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周东风目前的生活,他总说大家都不理解他,他的理想确实是想做一个农民诗人。想当农民诗人的周东风最终被他大哥赶了出来,这可能是他嫂子的主意,周东风干脆离开他大哥,回到他父母给他留下来的蓝瓦房里自己生活了。
蓝瓦房的名字是我起的,因为房子的瓦是蓝色的。据说蓝瓦是在烧制的过程中加入了大量的水才变成了蓝色。现在芝麻街已经没有人用蓝瓦盖房子了,所有房子都变成了两层小平顶楼或可以站人的平房,房顶一律都是水泥面,平整而又光滑。
钱越多的人盖的越高,他们常常会在某一个时候站在平整的楼顶上看芝麻街上行走的人群,心里充满着无比的得意和满足,尤其是看到蓝瓦房后,他们的虚荣心还会得到更大的满足。周东风居住的蓝瓦房无形中就成了芝麻街人回忆过去和得到满足的一个对比物,而蓝瓦房也成了芝麻街独一无二的风景。
蓝瓦房一共有五间,两间偏房,三间主房,主房中间一间是客厅,两边各一间都是用高梁杆隔开的,隔出的这两间房就被人用来睡觉。东边睡觉的那间放一张大床,周东风兄弟姐妹好几个全是在那张大床上生下来的,现在是周东风的父母留给他财产中的一部分。蓝瓦房的门和窗户都开得很小,一看就落伍了,现在芝麻街哪还有这样的房子,以至于蓝瓦房的屋里一年到头都充满了潮湿和阴暗。
蓝瓦房前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了两颗槐树和三颗椿树,春天时,槐花会开满枝头,我们那里的人喜欢用槐花蒸面吃。一般的槐树上的槐花都会被摘下来,但却没有人来周东风他们家的槐树上摘槐花,原因就是觉得他家不吉利,说那是周东风他爹和他妈的魂灵。我们也不会去摘那些槐花。因此,到了春天快结束的那几天,槐花就会随着风落满一地,白花花的,夜里在风中乱转,真是挺凄凉的样子。
而夏天来了时,三棵椿树上则会长出一种有花翅膀的虫子,四处飞舞啊飞舞着不停,有一些短命的家伙还会飞到屋里来,一半被我们捏死了,另一半被烟给熏死了。
蓝瓦房原来的院墙早已在风雨中倒掉,并化为平地,因此,前面非常开阔。开阔处是一个早已干涸的大水塘,我记得我小时候在里面游过泳,水里的鱼会在人的双腿间穿来穿去,有时鱼还能把人的腿撞疼。如果在水里放一个篮子,提出来,就是半篮子鱼和虾。因为没有院墙,前面又很开阔,到了夏天,蓝瓦房的院子里就很凉快,我们常常拉了蒲席出来睡觉。至于到了别的季节或遇上阴天下雨时,我们则会钻进蓝瓦房里说一些废话,或干一些没用的事。我们喜欢蓝瓦房,因为里面没有能管我们的人,虽然下雨的时候还会漏一点雨,晴天时里面却很潮湿,但对我们却如同天堂。看来,人如果有了自由,就会放弃和忘掉许多别的东西。周东风还为他的蓝瓦房写了一首诗:
芝麻街蓝瓦房独树一帜
芝麻街周东风只此一人
望蓝瓦房前不见此屋
看周东风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谁知我是谁
可怜我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跟语文课本里一篇文章有点像的狗局顺口溜是周东风用大扫把沾着墨水和煤灰写上去的,把一面山墙都写满了,是他自称农民诗人之后写得最大的一幅,因为是写在自己家的墙上,没人管,他写完后不仅著上了农民大诗人,还第一次注上了农民大书法家。
落榜秀才周东风不知道为自己树立的形象已经遭到了芝麻街的嘲笑,而且还成了芝麻街人教育自己儿女的一个反面典型,说,如果真的考不上大学就趁早别上了,省得又出个周东风。这时,芝麻街人已经开始怀疑周东风考上大学被人顶替这回事了。他们说,他根本就没有考上。我也听到过这话,我不会告诉周东风。你们也知道,我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
我的八角酒吧开门以后,周东风当即也要给我写一幅对联,我不想让他写,我觉得他的字如果出现在我的墙上,肯定不会有人来喝酒了,还以为我也跟周东风是一样的人呢。
王大庆跟周东风关系比较好,他批评我说,写,为什么不写,这也算是朋友的一份心意。他一说,别人也附和。我就不想得罪大家地同意了,但没让周东风署名。
上联是:八角酒吧喝烧酒
下联是:芝麻街上没芝麻
横批是:不醉不归
我们认为这是周东风写的对联里最好的一个,但又觉得不醉不归会让王大庆他妈那样的人横加指责,想用白石灰水给刷掉。
马六一说,刷掉也行,改个更好的,人家武松是三碗不过岗,咱们的横批不如来个三碗不过吧。
孙平说,听着像是抢劫一样,还不如换成酒里自有颜如玉。
王大庆说,太那个了,妈的还不被公安给封了,干脆用推倒山。
那天,大家把所学的知识都用上了,也没有想出一个最好的,就什么都没有写。
红棉乐队
酒吧开业那天,我本想请芝麻街的红棉乐队来当我的第一帮客人,但想来想去,还是算了。
红棉乐队是因为乐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把红棉牌吉他而得名。乐队领头的是文树声,他常常领着几个不是芝麻街的人爬到他们家的屋顶上弹吉他和唱歌。
文树声他们家是从新疆搬过来的,他的妹妹就是文小妍,你们也知道了,文小妍是我的梦中情人之一。因为心里装着文小妍,我便不太敢与他家里的人有所接触。
不过,接触文家也不是谁想接触就能接触的。
文家虽然也住在芝麻街上,但他们家里的人很少与芝麻街人接触,我能感觉到,因为她家是从新疆迁过来的,属于芝麻街上的外来户,芝麻街人有排外心理,从来不愿跟外迁来的人有深厚的交往,这也导致了文家更加看不起芝麻街人的小心眼。
所以,红棉乐队虽然很有名但却并不属于芝麻街。不过,我内心有着想成为红棉乐队中一员的冲动,这种冲动一是我认为音乐是文明生活中的一种;二是我设想着有一天让红棉乐队里的人到我的八角酒吧里专门演奏,正像我想像的那样,有歌,于是便有歌。
后来,我因为文小妍的原因经常到她家里去,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跟文小妍怎么着,但却意外地跟生于湖北孝感的文小妍的母亲学会了做米酒,那种又甜又酸的米酒为我的酒吧增加了一些女顾客。
飞虎队
我父亲没有成为我酒吧的第一个客人,红棉乐队也没有,倒是飞虎队积极地来了,这在我意料之外,说实话,我真不想让他们成为我的客人,我有点害怕他们。
飞虎队是由一群芝麻街上的坏蛋组成的,据点在田春光家。田春光是田老板的三儿子,他没有继承他爹干正事的本领,坏点子倒有不少。这家伙喜欢吃狗肉,经常领着飞虎队的几个混蛋偷偷去打狗。我亲眼见他们弄死过红棉乐队队长家里养的一条狗。他们打狗不用泡过毒药的包子先把狗药倒,是直接用铁丝套到狗脖子上,然后猛打狗的屁股,让狗没命地向前跑,但怎么跑都跑不远,因为铁丝的这头早绑到一个牢固的地方,狗越跑,铁丝越紧,而几个混蛋还在不停地用备好的石头砸狗的屁股,直到狗自己把自己跑得没了气为止。狗也是个命大的贱家伙,有时候明明没有气了它还能活过来。飞虎队非常明白这点,他们开着机动三轮车一路拖着狗回到家,用皮管子往快要死掉的狗嘴里挤半瓶白酒,然后再把醉狗吊到树权上,用一把飞快的尖刀在狗的脚脖子上划开一个口子,用气筒顺着口子往里面打气,把狗打得像一个皮球时,又拿板子在狗身上乱打一气,打完了,通开狗的四蹄和肚子上的皮。这时狗的皮与肉之间,早被气打通了,用不了几下就能剥下来。被剥光了皮的狗有时候还没有断气,不要紧,通开肚子把狗杂碎全拿出来它就死了。直到死,狗都没有流几滴血,这样才好,狗血都留到狗肉里了,还有白酒,这样的狗肉好吃,好看,没有异味。每个月,田春生家的树权上都会有一条狗被他们这么给剥了。我非常害怕飞虎队里的那几个家伙,我还担心我养的那条花纹也有一天因为他们没了小命。但是,他爹田老板很快就制住了自己的这个坏儿子,并吊起来打了他一顿。
田春光
我一直担心田春光会领着他的飞虎队把我的八角酒吧给砸了。我的担心不是无来历的,他们在我开业的第一天就拿着一包狗肉到我的酒吧说,听说你这里只有酒没有菜,我就带来了,有什么好酒配得上我这狗肉,都上来,最好别拿你们家的推倒山,省得把我们都推倒了。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坏蛋,一定是把推倒山理解成推倒他了。不过也有点对,酒力不行的人,三杯下去就会东倒西歪。那一天他边喝边在桌子上磕杯子,还说,什么鸡巴酒,临走的时候他又踢翻了一把椅子。我想,不久就会是桌子了。所以,我害怕他这样的人到我这里来。但说实话,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来,我又有新的担心,那就是他们是我的主要客人,没有他们,我的酒吧还真没有人来,大家真的不习惯一个喝酒的地方只有酒喝没有肉吃。无酒不成筵席,无肉的酒席又是什么呢。他们都不理解。
不幸的事来临了,田春光找我来了,他说,跟你谈个事,我把我姐夫公司里的茅台和五粮液酒给你弄点过来,你卖我送来的酒就不会有人来找你的事了。
我说,我想想。
我想想只是借口,我才不想要田春光弄过来的酒,那些茅台和五粮液一定是他姐夫王一明公司自己生产的。由于我最后没有要他的酒,他让他的人来喝酒捣乱,直到我的酒吧关门为止。我妈痛心地说,这个狼崽子,他刚生来时他妈没有奶,不让你吃我都跑过去喂他,难道他都忘了。我说,妈,这都是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没用的话。
怪物王一明
田春光他姐夫王一明我早就认识,他上了吕年小学也没有把小学上毕业,那时我还担心一个连小学都读不完的人一定会饿死。这担心显然是错了。怪物王一明的名气如今比芝麻街上的飞虎队和红棉乐队都大,他的生意已占了芝麻街半条街。许多孩子的家长都以他为榜样,看来也只能以他为榜样。因为在芝麻街人眼里,还没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把生意开了半条街,公司里的人够一个生产队的了。红绵乐队算什么东西,完全是几个不务正业的家伙,至于飞虎队,那简直就是未来监狱里头的主儿。
有的孩子也许会以怪物王一明为榜样,但我不会,除非我的心很黑。
怪物王一明因为父母死得早,是芝麻街的孤儿,由于没人管教,从偷学生的铅笔和笔记本一直发展到偷黑白电视机,我们家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就被他偷了,那时候的芝麻街家庭里有一台黑白电视就像现在你有一台三开门的奔驰车一样,可他竟然给我们偷走了,公安局派了好几个人当成一件大案来侦破,还带来了两条狼狗,一直闻着他的脚印闻到他的小破房于里,因未成年,他只被劳动教养了三年。他出来后,人变了样,对所有的芝麻街人都尊敬有加,人们都说劳教所的饭菜不仅把他养大了,还教他学好了。他在里面时还学会了开铲车,出来后因为没有事干,田老板就把他叫去了,因老板用这样的人也是做给芝麻街人看,以示他这个人品德高尚。
他让王一明开车跑运输,王一明胆子大,出夜车不怕路霸,专跑没人敢跑的新疆、西藏和山区,为田老板挣了不少钱。田老板觉得这样的家伙成了人不得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其实也是找了个能干活的长工。有一次,一个南方的货主让他把一车农药从北方运到南方的一个小镇,过了半个月,又让他到同样的地方去拉农药,王一明发现这次拉的农药虽然都换上了外文包装,但里面的却是他上次拉过来的那些,他也是个农民,对什么敌敌畏的气味太熟悉了,他妈就是因为给棉花打这个药中毒死的。他把这批农药按照南方商人的指示拉给了一个种子公司,价钱翻了一倍。
拉完这趟货他瞒着田老板私自跑到农药厂,弄了一车农药,把一瓶农药加进去三瓶的酱油和水,又找到一个专印各种假商标的地方,弄了一些外文的商标,包装好重新面市。他说他的都是进口农药,比国产的好,只杀虫不害人,不信可以试试,他果真就喝下一口,当然没有大的妨碍。王一明用自喝农药证明对人体无伤害,农药在短时间就被抢购一空,一夜之间他就发了财。
在接下来的日子,他发现这样的生意要比单独跑运输好多了,就开始自己生产“名酒”,有许多人收的空茅台酒瓶子都卖给了他。他还代销化肥,让厂里给送8 车,他卖掉4 车,另外4 车在外面风刮雨淋,人来要钱,他一手牵着狗一手指着那堆被雨淋得不成样子的化肥说,一袋也没有卖,没人要,正要给你们退货呢,刚好你们来了,省得我再跑,你们自己装车拉走吧。厂里的人住我们那儿,白天前脚告到哪里,怪物王一明就晚上弯腰拎着东西去哪里。结果就不了了之。这其中的事我们芝麻街人知道,外人吃一次亏也会知道。所以,只要在芝麻街上住段时间,就会知道酒不要喝好酒,烟不要吸好烟,凡是昂贵的,有名气的东西都是怪物王一明生产的。
那时候的芝麻街人对假产品不像现在这样敏感,惟恐伤及身体而从内心里抵制和拒绝,根本没有这个概念,还都以穿名牌用名牌喝名牌感到光荣,也可能是以前的芝麻街人受够了光见别人喝茅台吸红塔山的气,有了钱后,自己也想喝一喝,吸一吸,可到真正等自己掏钱时,又觉得不划算,刚好王一明生产出了替代品,填补了芝麻街人心理中的一片空白。按照大家的理论,只要那些烟酒完全是按照正牌东西勾兑制造的,就无所谓真假之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真假?真东西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用世上的东西造出来的,只不过造东西的人不同,地点不同,谁先造的就说谁的真谁是名牌,后来的就是假的不是名牌,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后来生下来的人就不是真人了?就不能到北京当状元了?!所以,在芝麻街人眼里,假东西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有人需要而那些真东西成年论辈子放那儿没有一个人用,跟假的没有什么区别。
芝麻街人这样想,可能也有报复心理,他们觉得,那些真东西,或者说名牌东西,凭什么在那么长的时期内与芝麻街人没有关系,一瓶酒就要好几百,一盒烟就是好几十,一年工分换成的钱也不够买一瓶酒,两亩地的粮食也不够换一条烟,这他妈的是什么世界,名牌东西都是让什么人用的,难道芝麻街人就不是人,难道芝麻街人就应该受这个气,芝麻街人也该翻翻身了,他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是用自己生产的名牌,他们要与这个世界对抗,不仅自己吃穿用,还帮着王一明大量地销到芝麻街以外的地方,同时,他们还发现,自己销出去的东西,有的还是被一些政府里工作的人买走的,一看他们那小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就知道是送给当官的。这个时候,芝麻街人就更加有满足感地说,不怕,只管送,绝对看不出来,让那些昏官也跟咱们一样尝尝芝麻街的名牌。他们这样做时,一点也不觉得是犯罪,相反还有极大的快感和使命感,以及正义感,他们仍然觉得自己心里装着的是一颗善良的心,认为自己是在帮人,也是在为跟自己一样受气的人送去快乐和幸福,让他们也有机会吃的有名,穿的有名,用的有名,同时也让当官的跟自己一样平等了。因此,他们就像天使给人间送来甘露一样对自己的营生乐此不疲,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从中找到了一个养活自己的营生,有人靠说谎骗人活着,芝麻街人也可以靠造假骗人活着,相比之下,假东西还能看得见摸得着,假话就是一阵风,就是竹篮子打水。为了能够长此下去,他们还自动担当起了保护王一明的公司、替王一明说谎的任务,他们才不管上面那些人怎么苦口婆心地说这样会害了你们,会害了国家,税收就会减少,真正的名牌厂家就会关门。芝麻街人才不管这些,他们觉得自己在那些年里,为国家操的心出的力够多的了,现在呢,得到了什么,连地都没有了,不赶快挣点钱以后政策要是变了靠什么活着。大家的保护和支持,让王一明在芝麻街很长时间内都安然无事,财源广进。
在芝麻街,怪物王一明不仅在物资市场具有强大的市场,在精神市场也同样强大,比如,他是第一个在我们芝麻街开录像厅的,那些港台片里的人物,个个都成了芝麻街年轻人的偶像,偶像的疯狂,直接带动了芝麻街年轻人的疯狂,在深夜,电线杆上的路灯,沿街居民的玻璃窗户,路边摆放的临时柜台,商店的招牌,都成了年轻人施以暴力袭击的对象。在白天,呼啸而过的机动三轮车和自行车,是年轻人展示力量和威风的工具,他们像一支支带毒的利箭,穿梭之处,必有人身受重伤。
这些人当然成了公安打击的对象,每天都有几个人被带进去。但真正的罪恶之源怪物王一明的录像厅却无人过问,他作为改革开放的先行者,仍然是大家推崇的对象。
有人说,怪物王一明如此风光也是沾了田家妹的光。
在我印象里回家妹好像少个心眼,她小时候,你如果对她说,你妈跟和尚跑了,她准追着你领她去找那个和尚。大了虽然不会再干这事,但还是你说公鸡下了蛋,她也会去看看。这样的人有人要,除非她有另外吸引人的地方。田家妹另外吸引人的地方是她爹,她爹的厉害大家也知道了,硬是把一街的农民都变成了一街的商人。
怪物王一明就是这样成了年轻人里最有钱的人,我们瞧不起他,是因为他娶了少个心眼的田家妹。我们不敢惹他,因为他比我们的心黑。我们也不与他交往,因为他比我们有更多的钱。
我认为,田春光这个会吃不想干的家伙,才不会动脑子给我的酒吧送酒,一定是他姐夫安排来的,王一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发财的机会,田春光一说送酒,我就知道我的酒吧要在芝麻街上遇到残酷的考验了。
双眼井
我去找我爷爷求教摆脱王一明和田春光的办法,我爷爷对我说,你别怕,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我说,爷爷,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爷爷说,你的算是什么正事,不开了又能怎么样,他们如果真坏了你的生意,那是他们又失了一次德,失的多了,就会有报应了。爷爷不说我的事了,他觉得我的事一点都不重要,还是他的事重要。他问我,你听没听说过双眼井的事,我们那时候没有饭吃,饿得没办法,就去跳井,你不知道,跳那两口井的人都不会淹死,周东风他爹妈也都跳过,全都浮在水上沉不下去:最后,想个办法吊死在自己家的房梁上了,你说怪不怪。要说不怪那是说不过去,咱们这条大街上的人吃它里面出来的水吃了几辈,硬是没有吃干过,现在吃压井水,不用它了,可它仍然是两眼好并,每年夏天天热时我就坐它旁边凉快,天冷了,我还打它里面的温水喝。一现在可好,前几天我去凉快,你猜怎么着,没了,两眼井都没有了,一个让宋春炮那个王八蛋拉土给填平了,在上面盖房开个寿衣店,一个让王一明那个王八蛋拉土给填平了,在上面盖房开了个烟酒批发部,连吃了几辈子的水井都敢填平,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干的,别说你那个小酒馆了。你就等着吧,我可是找风水先生算过,那两口井就是一条龙的两只眼,别说填上两口,一口都不能填,好好一条龙你把他变成瞎子,它还能让你有好日子过,不会有好结果的。不等王一明坏了你的生意,他自己就会完蛋。
我说,爷爷,这就是你教给我的东西。
我爷爷说,你知道这个就能对付王一明和田春光了。
我觉得我爷爷把自己当成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了,这可能就是经常没人理他的结果,一个人如果没有人理,他就容易成半仙。
不过,我还是到了大街西头看了看那两眼水井,怪物王一明正在他糖酒批发部里指挥人往车上搬东西,这个上了8 年也没有把小学上毕业的家伙是越干越大了,我希望他会像我爷爷双粮说的那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关于四个朋友
以上就是我生活的芝麻街,朋友有四个、王大庆、马六一。周东风和孙平,说实话,这四个家伙我一个也不喜欢,王大庆你们也知道了,虽然他个子是我们五个中长得最高的一个,特别是额头上还有三条抬头纹,看起来也像黑社会老大一样挺吓人的,很多人也还都以为他是飞虎队的头。而他却靠吃他她妈开的烩面馆生活,虽有点善良之心,但却不敢把他爹打翻在地,出一口胸中恶气,所以难成大器。
我不喜欢马六一的原因是因为他容易被人利用,我想他未来难免坐监狱。
周东风和孙平就不用多说了,一个已经因自称为农民大诗人和大书法家而被芝麻街所嘲笑。另一个则喜欢阴谋诡计,可以成为酒肉朋友,但不可以共事。
虽然我一个也不喜欢他们,但我又不能没有他们,在芝麻街活着,没有几个朋友你会时不时心惊胆战一下,比如遇到飞虎队的人时怎么办,比如我去给人家要别人以前赖我家的账时要不回来怎么办。你们可能也该想到,被我拒绝了的田春光已经派了好几个人拿了我的酒不给钱,我去要,他们也不说不给,但就是拿不回来,而且还去拿酒,如果不给他,他说以前的酒钱也不还了。我们家都是一些没有力气的人,为了向这些三八蛋要账,为了不在芝麻街上时不时心惊胆战一下,我也得要有几个朋友,这些朋友当然不能是善良的朋友,当然不能是办事喜欢讲道理的朋友,当然不能是有修养的朋友,当然不能是讲文明的朋友,具备这些善良、文明、美好品德的人在芝麻街都跟笨蛋没什么区别。
有一次,我让王大庆和马六一陪我去找那帮混蛋要账,王大庆戴着墨镜,双臂一抱,站在门口把住了门,马六一呢,一进门就把门关了,一句话不说,拿出一把刀子往桌子上一插,说一句还账,拔出刀子来又是一插桌子说一句还账,说了三次,他们就还我了。所以,我不仅离不开他们,还得与他们交朋友。当然,与他们交朋友的另外一个原因,还是因为我的八角酒吧也需要他们,因为飞虎队不会就此罢手,藏在幕后的田春光还没有出面。
关于组织
我所说的组织就是红棉乐队和飞虎队,前者是我想加入的,但你们也知道我进不去。红棉乐队里的人都会弹吉他,并且都是芝麻街上的新移民。他们多是从远处的城市或老城迁到我们这条新街的,自成一体,他们看不起老芝麻街上的人,比如人死了请吹响器的过来,他们也要议论一番。其实呢,芝麻街人也看不起他们,比如说红棉乐队吧,芝麻街人说他们是一群烧包,弹吉它的声音跟弹棉花的声音差不多。我虽然是芝麻街上的老住户,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却要站在红棉乐队这里,我一直认为吹响器是与封建迷信结合在一起,而弹吉它就是文明。所以,我羡慕他们。
关于飞虎队这个组织,我没有好感,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并看好我的狗不要被他们吃了,还要看好八角酒吧里的桌子不被他们踢翻了。
酒吧主人、想法、梦中情人
我个人生活中的美好想法看来难以实现,不过,我不会放弃。我在芝麻街上活着的兴趣就是这些了。
不久,我的美好想像遭到打击,就是八角酒吧完蛋了。
也许没有办法阻止八角酒吧变成一个妓女,原因很明白,最早来八角酒吧的家伙们都是飞虎队里的人,当然也有另外一些人,就是马六一他们几个。他们比飞虎队好不到哪里去。马六一和王大庆看见女孩子进来总是坐在她们对面,孙平和周东风则是一刻不停地看人家的脸蛋和屁股。
我总结了一下,到酒吧来喝酒的有三类人,一是专在芝麻街充大爷的楞头青,他们觉得到这里喝酒就是时尚。二是寻欢作乐的家伙,他们相信八角酒吧里会有许多美女,想伺机勾引。三是没事可干的闲人,坐在八角酒吧里发发呆。总之,你可以说这都是一些害单相思的,失恋的,还有无赖、人渣和混蛋,以及正在成长着的流氓和妓女。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按我的想法,来八角酒吧的人都应该是一些高尚、优雅的人,就像书中说的往来无白丁。
好好回忆一下。八角酒吧开业的时候正是冬天,冬天过了是春天,春天时,我就觉得八角酒吧离关门已经不远了。因为那些家伙们喝完就拿酒瓶砸桌子。在春天刚来的时候,田春光派来的人都光着背。穿着拖鞋来到我这里,催我上酒上肉。我不敢不上肉,跑到马六一家弄了一些牛肉回来,田春光竟然还问我牛肉注没注水。
我的八角酒吧成了饭馆,他们吸烟,喝酒,吃肉,很少有不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喝歪了就故意抢着坐在女孩子对面,我这里差不多成了芝麻街上一个供流氓阿飞相互调戏和打架斗殴的场所。有一次,田春光又拿着我从马六一家弄回来的牛肉问我注没注水,我说没有。他说我骗他。正说着,马六一来了,他说,田春光,我日你姐的,你敢说我的牛肉注水。这次是我让马六一来的。从此,田春光就不来我的酒吧了,但他派别人来。
结果,到了夏天,就有人在我这里借故打了一架,事由是飞虎队的一个长脸家伙要勾引一个圆眼睛的姑娘,这当然又是田春光派来捣乱的,长脸家伙假装喝醉了往人身上泼了半瓶酒。一然后非要带着人家去买衣服。圆眼睛的姑娘说,操你妈的长脸驴,还想打我的主意,领你妈去买衣服去吧。长脸上去就给了人一嘴巴。圆眼睛说,好小子,你有种你就等着。长脸装英雄等在那里,等着看有谁还能把他这个飞虎队员怎么样。一结果,圆眼睛领来了好几个人,一哄而上把长脸的脸都打回了。
打完了说,上派出所告去吧。不等长脸去派出所,突然来了几个联防队员,圆眼睛对一个人说,叔,就是他。长脸就被扭走了。出门时,走在最后面的一个队员冲我喊,酒吧里聚众闹事,关门等候通知。直到有一天我看见田春光和那个圆眼睛的姑娘在一起走路时,我才算明白这酒吧的门还是别开了。
后来我才悟出,接近了酒,就接近了暴力、疯狂、享乐和金钱,而我的酒吧在把那些喝酒的人还原为人时,也同时受到了暴力、疯狂、享乐和金钱的诱惑,要想控制和制服酒这个魔鬼和天使结合而成的两面怪物,需要一个比酒更有力量的人才行,能控制住这个局面的人有两种,一个是伟大的英雄,一个是非凡的魔鬼。可是,我还没有成为这两种人中任何一种人。所以,我还必须过一段平常人的生活,在看似无所事事的生活中汲取新的力量,等待新的机会。在成不了一个英雄的情况下,我认为也可以放弃原则向另外一个方向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