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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刘卫兵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芝麻街轶事

双卡录音机:你们可能不知道,当时的芝麻街如果想听到一首好歌,都要先买一盘空白磁带去找红棉乐队的文树声,像《外婆的澎湖湾》、《甜蜜蜜》、《一无所有》,那些歌都是通过文树声的双卡录音机在芝麻街上传播开的。因为他懂一点音乐,他在芝麻街开了一个店,一边卖磁带,一边为人翻录歌曲。到他店里买原版磁带的不多,多数是买一盘空白带让文树声录,录一盘两毛钱。现在想来,文树声应该是芝麻街第一个有录音机的人,又是第一个有双卡录音机的人,就是那种燕舞牌的双卡录音机,能内录,能外录,能快录,反正你选中了一首好歌,让他怎么录他就怎么录。我当时想,我什么时候能开这样一个店一辈子就不再干别的了。为了能天天听上流行歌曲,马六一曾把他们家卖地的第一笔钱偷偷拿了出来独自去买了台燕舞牌的双卡收录机。回家后,他妈拿着菜刀在芝麻街上追他追了几个来回。马六一为了逃难,一个人跑出去两个多月才回来,也就是从那时,他中断了学业,开始在家杀牛。就那么几年的功夫,芝麻街就新增加了不少燕舞牌双卡录音机,有的录音机上还带彩灯,随着音乐一闪一闪的,刚好适合我们在夜里就着那一闪一闪的光跳迪斯科。如果你今天对马六一说他为了一台录音机被迫的事他一定不好意思说事情经过。

电视天线:如果没有铜条,铝制的七股高压线就是做电视天线的最好材料了。

根据主人的爱好,可以把这些铝制的天线做成三角的,圆的,或者是上个放倒的梯子形状。当这些形状各异的天线出现在树头上时,就可以打开电视收看节目了。用铝条制作的这些电视天线在芝麻街很是流行了几年,那时候,外村的到芝麻街找人,都是按照电视天线的形状来对号,最高的是田家,样子像飞机的是王家,一个三角套一个圆的是马家,一般不会错。这样的电视天线虽然既可以帮助收到节目,又可以区别家庭,但也不是十全十美,比如,如果只看一个节目还可以,要换一个台就得重新爬到树上调整电视天线的方向,尤其是刮风的天气,天线跟着树头乱动,电视里的人也上下左右乱跳,一般是刮完了风,各家都要选能爬树的人马上爬到树上重新收拾一下天线。所以,那时看电视对我来说就是一件体力活,因为我那时正好到了喜欢爬高、喜欢在高处往下看人的年龄,不用谁说,就脱掉鞋三下五除二爬到树上,我上树的本领就是那时候练成的。如果不出意外,我每天差不多都要为既要看中央台又要看省台的我妈爬几次树,要是我哪一天晚上出去了,我妈就一定会四处找我回家,否则她就看不到她想看的电视节目。为了制作出接受信号更好的电视天线,我经常在我妈的授意下或是我自己的爱好驱使下,手拿一根钢卷尺,到电视节目清楚的人家去学习电视天线的制作,长、宽、高,我量了又量,仿佛量大量小了都会损害电视节目里的人。我差不多走访了芝麻街有电视的所有人家,尤其是大风过后的日子,我的行动更是迅速,因为这个时候大家都要到树上把天线拿下来收拾,我趁这个机会,可以省掉爬树的麻烦。那时候,我练就了一手制作电视天线和爬树的本领,有不少人家新买了电视后,都去找我当顾问,我成了芝麻街上的小名人。后来,我还发明了不用上树就可以改变电视天线角度的技术,买一根比树还高的竹杆,竹杆靠树立着,在人齐腰高的地方用烧红的通条烙穿一个洞,插一根铁棍过去,要看中央台了,就把天线转到对着北京的方向,要看省台了,就调到对准省城的地方,一是节省了体力,二是节省了时间,三是可以任意调整,这种技术上的革新,在芝麻街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差不多把我这种到了喜欢爬树年龄的人从选电视节目这种体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总算是把看电视付出的体力节约了很大一部分。

另外,我还发明了坐在沙发上不站起来,用竹杆点击电视频道的点击式遥控器,但我妈觉得这样会把电视机捣坏,禁止我使用,有一次,我想起来了打台球的杆子,就在竹杆上也套了一个橡皮头,总算被我妈审查通过,但她仍然觉得不对劲,说看电视没有这样看的,我不得不再进行新的革新。就在我努力革新的时候,黑白电视机就在芝麻街普及开来,首先就是铝制的七股高压电线在芝麻街成了紧缺货,电工老楚也成了红人,他是高压电线的唯一提供者。有一天晚上刮大风,刮断了高压电线,有人趁机绞了一段,还引来了电业局的人调查,到各家的树头上去查看,没有查出来,觉得挺没本事的,生气地让老楚收了所有人家的电视天线,老楚说谁要是觉得自己多一条腿谁就去收去。所以,那一两年电业局的人就怕刮大风下大雨。再就是长竹杆不好买,有人还为此专门跑到外地买,我三叔也去外地买了一根,路上还被人给抢了,聪明的小贩看准了这是个生意,到外地拉了一车,竹杆也不叫竹杆了,改叫电视天线杆。时代发展的就是快,不久就有制式的外用天线出现了,算是不用再四处找铝制的高压线,然后又有了闭路,更绝的是电视机还有了遥控,真正实现了一动不动坐那儿看电视的目标。他妈的这一切变化都太快了,快得我用竹杆发明的点击式遥控器还没有在芝麻街普及就让我的聪明才智没有了用武之地。

迪斯科:我学会跳迪斯科时已经上中学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反正没了事大家都偷偷地跳,每个人跳的都不一样,所以,我就学了不少套路,细数起来大概有抽筋、翻跟头、过电。擦玻璃、过河、打摆子等那么几种,终没有形成我自己的套路,所以不好意思在人面前跳,只有忍不住时,才把自己关在屋里跳一会儿。

有一次,我正一个跳得欢,被我妈发现了,她手拿一把锅铲,推开门就在我的腰上来了一下,现在都多少年过去了,我妈打在我腰上的那个锅铲印还像当时那样呈着一片紫色,我洗澡的时候,经常有人问我,腰里怎么长了那么一大块胎记。听了这话,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护城堤

我曾上过的那个学校的院墙外是护城堤,堤上长了不少各种各样的树,树影中经常会有一些头靠头说话的人。当然还有我们学校那些勤奋好学的人。我一般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上歪着头边走边背英语单词的文小妍。

我来看文小妍并不是她在我心里已经被我控制不住了。我只是对她有些好奇,她虽然住在芝麻街上,但芝麻街上的姑娘没有一个人是她的朋友,同样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她总是像生活在一条河流对岸的人,能看得见却摸不着。可越是这样,人就越想摸一摸。我有时候就是这样,对看着舒服的东西非想摸一摸才好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知道她的一些事情,比如她是不是像芝麻街上的女人那样,走路嗑瓜子,擦完了鼻涕抹鞋后跟上,把嗓子眼里的东西直接吐到墙上等等。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看人的毛病。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能在生活里随时看到自己暗恋的人我就感到快乐。

一般是看完了自己暗恋的人,我还会到我三叔的瓜地里去看看。三叔的瓜地就在护城堤的下面,有一天,我领着花纹又去了,那一天,没有遇上文小妍,只好去看我王叔。在护城堤上,我拍了拍跟在我后面的花纹,又用手往下面一指,花纹就非常明白地朝护城堤下冲去,硬是在乱七八糟的树枝中给我冲出一条道。我跟在花纹的后面一跳跳进了西瓜地。马上有一条狗朝我扑来,我叫了一声黑子,它便趴到我脚下摇了两下尾巴就和花纹亲热去了。两条狗一齐跟着我往瓜地的草棚子走去。

站在棚子外面我喊了声三叔。

我们芝麻街就留下这块地了,这块地就是芝麻街公墓,因为芝麻街的人不会一下子死光,一百年后的芝麻街人也没有生出来,所以,有许多地方还闲着,我三叔就把闲着的地承包起来种了。

我三叔在芝麻街属于笨人那一群体,空有一肚子美好善良的念头却不能成为一明公司的员工。而他自己也做不了生意。他不认识秤,知道一斤白菜能卖一毛二,算不出一斤半白菜能卖一毛八。所以他只有种地了。

每次三叔都是光着脚站在我面前,并说自己想吃瓜就自己摘去。

我在草棚里吃瓜时,我三叔的儿子小远来了,小远问我为什么不开酒吧了。我没理他,他还是个小孩,不是能听得懂人说话的年龄。

他见我不理他,又问我是上学好还是回家好。这次我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上学好。他说,那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我说,我不想上了。

小远说,一定是我大娘不让你上了,你们家的人都是财迷。

我扔了瓜上前打他,他跳开了,我说错了,你们家还有一个人不是财迷。

我问,是谁。

小远说,你弟弟。

我想我弟弟一定和小远在一起议论了我们家不少事,不然小远不会这样表扬他不是个财迷。我觉得我应该回家教训他一顿,正儿八经地警告他,他上学的钱有一半还是我给他挣的,我不给他挣,他上个屁学。

我走的时候我三叔让我把花纹留下来,说夜里有人来偷瓜,他和黑子两个有点看不住。花纹非要跟我走,我狠下心踢了他两脚他才不跟了。我走了几步一回头,看见花纹趴在地上,像是哭,可能是我刚才那两脚踢它踢重了。这不能怪我,我本来心清挺好的,都是让小远这个小混蛋给闹的不好了。

我冲我三叔说,看好狗,别让田春生给偷吃了。

三叔说,他敢。

我回到家并没有找我弟弟算账,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没有气了,可能是我觉得他比我优秀,我是说学习,这个小家伙在他们班是学习委员,大有以后当教育局长的可能。我原谅了他。

              打台球

一天中我喜欢的时间首先是夜晚,人们都睡了,留给了我许多自由活动的空间,并能在夜色里让自己疯狂。其次就是中午了,这个时间与午夜有着相似之处,所以传说中的冤死鬼在这个时间出没也是有道理的。有人说在夜晚与中午不喜欢睡觉的人有着同鬼一样的生活爱好。我就是这样,我常常在这两个时间难以人睡,晚上我会去蓝瓦房,这不用说了,中午则会穿着拖鞋,头顶太阳到马路边上把腰折到台球桌上捅台球。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时,芝麻街人比葫芦画瓢,自己请木匠做了不少台球桌子放在路边,专挣我们这些追求新生活的小青年人的钱。我们能接受这个东西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它,而是电影告诉我们这种东西是上流人玩的。不过这种上流人玩的东西到了我们芝麻街就是虎落平川了。

由于这些台球桌子都是芝麻街人自己做的,你就别指望把球打准。又由于我们打球时需要有观众,所以台球桌子必须得在大街的路边上。因此,我们总是边打台球边躲避着来来往往的汽车。也有人因为打球被三轮车挂住屁股往医院跑的事情。

经常来打球的并不全是像我这样的男孩子,还有一些女的,一个个描眉画眼,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说实话,我们和她们能同时出没在一种地方,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都在发情。不说别人,我自己就是这样,我有一半心思就是为了她们趴在桌子上那一刻看一眼她们露出来的半个胸脯。这种心理也像那些到我八角酒吧的人。

当然,我中午出去打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在我打球时一个人能过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天坐在马路中央电线杆子下面的水泥台子上看到的那个人,长头发,骑着车,穿粉红上衣的女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吕思亭。

这样关心一个不知名姓的人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一次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便坐起来给她起了个名字,红粉。

我搞不清红粉的身份,所以只能瞎猜,请她是个学生,聪明,安静,善良等等。

总之,整个一个古代绣楼里的人物形象。就是因为这样的猜测,搞得我在边打球边等她时,不能固定自己的形象。有时,看见她来了就故意站在路边显眼的位置,希望她能看见我。有时,就干脆缩到一边,生怕她看见。就是这样一个人,改变了我的一些个人生活习惯。

有天中午,我在外面玩时遇上了来打球的孙平,跟他打了三局,我输了两局,他高兴了,非拉我去工会的旱冰场滑冰。我是个滑冰迷,虽然台球打不过孙平,但滑冰却比他强。干自己在行的事,我当然去了。

我们在工会的滑冰场玩得开心,滑冰时借机撞倒了不少女孩子,有时还能趁机扑倒在她们身上一下,她们的尖叫声如同兴奋剂让我们热血沸腾,想强奸她们的心思都有。

那天,我和孙平出工会大门时天快落黑,走到芝麻街的街口时,我在路边坐了下来。我喜欢芝麻街街口这段地方,路两旁长满了杨树,杨树后面是大片的草地。

孙平也陪着我坐在那里,各自靠着一棵杨树看太阳西沉。当太阳终于沉下的那一刻,原先还是闪着黄光的路面就突然变黑了,远远看去,成了多年厨房的色彩。忽然,路灯亮了。我特别不喜欢芝麻街上的路灯光,让夏天的黄昏显得更热了。孙平说,我早晚找个时间把这些路灯全砸了。我跟他的想法一样,后来,真的砸了不少。

这一天我明显在外面玩得太久了,回到家时他们都已吃过晚饭,在我妈的授意下,我姐把没吃完的饭都倒掉了。这意思我明白,我妈是想惩罚我,我不怕,我也习惯了,我还明白她下面要说的话,一定是,就是让狗吃了也不能让你吃。

但是,这一天我妈没有说这句话,而是换了一句,她说,养活你还不如养活一条狗。我姐也跟着我妈说了一句,狗吃饱了还能看看家,他吃饱了就是跑。我姐现在是我妈的贴心人,她对我妈如此忠诚,是因为妈刚给她买了一个吃商品粮的户口,凡是我妈与家里人发生不快,她一律都站在我妈的身边。我觉得她也像我弟弟一样是个白眼狼,要知道,她买户口的钱也有一半是我挣的,可我也得像对待我弟弟一样对待她,希望她生活得比我好。

这一天,由于我出去的时间太长,少了一个人盯我父亲,他在酿酒坊里就偷着喝酒喝多了。我妈骂完了我,然后就是到床上偏头疼了,头痛几天也不下床,谁叫她她都不理。我们家都害怕我妈这样。最后的解决办法,一般是我父亲在墙上撞自己的头以示自我责备,边撞边发誓说,以后再也不喝酒了。这时,我妈听了会突然说,什么再也不喝酒了,是不喝猫尿了。我父亲说,对,以后再也不喝猫尿了。有时候,我父亲图省事,会第一句就直接说,以后再也不喝猫尿了。而我妈听了也会突然说,什么猫尿,是酒。我父亲受尽如此之大的折磨竟然还是天天喝酒,我也说不出什么了。

两个人的矛盾在我父亲用头撞墙解决后,我妈这才会起床。但等我妈起来后,我父亲就一个人开始自言自语了,他是为刚才自己用头撞了墙而不服。我妈的这一招让我又害怕又心烦。

滑旱冰这天,我父亲比以往要坚强些,一直坚持到我妈偏头痛了很久,直到我家的杂货铺子要关门时,我才听到墙上咚地响了一声。我明白,父亲还是屈服了。

然后就是我在恐惧中等我妈用偏头疼来收拾我了。我当然不会撞墙,我会像个死人一样,不说话,也不活动,像是打坐一样坐那里,等待事情随便发展。但我担心,我的青春时间也是有限的,我的耐力也是有限的,我早晚会像我父亲那样学会用头撞墙,并学会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不想再为父亲掩饰,父亲爱喝酒并且性格软弱在我们芝麻街是出了名的。我认为,一家人中最不该软弱的人就是当父亲的人,那会让做儿子的在芝麻街上没有朋友和难以抬头。所以,我对我的父亲充满了不满。

每天,我呆在家里就像是一个等待受刑的人,惊慌地等着随时有一把刀落在我的脖子上。因此,我害怕在家。如果有了空,我就会跑到蓝瓦房里去玩。

             我姐姐的婚事

我姐姐花几千块钱买了一个商品粮户口跟她的婚事有关。她的男朋友在城里的木材公司上班,叫跃进,人长得有点黑,看着像个老实人。说起来,我姐姐的这门婚事跟我还有一点关系。我开酒吧那些天,有一个人常来给他爸爸打我们家酿的推倒山酒,这个人就是跃进,他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我的姐姐并喜欢上了她。我妈虽然高兴,但也担心,说他是吃商品粮的,属于门不当户不对。我妈说是这样说,但心里比谁都同意我姐姐嫁出芝麻街,到真正的城里去。

麻烦很快来了,跃进的妈首先不同意这门亲事,这个女人说,不行,打死也不行,除非她也有个跟我们一样的户口。这样,我妈就花钱给我姐姐买了个商品粮户口。我妈还说到时候如果有个城里的姑娘看上我,她也给我买一个。我听了觉得不舒服,心高气傲地说,城里的户口有什么了不起,我到时候成了企业家,成了杰出青年,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我未来能当教育局长的弟弟听了笑话我说,你这个样子还当企业家,当个个体户就不错了。我说他,你小心考不上学到时候也跟我一样当芝麻街的个体户。这个小家伙说,我才不会像你,我一定能离开芝麻街。我弟弟的话虽然打击了我,但却让我为他高兴。

             蓝瓦房结义

有一晚,孙平站在了我面前,他拿出一包烟,用长得像烟卷一样又白又细的手指挑开烟盒,中指在烟盒屁股上弹了两下,便弹出来两根烟。我说我不会吸。他说我想着你也不会。他把一根烟放到耳朵上,一根烟放自己嘴里吸了一口说,我们去看黄河吧。

我记得他说这件事已经有很多次了,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看黄河。我害怕他会就此事继续与我纠缠,就对他说,如果他们几个去,我就去。于是,我俩就一起到蓝瓦房里找人。一路走过,我看见了芝麻街上卖牛肉冻的老万,老万自称他的牛肉冻做得最好,可以放在怀里拿回家,结果,人家一放进去就拎着湿淋淋的棉袄骂上了。还有打烧饼的上豪,他能把烧饼打成两层纸一样薄,让买烧饼的人气得想从碗里沾些米汤当像章贴到他胸口上去。

王大庆和马六一、周东风都在蓝瓦房里,孙平扔给他们每人一根烟,王大庆在他穿的牛仔裤上把火柴哧拉一声划着给大家点烟,动作像个地地道道的黑社会的大哥。

大家边吸烟边听孙平说去看黄河的事,没有人理他,可能是大家都没有兴趣,大概也像我一样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看黄河。孙平也不管我们听不听,只是说他的。仿佛这样说下去就能说到黄河了。

马六一像那个受够了唐僧念经的悟空,大喝一声,住嘴。大家都吓了一跳。

马六一说,鸡巴黄河有什么看的,咱们不如喝血洒磕头吧。

马六一说的这个事也是他的愿望,就是弄个飞虎队那样的东西,他想当老大,名字就叫天龙帮。

当时只有周东风提出了异议,他认为磕头结义已经过时了,新时期的人要讲新文化。马六一说他,你还以为你真是个诗人,你没看电视,刘备不比你牛,当年也跟人磕过头。周东风同意了。大家都同意了后,又遇到了新的麻烦,谁都不想割自己的指头,把血滴到碗里去。周东风说,说不定谁有传染病。于是,就算了。

我想,我那天之所以一说磕头就磕了,是因为我一直对自己生活的芝麻街心有恐惧,而且我的八角酒吧完蛋后我并没有死心,想着早晚有一天还要开业。我已总结过我上次失败的原因,就是我在芝麻街没有几个硬梆梆的坏蛋当自己的朋友,所以,他们才敢在我的店里胡闹。

磕完头,大家在谁当老大这个问题上出现了分歧,王大庆推举马六一,说他打架最狠。周东风推举孙平,说他点子多。

最后,还是让马六一当老大了。

王大庆说,先让马六一当吧,按照芝麻街目前的形势,打架狠才是最重要的,先打出一片地盘再说。他们争论时也没有问我意见,可能也觉得我说什么都意义不大。其实,我也不希望他们征求我的意见,只要今天成立的组织里有我就行了,至于谁当老大,我并不在乎,我有个感觉,我们只是一群暂时生活在一起的芝麻街异类,早晚有一天会各奔东西,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共同的理想可谈。不过,最后马六一当了老大,我倒是从心里觉得比孙平合适一些,的确像王大庆说的,在芝麻街这个地方,以芝麻街现在的形势,打架最狠才是最重要的。天龙帮排名情况如下,老大马六一,老二王大庆,老三周东风,老四我,老五孙平。根据每人特点,老大老二执掌门面。老三别人说他脑子有问题,但我们看着他却正直,让他当执法官。我平时沉默少话,动作平稳,心里能装事,他们让我当了军师。孙平脑袋聪明,又能见风使舵,可为大家提供各种情报,称他为外交官。

自从我的八角酒吧关门后,我对打架有了新的理解。我想,如果当初开八角酒吧的人是打架最狠的马六一的话,他们也不敢来推销自产的茅台酒,也绝不会说我的店里有注水肉,也绝不会关门。看来实现美好理想有时也需要依靠比邪恶更邪恶的力量。就像战争,打仗是为保卫一个大家,打架是保卫一个小家,只不过一个是以国家的名义,一个是以个人的名义。

我们那晚磕头之后,芝麻街又多了一个叫天龙帮的小组织。

第二天,我们一起到芝麻街露天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以庆祝天龙帮的成立。

进电影院时,我这个天龙帮的军师被卖瓜子的李胜利喊住了。李胜利早想跟我交朋友,我与他并不是太熟,他们家在乡下,家里应该开了卖小百货的门市,因为他到我们家批过酒。

李胜利把我喊过去是给我瓜子吃,我跟他客气了一下,他比我更客气,当我拿着瓜子往检票口走时,一条胳膊挡往了我,是承包电影院的经理陈皮对。他是我们芝麻街人,曾找我父亲喝过酒,我认识他。

陈皮对对说我,买票去。

我听了有点不高兴,因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所以就不知道怎样对付了。我得了一下,想硬着头皮冲进去。

于是,陈皮对就骂了我,他说,小王八蛋,我包这个电影院赔本就赔在你们这群人手里。

我不管陈皮对说什么,一个念头就是冲进去,否则多没有面子,也许李胜利还看着我呢。

因为我硬要进去,陈皮对就顺势把我拉了进去。这天,陈皮对也许把他赚不了钱的火气都发到我身上了;他扭转身朝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并且说,我打你还是轻,你个小蛋仔不学好,跟王大庆、马六一混到一起。

后来,陈皮对放过了我。我找到王大庆和周东风他们,把瓜子分了吃,又问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陈皮对拦没有拦你们。

他们说,没有。

我一听,心里不是个味。

孙平吃着瓜子问我,军师,你一定被陈皮对拦到门外了。

我说,没有,我给你们拿瓜子去了。

孙平说,不老实。

我脸红了。可我想,孙平也一定被陈皮对拦住过,不然他不会知道陈皮对会专门站在门口拦不买票的人。

在电影开始前的几分钟,几个人的头像装了轴承一样在脖子东转西转,我知道他们又在找漂亮的女人。

我们那时候看电影的乐趣不在电影本身,而在电影院里有没有年轻漂亮的女人。

说实话,我们能有心思看电影有一半就是为了看她们才来的。为了能在电影院里与漂亮的女人在皮肤上有所接触,我们一般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四处寻找,瞅到了就装着很正经似地坐到人家身边去,然后趁人拥挤的时候用胳膊碰人家一下,虽然就这么一下,心里也觉得占了多大的便宜。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守株待兔,这个办法没有第一个办法流氓。但这种办法要靠运气,运气好时,能等到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自己身边,不好时,就遇见一个老妇女或老男人,这时,我们只好一阵乱叫,要么把别人给叫烦了离开,要么是我们离开再换地方等去。等的结果一般是坐在两边的人才有机会享受,因为人家不可能坐到我们中间来。所以,每次看电影我们如果在一排座位上坐,都是奋勇抢两边。今天由于陈皮对的那一脚,我进去得晚,坐两边的机会是一点也没有了,但我已经没有心思想这些。我在想,是不是把陈皮对在我屁股上来的那一脚说出去,好歹我也是天龙帮的人了,天龙帮应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我正胡思乱想着,有个男人过来让我给让座,还说要看我们的票号。我们没有票,哪来的票号,就对那个倒霉的男人说,你懂不懂规矩,今天的位子不按号坐,谁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男人说,真的。

马六一说,能骗你。

男人还是认真地又说了一次,我票上可是这个号。

马六一说,我说过了,不按号。

男人只好找别的地方坐去了。过一会,“那个倒霉的男人就跟别人吵了起来,因为他坐了别人的位,他还一个劲地说,今天的位子不按号坐,还喊着让我们去作证。我们喊着说,他说的对。如果我们到芝麻街露天电影院看电影,一般都会出现这种情况,都会有因为找坐位而乱哄哄的人群。但也有认真到家的人,气愤难平地去找检票的老五。老五看见是我们也没有办法,谁让他找座他就跟人来一句,不想看就走。人走了,老五才走到我们身边说,以后再这样瞎闹就别来看电影了。从这里,人家也可能知道,电影院不仅是谈情说爱的地方,也是坏蛋的乐园。

那天的电影开始后,我还在想着对大家说不说陈皮对那一脚。但是直到演完电影我也没有说,我想这件事得想清楚,如果说了他们一定会嘲笑我。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如果是个男人,自己磕掉的牙就是全烂了,也要全吃到肚子里不要声张。

               后窗

看电影回来的路上,我们转到了护城小区,路过一个忘记关后窗的房子时,我们站住看了一会,恰好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像拉大锯一样推推拉拉地忙活。

男的说,站稳站稳。

女的说,你劲太大,比电钻都厉害,我怎么能站得稳。

男的说,到沙发上去。

女的说,不去不去不去。

男人说,转一下,让我看一会镜子。

女的说,快快,咬我一口。

男的说,出来了出来了。

女的说,等一下等一下。

临走的时候马六一问我们,你们说,我敢不敢拿砖头砸他们家的窗户。

我们想让马六一用砖头砸窗户,就说,你不敢。

马六一说,我砸给你们看看。说着,他就从地上摸起一块砖头朝窗户上扔了过去。

在窗户玻璃粉碎的同时,我们已经奔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跑到护城小区和芝麻街相交的路口时,我们碰上了我爷爷双粮。

我爷爷双粮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咪地在我们面前一敲,问,黑更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

我说他,你黑更半夜的不睡觉在干什么。

捉鬼。他说,铜锣又是一敲。

我们没有理他,扭头走了。他在后面喊,小心夜里看了不该看的会瞎眼。

回来后,我们都有点饿了,就让马六一回家拿牛肉。马六一不想回去,说他的脚都快走烂了。

孙平说,你这是当的什么老大。

这么一说,马六一只好去了。

马六一抱了一块牛肉回来,还有两瓶酒。我们又称赞马六一像个老大。马六一听得高兴,说,以后喝酒吃肉都找他。

大家喝着喝着就喝得手舞足蹈,身体膨胀,不用多想就能明白,屋里是装不下我们了。马六一望着我说,军师,现在该你决定了,咱们去干什么。我像诸葛亮那样,把手里的筷子当成扇子一挥说,出发。于是,重新走进夜色深处,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地又来到了护城小区。那个被我们用砖头砸了窗户的屋子当然早没了灯光,但我们还是趴在后窗上听了一会儿,一点动静也没有。由于不甘心,我们一群人像发情的狗一样在护城小区里转来转去,回来时,个个虽然精疲力竭,但仍然毫无睡意,坐在一起研究和探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问题。

说着说着,我们就开始为一些事情生气了。

我们说,孙平,你爹当造反派老大时,一定趁火打劫睡了不少女人。

孙平说,我不知道。

我们说,你当然不知道,知道你也不会说,妈的,当时一个小红卫兵都能有机会睡女人,睡了也是白睡,谁他妈的不想当。

孙平说,就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怕也没有多少人想当了。

我们越说越对过去的那个时代充满向往。话到这里时,我们都有点失去控制了,我就忍不住说,我今天进电影院时跟陈皮对打了一架,我打了他一拳,他打了我一拳,你们说,要不要找他报仇。

孙平说,当然要报,让老大计划一下。

马六一用香港录像片里老大的口气说,这事还用计划,哪一天我见了他,先带头扇他妈的两嘴巴再说,日他姐的,欺负到我们兄弟头上了,胆子上天了,非叫他给咱们磕头叫爷求情,否则,把他家的女人全睡了,你们不睡我睡,我现在就去睡,你们说我敢不敢去睡。

随便就去睡别人家的女人,这可事关重大,我们不想让马六一因此睡到大墙里面,就不敢说他不敢。敢敢敢,我们说。王大庆还补充说,叫他磕头认个错就行了,他家的女人没有一个值得睡的,护城小区的女人还行。

马六一说,好/我到小区找一个对得起大家的。

王大庆说,你现在就去吧。

他说,明天吧。

我们说,你是不是不敢了吧。

他呼地就站起来,抬腿就往外走,我01拉都拉不住。我们几乎是跟着他一路跑到小区的。深更半夜,小区当然都在睡梦中,马六一挨家挨户地去拍门,没有拍出来人,倒是拍得狗们乱叫,不知是谁家的狗,比我们还疯狂,照着我们就扑了过来,吓得我们撒腿就跑,跑在最前面的王大庆和马六一,后面是我和孙平。正跑着,只听扑通,然后又是啊的一声,还没等我和孙平反应过来,自己也扑通掉进了一条水沟。我们拼命从沟里爬出来,像落水狗似地回来了。

那天没有遭到恶狗袭击的只有周东风,因为他没有像我们那样喝了许多酒,喝到肚子里唯一的一杯还是被我们灌进去的,当时就脸红了,不一会儿脖子也红了,然后是胳膊和后背,随后又哇哇哇地吐了起来,我们吓坏了,原来他对酒精过敏,碰不得酒。他带着哭腔说,我说我不能喝酒你们还不相信,这下相信了吧。说完就体力不支地睡着了。所以,后来我们说的那些话和干的一些事他几乎都不知道。可第二天,他一看见我们扔在地上的衣服,就说,晚上你们一定干见不得人的事了。

因为周东风不能喝酒,我们以后难免又因为喝酒想干一些说不得的事情时,他总能跳出来制止我们。

周东风对我说过,我虽然不喜欢喝酒,但我喜欢看见你们喝醉的样子,个个都现了原形,我看着像过节。周东风说的这种情况竟然跟我的某种想法吻合,马上想引他为知己。

我记得我为了不想像我父亲一样喝醉后用头撞墙,很小的时候就曾发誓自己永远也不要喝酒,在没有来到蓝瓦房之前,我还一直在遵守着自己的誓言,但自从我的八角酒吧被封了后,我不得不违背誓言了,如果不与他们喝酒,我就不能融人他们中间,他们就会小看我,就拿我不当朋友。虽然我没有理想,但我也是一个有想法的人,我觉得如果想活得快乐,有些事必须退却,我才不会像一个书生那样,为了保护自己的美好想法宁折不弯,或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至于周东风喜欢看我们喝醉了酒以后显出的原形,并以此为乐,那说明他还没有把我们当成他爹,也可以说明他这个人不适合交朋友,刚才想引他为知己的想法也没有了。从这一点来看,我觉得如果交朋友,还是能在一起醉生梦死的马六一他们,他们是能帮助我实现想法的人,他不是已经答应帮我找陈皮对报仇了吗,报完了仇,我还想找个机会与他商量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开酒吧,有他加入,田春光就不敢来捣乱了。

               失言

过了一个月,马六一也没有实现他说的收拾陈皮对的事,他像不记得有这回事似的。为了证明他是我的朋友,我在心里原谅他说,他很忙,没有时间。两个月过去了,他仍然对陈皮对没什么行动,我仍然在心里原谅他说,他正在计划,正在寻找机会,不要着急。又过了一个月,他还是没有行动,我再也没有力量在心里替他说话了。有一天,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说过要找陈皮对算账的话,他一听呆住了,想不承认有这回事,我赶快让王大庆作证,他总算承认了,可他说,我那天一定是喝醉了,我不可能找陈皮对算账,他跟我一样都信回教,我这个回族如果无故欺负另一个回民,主就会惩罚我,我就不能进清真寺把斋和开斋,在芝麻街做生意就失去了信誉。马六一为了他们本民族的信誉,甘心情愿不要对我这个外民族朋友的信誉,我觉得他不是真正的朋友,从此,我不再和马六—一起去看电影,改成在烟雾迷漫的录像厅看录像了。

我觉得录像也很好,比电影还好,有时一进去,人就不想出来,常常是进去时天还黑着,出来时天就亮了,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在某一个深夜,我还能看到一部不穿衣服的片子,那一定是一个惊惶失措的夜晚,心跳得把双手在两腿间夹紧,还要提防着录像厅的门被派出所的人堵上。这样的夜晚,我仿佛就是在靠撞运气活着。这也凭白无故让我的生活有了起伏和提心吊胆带来的兴奋。就如同我也参与观看后窗的那个夜晚,乐趣大于可耻时就不觉得是可耻了。我觉得我一个人出来体验这种快乐也很好,甚至有了想与马六一他们绝交的念头。但终于有一晚,我不得不重新与马六一他们又像朋友一样出没于芝麻街了。那一晚上,我在单独去看录像的路上被几个飞虎队的人拦住了,我想他们可能是还不认识我这个刚在芝麻街出道的人,但我又想,他们不会不认识我。我正想着,其中有一个人就动车打了我的脸,脸受到屈辱要比屁股受到屈辱后感觉还要痛苦。我捂着脸拼命地奔跑,他们在后面追赶着,我本能地向电影院跑去,我知道马六一在里面看电影。我像箭一样射进了电影院,凭我的直觉,我一下子就跑到马六一他ffl 经常坐的地方。马六一,我叫着,有人打我。马六—一听,站了起来,把我让到了身后,而这时,追的人已经跑了过来,马六一正好一抬脚,那人就捂着肚子倒下了。那人说,我认识你。马六一说,滚蛋。这个突然降临的事件,让我发现我如果要安全地生活,必须与马六一他们在一起,如果我的安全还保证不了,重开八角酒吧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我在自己心里与马六一进行了一场是不是朋友的斗争后,便又与他们开始了夜不归家的生活。那一巴掌我也没有白挨,我算是明白,交朋友也不要那么认真,当时用上就用上了,当时用不上就别再追究。有了这次教训,我以后跟马六一他们再也没有因为什么不讲义气的事情翻过脸,义气算什么,就是义气用事,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不应该义气用事的。

我刚出道的生活虽然快乐,但也有痛苦,因为我妈要因为我经常的深夜不归而偏头疼,屋子里如果没有我妈走动的声音,我是真的感到害怕。

我想,我差不多真的快到了像我父亲一样用头撞墙的时候了。

              去看黄河

成立天龙帮那天,我就决定重开八角酒吧,但因为与马六一进行了一场是不是真心朋友的心理斗争,我的计划就一直没有实现。有一天中午,我突然心血来潮,准备找马六一谈一次,刚出门,就被王大庆拦住了,他是来找我借钱的,说他想买一个录音机。我的钱不够,溜到我们家的烟酒铺子里想拿几张出来也没有得逞,只好陪着他一起去找马六一。到了一看,没看见他在他家的肉铺子里挥刀砍肉,王大庆猜这家伙一定去看录像片了,想去找他,我因为不想闻录像厅里的烟味和鞋底味,建议去找孙平。王大庆听说要找孙平,犹豫了一下,我想他可能是觉得如果找孙平借钱,非得被孙平折磨一下才行,比如,听他吹一会牛,或者为他做一件事,反正他不会从讲义气出发借钱给人。但王大庆借钱心切,最后还是同意了。

找到孙平时,他正和一个老女人为一件衬衣讨价,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有耐心,听得旁边的人能急晕了头。待那妇女走了,王大庆说孙平变得跟一个妇女差不多了。

孙平说,你们知道个啥,你们知道我卖东西最喜欢跟谁打交道,就是跟妇女,别看她们跟人精似的,你跟她们磨一会儿价钱她准买,男人就不行,一听价钱不合适他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孙平做生意像他做人一样越来越精明了,对人对事都要想个七拐八折。我认为我们几个人中,孙平是一个最想活得不同凡俗而又是最俗气的人。

王大庆不好意思开口向孙平提借钱的事,我替王大庆说了。孙乎不留面子地说,借给你钱等于是白借,肯定是有去无还。孙平的话把王大庆的脸说白了。王大庆说不借就不借,说那些没有用的干啥。

孙平说,我没说不借,但你要跟我去看黄河。

王大庆还在生刚才孙平那句话的气,说,我不去也不借你的钱,行不行。

孙平说,你不借你也得去,你是咱们天龙帮的老二,你不能带头不讲义气。他还竟然说出了要跟人讲义气的话。我想他如果有了我的遭遇,他就不会跟任何人说要讲义气这种话了。

但王大庆也跟着讲起了义气,就屈服了孙平。

正计划着怎么去看黄河时,孙平他妈在边上听见不高兴了,脸像吊死鬼一样走到我们面前,先是用脚踢了她家的狗一下说,叫什么叫,要叫出去叫去。狗被不明不白地紧脚,气得嘴一张一张地乱叫。狗这一叫,孙平他妈才算是找着真正踢它的理由了,说,不准叫,再叫就踢死你。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用收拾自己的什么东西来赶走人的。王大庆虽然人长得粗糙,但心里也有一面镜子装着,拉着我就走了出来。走不远,孙平就喊着在后面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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