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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刘卫兵 当前章节:15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芝麻街轶事六则

说起发生在芝麻街上的轶事,都很小,没有一件能够惊天动地,但就是那些小事,我现在一想,就有一种当头一棒的感觉。不妨说几件。

四环素牙:我在自己到了知道分辨美丑的那天照了一下镜子,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原来我的牙齿不是白色的,像是抽了多少年烟的老烟鬼,从牙根到牙梢都发黄。我问我妈,我妈不懂装懂地说是跟水有关系,黄河里的水都是黄的,牙当然也是黄的。我在一个时期就相信了我妈的话,对谁都说喝水喝的。其实不止我,芝麻街像我一样大的人都有我这样颜色的牙齿,最黄的一个要数唐天白,然后是孙平。

孙平因为比谁都爱美,一心想把自己的黄牙洗白,他除了用牙膏刷牙还用过白鞋粉、洗衣粉、肥皂,甚至还用过砂纸、刀片、磨刀石在自己的牙齿上做过试验,但均告失败。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找到王大庆,要求跟王大庆摔跤,自己故意被王大庆摔倒在地,他是想磕掉自己的牙齿重新装一口又白又亮的假牙,可是王大庆心地善良,从来不肯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有一天我们在体育课上玩飞碟,因为飞碟少,我们不想跟女生争,就从隔壁的一家铁工厂找像盘子那么大的铁片当飞碟玩,王大庆跟孙平一组,两个人你来我往,王大庆劲头大,在临下课前,他一家伙扔过去,铁飞碟就像直升飞机上的三叶扇一样旋转着朝孙平飞了过去,孙平想逞能当众表演给女生看,跳起来张嘴去咬,吮的一声,铁飞碟撞到了他的门牙上,一颗门牙当场落地,他疼得像一条疯狗一样上下乱跳。孙平没有责怪王大庆,相反还感谢他,说他终于可以先换上一颗白牙了。从此以后,孙平的满嘴黄牙里就有了一颗独一无二的白牙。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黄牙就是有名的四环素牙,是生于70年代的人独有的标志,跟吃一种四环素药有关。

个体户:我们家在芝麻街上是第一个干个体户的。在当个体户前,父亲和母亲有一番争论,是为贷款的事,我父亲的意思是找银行贷三百块钱,我妈说不如贷五百,五百才能周转过来。在这方面,我父亲没有我妈有魄力,他觉得三百做生意赔掉了卖三间房子还能还上,如果五百全赔了,那就得把家全卖了才行。我妈说,豁出去干这么一回吧。当时,我还在上小学,我心里的想法是一分钱的款也不要贷,也就是说,不当个体户,我觉得个体户这三个字听起来怪怪的,有人说个体户都是奸商,我可不想成为奸商的后代。同学中,有家住城里的,有家住农村的,他们的家庭要么是工人家庭,要么是农民家庭,偏偏我成了奸商家庭,不知道同学们会怎样瞧不起我。但那时我还没有力量阻止这个世界向前发展,所以,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家成了芝麻街上的第一个个体户。为此,我有许多天走路都是低着头,害怕同学们问我,你们家怎么当奸商。还没等同学们问我,我奶奶先就找上门来,责问我父亲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想坐监狱。我父亲说我奶奶,你不懂,现在的政策都变了。我奶奶说,我知道政策变了,就是因为政策变了我才来找你,上面是专门变一下考验你们这些人的,等你们一露头,政策马上就变回去。我父亲让我奶奶回去,我奶奶坐在我家的烧酒锅前偏不回去。我父亲没有办法,去拉我奶奶,我奶奶使反劲,这时,我爷爷过来了,看见这场面,拿了一根棍子猛地从背后朝我父亲打来,我父亲松了手,奶奶腿下不支,一头就磕在了锅沿上,血当时就像挤羊奶一样喷了出来。过了一年,我奶奶就死了。芝麻街人都说我要当个体户的父亲害了我奶奶,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爷爷才不给我父亲做烧酒的,跟我家的关系也不冷不热的。哪知几年以后,凡是责备过我父亲的芝麻街人差不多都当了个体户,我父亲现在不想提这事,提起来就想喝醉。

万元户:我们家虽然当了芝麻街上的第一个个体户,但却不是芝麻街上的第一个万元户。第一个万元户应该是田老板,然后是王一明,他们致富的消息还上了地区的小报,大致意思是,芝麻街的田天富和王一明,在改革春风的吹拂下,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搞多种经营,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成了万元户。我记得在他们成了万元户后,还在芝麻街放了两场露天电影,一个是著名的《小街》,一个是著名的《少林寺》。芝麻街人边看电影边议论,一万块钱,得花几辈子才能花完啊,日他姐的,我如果能挣够一万块钱我什么都不干了,天天坐那儿享福。有人猜测,老田和王一明会把那么多钱藏到什么地方,家里会不会养几条狼狗,院墙上会不会扯上电网。许多芝麻街人为老田和王一明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觉。就在他们提心吊胆的时候,还真的出了一件事,有一个人从报纸上看到芝麻街的老田成了万元户,专门从外地赶往芝麻街,住了几天,熟悉了地形,在一个黑夜翻进了老田家的院子,一进去,刚好碰上站在墙边撒夜尿的老田,没等老田叫出声,那人就一拳下去打到了老田脸上,老田当时就脑子里一片空白,晕倒在地。好在老田家的狼狗这时从前院听见动静冲了出来,一口就咬住那家伙的小腿肚子。那人后来当然是坐了监狱,老田的鼻子却从此陷了下去,说话就像感冒一样。这起万元户被袭事件,让不少芝麻街人为没有当上万元户而有了一点心理平衡,但很快就过去了,钱毕竟有更大的力量。就因为芝麻街上有了万元户,我妈就开始不管我在学校干什么了,她说,听说大学生也不一定能当上万元户,上不上你看着办。在芝麻街这个地方,想在学校里上学的人不是很多。

喇叭裤:芝麻街上第一个穿喇叭裤的是王一明,那时,他还没有偷我们家的电视机。他因为要吃饭,经常要跑很多地方,有时一不小心,就扒车跑出了芝麻街,听说在开封的鼓楼广场为一个口里能吐火的人收钱,那个人管他吃饭,临走还送了王一明一条喇叭裤。王一明穿回了芝麻街,可吓坏了满街的人,以为这是城里给清洁工人新配发的扫地裤又被王一明连夜给偷了来。老土,王一明说他们。不久,芝麻街人就发现自己落后了,跟不上形势了。许多像我这样的少年也开始模仿,我的第一条喇叭裤没敢开得太宽,大概才有九寸,听说有人一下子就开到一尺五,我那些天几乎天天走路都低着头,看还有没有更宽的出现。有一天,孙平连跑带颠地过来告诉我,听人说长途汽车站有一个人穿的喇叭裤跟裙子一样宽,咱们去看看。我接受了他的邀请。我们趴在长途汽车站对面的一个水泥台上看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发现目标,回家后,因为旷课,跪了一晚上的瓦片。

烫发头:对于孙平他姐孙会英来说,是烫发头改变了她的命运。这个正在上中学的姑娘,在城里同学的鼓动下,放了学第一次没有按照原来的路线回家。她进了理发店,把自己拖在后背上的一根马尾巴给烫得卷到了头上,这就是有名的烫发头,芝麻街人称之为鸡窝头。孙会英回到家,屁股还没有坐下来,就被她妈一耳光下去打翻在地,然后又关进了一间小屋。她妈的哭声在芝麻街上经久不息,仿佛她的女儿遭到暴徒强奸一般。一时间,孙会英成为芝麻街的名人,后来名气越来越大,终于被芝麻街评为第一号女流氓。

牛仔裤:芝麻街人对待牛仔裤比喇叭裤的态度要好些,因为他们发现,牛仔裤的布料跟他们常年穿的劳动布差不多,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接受了牛仔裤在芝麻街的盛行。不过,也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小事,有不少人的牛仔裤常常在晾衣绳上不见了踪影,丢得最多的是要数赶时髦的文树声,他为阻止自己的牛仔裤再丢失,曾在裤子的一个隐蔽部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当这条牛仔裤丢了以后,他在芝麻街年轻人中四处寻找,终于在王一明的身上发现了。他和王一明争执起来,王一明是天生的小无赖,不肯承认自己行窃,他说,你叫一声,看它答应不答应,如果答应我就当场脱给你。文树声说,它当然不会答应,可我有记号,裤裆那地方写着我的名字,不信脱下来看看。围观的人想看笑话,让王一明脱。后来,王一明就穿着一条小短裤跑了。这件事让芝麻街人笑了不少年。

              八角酒吧

芝麻街上的轶事还有不少,不便说个没完,还是说说我的正事吧。我上学的那地方叫八角,为纪念我在那里虽然发愤读书也没有考上大学的伤感记忆,我就给我的酒吧起名叫八角酒吧。

当家里人知道我的酒吧只是卖酒不卖炒菜时,他们有点不理解。我妈说,哪有酒馆光卖酒不卖菜的,这算什么!

我说,这是酒吧,不是酒馆。

妈说,酒吧还不是跟酒馆一样。

我说,当然不一样了。

妈说,谁会进来光喝酒不干别的,男人喝酒不就是为了多吃两口好的。

父亲说,是啊。

父亲肯定不是站在他那个立场上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偷偷摸摸喝酒时吃过什么东西,最多就是吃几粒花生米掩盖一下酒味。所以,我就当场揭穿了我父亲。

他却说,男人还是喜欢几个人坐在酒桌上边吃边喝的。

我没有理这俩俗人,我觉得我如果开成一个为男人提供大吃二喝的地方就没有意义了,真的就成了酒馆而不是酒吧了,我只想看见男人或者女人平静地享受酒的味道,我认定酒是干净和纯洁的水、粮食与火经过燃烧后腾空而起,聚集在一起的灵魂,一个这样的灵魂如果同死掉的动物身体,失去生命的青菜,粉身碎骨的面粉一同走上酒桌,供酒鬼使用,这无疑就是对一个真正的酒鬼最大的污辱,就是对一个真正的酒徒的最大不敬。让他们真正感到快乐的不是别的,只有酒,让他们现出原形的不是别的,也只有酒,所以,我为我父亲说出了那句话而感到惋惜,我本来还想在我妈不在家的时候,让我父亲尽兴喝个够,现在,让他成为我酒吧的第一个客人的念头一点都没有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对芝麻街的男人高估了,他们都说我叫不叫酒吧都无所谓,要紧的里面应该请个好厨子炒两盘热菜配上,不然光喝酒不吃菜像什么话。我为此痛恨他们。后来迫于现实的压力,我曾预备了二些花生和蚕豆。我又为此痛恨我自己。为了能够真正靠酒使我的八角酒吧在芝麻街站得住脚,我想到了我爷爷双粮,我觉得他是芝麻街上唯—一个出众的男人,他不仅教会过我父亲酿酒,而且酒量惊人,并且从来没有醉过。他总是与别人喝同样的酒别人醉而自己不醉,然后眉开眼笑地送醉鬼们回家。据说,他酿的酒要比我的酒鬼父亲强得多,有人曾说他是百里香,到了我父亲这里才变成了十里香。我想我爷爷如果能为我酿一些百里香,我的酒吧就可以变成一个不同凡响的酒吧了。

             我爷爷双粮

我爷爷双粮现在是芝麻街上的闲人,他在我的八角酒吧开业的第一天就来了,他还说这个店的名字起得好,说从前红军戴的帽子就是八个角。夸完了问我酒吧是什么。我说,就是光喝酒不吃菜。他说,为什么不叫酒馆。我说,不一样,酒馆得炒菜。他说,人们会光来喝酒不吃菜吗?我说,会。他骂我说,你太高看芝麻街上的男人了,你还是趁早关门吧,芝麻街上像我这样真正把酒当酒喝的人还有几个。

我妈在边上说,你爷爷现在是老糊涂了,别理他。

我爷爷双粮这个老糊涂在芝麻街上是出了名的,所以,他说什么话人们都不会跟他当真。还说,他年轻时喝酒死喝,喝糊涂了。

我爷爷双粮虽然是一个闲人,但却不是游手好闲的那种,只是没有人肯让他干活。我父亲说他,有你吃的,有你穿的,你以后没事在家呆着就行了,别到街上乱走乱说的,净给我们丢人。我爷爷一听就生气了,说我父亲,我给你丢什么人了,你说不让我动我就不动了?我给你指点着,你能把酒酿好,还没有到让你们养活的时候你们就嫌弃我了,好,分家。我爷爷就像小孩子一样跟我家分了家,自己搬回他的老屋住去了。走时还说,等我快不行了你们再来找我,没事别去我那里,我不想看见你们。

我爷爷的脾气是自从芝麻街变了样子以后才不好的,他说,现在的芝麻街已经不是以前的芝麻街了,以前每到过年时,男人们都喝酒摔跤,现在的男人,不是喝完了酒抱女人,就是与女人打架,他一生气就不指点我父亲酿酒了,他说他的酒不是让男人喝了以后抱女人和跟女人打架的。所以,他一天到晚就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他现在主要的时间是一天到晚坐在小学门口的墙根底下看孩子们快乐地上学放学,就像他也上学放学似的。一般的芝麻街人都不理他,除非谁家遇见没有办法解决的事了才会去找他,比如小孩一到半夜就哭个不停,新盖的房子里总是隔几天就钻进来一条蛇,好端端一个年轻人正在路上走着却突然被倒下的大树砸死了。这时,芝麻街人就会去找我爷爷到他们家看看风水。我爷爷常用的办法是让别人往家里的哪个角落里埋一块石头,或埋一块用朱砂画满符号的青砖。为了让别人更加信服自己,我爷爷常常是半年才修一次头发,远里望去,像个道士,但近里一看,却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跟刚出道的济公差不多。所以,也有人说双粮这老头疯了。我们家也拿他当半疯看,不管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当没看见。我妈的理论是,你跟一个半疯的人认真,就是自己全疯了。

我半疯的爷爷双粮一心想收我为徒,他说我这个人别看不喜欢说话,但心里能装事,心里能装得下事情的人也能装得下人生各种命运和世间风水轮回。我当然不会跟我爷爷学那些东西。我明白他是靠搞这个来混饭吃。告诉大家一件事,我们街西头有两眼水井,水井边上长了一棵大柳树,树心都长空了却还活着。我爷爷非说那上面住着神仙。他往上面挂了许多红布条。芝麻街人很少信他的东西,但外面的人信,就来磕头烧香。我爷爷在树下面卖香烛,还往树根下放了一个功德箱,磕头烧香的人自会往里面扔一些零钱,虽然不多,但也够我爷爷喝酒的了。我爷爷这个活路没有持续多久,芝麻街因为开街,把村给砍了,我爷爷就成了闲人。

我爷爷告诉我他年轻时有三个愿望:一是为了吃饱饭,二是想跟一个叫“小凤仙”的女人说说话,三是当芝麻街的民兵连长。为了吃这一个愿望,他不顾死活就参加了队伍,先是给国民党后方大营里的部队军官酿酒,后又给共产党的部队酿酒担出去卖了换药材,算是能吃口饱饭。解放后他有了饭吃,一次看草台班子演戏,看中一个演戏的女人,人家都叫她“小凤仙”,于是他开始实现第二个愿望,他一边种地一边想着“小凤仙”。其实,“小凤仙”就住在我们邻村,但我爷爷就是不敢去,一拖就是几年过去了。然后,开始兴人民公社了,没两年,大伙又一个个饿得全身浮肿,为了吃饱肚子,他去偷地里的粮食,结果被人抓住头朝下吊起来打了一顿,他只好再动别的心思。他会酿酒,过节时酿了去卖,一把被人揪住,这次不是被头朝下吊打一顿那样轻松,不由分说大墙里关了几年。出来时,年纪又大了些,更没人愿意找他。正好这时开始胡闹了,我爷爷自告奋勇要当民兵连长,这也是他的第三个愿望,因为这个愿望能帮他实现第二个愿望,好趁串联的时候到邻村,以一个民兵连长的身份审察一下“小凤仙”。但是因为他给国民党酿过酒,还卖过私酒,就不让他当。最后就由斗人最狠的大头当了民兵连长。大头也不是个好东西,当了民兵连长后,偷砍生产队的树,上面来人查,他吓得不行,跑去求我爷爷双粮,让我爷爷替他顶罪,条件是把他的表姐介绍给我爷爷认识。他表姐就是我爷爷双粮心中的偶像“小凤仙”。大头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爷爷的心思。我爷爷想,民兵连长是当不成了,“小凤仙”也没有机会接触了,如果能换个地方有饭吃,并且吃完了出来还能跟“小风仙”接触一下,这对他也算是一件好事,于是就快乐地同意替人顶罪去了,没想到这顶罪顶错了,头发都白了一半才给放出来,而大头的表姐已经因为当戏子被人当成黑五类早给斗死了。弄得我爷爷只好吃个哑巴亏,到现在一提起来还骂大头不是个东西。

我每次坐在我爷爷身边,他都要把他年轻时的故事这样给我讲一遍,我觉得我已经听得两只耳朵都不想在我脑袋上呆了。我真害怕他以后没事就来我的八角酒吧坐着给别人讲他过去的故事。别人可不会像我那样心里有话不说出来,一定是挥拳上去揍他个人仰马翻。不过,我一次也没有劝过我爷爷,让他不要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有说不完的话。我早说过了,我心里能装得住一些事情,并且还能把要说的话也放到肚子里不说出来。

现在,只实现了能吃饱这一个愿望的我爷爷双粮,自从没有了供他喝酒的那棵柳树后,就再也没有别的理想了。虽然他也想参与到改变芝麻街生活的队伍中来,但却没有人需要他。比如,他想到芝麻街开的旅馆里看大门,管旅馆的人担心他会夜里偷看女旅客,就不用他。他想到芝麻街工程队看工地,管工地的人说他跑不动了,夜里追不上那些偷东西的人。最后,他就到了芝麻街小学敲铃,终于因敲错了几次后,也干不成了。不过,他还是觉得整个芝麻街对他最好的还是芝麻街小学,起码让他敲过几天铃。于是,他就每天坐在芝麻街小学门口一边晒太阳,边喊住过马路时敢跟汽车争道的小学生。可是,那些被我爷爷喊住的小学生并不喜欢这个老头,因为每当他们攒足了劲准备冲过马路时,我爷爷的一声大喝往往先是吓了他们一跳,然后就觉得非常扫兴。我爷爷却原谅这些孩子,因为他们还没有过被车撞死的经验。因为没有经验,孩子们也便永远不会感谢在车轮边喊住他们的人。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我爷爷是越来越没有事干了,每次我路过他身边时,他都要把我叫住听他说些他明白我不明白的事情。为了防止他给我重复他自己的往事,我都是先对他说一声,别讲过去的事。于是,他就只对我说今天刚刚发生的事。在我看来,他就是芝麻街的日记本。有一天,我爷爷拉住我问八角酒吧里要不要一个跑堂的。我说,你别来了,我挣的钱给你花就是了。我爷爷说,我不是想要你的钱,我是替你看着馆子,省得有人喝下你爹酿的酒后不省人事时,我也好救活他。我说,爷爷,你还是到小学门口看着小孩子别让车撞着就行了。

为了让我爷爷给我酿出好酒,我不再计较我爷爷的事,主动找到了他。他却没有答应我,他说,芝麻街人配喝吗!

我说,爷爷,你怕是没有以前的本事了。

他说,小王八蛋,谁说的?

我说,我说的。

他张开掉了一半牙齿的嘴巴说,你说的对,现在上哪儿找那么清的井水?我告诉你,双眼井里的水不仅俺不死人,用它的水烧出来的酒还不会变味变色,现在井都没有了,还酿什么酒。

我说,咱们可以打一个机井。

他说,你懂个啥,地也像人一样,森林是头发变的,四肢成了山川,水是什么,是人的血脉,那地下的水也不全是好血,只有双眼井的水在水头上,别的任何地方都不行,这个你不懂,你不如先跟我学会看风水吧,看完风水我再教给你怎么能做出推倒山。你看看,我爷爷总是说话前两句还着调,后两句就是胡扯八道了。

我说,爷爷,他们都说你糊涂,难道你真的糊涂了?

他说,我糊涂吗?

我说,你说不糊涂就不糊涂吧。他把我这个不容易生气的人都给气走了。

可是过了没几天,我爷爷又来找我了,他叫着我小王八蛋说,我看着你这回像是干正事,虽然没有好水酿酒了,但是我会泡酒、兑酒,你快去给我弄几个大坛子搬到我屋里去,我找点药材和虫子给你泡一泡,告诉你,现在跑到台湾的一个大官还喝过我泡的酒呢。

不久,我的酒吧里就有了我爷爷泡制和勾兑的各种白酒,那些泡在大瓶子里的拘杞、人参、当归、蜈蚣、蝎子,让白酒有的黄、有的绿、有的红、有的香、有的苦、有的酸、有的甜。大家一看就乐了,他们都开玩笑说我是在开中药铺。

           王大庆和他的家和我

王大庆长有一副恶霸的样子,你会在考虑做坏事没有帮手时第一个想到他,但今天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如果想挣大钱,千万不要与王大庆这样的人合伙,别看他有一张恶霸的脸,但他做事不会心狠手黑,又在生活中没有多少主张,是附庸类的人物,只能干一些比较具体的事,比如能当个尽职尽责的店小二。可他的忠诚你可以放心,就是你让他去抢劫,他也会尽职尽责,比如他为了帮孙平谈恋爱,曾把孙平的情敌掀翻到臭水河里,还为了自己的爱情,娶了一个脑子受过刺激的姑娘。

王大庆上学那会儿,考上我们那儿最差劲的一个中学,他觉得自己如果去上学就是自取其辱,不过,开学第一天他还是去领了书本,上完第一节课休息时,他爬到学校最高的地方把书当手榴弹似地扔到人群里,然后跳学校的院墙走了。

我的八角酒吧王大庆也出了一份力,他是帮我在墙上开门的人之一,还是他开的第一锤,一家伙下去,墙上的一块砖头就碎了一半,飞出去一半。当他听说我要卖酒时,吃了一惊,他说还不如弄个歌舞厅呢。

王大庆认定了歌舞厅要比酒吧招人,他说,人一定会像蝇子看见一块臭肉一样纷纷飞过来。说完又觉得说的不对路,换个说法说,一定会像蜜蜂看见花一样纷纷飞过来。

马六一和王大庆想法一样,他说,我赞成弄个歌舞厅,一天换一个女的抱着跳一跳,傻瓜才不干。他们哪里知道我的想法。我不想跟他们多说。

现在,王大庆家开了一个烩面馆,都说他们家的烩面好吃,回头的客人很多,生意很好,但有人说,他们家的汤锅里放有大烟壳子。大烟壳子大家都知道,就是鸦片,我听了就害怕。

王大庆平时帮他妈在烩面馆里忙,比如去卖羊肉、羊骨头。面粉和煤什么的。

当然他也会帮着收收钱,有时会把收的钱留下一点自己用,但不多留。可见他还有善良之心。他对朋友也不错,有钱了能拿出来大家花,是个穷大方。不过,他有钱的时候也不多。因为没有钱,他总是抽我们那儿产的一种用黑纸卷的烟,这烟劲头大,吸起来冲人,平常人受不了。一般是有很大烟瘾和没有钱的人才吸那种黑烟。

因为王大庆总是吸这种烟,外人也不知道他是烟瘾大还是他没有钱,他自己的说辞是自己喜欢吸这种烟。因为是朋友,我们也不揭他的老底。只有我们知道,他有钱的时候也会换个牌子吸。他帮我在墙上开门那天,我给他拿了一包白烟,他一口气就吸掉了半包。

王大庆家的名声不大好。原因是他父亲王宝堂在芝麻街也是一个响当当的酒鬼,虽然芝麻街有不少酒鬼,但别的酒鬼都没有他名声坏,是因为他不像我父亲那样喝醉了被赶出门外,而是要把别人赶出门外。说心里话,我也佩服这样的男人,我曾想过,要通过我的酒吧把芝麻街的男人都培养成王宝堂这样的酒鬼就行了,当我决定不让我父亲当我的第一个客人时,我还想请王宝堂代替我父亲。他毕竟是芝麻街男人酒鬼中的骄傲。但后来一想,我还是把念头取消了。因为我还发现他这个酒鬼没有酒鬼的英雄气慨。他总是把每天活着的最大的事情都用在喝酒这个内容上了,你什么时候到他家,都会看见他像一个山大王那样盘腿坐在他家堂屋里,用一个大茶碗喝酒,谁去他家,他都是只抬一下眼皮,也不说话,任你在他家里转悠。这种情况出现一般是他喝醉了,如果他没醉,一定会给你也倒一碗酒,让你喝。他喝醉也跟别人喝醉了不一样,喝酒喝饱了的醉他会高兴,如果是喝不饱的醉,就会打人。

他不打别人,专打他老婆兰枝。若在清早你能看见兰枝哭着出了家门,那不用奇怪,准是被王宝堂打了。王宝堂打是真打,一巴掌过去能把兰枝打个屁股着地。你要是问他为什么打她,他还说,谁让她把钱藏起来不给我买酒喝。

有人说,王宝堂养成这个坏毛病也怪兰枝不争气,她总是被酒鬼王宝堂打了自己捂着脸跑出家门后,马上勤快地到自己家开的烩面馆里给王宝堂挣喝酒的钱去了。

她挣的钱是这样安排的,先拿出来一部分给王宝堂买酒用,别的才给大师傅和跑堂的开工资,以及留做当本钱。至于挣到的那一点,她还要拿出来一半放起来,以防有什么不测好应付。比如王宝堂的酒钱突然用完了,省得她抓瞎马上拿不出酒钱时被王宝堂一巴掌又给打翻在地。还比如她最小的儿子没有零钱花了,也要立马拿出来,他跟他爹一样脾气。要钱钱不出现时,他能把锅砸了。

这就是王大庆他家的生活,他的酒鬼父亲以酒为生,他妈总是挨男人打,再加上被儿子气,一年到头哭哭啼啼,像祥林嫂一样哭着把她家的事情传播出去,直到说得她家成了芝麻街上的反面典型,都说谁家闺女要是嫁到王宝堂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时候,谁要是说起王宝堂家时,我还会替王大庆和他妈说两句好话。我觉得这两个人在他们家活得很冤枉。但是,到后来我就只觉得王大庆一个人活得冤枉。

我有这样的念头是因为发现兰枝这个女人不值得让人同情。

有许多次,兰枝一见我就骂我开了一个酒馆。我纠正她说不是酒馆是酒吧。她说,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许卖给我家宝堂一滴酒了,不然我跟你没有完。我心想,难道我不卖给他酒他就没有地方喝酒了,还不是你到处给他买酒,有时半夜他还来敲门,把酒吧里劲头最大的推倒山拿给他。

这些其实还都是小事,伤我自尊心的事还有,如果我和王大庆说话,她就不高兴,在她眼里她儿子之所以不听话不恋家都是让我和马六一、孙平、周东风几个给勾引的。当然了,我妈也说我的学坏都是让王大庆、马六一、一孙平、周东风他们给勾引的,反正谁都认为自己家的孩子是天下最好的一个人。为了让王大庆他妈高兴,我有时会坐下来掏钱买她家一碗烩面吃,堵堵她的嘴。但没有一次真正堵住过,总是我前脚走,她后脚就说上了。王大庆也挺讨厌他妈这点的。

           马六一和他的家和我

我在墙上开门那天马六一也去了。马六一家是回族,这家伙长得很膘悍,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他。

马六一家里也杀牛卖,大家都说,他杀牛时,牛会吓得先尿一泡,想躲开他却迈不动步子。他呢,只用手抓住了两只牛角,然后大喊一声,牛扑嗵便被摔倒了。

我没事时经常去看马六一杀牛,有时候遇上他杀大牛就会好看一些,牛不会那么轻易倒下,要有一个人帮着马六一拉牛尾巴。牛有两怕,一是怕头上的角被人抓住,二是怕尾巴被人拉住,头尾同时受敌时,那家伙就不知道牛劲该往哪儿使了,非倒不可。牛挨第一刀是清真寺里来的人下的手,他们手持利刀,口中念上几句,只一刀,牛血便从牛脖子里喷泉一样射出来。这时,牛还会叫上一声,不过,它脸被一块布盖上了,看不见表情。有一次我想掀开看一下,马六一不让,说,它正哭呢,看什么。我想,哭倒不至于,也就是个规矩,就像杀牛前要把刀放在牛看不见的地方一样。据说,以前有个人杀牛前,刀子被牛看到了,牛叨着刀就跑,杀牛的人追过来,牛一回头,追牛人的肚子就被牛嘴里的那把刀扎上了。这个传说有人信,有人不信,马六一是信的一个。他虽然不爱牛的命,但却爱自己的命,所以他才把牛脸用布给盖住,防止牛死前认出他来。有一次,我在别人家里看到了一个被杀的牛没有用布盖住牛脸,它果然像马六一说的,两行泪止也止不住地流。

与芝麻街上别的人比起来,马六一算是一个好人,他的为人像他的牛肉一样值得信赖,他绝不会像别人那样往牛肺里打水,打得像个气球,吃起来像块海绵,还为了把牛肉煮得红一些,常往肉锅里倒些染布的颜色,更歪的人还会在煮牛肉时放进去一些硝盐,那样牛肉会煮得又软又烂,到口即化,也有借鉴王大庆家的经验往烩面锅里放大烟壳子。这样的牛肉还被说成是祖传配方,芝麻街以外的人都相信。

马六一说这帮缺德的家伙根本不配当人。

有时候,马六一也想对买肉的人说,以后不要买那些看上去鲜艳夺目的牛肉了。

但他终于没有说,因为人这个东西有时候也是不知道好歹,你要是对他说真话,他还以为你的肉里也放了东西,连你也一块怀疑了。

具有穆斯林美德的马六一也不是一个完人,他有时候也喜欢恶作剧和打架,有一次我们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口渴了,要去买水,马六一说,不用。他走到一个卖瓜人那里,一伸手,就把拦西瓜的车挡板给抽掉了,那些西瓜惊惶失措地往路两边的沟里纷纷滚去。马六一跳到沟里抱起一个走了。类似这样的本事马六一还有很多,帮我在墙上开完门后,他又帮了我一个忙,带上一把钳子到芝麻街把一家南方人开的家具店里用的电线给绞断了。马六一说,电锯、电刨的都不准用啦,吵得我头痛睡不好觉。在芝麻街做生意的南方人一般看起来都是又老实又聪明,于是,就问马六一是不是想买点便宜的家具。马六一说,能便宜多少。南方人说,你说便宜多少就是多少。马六一说,一半吧。后来,等我把八角酒吧用的桌子和椅子从他们那里拉走后,马六一很快就给人家把电给接上了。至于打架,就不说了,你以后会看到。

另外,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因为办事不习惯动脑子,极容易被人利用,假如你想让他帮你办一件事,你跟他好说不行,你得说,马六一,这条狗太大了,就是武松来了恐怕也收拾不了。他马上就会问,你说我收拾得了吗?这时你一定得露出看不起他的表情否定说,收拾不了。那好吧,我非收拾给你看看,就冲上去跟狗搏斗了。你说,马六一,千万别把狗打死啊,打死了会有人找你算账。他说,还敢有人找我算账,我非打死他不可。

一个正义的、喜欢恶作剧的、容易被人利用的穆斯林马六一在我的八角酒吧开门时已经是芝麻街年轻人里的一个人物,有一次我的酒吧受到飞虎队的田春光威胁时,他只说了一句话,田春光就不敢乱来了。

            孙平和他的家和我

我在大墙上开门的事孙平是最先知道的,因为在这之前,我与他的关系最好,他们家的关系也跟我们家关系最好,他父亲坐牢时,没有人理他们家里的人,就我们家与他们来往。我妈这个人就这点好,她总说,人还能一辈子倒霉?有几年,比我还大的孙平总是穿我穿过的衣服,当然还听我的号令。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孙平根本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而且还喜欢戏弄我。他明明知道酒吧是什么东西,但还装着不知道说,酒吧是什么意思,从字面上来理解,酒就是酒,可吧是什么呢?是不是酒与鸡巴的合称,一定是,人就是喝了酒以后鸡巴就兴奋。

把我气得肝疼。

但是这样的人你又不能不跟他交往,他聪明,灵活,喜欢看人下菜,对朋友是阴谋与计谋同时用,关系好的,阴谋用的少一点,关系不好,完全就是阴谋了。因此,得跟他保持一点恰当的距离,省得他算计你。

可能是跟我念旧情,听说我要开酒吧,他马上就来了,表扬我有眼光,说现在的人都崇洋媚外,就是尿泡尿说是人头马他们也会抢着喝,喝完还会说,这外国的人头马跟中国的酒是不一样。我明白孙平这么快地来帮我是为了什么,他想的是他可以免费借用我的八角酒吧里的一切,边优雅地请女人喝着甜酒边问她们有没有男朋友。活没有干完,他就给我出点子说,你可以单独配一种红酒,放一些大烟壳子进去,让他们上瘾,喝了还想喝。我拒绝了。他说我,傻瓜,怕什么,别人如果问起来为什么好喝,就说是祖传秘方。我说,等你自己开的时候你再放吧。

孙平这个不动声色就能把坏事干了的家伙之所以长成这样,我认为也不能全怪他,他没有生活在一个充满正义的环境里。

先说说他父亲吧,就是上面说的那个孙世民。有人说,孙世民就是一个天生的孬种,他出来后不仅不服气,一还专门组织人跟田老板做对,一门心思想弄倒他,扬言芝麻街上盖的那些临街的房子,有一半都被困老板包给了他的女婿怪物王一明了,应该接受人民的审判。告田老板的人是不是孙世民组织的我不知道,但有人告却是大家都见了,他组织的人每次去告状时都要沿街收钱,一家收一百块钱,说是用来上北京告状的盘缠。这样明着收谁也不好意思不给,芝麻街人有时也会讲点正义,况且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这么能主持正义的人大家说什么也会支持。所以,告状的人每次都能收不少钱,但最后也没见告出个结果。芝麻街人对此并不追究,芝麻街人需要的是让大家知道自己还有点正义感就行了。但也有人说这是孙世民在搞鬼,他拿了收来的钱根本就没有组织人去告,因为告了后自己也并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最好这样一直告下去,芝麻街需要故事来刺激大家的生活。

孙平的父亲除了背地里干这些事情以外,还在芝麻街开了一个小诊所。他开这个诊所有一点小来历。他的上一辈也会看病,专治烧伤,药效神奇,大医院一个月能治好的烧伤他上一辈一个星期能治好。孙世民坐牢回来没有事干,就把黑呢子大衣脱了换上白大褂干上给人治病的活了。他这个人命运多变,变而不倒,有人相信他是个奇人,愿意让他看病。药也是他自己配的,据说是祖上传下的秘方。其中有一味药是酒糟和酒,酒糟都是从我家拿的,我知道。除了治烧伤,他还兼治一些别人看不好的疑难杂症。反正大家都看不好,他看不好也有道理。有时也能撞上治好一两个,别人自然是千恩万谢,他就让人家送一面锦旗。他的诊所已经挂了好几面锦旗。我觉得差不多都是他管别人要的。孙平平时没事都会被他父亲叫到诊所学习他怎么给人看病,他对孙平说,学会了这门手艺一辈子有吃不完的饭。孙平不愿意学,每天进他家门的人都是一些哼哼卿卿的人,他受不了。

这是孙平父亲的情况。再说说他的二哥孙杰。孙杰也是我们芝麻街一个道德败坏的典型。他曾被人拿着钢叉追得满街乱跑,原因是他睡大了自己女朋友的肚子还想扔了她,亏他跑得快,不然,钢叉非穿他身上几个大洞不可。后来,孙杰在钢叉的威胁下终于结了婚,但并不与她睡觉,以示报复。而且还与别人家的老婆睡觉,施以更大的报复。不幸被人家男人发现,又是举着钢叉在后面追赶,差一点身上又挨几个大洞。派出所的人迅速赶到,他只好赔了人家男人五千块钱名声损失费,交了派出所五千块钱破环社会治安管理费,然后才得以自由。事情本应到此结束,一年后的夏天又突生变化,被法院的人传了过去。

还有孙平他四姐,两年前就被评为芝麻街的女流氓,评选的条件是勾引了有妇之夫,当场还被人抓住了,她不知羞耻,还说自己的做法是顺应了改革开放的潮流,然后回家把自己烫得像鸡窝一样的头用梳子梳得更像一个鸡窝,又穿上一条新的宽脚喇叭裤,提着一台单卡录音机找人跳迪斯科去了,后来,能歌善舞的她又被选上当了亚运小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孙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别人都说他们家没有一个好人,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做出点什么事情,也对不起人们对他们家的评价。这家伙虚荣心还很大,喜欢世界以他为中心,为达到目的,常用的办法是用金钱拉笼王大庆和周东风,比如经常给王大庆半包烟吸,请周东风到王大庆家开的烩面馆吃烩面。他算是我认识的人中,一个最热爱钱,最会挣钱,最会用钱的一个家伙,就是放在今天也是一个社会上不用出苦力就能活着的好手。

           周东风和蓝瓦房和我

帮我在墙上开门的人一共有四个,周东风就是这第四个人。他对我要开这样一个酒吧没有什么想法和看法。凡是与他无关的事他都不会关心,但他也并不是没有正义感,相反,他的正义感还是最多的,他骂过芝麻街上每一个不要脸的人。听他骂得多了,你可能会发现,他的正义感只是在嘴上,因为他生性胆小,如果在芝麻街看见一个走路总是低头弯腰并像狗那样贴着墙根走的人,那一定是他。有时,他会走着走着真的遇上一条狗,双方都会吓一跳,一般都是周东风给狗让路。这样一个有正义感但又胆小的人就别指望他在街上看到一个少女被流氓调戏时,能勇敢地挺身而出,他会比谁都离得远,还说,血溅到身上可不是好玩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谁也不愿意跟他计较。我们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快乐,比如往墙上写诗。大家都说他是一个考上了大学被人顶掉的秀才,因为考上大学没有上成的他就学孔已己,经常在芝麻街上做一些他认为是有学问的人才干的事,往墙上写诗是他向芝麻街人经常展示的一项娱乐活动,他曾在我们家的酒坊门口写了这样一幅对联:

芝麻开花节节高

十里八村家家醉

刘氏酿酒坊

周东风为芝麻街写了不少这样的东西,还有为缝衣店写的:

要说裁衣谁最好

芝麻街上找一找

春生裁剪

周东风写这些不觉得过瘾,如果你来过芝麻街,就会看到墙上有周东风的诗,比较著名的一首是:

改革春风吹满地

芝麻街从此没了地

不种地来当商人

商人历来看重利

只认钱来不认字

好景难长等着瞧

下面的落款是农民诗人周东风。

周东风明显对芝麻街人现在的生活心有不满,他的行为也明显遭到芝麻街人的议论,都说他的脑子因为没有上成大学变疯了,一见他就说,二疯子(大疯子好像是我爷爷双粮),听说你当上农民诗人了,你那里有没有蚕丝卖,我买二斤。周东风说,文盲。

听的人有时候想揍他一顿,但想一想又算了,觉得欺负谁也不能欺负他,他的身世不好,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因为饿得没有办法,就商量了一下,一起上吊死了,没有父母的周东风跟着他大哥生活,一直生活到他没有考上大学那一天。那时,周东风还没有学会往墙上写诗,他大哥为了他以后的生活考虑,想教给他一门手艺,吹响器,他大哥是响器班子支事的。

周东风就跟着他大哥周涛学本事,但学了之后没有实践的机会,自从芝麻村变成芝麻街以后,许多政策不利于响器班子生存,死了人都是悄悄地埋,虽然芝麻街能搞特殊,但也不能太特殊。如果办喜事,也都改成放录音机了,省事、省钱,还流行,音响一开,整条街都静不下来,比响器不知道亮多少倍。偶然有乡下的人念着老传统找上门来,但也没什么用,这门行业算是快完蛋了。但周东风他大哥不死心,不想让响器班子就这么算了,还是四处打听去揽活,揽了活就叫上人去吹。大家去也都是爱好这一口。这时,周东风已经不想跟他大哥干这个了,他往墙上写诗,写久了,田老板就代表一级政府批评他说,别乱写了,多不好看,像“文革”的时候似的,你不如写点跟国家政策有关的东西,让咱们芝麻街也看着有文化,讲文明,守法律。于是,周东风就除了写诗还往墙上写这样的话了: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人是铁,电是钢,想用电来别偷装。遵纪守法,做一个良好公民。写完了,田老板就代表一级政府给他一些钱,他算是芝麻街年轻人里面第一个拿村里工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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