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从后面追上来也不说两句替他妈道歉的话,不说什么就不说什么吧,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对方家里不欢迎的对象,如果都道歉,天天都会有人道歉,还不如心照不宣地装哑巴算了。
我们在录像厅里找到了马六一。马六—一听说去看黄河,就说,你们是不是疯了。我也觉得这应该是马六一的态度,你如果说黄河边上能买到牛,他可能会去。
孙平像说王大庆那样说马六一,你还是咱们飞龙帮的老大,你不能带头不讲义气。
听到这话,马六一也跟着讲了一次义气,屈服了。
周东风不用孙平做说服工作,马上就同意去了,他巴不得自己像古代那些游历过名山大河的诗人一样到处游历。
就我没有答应去,四个人不高兴,说天龙帮的集体行动里不能少了我这个军师。
我说,就因为我是军师我才不能去,我要在家等着给你们接风洗尘。这样一说,才算罢休。其实,我内心里也想去看黄河,但又觉得这样去不适合我,我想选择一个心情比较特殊的时机去,比如功成名就去庆祝,比如英雄落难去自杀。平白无故的因为跟孙平讲义气去看一眼黄河实在是有点不像话。
四个家伙当天就决定上路去看黄河。不过出发时遇到了一点问题,钱不够。于是就商量怎么去弄点路费。马六一和孙平每个人都可以回家拿一点,但都想如果家里发现了别说去黄河,连家门都会出不来。几个人一商量,还是过几天再去,钱要一点一点地拿才不会被家人发现。于是,四个家伙也就取消了当天去看黄河的计划,改看一场录像。
他们出去没多长时间,就转回来找我了。找我的原因是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时,看见了一则为纪念“五四”举行体育和歌舞比赛活动的通知。这样的活动通知贴到芝麻街来还是第一次,从这一点倒是说明芝麻街已经是城市的一部分了。几个家伙对我说,一起报名参加去。
马六一和王大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跑,一口气跑个几里地没有多大问题,他俩就决定报长跑项目,还说,不跑个第一也能跑个第二。
孙平说,我喜欢唱歌,我到时候就唱《冬天里的一把火》。
周东风说,我要写一首长诗给他们。
报名也不是一说报就报了,第一个是得有单位的推荐信。
我们的单位应该就是芝麻街村委会吧,马六一说。
孙平说,还能是哪里。
我们便到村委会找人,没有找到。孙平办事还是有灵活性,说,不如先去报名看看吧,难道没有介绍信就属于没有单位的人了。
我们分别骑着自行车赶到报名处,是两个女的接待的我们。她们第一句话就问我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说,芝麻街村委会的。
一个女人对另一个说,村委会算是单位吗,算是什么单位。
一个女人说,我还不知道。
一个女人说,还是问一下主任吧。
主任也是个女的,比刚才的那两个显老。老女人说我们,你们看没看清,不是谁都可以报名,是有本市户口的人才可以。
一遇到与人发生争论的事情,孙平就自动充当外交人员说,我们芝麻街也是市区啊。
老女人说,芝麻街是市区,但你们却没有市区里的户口。
孙平说,市区里的户口是什么户口。
这个问题王大庆也知道,他替老女人回答,是吃商品粮的。
马六一对老女人说,你们占我们的地,还不给我们户口,早晚有一天我们反了你们,你们信不信。
孙平说马六一,现在别说喝酒不吃菜的话,没意思,只问她们给不给咱们报名。
老女人说,没法报。
孙平说,我们来报其实也是想凑一下热闹,现在名都不让报,得给我们说个为什么吧。
老女人说,不是都说过了,快走吧。
她越赶我们,我们反而越不想走了。
孙平外交官的风度也没有了,像一个无赖那样说,你不给报名我们还不走了。
不过,后来我们还是很快地走了,因为我们听见一个女人往派出所打电话,我们一听,跑得像兔子一样。跑了很远,我们才停下来,孙平扫兴地说,我们农民不是农民,城市人不是城市人,算是什么人。
马六一说,杂种。
孙平说,整个芝麻街都是杂种。
这样闹了一通,大家准备散伙回家时,王大庆说,算了,我的录音机不买了,把钱拿出来今天就去看黄河。
孙平说,好,今天就去,不去是孬种,别人不让咱们参加活动,咱们自己活动自己的。他说着又让几个人等了他一会,他风一样地跑回家,偷出来两件衣服,说路上钱不够用了可以卖掉。
马六一也非常义气地回家拿了一块熟牛肉,说路上不用花钱买吃的了。
四个人终于因为受了老女人的气而当天上路看黄河去了。
看黄河回来
三天后的傍晚,四个去黄河的家伙回来了,每人一身尘土,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脸色就像老女人擦了粉一样难看。他们可能还处在他们自己知道的那种兴奋中没有醒过来,除了傻笑就会说一句话,真过病。我也想听听什么地方过痛,冒着风险,我让父亲一个人看着摊子,并趁人不注意摸了一点钱溜出来跟他们一起去喝酒。路上,孙平提议去个好一点的地方,孙平可能看见我拿的钱多,花不完他心里不舒服。点菜时,周东风和王大庆还在一个劲地说真过病,真过瘤。马六一在周东风和王大庆头上分别拍了一下,两个人这才像被孙悟空施了魔法的小妖一般,不说了。
马六一可能是对这次去看黄河不高兴,在大家等着上菜的功夫,他一直让坐在他边上的王大庆看他手上被刀新划开的一个伤口,伤口裂开了一条缝,两边的皮翻卷着。马六一手上总是有这样伤口,他差不多每次见了我们都展示一下,这几乎成了他的爱好。这个拿刀砍肉的家伙还喜欢在刀不砍肉时让刀在手上翻飞,他说他一定要学得跟录像片里的老大那样把刀使得像自己身上又多出了的一只手。为此,他身上常带着一把两边都有刀锋的小钢刀,据他说是他在西藏当过兵的大哥带回来的,是一把真正的藏刀。马六一倒不是个喜欢吹牛的人,这点可以信他。
孙平因为要说他看过的黄河,让马六一不要说他的伤口了,但他不敢明说,大家都知道马六一的脾气,他正说的事如果不让他说完他会翻脸。所以孙平只好拐着弯说,你别挤你的口子了,这是在吃饭呢,看着恶心不恶心。马六一心情正好,根本不理孙平,又掏出自己的刀玩了起来,啪,扎在桌子上,拨出来,又啪的一声,扎在桌子上。这时,服务员端了一盘羊头肉给我们送来了,看见了马六一那把乱扎的刀子,就说马六一,我们这儿的桌子是吃饭用的,不是让你来扎的,说着,把马六一的刀子从桌子上抓过来扔了出去。亏她是个女的,马六一不想跟她计较,只是提出让她去捡,她不去,马六一就生气了。
我这时突然起了一个想当坏蛋的念头,既然想重开酒吧,早晚都有这一天,不如从今天开始,先吃一顿霸王饭,也可借机考验一下马六一的智力,智力比我低,跟他合伙开酒吧也更放心了。于是我就说了一句,咱们别找那么多事了。
马六一说,我还非找不行,就马上证实给我们看。掌柜的,掌柜的,一声比一声高地喊了起来。
掌柜的我们认识,也姓马,因为个子长得大,芝麻街人都送他外号大洋马。
大洋马掌柜很快像马一样跑了过来。
马六一说,大洋马,你是不是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生的。
大洋马一脸糊涂地说,兄弟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是日本人打来的时候生的人,明明是解放后生的。
鸡巴,马六一说翻脸就翻脸地说,马掌柜,自己什么时候生的倒是挺明白,可别的地方怎么就不明白,我可看出来你不守规矩,刚才那服务员是从哪儿请的,有没有传染病。
马掌说,你这说的是哪儿话,她是我一个亲戚。
马六一继续翻着脸说,鸡巴毛,你蒙我啊,我一听她说话就是外面来打工的,肯定不是你的亲戚。
马掌柜说,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行啦,今天这饭我包了。
那天,我们真就吃了顿不花钱的饭。饭吃到一半时,孙平放下筷子,对我们东张西望一下,用大人物像要发表重要演说的表情看着我说,我们去黄河都看到了啥,你猜猜。
我没有搭他的话,因为我正在为自己的想法得逞而高兴。
我的沉默可能对孙平起到了污辱的作用,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我正想说什么,马六一在边上说,喝酒不比去黄河有意思。孙平气得没办法,只能再把头又转向我。
他说,你要是问我们到黄河看到了什么,我都给你说出来。
我说,我当然要问,我早想问了,不是没有机会吗,好吧,你说吧。
他说,你就是不问我也得告诉你黄河是什么样子,让你长长见识,日他姐,我想都想不到黄河里只有一点水,我脱了鞋就能走过去,我们在河滩上睡了一夜就回来了。为了去黄河,我们来回骑了一百八十公里的路,真过痛。这就是我们那天吃完饭时孙平说的话。他去黄河的事就以这句话结束了。这就是他对去看黄河的所有评价。
不讲义气
那天喝酒吃饭因为不花钱,就都喝高了。我们在街上走着时,控制不住自己,差点跟一个人头撞头。这个人就是怪物王一明。
王一明那天可能也是喝高了,我们差点头撞头后,他好像挺赏我们脸似地说,咱们小学时还一起上过学呢,为什么不找我喝酒。他说话时离孙平最近,边说边推了孙平一把,手推得重了些,孙平差点倒了。
都是芝麻街上住的人,被推一下本来也没有什么,况且工一明还是喝醉了。但是孙平不会这样想,他家与田老板家有仇,而王一明是田老板的女婿,孙平就不会答应了。孙平死要面子。
孙平说,你说话就说话推个什么劲。
王一明说,我推你怎么了,你不就是卖衣服的小贩孙平吗。
孙平说,你有俩钱骚什么。
王一明说,得,几个兄弟,你们都边上站着看会儿热闹吧,我非要用我这俩骚钱请孙平喝点酒不行,他要是不喝,他钻我裤裆,我要是不喝,我钻他裤裆。
显然,这种情况是要打一场架才能结束。马六一和王大庆都劝王一明回家睡觉。
我这时只恨自己不能像武打片里的英雄,一掌将怪物王一明给劈得满地找牙。
最后还是马六一和王大庆把怪物王一明给架走了。架走了就没有回来。从不愿多事的周东风主动跑到王一明家去看,回来说,三个人喝上了。
去黄河的接风酒喝出这个结果,孙平心里挺生气,更让孙平生气的是马六一和王大庆跟自己的仇人怪物王一明还喝上了。孙平当场就扬言以后再理马六一和王大庆就是孙子。他说,还鸡巴天龙帮呢,一点兄弟义气都没有。
周东风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孙平说,你滚蛋吧,你。
这以后的许多天,孙平都不理我们,认为大家都没有一点绿林好汉的义气,他的意思是那大不帮着他揍怪物王一明一顿,最起码也不能跟他喝酒。马六一比孙平还要生气,他说,凭什么我当个老大什么事都要出头,吃肉喝酒我都拿了,说去看黄河我也去了,就因为没有打王一明,就不理我了,这鸡巴老大我不当了。
自马六一说过这些话,天龙帮等于名存实亡。我认为,有这种结果都怪孙平,他口口声声讲义气,却又是最不讲义气的一个家伙。
大家都觉得挺没劲的。
我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对他们几个说合开八角酒吧的事了,大家都是这样,别说讲义气了,连一点小委屈都受不了,真开了八角酒吧天天在一起还不动刀子。看来,就是交讲义气的朋友也得交一段时间才能算是朋友。
恰巧,这时一个叫郑长天的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