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酒鬼的后代
据说我妈怀上我时,是一个重要人物从飞机上掉下来自绝于人民的那个季节,以至于我现在对一位伟人说的那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这句话有着特殊的印象。因为失去了一个那么重要的人物,许多人都到我家喝酒。我父亲是一个生产小组的组长,他们都是来问我父亲情况的。父亲能知道什么,就把自己酿的酒拿出来让那群人喝高兴,走了。我父亲也喝醉了。我就是那天来到了我妈的肚子里。后来,我从课本上知道从我出生到我记事的那几年正是中国大地上惊心动魄的几年。
我妈还说她生我那天,我父亲又喝醉了,并且还是聚众喝的酒,完全没有把我妈的人生重要时刻放在眼里,其实更是我的重要时刻,她为此痛恨我的父亲,一直痛恨了许多年,因此她现在一生气就偏头痛,我小时候就常见我妈的太阳穴上夏天时贴着一块绿的薄荷叶,冬天时贴着一块白的医用胶布。
从以上事实可以看出,我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酒徒,而我就是一个酒鬼的后代。
我父亲有喝不完的酒来源于他有造酒的本领,他用大麦自酿的白酒远近闻名,因为一些原因,他的手艺被迫停止了一段时间,改革开放以后,他重操旧业,所以,我差不多是在改革春风里闻着酒的味道长大的。
纯粹是体力和手工做出来的白酒没有理由不香,当时,社会上虽然喝散酒的人少了,但由于我父亲酿出的酒味道不同,还是生意兴隆,他们还给我们家的酒取名十里香。十里以外还能闻得到我们家的酒香,我有点不信,专门在一个没有风的日子跑出去半里路试香味,能闻得到,于是又跑出去半里,还能闻得到,于是又跑远了一点,直到跑得加起来两里路时我才止住了脚步。经过我的证实,我家的酒香只能传出两里地远,也就是我们芝麻街的长度。十里香,真是太吹牛了。我把这个事实告诉父亲时,父亲当头给了我一巴掌,说,傻瓜,十里外的人来买酒,是不是香出去十里。我这才懂了,可见我小时候是有点傻。
我从学校回来后的主要任务就是帮我父亲做酒,当然,我也不仅仅干这些,否则他们不让我上学的意思就不大了。他们主要是想让我接替我父亲,成为一代新主人,把做酒这一世代相传的手艺发扬光大下去,他们的野心是在芝麻街开一个白酒厂。
为什么非要继承我父亲的手艺,这话谁都会问。我也想过为什么非要干做酒这件没有多大出息的事。现实情况是我必须得干。先说头一个情况吧,我父亲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主要是到了冬天老出气不顺。同时,父亲还像芝麻街许多男人那样自从有了钱,就要酒不要命了。我记得上小学时我们家开的那个小酒馆,如果我妈哪一天不在铺子里,爱喝酒的父亲就会到柜台里拿酒喝。我也不希望父亲喝酒,每次发现他到柜台里偷酒喝,遵照我妈的指示我要立即向我妈汇报,然后再听我妈骂我父亲。看到父亲被骂的倒霉样,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我也是一个男人,所以有时只好对父亲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这样的结果是我自己要被我妈骂一顿。因为父亲经常喝酒,并且老是喝醉,酒就做不出来,于是,生意就没法做了。再说一个情况,我们芝麻街自从没了田耕种以后,大家都要靠做生意活着,这也像种地一样,不干就没有饭吃。大人们说,生意虽然很多,但有本事把生意做到很大却很难,况且生意也像天气一样,有时阴有时晴,能养人活命的还是得有手艺,靠手艺吃饭才能吃一辈子。家里人就认定有了酿酒这门手艺也能吃一辈子,于是,我这就成了芝麻街十里香酒坊的少主人。
我跟我父亲学酿的酒名叫推倒山,听这个难听的名字你就会想像得到这个酒的劲头多大,凡是男人喝了,力气大得能推倒一座山,是真正的纯粮白烧酒,芝麻街上的大人小孩没有人不知道的。
关于酒的一些想法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当一个酿酒人,当一个卖酒人就可以了,酿酒毕竟太累,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代人没有吃过多少苦就长大了。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有自己的一点想法,只能说是想法,算不上理想。我觉得理想是一个比较伟大的东西,不适合我这样的人。我的想法就是在芝麻街上弄一个很大的酒吧,让芝麻街上那些有了钱不知道干什么好的男人都去我那里喝酒,尤其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人,为了喝酒,总是偷着藏着,把喝酒当成了战争,有时打开一瓶喝不完,放来放去放到衣服柜里,没有拧紧盖子,酒把衣服全弄湿了,被我妈发现,把父亲赶到了门外。你可能会理解,一个正在成长的男人如果看到自己的父亲因为喝酒被赶到门外内心是多么的痛苦。
事实上,芝麻街上的酒鬼有很多都有我父亲一样的遭遇,他们被赶出门后想的并不是悔改,而是觉得脸上更没有面子,于是就恼羞成怒地越发喝得厉害,每天,都有被赶出门的男人被抬回家中。男人成了这样,女人反而高兴了,还觉得自己有本事,说自己男人的酒性好。其实,男人的酒性好在我这样大的人心里也就是没有出息。我非常担心男人这种好酒性会被芝麻街的姑娘利用,用来对付我们这样的同龄人,风气的传承有时正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所以,我要为那些无家可归的酒性好的男人做一件事。
我想开一个酒吧,同时也是为我自己,我喜欢银幕上大城市里酒吧里那种有酒、有歌、有舞、有英俊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的环境。总之,我想我的酒吧也会鲜花盛开:歌舞升平,人影缥缈,景似桃花,酒如玉露。而我,就是这片欢乐之地的拥有者:我说有歌声,于是就有了歌声;我说有琴声,于是就有了琴声;我说大家跳舞,于是大家就相拥而舞;我说喝酒,于是大家就频频举杯。
当然,我想开一个酒吧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想法,你们也许知道人喝醉了是什么样子吗,有的疯狂,有的沉默,有的兴奋,有的哭泣,有的奔跑,有的沉睡,他们统统失去了平常的表情,用我妈说我父亲的话就是,又现原形了。难道你不想看别人在自己面前现原形吗?难道你不想看到有很多人在自己面前为所欲为地生活,通过他们的高兴让自己也高兴吗?
当然,我开酒吧的公开目的就是为了挣钱,虽然我不是一个金钱的狂热追求者,但我也知道金钱的力量有时候跟酒的力量一样大。
这就是我当时最大的目标。只不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所以,我暂时还只是一个平凡而又不见来历的芝麻街人,每天靠一脑袋幻想活着。痛苦之外最让我感到舒服的是,也能在劳动之外看看人来人往。
终于有一天,我对自己酿酒坊少主人的身份忍无可忍了,拿起一把大锤便把我们家临街的那间房子后墙砸开了一个大门。很快,这间房就成了我改变身份的地方。
家里人对我的行为也支持,因为在他们眼里,酿酒也是要卖出去才能挣钱,别说是开酒吧,如果能开一个大的酒店,岂不更好。从此,我酿酒坊少主人的身份暂告一个段落,转而成了酒吧的主人。看来,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这句话书上没说错。
梦中情人
那时候,由于社会上没有什么重大事情需要我来参与其中指点江山什么的,所以,我只能在被社会冷落后,全身心关心自己身体的生理需要,比如,关心女人。
于是,我就被现实所迫,很快有了梦中情人。
我认为能称得上我梦中情人的人一共有两个,第一个是文小妍,第二个是吕思亭。几年后的一天,我曾在马路上拦住了吕思亭,大街上拦住她,她想都没想就把我当成了流氓,情急之下,不得不用缓兵之计先答应跟我交朋友。但过了些天,当我站在吕思亭上班的纺织厂门口时,她的态度就变了。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就在我刚想把手里的纸递给她时,她已经意识到我要对她干什么了,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脸就唰地在她的小手挥舞之后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吕思亭就像古时候良家的烈女似的给了我一耳光后又说了一句流氓便扬长而去。
我呢,突然冷静了,还真以为她这样做是一个淑女的表现。
后来我想,她其实是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或者用她的话说就是流氓。这就是我所追求的爱情生活的其中一幕,也是暗恋她几年的可耻下场。
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认识吕思亭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有一段时间经常坐在马路中央的一根电线杆下面的水泥台上东张西望。吕思亭在一个将要日落的黄昏中骑着一辆蓝色斜梁26车朝我迎面而来,一头长发因骑车而像小旗一样在脑后飘舞着,显得有英姿、有精神、有风采。当时因为有一辆卡车挡了路,她不得不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下了车等着。她一下了车,就把额前散落开的头发用手分到了两边,像是海浪冲刷过的沙滩,光滑、细腻,这样的额头立刻迷住了我的双眼。日落的光辉又刚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儿染成了成熟麦田的色彩,饱满、诱人,让我忍不住想伸开双手,盼着一阵风吹来,把她吹落在我的手掌。
我想过,我那时迫切地喜欢吕思亭是心中极需要一个异性让我每天惦记着。这正是年龄的需要,那年我已18岁,身体像一把烧开了水的茶壶,随时都有把盖子给顶翻掉的可能。而当时,文小妍还在学校里上学,我又不能每天见到她,所以,就让吕思亭捡个便宜趁机进来了。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我在学校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事让我感觉太丢人了,我想文小妍一定会瞧不起我,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我先决定离开学校又再决定不喜欢文小妍,这一点也是吕思亭趁机成为我梦中情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芝麻街发迹史
我从学校回到芝麻街的那天,芝麻街已经是经过日新月异变化过了的芝麻街。
是农村但又有点像城市,是城市,但又像是农村。
过去的芝麻街跟许多农村一样没有值得多说的地方,许多年了,大家都想着有所改变,但真正改变还是到了田天富掌权这一代,田天富借助天时、地利、人和把芝麻街的农民变成了商人。他把我们那儿的耕地全都卖给了城里,盖了工厂、车站、医院什么的。当然,有的是主动卖的,有的是没办法才卖的。政府里的大官们开着车来了,站在芝麻街上,用手一指说,这条街得开一开,一头连着老城,一头连着车站,进出就这么一条跟羊肠子一样细的街,不像话,跟不上形势。于是路两边住的人各后退十米。还有,也是有人开着车来了,也是站在芝麻街上,也是用手一指说,芝麻街以后就是新城的基础,新城得有个图书馆,响应中央的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都要硬的号召。于是就征了芝麻街一片精神文明用地。芝麻村就是这样一点点消失掉,变成了如今的芝麻街,田天富也由村支书变成了田老板。因老板现在也仍然掌握着芝麻街的一切,比如你要用电开工厂,他如果不对管电的老楚说一声,你的厂就开不了工。
芝麻街人就是这样整天跟城里人似的住在像城市一样的大街上,但又是一个农民身份。刚开始的时候芝麻街人还有点像个私生子似的不适应这种变化,但很快便接受现实,大家把卖地的钱用到做生意上,当起了商人。商人就是芝麻街人新的身份。不久,站在芝麻街的高处放眼远望,就会看到芝麻街上的房子就跟银行发行的新版人民币一样显眼了。
面对这些变化,芝麻街人的心里对田老板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种什么东西呢?
有这么一天,当大家看到披着呢子大衣的孙世民在芝麻街上出现时,突然明白了,孙世民当年与回老板唱对台戏,曾把田老板打翻在地,掌权当政。但到秋后算账时,他没来得及跑到新疆或西藏,就被政法部门关了起来,一关就是十五年,比打翻别人的时间多了好几年。他出来后,深人简出,偶尔见到,总是披一件黑呢大衣,倒背双手,老一点的人说,还是当年那样子,十几年都没有把他变一点,是不是以后还能翻过去。听的人说,谁见过翻了盖的王八自己又翻过来的?我想许多芝麻街人都有等着看热闹的心,也就是说芝麻街人不希望总是田老板一个人说了算。
从芝麻街人的心理可以看出大家对田老板心有不满,至少有一部分人不愿意过现在这种生活,总觉得有地才能活一辈子,干别的都不可靠。有这种想法的是这样两类人,一是老家伙们,二是不会做生意的家伙们。他们总希望有人出头与回老板唱对台戏,但目前还没有人站出来。凭我对芝麻街人的猜测,大家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我为什么要出头与回老板作对,凭什么坏事我一个人干,好处都是大家的。
就是真弄倒了田老板,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见面咋说话。所以,芝麻街如今仍然是平静的。
芝麻街发迹的原因,还因为芝麻街上住着两个民族,一个是汉族,一个是回族。
这两个民族一起种地时,没什么可比的,没地后都做上生意时,就比上了。回族带动了芝麻街上的肉制品生意,他们一直有屠宰牛羊的历史。回族有一个好传统,一定要屠宰活生生的牛羊,所以,远近都知道芝麻街的牛羊肉新鲜干净,不用担心吃到病死的牛羊。回族除了卖牛羊肉,还用牛羊的皮制造皮革产品,芝麻街皮衣厂和皮鞋厂就是他们弄起来的。汉族不做回族做的生意,他们干另外一些五花八门的事情,优点是比回族的头脑灵活,缺点是不专一,不过却能更繁荣芝麻街。芝麻街上因为有回族住着,大家就得响应尊重中央少数民族的号召,所以,就没有人敢来乱收费,乱摊派,芝麻街也因此在上级号召平掉土地里的坟头时,自己做主私自把一块土地命名为成芝麻街公墓,那块地大得就是把一百年前出生和一百年后出生的芝麻街人全部活埋进去也用不完。当然假如一百年后还存芝麻街的话。
有人说,这是田老板故意留那么大一片土地,以后还可以拿出来慢慢一点点卖掉。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芝麻街已经有了三件值得骄傲的事了,一是有两个民族,二是死后不用火葬仍用大木头做棺材埋到土里,三是没有外人敢在芝麻街上乱来。
至于芝麻街人自己做乱,那是另外一回事,也是芝麻街没有办法避免的。
繁荣昌盛的芝麻街常常让我心有所思,没有事的时候,我就在芝麻街上漫步,东也看,西也看,总有看不完的新鲜东西,今天多了一个发廊,明天又多了一个录像厅,后天又冒出来个舞厅。我发现冒出来的最多的还是发廊和家具店。我爷爷双粮说,人如果有了钱,就想两件事,臭美和享受。发廊肯定是供人们臭美才越来越多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变才好,一会烫得像个母鸡,一会又绞得像个刺猬。家具店肯定是供人们享受才变多的。我爷爷双粮说,芝麻街人从解放后就没有清闲过,斗地主,闹革命,赶大寨,学大庆,赶英国,超美国,深挖洞,广积粮,合大伙,炼钢铁,忙得不轻,累得要死,到头来还是饿得连树皮都吃完了,人也折腾得快翻白眼了,现在生活一好,还不得好好坐下来享受一下,坐当然也不是硬木板了,坐沙发。我说怪不得芝麻街家家都买了沙发,原来是他们以前折腾累了,需要坐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