孙会英事件
孙会英从芝麻街消失了两年后突然回来了,是被公安人员送回来的。她回家后再没有出过门,被关在了她当年烫头时被关的那间小屋,这次孙平他妈没有在芝麻街哭泣,而是孙会英在屋里哭,用头撞墙,撕自己的头发,跟疯于没什么两样。就孙世民能治住她,把她的双手用绳子绑起来吊到房梁上,或者给她吃几片安眠药。
孙会英为什么变成这样,不久我就听说了,当然不是从孙平嘴里听说的,他因为爱情所遭受的折磨,已经让他对任何人发生的事都不再敏感,包括他姐姐孙会英。
听人说,孙会英根本没有被选上亚运小姐,而是上了一伙骗子的当,被弄到一个地方培训成了一名三陪小姐,阅尽了人间不少险恶事,回到芝麻街只为疗伤。孙会英参加的亚运小姐选美事件是芝麻街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也是芝麻街有史以来遭遇到外界的最大骗局,芝麻街人一方面感到不满,一方面又觉得应该安慰一下孙会英,于是,芝麻街人的善心暴发了,不少人四处打听适合孙会英的人,终于有一天,媒人上门给孙会英提亲来了,对方是个哑吧,又是个聋子,他不大可能听说或说出对孙会英不利的话,他一定能给孙会英带来快乐。
孙会英也应该得到快乐,毕竟,她算是我们芝麻街女孩子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个不是为了婚嫁,也不是为了探亲,而是为了她自己对美的追求出去那么久那么远的人,可惜,她没有碰上好人,她走得太快,所以就倒了霉。但不管怎么说,她在芝麻街还是功不可没的,因为她是芝麻街女孩子中最早时尚起来的一个,她用自己的前途和身体为后来的芝麻街人打开了一扇不一样的窗户,带来了一股不一样的风气,行动之超前,之坚决,之果断,远远超过了我们芝麻五龙以及红棉乐队。我在心里为她和她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的男人祝福。
也想恋爱的马六一
马六一的爱情没有多少诗意,但却充满暴力。据说,马六一想与玉秀谈恋爱有两种原因。一是他喜欢上她了。二是想通过她骗她大哥怪物一笔钱再说。我们对第一种说法表示反对,一直觉得第二种做法才是符合马六一平时的行为。
马六一的家就住在玉秀家斜对面,他为了追玉秀,已经很少到蓝瓦房里与我们聚会。马六一家有个大门楼,相当宽敞,因为是夏天,马六一每天都搬个床睡在门楼下面,有事没事都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王家的人出出进进,如果是只出不进,马六一就会迅速跳下床跑到玉秀家门口拍门叫王秀给他开门。刚开始,玉秀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给马六一开了门,马六一说请她看电影。她知道马六一在芝麻街上有点不正经,还以为他跟自己闹着玩,所以就没有理马六一。
马六一坚持不懈的拍门拍醒了玉秀。反正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没说跟马六一好,也没说不跟他好。这就让马六一很难受了。
马六一来问我怎么办。我心想我跟吕思亭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他竟然还来问我。
他不停地重复他找王秀的经过,重复玉秀都说了什么,有什么表情。他说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以后你别这样找我了。她经常使用的表情是一半脸对着他说话,一半脸扭到一边。我说,这事我帮不了你。他说,你让我不离开八角酒吧我就没有离开,现在该你帮我了。我说这是两回事。他说,想想点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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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马六一给我提供的这些情况,我还真说不好玉秀心里有什么打算。根据她那个长相,我认为她找马六一已经不错了。但我又认为人不可光看长相,特别是女人,你要是凭长相猜测她们心里想什么,十有十回猜不对。
我认为玉秀一直不说个明白是她在考验马六一对她的爱情,说话只给马六一半张脸是装样子。我的意见是让马六一继续追下去,爱情就是这样,最考验人的信心与耐心了。
马六一信了我的话,并且对我说的信心和耐心那句最赞同。
那些天,我没少抽马六一给我的烟,往往是烟还没有抽完,人就找上门来,张开口就说他的爱情进展。他说玉秀开始不给他开门了,院子里还多了一条狗,有一次他性急翻墙进去,被狗追得满院子乱窜。我说这是情况进入新一阶段了。
马六一本想着把他与王秀的故事悄悄进行下去,但自他跳人家院子被狗追赶后,全芝麻街就传开了。两个人的私事演变成芝麻街的公事就更复杂了。怪物放出言来,如果马六一再追他妹妹,就给他好看。马六一为防不测,又找了把刀每天带在身上。
马六一的家里人没有说怪物威胁马六一,而是说马六一没有出息,给马家丢了脸。
马六一说,我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大家的敌人。
我安慰马六一,谈恋爱就这样,都有成为大家的敌人那一天,王大庆就是个例子,还有孙平,快跟你一样了。
马六一不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他说玉秀对他还有那个意思,一定是怪物在从中坏事。然后,非常严肃地要我给他写一封情书,把他是怎么爱玉秀的都给写出来。
我和马六一关在屋子里编情书编了一个下午,这是个把人热得昏沉不醒的夏天,马六一为了能让我的才能全部发挥出来,一个劲地给我扇扇子,还把电风扇头对着我吹。我想我要是不帮他写好这封情书,还真有点对不起他。我在信里代替马六一对玉秀把海枯石烂天崩地陷也不变心这样的词全给搬了出来。编好了我让马六一抄一抄,他说他的字没有我写的好看,让我抄。完了又问我这封情书能起多大的作用。
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懂的话,如果她爱你,会有表示,如果她不爱你,也会有表示。
马六一说,她会有什么表示。
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这跟废话差不多,但马六一对我却佩服得不行。
我们看到的结果是,玉秀搬到他哥怪物家住去了。马六一问我这能看出什么。
我说,她明显在躲你,你没看怪物家养了两条狗,你再跳墙进去就不是满院子乱跑,而是当场被咬倒在地。马六一认为玉秀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认定了这是玉秀在考验他。他把胳膊伸到我面前。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给我刺上字,刺一个爱字。我不给刺,他不高兴,正在这时,孙平来了,他弄明白我和马六一干的事情后说马六一,你还有爱,你不就是想骗人家几个钱,你至于这样吗你。
我也说,马六一,玉秀不答应也就算了;也没有必要往自己胳膊上刺什么字,这不是与人赌气吗。
我还没有说完,马六一就发火了,让孙平滚一边去。孙平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我劝马六一还是别刺字,刺了字再想弄掉就难了。马六一说,你别给我刺了,你用笔写上,写的好看一点,写好了我回家自己用针刺还不行。
我只好用毛笔在马六一胳膊上写了一个爱字。共写了两遍,第一遍因为他胳膊上有汗,笔一下去墨水就泪了一片,只好用卫生纸擦了重写。写完我左右看了看,有点书法的味道。
马六一刚走,孙平张嘴就损他,说他全都是装腔作势,还分析他说,刚开始追玉秀时是为了钱,后来也可能是为了爱,现在就是跟大家赌气了,怕说他连个女人都追不上,瞧不起他,你等着吧,他为了要面子,也得继续追下去,但不管他追到什么时候,我都敢断言,没戏。
后来的事实证明,孙平的话说对了,马六一忙活了半天,真的是什么也没有追到。尽管他还用那把刀砍掉了自己的一个小拇指,但也是于事无补。
马六一砍指头的事发生在他往胳膊上刺字以后的两个星期。他刺了字以后,趁玉秀上街时找到机会让玉秀看了他胳膊上那个用大头针和黑墨水扎成的爱字。
玉秀看了一眼说,你爱刺不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快走吧,你已经闹得我上芝麻街都是偷偷摸摸的,我都被逼疯了。
马六一说,玉秀,是我逼你了吗,是你逼我才对。
玉秀说,你走不走,你再不走,以后再见我我就吐你一脸。
马六一差不多快哭了说,我是真的爱你啊,你别听人乱说,我才不是为了骗你哥的钱才爱你,我是个男人,我一定比你哥挣的钱多,你如果今天答应跟我,我明天就离开八角酒吧,我开皮革厂,皮革厂挣钱,一张牛皮就够你吃一个月的果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果冻。
我知道你的事可多了。
还有什么。
你爱穿红色的内裤。
叭,马六一的脸上就挨了一耳光。马六一说,玉秀,你打我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家晒衣服架上每次都晒好几个红内裤,不是你的是谁的。玉秀没听马六一说完就哭着走了。
马六一回来问我,她哭着走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我说,她是被你气哭了,什么不好说,你不是还知道她喜欢看恐怖片,喜欢唱流行歌曲,为什么一张嘴偏说她喜欢穿红色内裤。
马六一说,我觉得说这个表示我跟她不是一般的关系。
我说,欲速则不达。
马六一听了也很悔恨,当即决定再见了玉秀就当场砍下他的手指头向玉秀再次证明自己对她的爱情。过了好几天了,马六一也没有找到机会见玉秀,所以十个手指头还是好好的。他说,我就是见不到她也得砍一个下来,这十个指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九个多好,有看头。他说完了问我砍了后是直接给她看,还是寄给她看。
我说他,别发神经了。他说他不是发神经。
结果,到了第二天我们就看见马六一的手上包上了白纱布。他说,我砍下来了,说的很平静,像是砍了别人的一根手指头。我们听了也没有什么反应。
就像一台歌舞晚会,一般都要全部人都出场才算完事,所以,马六一的爱情还没有至此为止。他也像一个主持人,非要把大家都召集到台上听他宣布晚会到此结束。
结束的那一天是在傍晚,一个扛着火药枪的中年人到八角酒吧里认真地问我有没有发令纸。我说没有发令纸,但有砸炮。他说我真会开玩笑。我说只有三张砸炮了,还是去年的。他说去年的他也要。他还让我给他准备一千张,说三天后就来取。
这种事我们家刚开店时发生过一次,当时乐得不行,正在发愁到什么地方弄这么多发令纸时,刚好有人来推销了,毫不犹豫全买了下来,就等着猎人来取了。等啊等,终于没有等来。几年过去了,又有人上门来了,我不敢说这个人就是几年前的那个人,但我想我要让他双倍地归还。我说,你等等,你要一千张没有,我现在能给你弄两百张。我知道怪物的批发部里这种去年的发令纸多得是,十个能响两个就算怪物对得起大家。但我不能给这骗子拿一千张来,他一定会推说没有带钱而一张不要,而两百张却是他能接受的心理底线,我要在他明天派人来推销给我一千张发令纸以前先挣他一笔。我让周东风到八角酒吧里替我看了一会摊子,自己迅速地跑到怪物那儿去批发发令纸。我取回来正与那家伙查钱的时候,马六一他哥惊惶失措地跑到了我跟前,一口一个大兄弟说,大兄弟,你快去看看马六一去吧,他不活了,他拿刀要砍死自己呢。
我从柜台里跳出来就往外跑。马六一他哥马五一说,你先去,我还得去找孙平,他要让你们都去,这是不是要见最后一面啊。
马六一上演的爱情故事到此进入到真正的高潮。事后我对马六一的做法进行了猜想,他是虚张声势地演戏给大家看,还是爱玉秀爱得真的发了疯。我觉得马六一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个,因为人在这个问题上最容易说假话(我就是一个例子)。
那一天,马六一给人制造的场面就是非死不可的场面,他手握着一把刀,是一把剔牛肉的刀,相当的锋利刀子在他头顶四处舞动。趁他不备,我们和马六一的几个哥一齐扑了上去,先抓胳膊再抓腿,把他像要挨刀子的牛那样给摁在地上。他嘴里满是骂人的话,眼睛里能喷出火来。马六一他妈见儿子倒了,冲上来就给他脸上几巴掌,打一下骂一句,骂完了说,你们放开他,让他死去吧。这显然是气头上的话。我们是不会放开。这样僵持了一会,马六一不叫了,用正常的口气说,我不闹了,放开我吧。我们都被他骗住了,一齐松了手,没想,他一站起来又去抢被我们夺走的刀子,竟被他又抢走了。他双手握住刀子,扬言我们谁上去他就捅了谁,样子就像录像片里的匪徒。马六一他妈这时也不说让马六一死了,反而是自己也顾不得生死地冲上一步跪在马六一面前了。马六—一看急了,说,起来,起来,不起来我就先死了。马六一他妈说,你想干啥,你总得说一句话啊。马六一终于说话了,他让围着他的人都到一边去,他说他累了,他要睡觉,只让我一个人陪他,他说除了我他恨所有的人。最后,我送马六一回屋睡觉去了。这就是马六一爱情故事的结局。
爱情失败的孙平
在爱情这个问题上,王大庆是第一个在芝麻街出名的,马六一算是第二个,下面就是第三个要出名的人物孙平了。
孙平让陈红玉肚子里有了以后,两人就分手了,我还以为二人的故事到此结束。
至于陈红玉肚子里的东西,按照孙平的说法是,她自己会想个办法弄掉,然后哭一场完事。可事情的发展比哭一场要严重得多。
那一天,孙平正和我在八角酒吧里商量他出盗版书的事,他二哥孙杰来了,我一见他就没有好感,装着没有看见。他也不理我,上前对孙平说,走吧,回家吧。
孙平问,什么事啊。孙杰说,回家不就知道了。
孙杰笑眯眯地把孙平叫走之后,我觉得事情不对头,一般情况下,孙平出来他家里人从不找他回家,找他回家,一定有什么事发生。我就等着,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回来,我就关了门去看。我先到他家的衣服店里去了一下,根据我的经验,他们家如果有什么事,一般都会坐在一块商量,衣服店也会暂时关门。那天的情况是他家的衣服店没有关门,孙平的妹妹孙秀一个人在。我在店里东张西望了一下后又装成没事人似地问,刚才我们正和孙平说事,你二哥突然把他叫回来了,也不知叫回来干啥。
孙秀那时候好像是刚长成大姑娘,长的还有点像靠演《红高梁》出名的那个女演员,一脸的说精不精,说蠢不蠢,说哭不哭,说笑不笑。她跟我说,有个人到他家,说是有个人因为孙平喝农药了,正在医院里抢救着呢,多亏洗胃洗得快,给救过来了,现在就是来说一声,看这事怎么办。
我跟孙秀说了一会儿话,就没有到她家看孙平的打算了,有点不敢,我想一定是陈红玉为他喝药了,这事要是追究起来,肯定小不了,他家还把不他给吊起来打个半死。
喝药的那个人果然是陈红玉,她家里之所以没有拿着钢叉来找上门来,我认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害怕芝麻街上的人。她们家毕竟在乡下,看着芝麻街城没有城的样子村没有村的样子,就不好判断如果拿着钢叉冲上来,会不会也遇上一个钢叉。而且那时候芝麻街已经名声不太好了,有的司机曾说,车辆进入芝麻街,请慢行,否则没收。总之,芝麻街已经变成不怕硬的,不怕软的,不怕讲理的,也不怕不讲理的,跟无赖差不多。俗话不是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吗,我想兵遇上无赖也是有理说不清。
孙平就有点这种心理,他的事情在芝麻街传开以后,他公开说,我就是不去看她,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着。确实是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着。甚至他家里为他开的家庭会也没有对他构成威胁。
孙平家里人认为孙平比他二哥更能找事,他二哥当年退婚的那一套做法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都有许多解决的例子,因此也是见怪不怪。孙平就不一样了,他是先不同意陈红玉,然后又拼命地去追,把人肚子弄大后又气得人喝了农药,人都躺在医院里不知是死活让他去看一眼他还跟没自己的事一样不去看一眼。
这一系列的事情搞得孙平全家人不知所措。所以只能是孙平他爹坐在沙发上说,你自由恋爱去吧,再恋出什么事来,也没有人管你。孙平对我们说,老头在这件事上倒挺开放。我们说,这事对他来说算什么,他经历的多了。
孙平他妈倚在左边的门框上说,你找的这是什么事啊,怎么不一出门让雷给劈了,你这是坏良心啊你知道不知道。孙平对我们评论说他妈说的这话不像话。我们说,大人就喜欢说这种不着调的话,可能也是给气的。
孙平他大姐倚在右边的门框上说,我虽然是外姓了,但我也得说一句,不然我大老远专门跑回来干啥,我就是一句话,你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得到报应的。孙平对我们评价说他大姐自从嫁出去后一年比一年发傻。我们说,她才不傻,听说她走时还拿走了你们家店里的几套衣服,你嫂子还挺不高兴的。
孙平他大哥翘着二郎腿说,什么自由恋爱,都是胡扯蛋。孙平对我们评价说,他大哥根本不懂现在的恋爱。我们说,他思想比你爹妈还老,真是想不到。
孙平他二哥喷着嘴里的烟说,你比我有本事。孙平对我们评论说,他是比他二哥有本事。我们说,还真是的。
孙平他两个嫂子嗑着瓜子说,你可在芝麻街出名了。孙平对我们评价说,她们说对了。我们说,她们是在看你的笑话呢,你还没听出来。
孙平分析完了他们家里人后又进行了总的评价,他们都不了解我,我才懒得理他们。
我听完突然想起他还没有说他妹妹孙秀的态度。于是就问了一句。他说,她懂个啥。
孙平的事并没有真正结束,不久,他又出人意料地半夜跑到了陈红玉家去了。
不过,这已是秋天的时候了,现在还是夏天,还是说说这个夏天里发生在芝麻街上的又一件大事,也就是文树声的媳妇跟文小妍的男人一起去旅游的事。
芝麻街上的丑闻
文树声的媳妇叫齐小曲,当时嫁给文树声时是化肥厂的一个工人,每天为化肥厂的广大工人播化肥厂自己厂的新闻和好人好事,往高里说是一个广播员,往低里说就是一个说长道短的人。不过长得有一点姿色,不然也不会让红棉乐队队长喜欢上。齐小曲好像还是主动找上文树声的。那一年红棉乐队参加一个在全城范围举办的唱歌跳舞比赛,齐小曲参加的项目是跳一段孔雀舞,文树声参加的是自己创作的歌曲,他们两个都得了奖,发奖晚会要给大家演出,其实也是想卖点钱,就在人民剧院搞的这台发奖晚会。
晚会上得奖的演员都要表演节日,给文树声和齐小曲的节目排成了一个歌伴舞,齐小曲也不跳什么孔雀了,也多亏她没跳,她是个大屁股,跳母鸡舞还差不多,也不知她怎么就得了奖。后来看了晚会才知道大家都是那德性,跳舞就是扭,唱歌就是哼,没有屁股还扭不成,不会哼就显不出深沉。
齐小曲就是参加过这次比赛认识了文树声,过没几天就找上门来,不久就跟文树声热乎上了。文树声虽然看不起芝麻街上的人,但对芝麻街以外的人(主要是生活在吊桥里面的人)还是觉得顺眼,于是就跟齐小曲结婚了。结婚也是新式结婚,两个人出去旅游了一圈,回来就住一起了。齐小曲结婚以后,就成了红棉乐队的听众,这一点跟我一样。听众当久了就会心烦。齐小曲可能也是这样,我很多次发现她边听边嗑瓜子,文树声总说她乱吐瓜子皮。这就是文树声讨厌她的开始。后来,齐小曲种种小市民的恶习渐渐显露,比如站在街头与人说话,吃饭时筷子在桌子上乱扒等等。齐小曲因为文树声能唱会弹才喜欢上的他,成了人家的人才知道能唱会弹在生活中屁用不顶,每个月都是她从化肥厂领了工资跟文树声两个人花,那点钱当然是不够两个人用,于是,她干脆就不上班了,辞职干了个体户。
齐小曲在商场租了个柜台卖皮鞋。说到这个事,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文小妍的男人杜军该出现了。齐小曲的柜台就是杜军给找的,人家想巴结他爸,柜台费少交了三分之一,税也因为杜军有人给代交了。从此后文树声就开始有好烟吸了。
现在还得说一说文小妍,文小妍在这件事也应负有一定的责任。文小妍自出嫁后,三天两头回来,这表明她不喜欢杜军,有一次杜军打了她,她回来了两个星期没有回去。杜军来找她她也不回去。杜军就让齐小曲去劝文小妍。文小妍在这件事上听了她嫂子的话,回去了。于是,杜军以后每次遇到类似情况后,就来找齐小曲。
杜军是埋怨文小妍,齐小曲是埋怨文树声。两个人说文家的人都是这样,假模三道的,总认为自己是个东西,其实最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两个人找到了共同语言。在这时,齐小曲还发现了文树声与小敏有说不清楚的事情。说到此处似乎也有我的罪过,因为小敏是我给领到他家的。齐小曲咬着牙说了文小妍许多不是,一气之下,家也不回了,杜军把她领到了自己家。以上情形均是我的猜测,但以下的情况就是亲耳所听了。
下流的传言说,齐小曲与杜军早就想好一起去旅游了,还说什么是让杜军帮着进货去,都是骗人。另一种下流的传言说,我明明看见他们买的票是去海南的,你说进个货还用去海南,开封大相国寺不有的是吗,再不行了去郑州总行了吧。事情就是这样,爱信不信。说的人这样告诉听的人。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两个人同时出去了。
后来的事情是文树声与齐小曲离了婚,并很快与小敏结婚。
做梦
我还是经常做梦,我终于梦见这头被人用来拉磨的驴从磨道里跑了出来,跑啊跑,生怕被人追上,人倒是没有追上我,却有一道阳光从我身上掠过,我突然变成了一个骑士,手里还舞着一根鞭子,不断地抽打我的后背,让我马不停蹄地在一条小路上狂奔。终于,我停下来,扬起四蹄,我不敢回头和后退,是怕那根鞭子抽到我更脆弱的地方,但我也不能前进,是因为前面就是悬崖。
我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声把我从梦中震醒了。半夜里,我开了录音机听歌,正好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我发现,我自己也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有力的证明就是我爱吕思亭都几年了,还没有拉过她一次手。
我不得不在黑夜里又可怜起自己来。好在我在可怜自己的时候还能靠写《芝麻开门》这篇小说来安慰自己。
《芝麻开门》之五
韩运龙过了两了月才回来。那晚他被推上另一辆卡车,但车开到半路坏了,一车人趁机跑了个精光,韩运龙迷迷蹬蹬地一直往前跑,最后跑到了五指山上,他在山上靠帮人砍柴生活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敢下山。
韩运龙一回来,大哥便去找他,两人见了面,当天喝了一顿酒,互相说,我还以为再也不能见面了呢。两个人越说越兴奋,竞然喝醉了。以后,我们村的人很少有打工去海南的,都是以大哥他俩为戒。
大哥像一根蒙在沙发下面的弹簧,伸出去又缩回来,伸缩之间,时间就过去了。
流过去的那段时间如蒙在他头上的那块沙发布,他一直想顶破。其实,真到他顶破的那一天,又该如何呢,沙发也该扔了。
大哥暂时感到了压力和累,一年后,大嫂又给大哥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已是九十年代初期,大哥已近而立。
大哥彻底地失眠。睡不着觉,他就在村庄里来回游走,犹如一个梦游者。走累了,他就蹲在地上吸烟,一根接一根。他的面前是一大片池塘,池塘连池塘,里面积满了陈年的污水,微微散发着腥味,终于有一天。大哥突发奇想,他要在这臭水中养鱼。
大嫂是第一个反对大哥在臭水中养鱼的人,大嫂反对的有道理,臭水不可能把鱼养活。
大哥说,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出一点力。当时,刚好是秋收时节,大哥收完秋种上麦子,就拖着架子车出门了。
大哥首先要分割出一块完整独立的池塘,也就是圈出一块水来。于是,大哥开始了围堰的工作。连成一片的池塘中央是一块高出水面的小岛,大哥脱光了衣服,扛着架子车涉水到小岛上面,他要拉上面的土围堰。
人们问,陶啊,你干什么?
大哥说,养鱼。
人们说,想钱想疯了,巴,这水能养鱼。
大哥说,是疯了。
人们都以为我大哥神经出了毛病,笑着走了。
大哥把一车子一车子的土推到水里去。渐渐地,天越来越冷了,下了雪后,土就被冻住了,大哥有些吃力。但大哥不能停下来,开了春,河里的水就会漫过来,漫过来,就会把他没有固完的堰冲跨。
很快就春节了,大哥也不置办年货,仍是早出晚归,大嫂说,陶,我不拦你想干的事,该过年了,你能不能弄点吃的回来。
大哥说,你去弄吧。这一天,嫂子却跟大哥出门了,她说,我帮帮你。大哥说,你要是可怜我,就回去。
大嫂说,谁可怜你,我是真心帮你。
大嫂到了池塘边,吃了一惊,几个月时间,大哥竞真的圈出一圈高高的堰来。
大哥说,就差个缺口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圈完。
新圈出来的堰又松又软,车子压上去,两个车轮陷得很深。很快,大哥大嫂的头上就冒出丝丝白气,大嫂脚下一软,就滚进了水里,水上结了层薄冰,托不住人的身体,大嫂把冰砸了个口子,整个身子就陷了进去。大哥惊叫一声,跳到水里去捞大嫂,好在冬天水不很深,人站在里面能露出脑袋。大哥把大嫂捞上来,大嫂吐了两口水,哇地一声就哭了,说,咱们回去吧,再也别来这里了。大哥冻得上牙碰下牙,说,回去,回去。
回去后,大哥和大嫂抱了一堆棉花杆烤了半天,烤完脑袋就昏昏沉沉抬不起来了,大嫂说,可能要病一场。两个人真的就病了一场。
病好后,已到正月十五,大哥慌了,他说,过了小年,地都要解冻了,水也要漫过来,堰还没有固完呢。
这年开春之前,大哥国完了堰,不久春水果然漫了过来,新围的堰经不住水浸,很快软成一团,被水轻易冲开了几米长的口子。为补上豁口,大哥又奋战了两个月。
这已是二月天气。
接着,大哥便开始了治水工作。他让我父亲从学校拿了一些PH值试纸回来,放水里测了一下酸碱度,很明显,水的碱性太大,大哥买了一吨白石灰粉,用水调兑了,借了条船,划着往池塘里波石灰水。大哥不擅划船,结果船在你C 翻了个底朝天,亏得是天不太寒,否则,他又要病一场。
池塘里的水撒了石灰,一天天变清了,大哥手往水里一插,透明度能达到一尺,大哥说,可以下鱼苗了。大哥下了鱼苗,有一万多尾,大嫂说,这都能变成钱吗。
大哥肯定地说,能。
三月里,下起了桃花雪。这种倒春寒的现象在我们那里很常见。下桃花雪的第一天,哥就觉得不好,空气变得很重,低低地垂着,空气里裹着的水珠能把人的脸碰痛。哥在池塘边,一遍遍地把胳膊往水里插,插到最后,水里的透明度不到一手掌那么高,眼看着鱼苗一个个把头伸出水面,渴极的样子。
大哥在围堰时,利用时间学了一些养鱼的知识,书上的知识告诉他,阴天下雨,水里的氧气就少,鱼会从深处浮上来呼吸空气。浮上来就浮上来,只是夜里下起了桃花雪,雪落在水里,落久了,结了一层棉絮样的东西,当夜,大哥的一万多尾鱼就全给闷死了。哥中了桃花劫。
那一夜,大哥一夜没睡,他先是守着池塘,等着那雪停,雪没有停,鱼却漂了上来,手电筒一照,白花花的,闪着鳞光,大哥扔了手电抱着头蹲在地上,蹲了一会,他就回家叫我大嫂给他找网和铁锹。大嫂问他,你干什么用。他说,你别管。
大嫂不放心,跟了我大哥去池塘,大嫂一看,就坐在地呼号起来。大哥一声喝断她,说,我还没死,嚎个啥,想把人都嚎来看我的笑话不是。大嫂就不哭了,看着大哥在池塘边挖土坑,大哥要把鱼捞上来埋掉。大嫂觉得可惜,说,拿回家可以吃。
大哥说,你娘们懂个啥,埋了,一个也不能吃,你也别对人讲,讲了我扇烂你的嘴。
连夜,大哥把鱼捞上来,一点痕迹不留地全埋了。
等到天真正放睛时,大哥又买了批鱼苗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