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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刘卫兵 当前章节:14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我姐姐的婚事

我学武本来是遭到我妈强烈反对的,但我们家因为我姐的婚事,我妈就分不出更多的心在我面前用头痛收拾我。

我姐虽然买了一个户口和跃进订了亲,但仍然不能取悦于跃进他妈。跃进他妈说我姐姐干活粗,说话粗,走路粗。这个女人,我想她是故意的。有一次,我到跃进家找我姐,我一看见我姐干的活我就难受了,她为跃进家拖地板,洗厨房,搬煤球,而那个女人还说这些活农村姑娘做梦想干都不能干。我知道了这些后,真的为我姐姐难受。可我不争气的姐姐,她竟然还没有感觉到她的人格已经被她未来的婆婆损成了一堆黑煤球。这还是较轻的,跃进他妈还要求我们家里给我姐姐找一个正式的工作,她说不能让我姐姐嫁过去后,成个白吃。

我妈虽然在我们家说一不二,但自她遇上跃进他妈后,脾气就没有了,还觉得人家说的对,于是就整天托人给我姐姐找个城里的工作,钱没少花,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都是干几天就让回来了,回来了也行,但交的上班担保金也不退,我们家都快成一个放贷款专业户了。我妈不仅不为此反省,还仍然在众街人面前夸耀我姐姐找了一个吃商品粮还是正式工的跃进。

其实跃进除了老实没有别的本事,一天到晚都听他妈的,任凭他妈折磨我姐姐也不敢说一句。我胆小的未来姐夫虽然不人我的眼,但让我妈喜欢得不行,他一来,就让我陪着他喝酒,我有一次想起我姐姐在他家的待遇,就把跃进给喝得躺在地上说,明天就把我姐姐娶回家。一听就知道他是喝多了,他还娶我姐姐,他们家能住人的房子一共才两间,我姐姐去了还不得睡地上。想起这个,我妈才开始为我姐姐的事发愁,不过,让她发愁的事还是我姐姐的工作,我妈认为房子是跃进家的事,跟她无关,工作才是关系到我姐姐日后能否幸福的关键。所以,那些日子,我妈每天都为我姐姐的工作发愁,就没有多管我。

             酒吧重新开业

我终于没有成为一代武林宗师,心里遗憾了一些日子也就算了,想,还是加紧重开我的八角酒吧吧。我妈也催我快点干一个挣钱的事,她存的钱快接不上用了,当然是为我姐姐用。说实话,我虽然讨厌跃进他们家里的人,但我也想让她跟跃进好,因为跃进不会欺负她,我觉得一个女人一生能不受男人欺负是重要的,跃进他妈还能活得比我姐姐长,她一定会死在我姐姐前面。算了,还是说我的事吧。

我说过,因为有了上一次失败的经验,我不能不拉上跟我一起磕过头的四条龙一块干。我想有他们坐镇,飞虎队的家伙们就不敢来胡闹。不过,店不能开在我们家了,马六一建议开到周东风的蓝瓦房里。我觉得这建议好,正担心离家近了老看我妈的偏头疼,那谁受得了。

八角酒吧最终在一个阳光充足的日子开在了周东风的蓝瓦房里。

我们说好,挣的钱大家分,按入资的比例分,这情形差不多就算是现在最流行的股份制了。其实,多劳多得,多出多得也是当年流行的合伙分配方式。我们一起把周东风住的房子后墙打开了一个临街的大门,门面比我当时开在我家的那个大了一半,桌椅是我从家里拉来的,也就是上次马六一绞人家电线弄来的那些。马六一和孙平的股份是各自弄了些钱把屋子修理了一下,比如把墙刷好,把各个位置的灯布置好,再弄点别的什么东西,周东风当然不用说了,贡献最大,五间房子他贡献出了四间,自己住了一间偏房。王大庆因为从家里弄不出来钱,也没有别的人资,觉得挺对不起大家,说以后就当店里的苦力,凡是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就他干。我们还规定,五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干一个星期休息一个星期,不在的这一个星期可以在这里,也可以回家干自己家的生意。分组时,我们抽了签,我和王大庆一组,孙平和马六—一组,周东风没有参与抽,这里就是他的家,他决定从此摆脱他大哥的管理,过自己独立的生活了。他的这种新生活的到来当然是八角酒吧带来的,他表示要将自己以前写诗的热情全部投入到这里,一天也不休息。外交官孙平最支持周东风不要休息。他的心思大家都明白,他是真心想让周东风这个虽然少一个心眼但却正直的人每天都守在店里,好监督两组的人都不要有小金库。看看吧,朋友一但一起做生意,就只能挡也挡不住地互相怀疑了。外交官孙平还建议周东风当我们八角酒吧的后勤主管。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孙平对我们几个最相信的就是周东风。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在一起了。

不几天,我们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为了达到电影里那些酒吧的效果,马六一出马从家具店要了一些树皮,请木匠把蓝瓦房子的外墙包了起来,虽然看上去遍体鳞伤的,但在芝麻街出名了。

开业那天我们还放了几挂鞭炮,其中有一挂扔到了别人家,人家想骂我们但终没敢开口。刚开始,我们的生意不怎么好,原因也简单,芝麻街的成年酒鬼们不敢来了,他们对马六一和王大庆有误解,总觉得这两个人像是开黑店的,我们那遍体鳞伤的房子也对他们进来喝酒产生了影响,说怎么看着都不像是一个喝酒的地方,像什么,像以前“五七”干校关黑五类分子的房子。我们知道这些成年酒鬼们要想适应这种地方还得一段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吧。马六一又亲自出马,每天叫飞虎队的那帮家伙过来,每人最少喝三杯才能出去,真的是三杯不过馆了,一天挣的钱只够买烟吸,好在我们还不用交管理费和什么税,不等来人收,我们就见机关门了。

但总这样挣钱也不是办法,一个个渐渐地都有气无力了。为了能挣到钱,大家都想了不少办法,想来想去想出一句话,钱难挣,屎难吃,逼着让我这个天龙帮的军师和开八角酒吧的发起人想办法。最后,有了办法,但不是我想来的,是头脑历来灵活的外交官孙平想到的,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些盗版的金庸和琼瑶的小说,还有一些里面隔几页画一张床上动作的插图杂志。

我说,这怕不行,卖盗版还不被抓了,而且还有这些杂志。

孙平说,偷偷卖,卖一本比卖一杯酒挣的钱还多。

我还是有点担心。

孙平说,妈的,这哪是书,都是钱,有钱不挣,上天都饶不了你。

落榜秀才周东风也像我一样担心,他说,这不行,要是封了这个店,你们还有睡觉的地方,我可没有。但马六一和王大庆也支持孙平。

最后,只好折衷,免费供顾客在喝酒时阅读,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坐的时间长一些,多喝两杯,如果真有人买,领到孙平家去拿。

经过努力,生意好了一点点,看杂志的人还真能喝完一杯又要一杯。几个人不免对孙平夸奖了一番。很明显,我这个军师的位置已经让孙平取代了。我觉得这也挺好,为了当好他们心中的军师,我有时候不得不出一些他们喜欢的坏点子,或鼓励他们干一点坏事,比如半夜三更去小区看人家的后窗户之类的事。虽然我也趁机看了,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我记得不久之前我还是一个内心充满高尚情感,心怀美好想法的人。所以,在他们对我不满意的时候,我也在对自己不满意。

所以,我觉得孙平能取代我军师的位置更好。

虽然利用盗版书里的武侠、爱情和三点式,使八角酒吧的生意有了点起色,但孙平仍然着急,巴不得把这里开成一个银行,提议招两个好看的小姑娘进来。我坚决反对,我觉得如果招两个好看的姑娘,首先会被天龙帮里的人给干掉,然后就得费尽心机地赶她们或养活她们了。孙平对我的反对不加理睬,我们两个还吵了一架,但孙平还是同支持他的马六一去找了,所幸没有找来,人家要的钱他们俩都接受不了。不久,我又与孙平吵了一架,因为我把全是三点式的杂志收了起来不给顾客看,我觉得看盗版的金庸和琼瑶还可以,看三点式有点不符合我理想的八角酒吧未来发展方向。这次孙平生气了,一下子就弄来了几百本盗版书,他像是气我似地说,我不在这里卖,我请假出去卖。他问马六一愿意不愿意跟他干。马六一打架上是老大,是一把好手,但在做生意上,就成了孙平的小弟和走狗,死心蹋地地跟着孙平干去了。

店里只好由我和周东风及王大庆三个人照看,说是照看,其实就是没事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女人。过了些天,王大庆也不见了。他一门心思想勾搭一个叫李又梅的姑娘,而且还总是从店里借钱。他知道我和周东风不想让他也走孙平和马六一的道路,就要挟如果我们不借钱给他,他也去推销书去。

            王大庆与李又梅

李又梅是李胜利的妹妹。那天,李胜利开着机动三轮车到我家批发散酒,回去的路上路过我们新开业的八角酒吧时,被王大庆喊了下来。王大庆说,下来喝酒,不喝以后小心扎爆你的车胎。

李胜利只好停了车下来,跟他一块下来的还有一个大眼睛长头发穿黄衣服的年轻姑娘。王大庆一看就喜欢上了,问李胜利那个女的是谁。李胜利说是他二妹。王大庆问她叫啥,李胜利说这可不能告诉你。王大庆又跟李胜利开玩笑,让李胜利把他二妹留下来。李胜利叽叽地笑起来,我爹还不打死我。王大庆假装要翻脸,你就不害怕我打死你。我在边上说李胜利,让王大庆当你妹夫也不错,以后在芝麻街做生意也有人保护你了。

李胜利的二妹没有听到我们在围绕她说话,她三跳两跳就跳进了我们八角酒吧。

李胜利告诉我,他妹妹李又梅不会看上王大庆,他们村的一块地被棉花厂征了,她妹妹有可能进去当个地皮工,说不定还能吃商品粮。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俗气,当个地皮工吃上商品粮就了不起了,没有钱还不是得饿死。李胜利说,。反正你替我告诉王大庆,别让他打我妹妹的主意。我还要说话,王大庆却过来拉着李胜利去打台球了。过一会,王大庆回来了。我问他李胜利呢。他说我给李胜利付了三局的钱,他正打得起劲呢。我知道王大庆要干什么了,省得他在李又梅面前碰钉子,我告诉了李胜利对我说的他妹妹要成为一个能吃商品粮又能当棉花厂地皮工的事。王大庆说,那有什么了不起,你姐姐不也是个吃商品粮的吗,花了那么多钱,吃什么好的了,还不是一样得花钱买。他一说起我姐姐的事,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往下说了。

王大庆凑到李胜利二妹跟前说,你叫什么。

李胜利的二妹说,李又梅,怎么了,问也白问。然后就不理王大庆了。

李又梅坐了一会便去找李胜利,没有找到,就喊起来,喊的声音很好听,凡听到的芝麻街人都伸头看是谁。我心里痒一下痒一下的。李又梅没有喊到李胜利,坐在椅子上生起气来,直到李胜利急匆匆地跑回来,她还在生气。李胜利L 见他二妹生气,就说,你想吃啥,我给你掏钱买。李又梅真的就让我给她拿东西,把能现场吃的东西拿了一遍。李胜利的脸都白了,求我说,别给她拿了,她是个怪人。

李胜利要走时,突然小声对我说了一句,我二妹有男朋友了。我想他是想让我把这话说给王大庆。

人走后王大庆评价说李又梅不是个省油的灯。又说,我非得找个机会收拾李胜利一顿不行,在我面前牛。

我说,他还没有李又梅牛呢,你怎么不收拾李又梅。

王大庆说,你别慌,我收拾她是在床上收拾,你不会知道。

不久,我们就见李又梅还真的当了地皮工,在棉花厂轧棉花。王大庆自从知道李又梅在棉花厂上班,就有事没事把店扔给我和周东风,一个人独自去棉花厂。李又梅刚开始还搭理王大庆,过了些日子看见他就当没看见。她说王大庆,你也不是工人,也不吃商品粮,我凭什么找你。她说的话挺让王大庆伤心的,我看见他的抬头纹比以前又多了一条,以前是三条抬头纹,现在是四条了。三条时看着像虎,再多出来一条,有点像王八。

王大庆认为自己虽然不能以工人和吃商品粮的身份追李又梅,但可以通过挣很多的钱改变李又梅对自己的看法。为了挣钱王大庆偷偷投靠了怪物王一明,帮怪物王一明送他公司生产的各种名牌产品。他还替人要账,帮人出气。还曾帮在露天电影院门口卖瓜子的李胜利出过气。李胜利的瓜子摊被飞虎队的一个叫黑脸的家伙开机动三轮撞翻了,他硬说是李胜利挡了他的路,还让李胜利赔他撞坏的车灯钱,李胜利觉得委屈,没有赔,挨了人一耳光。王大庆因为要追李胜利他妹妹,就到黑脸家,去了也不吭声,上去就把黑脸的机动三轮开走了。

黑脸虽然是飞虎队的,但也不敢惹王大庆。黑脸左求右求,王大庆就是说,你求李胜利去吧。过了两天李胜利就来了,李胜利说,王哥,把车给黑脸吧。王大庆说,你说给就给,说说想让他赔你多少钱。李胜利说,不用赔了,我如果要了他的钱,以后就别想在芝麻街混了。王大庆说,有我在,他敢。李胜利明白了,就让黑脸赔了两百块钱。他给王大庆送过去一百。王大庆说,没听说我在追你妹妹,钱不要了。李胜利说,你可能追不上,她已经有男朋友了。王大庆说,我不管她有没有,追追试试。

           马六一与抱狗的女人

当初马六一同意一起开八角酒吧,就有想利用这个地方与漂亮的女人发生故事的念头,但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好,凡是有一点正经心思的女孩都不敢来我们八角酒吧,她们不仅害怕马六一,也害怕马六一叫来的那些天龙帮的客人。

有一天,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我们把柜台里的酒全拿来挨个喝,要知道那些酒都是我爷爷用什么拘粑和动物的鞭泡的,喝到一半,都兴奋了,这兴奋又因为无处发泄而显得压抑。马六一第一个受不了啦,就说,算啦,不他妈喝啦,关门,我带你们去护城小区看一个人去,给你们提提神。

护城小区就是去年夏天我们发现后窗故事的那个小区。

我们在小区的东南角一带停下来。中午的阳光看上去一片黑,马六一领着我们在小区里迷失了,他说他不可能记错,不可能记错,她们家的电视天线是黄铜做的,是小区里唯一的一个,我记得太清楚了。我们都变得有些焦燥,越来越毒的太阳使我们眼前越来越黑,地上浮动的水汽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往上蒸腾着,我们躲在一片云彩带来的阴影下,商议是不是结束这次游戏。正在这时,马六一跳了起来,他说,我记错了,她们家的电视天线换了,换成商店里卖的那种了,他们家的竹杆有点弯曲。在马六一的描述下,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电视天线杆有点弯曲的人家。马六一先趴在她们家的铁门上看了一眼,便推开了门,冲里面学狗的声音叫了三声,就有一条小狗探头探脑地出来了。马六一把铁门关上,小狗被关到了门外,他在正焦急的小狗头上啪了一下,小狗马上跳起来惊慌不定地乱叫。马六一跑过来说,你们等着,一会准有一个人出来。

果真,那家院子里就有人说话了,是在门里面说的,说,狗狗,狗狗,我来了。

是女人的声音。开门时我们看了一眼就发觉一定是个刚结过婚的女人,刚结过婚的女人都橡桃子似子,饱满、红润、鲜嫩。她摸了摸那条还在惊叫的小狗的脑袋,说,狗狗,你怎么又偷跑出来了,走,回家洗澡去。然后,一闪,闪进了她家的铁门里。

铁门的上半截是栅栏,刚好看见女人影影绰绰的身影。她弯腰抱起小狗进屋时,奇迹发生了,一条白光在我们眼前一闪,我相信我们的眼睛都花了,我确信那是阳光照在皮肤上的光芒。

马六—一直认为,让朋友高兴的办法就是就是领着朋友去看好看的女人,他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办法比这种办法更适合我们这几个。我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马六一说,中午都是她一个人在家,你们敢不敢进去。

我们说,不敢。

马六一说,真鸡巴胆小。你们说我敢不敢进去。

马六一做事真是越来越让我们难以控制了,我们都说,你敢,你敢,你不敢谁敢。

马六一说,你们说我不敢吧。

我们说,我们不敢说你不敢。

马六一说,既然你们说我敢进去我就进去了。

马六一突然来这一招,让我们始料不及。没等我们有所反应,他就离开我们一个人进院于里去了。

孙平说,不好,王大庆你快拉他出来。

王大庆说,我不去,我如果像他一样忍不住可怎么办。

周东风说,我得走了,我见不得这样的事。他说完真的走了。王大庆在后面笑话他说,他脑子是不是真的有毛病。周东风一走,我也想走,我觉得今天我再随着这事发展下去我就不是我了。可是当我要走时,我被王大庆给叫回来了,他说,走什么走,是不是害怕了。

我和王大庆及孙平一起走到院门口,盯住门缝往里看。这时,马六一已经与那个女人面对面站在她们家的屋门口了。我说,等马六—一有非法的动作,咱们就冲进去。几个人哼了一声。

马六一半天也没有干出非法的动作,他站那里还装着老实地说,我渴了,我到你家是想喝点水。

抱狗的女人怀里还抱着狗说,我认识你,我买过你们家的牛肉,你等等,我进屋拿水去。

抱狗的女人进屋拿水时,马六一回了一下头,不知道他发没发现我们,不过,他的动作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看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腰,我们都知道他那腰里装有一把藏刀。孙平机灵地说,不好,那女人认出他来了,他一定会干完了事拿刀扎死她,咱们冲进去吧。

王大庆拦住说,来得及。

女人很快用一个玻璃杯装满水端着出来了,水要么是有点热,要么是女人爱干净,玻璃杯底下面还垫了一块小手绢,金黄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而这时马六一也把刀拿了出来。刀子同样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女人的眼可能被问住了,她用雪白的手臂挡了一下,然后就夸道,这是什么刀,真好。

马六一说,藏刀。你要是看着好,就送给你吧。

女人说,这一定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能要你喜欢的东西,就像你如果要我的狗,我也会难受一样。

这时,马六—一口把水给喝完了,他说,我还想再喝一杯。

女人说,我去把水瓶提出来吧,让你喝个够。

女人又进屋时,马六一拿起自己手中的玻璃杯放到眼睛前面对着太阳看,手绢的一角掉到了他嘴里,他一口咬住了。他很快把杯子放到地上,一只手里拿着手绢,一只手里拿着藏刀出来了。

在路上,马六一不承认他拿刀出来是想行凶,他说,我只是让他感觉到我有男人气。

孙平似乎不满意今天的事情,说马六一,你怎么没有进她的屋。

马六一说,我想了,但是我不忍心。

王大庆说,还有你不忍心的事。

马六一说,以后我再说我敢不敢这句话时,你们别再说我不敢了。你们不知道,人被逼到那个份上心里很难受。

我却记挂着马六一拿出来的那个金黄色的手绢,让马六一拿出来看看。

马六一说,看什么,我以后正好包刀子用。以后马六一并没有用那个手绢包刀子用,他把那个手绢绑到了刀子的后把上,刀子再从马六一手里飞出去扎到大树上或桌子上时,后面就拖着一道金光,于是,那把面带凶光的刀子就变得像个小英雄一样招人喜爱了。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马六一怎么突然就在女人给他取水时他就出来了。他被那个女人怎么了。那个女人一定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以后的生活中,我也一直在想,这样的女人一定是个神奇的女人。

我还想,一个把狗抱在怀里并给它洗澡的女人该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决不同于我们本地生长的这些女人,她们只会把狗踢得到处乱跑,一天到晚不知家在何处。

我还想,我今后能不能遇上这样一个女人。

我还想,吕思亭可能就是个这样的女人。

我还想,我今生一定要找到一个这样的女人。

我还想,如果男人遇到这样的女人不疯狂就不是男人。

我还想,我是让马六一这个狗日的害得越来越爱想人非非了。

马六一后来告诉我们,他发现护城小区的那个女人非常偶然。就在春节那一天,马六一在大街上放自己手捧的土炮,凡过路的人都纷纷捂着耳朵赶快走过。人们好像都知道我们这条街上的人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而且从来不放过任何一次恶作剧的机会,就连放炮也一样。那些炮会突然在你的后脖子领里炸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每年春节一些年轻人都会拿着自己得的土炮到大街上比着放。马六一就喜欢干这样的热闹事,所以他每年的炮是最大的,还有人曾经叫他马大炮。

马六一正弯腰点最后一个土炮时,那个女人来了,似乎有急事要通过,好像还说了一声,慢点放,让我过去这样的话。马六一头也不抬地说,谁还能管得了我。

那女人显然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被巨大的响声吓了一下,惊叫一声跑了起来。路两边的人就开始哄笑。马六一于是就去看这个给他突然带来快乐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在惊吓声中已经跑出一截子路。这时马六一手里也没有炮了,想着去找孙平要一些,于是就与那个女人朝同一个方向往前走。可是当他路过孙平家门口时并没有停下来,仍然跟着那个女人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了她家门口马六一才停下来。他说他之所以跟着那个女人朝前走,是他从女人的脖颈、腰和屁股那些地方判断出这女人前面也一定不同凡响。事实正如马六一的判断,当他越过那个女人,扭头往回一看时,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听这个女人的话先放她过去再点响土炮。那以后,马六一就三番五次地去看那个女人,渐渐知道了那个女人的部分生活,比如,刚结过婚,比如,经常与她的男人从护城小区的院子里去他们要去的地方散步。

如果不是马六—一直有这样的爱好,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奇迹般的女人其实就隐藏在一些似曾相识但又不为人所知的地方。

马六一不断地有关于女人的新情况,这些情况汇集到一起,就给了我们一个差不多完整的生活中的女人形象。女人在银行里上班,是个出纳(银行的出纳我们竟然发现不了,可见我们几个穷光蛋没有跟银行打过交道,都是他妈的去一些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女人喜欢下班带回来一些吃的东西,比如青菜和水果之类,可见是一个比较顾家的女人。她男人是个司机,经常带一些朋友到家里打麻将,总是打到很晚,害得女人半夜了还为他们烧开水喝,可见对她男人很忠诚。傍晚的时候她还会一个人牵着狗到护城小区西边的芝麻街公墓里头的庄稼地头溜弯。那片庄稼地就是我三叔的。有时女人的狗会跑到我二叔种的菜地往一颗青菜上尿一泡,她会红着脸对我三叔说,对不起。三叔听了就感到好笑。三叔可能心里会想,狗就是这样,走到哪里就尿到哪里,人替它说什么对不起。

由这些细节组成的女人,我觉得也值得我到小区里去研究一下。

但我总是抽不出专门的时间跑到护城小区她家门口去研究她,那样被人发现了,一定会被当成流氓打个半死。最好的办法是到我三叔的地头去等。后来,我在三叔的地头等到过她不少次,让人扫兴的是,有几次他的男人都跟着,有一次他男人可能是尿急了,还几步窜到庄稼地里,视站在不远处的我如无物。这情景让我很气愤。

别看护城小区的人住在我们原来芝麻街人的土地上,但在他们眼里,我们还是一群没有进化成城市人的农民,粗鲁,下作,不懂礼貌,没有文明,没有高尚的生活,没有精神上的追求,于是,他们就敢当着我们的面跑到庄稼地里撒尿。

有了他们这样的无礼,我就觉得偷看护城小区的女人是应该的了,本来我还是有点羞耻心的。看来,羞耻心也是要面对真诚和善良的人时才会有。

那些日子,那个女人差不多成了我们谈话的中心。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说,孙平就说我,别装啦,如果我们去跟她睡觉你去不去。我不吭声了。

有一次,周东风问孙平怎么才能与那个女人睡觉。孙平说,除了强奸她没有别的办法。周东风说,那不划算,跟她睡一次得坐几年太不划算了。孙平叹息一声,是不太划算。孙平说,妈的,回到十几年前就好了,咱们也成立个红卫兵组织,把他和她老公给想个办法都关起来。

周东风说,他们也是工人阶级你还关他们。

孙平说,工人阶级里也有走资派。

周东风说,关起来不还得放出来。

孙平说,你懂个屁,关进去还能放出来,先想个办法把她男人往死里斗,斗死后再斗她女人,还不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听了这话说,操他妈的,那时候的年轻人可能用这个办法睡了不少女人,轮到咱们了,就没有这回事了。真他妈的。

一直对那个女人很少表态的马六一突然说,孙平,你爹可能就因为这个才当的造反派司令,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的行动那么热情。

孙平说,你怎么总是提我爹。

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终于在一天有了不可预料的变化,她被人强奸了。不是我们强奸的,也不是被人以革命的名义强奸的。强奸她的那个人是经常到他家赌博的一个家伙。那家伙是化肥厂的工人,他像往常一样到她家玩麻将,牌局本来要结束了,但化肥厂的工人提议去自己家喝酒,大家就去了。后来。所有的人都醉了,就化肥厂工人一个人保持着清醒。他去敲那个女人的门,说他男人让他来拿东西。

据传说,化肥厂上班的那个男人的供词是这样的,我本来并不想赌博,都是为了跟那女人离得近些才经常去她家的。她男人也不是个好东西,利用自己的女人引诱别人到他家里赌博,他男人赢了我不少钱,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都是给她家挣的。

天下之大,这样的事会在深夜经常发生,没有人会感到奇怪。大家热情谈论的问题重点并不在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上,而是化肥厂的工人怎么就那么容易得手了,是不是女人故意给他开的门。听那口气有点像是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去叫门。

我对这件事过了几年以后才有了愤怒,似乎那一段时间我睡着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感受,马六一可不是这样。

在女人被人强奸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聚在八角酒吧里喝我爷爷双粮为我们新泡的一种植物酒,喝了一会,马六一不喝了,说太苦了。其实他是想出去转一转。

我们走完了芝麻街,又走完了与其相通的西城大街,然后从西城大街踏上了环城大道。环城大道没有路灯,行人也少,我们走累了,每人站在路中间撒了泡尿,然后又到路边坐下来吸烟。也许我们各怀心思,所以都不说话,这种情况并不常有。

身后偶尔有走夜路的人,车轮声或脚步声在黑夜里格外的响。一会儿,有马蹄踏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能是近郊的菜农趁着夜色给城市送他们种的东西。

我真希望自己在这个时候突然变成一只偷吃了盐的老鼠,由老鼠再变成一个黑色的编幅,自由地在黑暗的夜空里飞到吕思亭或者文小妍的身边。天哪,我一旦想起这两个狐狸精就控制不住自己地胡思乱想。我甚至想是不是也有人会强奸吕思亭和文小妍,这个人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

我正不由自己想着时,马六一站起来走到了路中间,越走越近的马车在他身边停下了,从装满东西的车上跳下一个人,喊了一声,干什么的。对方一定把马六一当成一个流落到街头的叫花子了。并且当他看见只有马六—一个人时,他喊完一声又大胆地骂了一句,日他妈的,滚开。马六一被人一喊,才想起自己站在路中间是应该滚开。但他不想滚开,而是突然觉得应该干些什么。他马上吹了一声口哨,并喊了一声,王大庆,你们过来。王大庆不慌不忙一个人过去了,我们已懒得再跟马六一搞这些没有用的事。虽然只王大庆一个人走了过去,但也把那赶车人给吓退了一步,说,两个大哥,有话好说,这车上的东西你们要什么拿什么。

滚你妈的蛋,我要你一点东西我就成抢劫犯了我。马六一冲上去给了那人脸上一拳。那人当即捂着脸蹲地上又哭又叫,样子很失一个男人的体统。

马六一喝住他,让他站起来,问他,你刚才说什么,日谁妈。他说着便掏出了自己那把两面都有刀锋的刀子。那人一看吓坏了,说,日我妈行不行。

你他妈的混蛋,你日自己的妈,你是人不是。马六一给那人肚子上来了一脚。

那人不知所措了,叭一下跪了下来。

我操,你还给我跪。马六一把他揪起来,说,你他妈自己打自己的脸。那人听话地打了几下。马六一让他停住手,问他,你干没干过强奸人的事。

那人说,没有。

马六一抽了他一嘴巴,你他妈是不是瞎说,你长了那东西不强奸人还留着干什么,不如让我把你那东西割了。

千万别啊,那人快被折腾晕了,边说边捂着自己的东西往后跳了一下。

脱裤子。马六一说,脱,不脱我就一刀捅死你。

那人还是害怕死,老老实实把自己裤子脱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马六一手里已把那人的鞭子摸到了自己手里,照准那人的东西抽了一下。也不知抽没抽上,反正那人捂着趴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我们趁他趴在地上又哭又叫时,迅速走了。

路上,王大庆埋怨马六一把自己的名字给叫了出来,如果那人报案,还跑得了。

他说。

马六一说,还真是,看来,以后咱们再遇上这事得叫别的名字,你说你以后叫什么。

叫我独角龙。

周东风在边上说,还不如叫独眼龙呢。

我们吱吱地笑着,真的像趁着黑夜偷吃了盐的老鼠。

我的成长经验告诉我,凡是有原因的疯狂都不可怕。因此,我从来没有为谁突然出现的疯狂而感到吃惊,我还会为那些突然疯狂的人寻找一些理由,比如,他可能是看见一个鲜艳的女人在眼前突然花朵一样开放了,比如,他可能是在自己没有防备的时候被人给踩了一脚。这些理由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却在生活里严重地存在,如果不信,你不妨问一下那些突然疯狂的人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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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护城小区女人被强奸的事件以后,我忽然为吕思亭担心起来,担心她也会变得不再神奇。我的担心越来越严重。

就在我的担心难以控制的时候,在芝麻街突然进行了一次严打,我们称之为严打斗争。打击的范围很大,很深人,有一些人都是在夜里睡觉的时候被抓走的,有一些人是正在喝着羊肉汤时被法院传过去的,还有一些人是自己跑到派出所跪倒便哭的。

那些天里,警车每天响个不停,连没有犯过错的人晚上都不敢四处乱走。严打没有打住我们,还差得远,我们只是游戏而不是罪恶。但我们的酒吧却被勒令关门了,也不敢开门了,其实不让关我们也害怕工商和税务来找我们算账。

飞虎队里有几个人被拎走了,其中就有田春光。据说,那些肚子大了的女孩子很多都跟他有一点关系,至于关系有多大,不仅他自己说不清,连那些女孩子也说不清。但是,他很快就给放了出来。

隔了许多天,差不多是严打斗争的尾声时,才有派出所的治安民警把王大庆和马六一叫过去各收拾了一通,问王大庆几个月前有没有在路上用鞭子抽过一个人的那个东西。

王大庆说,我没有抽。

他确实没有抽。

高个子治安员对进来的低个子治安员说,可能不是他。

王大庆正要放回去时,突然被一个戴眼镜的治安员又叫住了,他扶着自己眼睛上那付代表着一定文化和知识的眼镜说,王大庆,听说你经常到露天电影院看电影不买票。

王大庆说,不买票的人多了,不是我一个人。

戴眼镜的治安说,我们就专门找你问事,怎么样。

王大庆又要说话时,屋里的三个治安出去了两个。等两个治安再回来时,他就说,我以后再也不看电影了。

治安说,电影你该怎么看还怎么看,买票就行了。

马六一的情况是这样的。治安问他,去年春天的时候在一家饭店里吃饭时是不是用刀子扎了人家桌子,而且吃完饭还没有给钱。

马六一说,没有这事。

治安员没有说话,三个人又出去了两个,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再进去时不知道马六一为什么捂着肚子全承认了。

结果,马六一和王大庆家里人分别向派出所各交了两千块的扰乱社会治安罚款才被领走。马六一回到家,被他妈大骂一顿,骂完说,两千块你吃牛肉能吃多少天,非要去吃别人那一点。也顺便骂了马六一的二哥,并让他把那把藏刀收了回去。

自此以后,在严打斗争中倒了霉的马六一和王大庆却成了芝麻街比较有名气的人。如果有谁听到芝麻二少爷,那一定是指马六一和王大庆。蓝瓦房里的另外三个人也因经常与二少爷一起出人,便也有了一点名气,被人统称为芝麻五龙。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有点唬人。我们私下里说,这他妈的还得感谢严打斗争呢。

芝麻五龙的突然兴盛,使飞虎队在芝麻街就顿失了许多颜色。有一次田春光来八角酒吧找马六一,想让马六一帮他办一件飞虎队办不了的事,去吓一个想打她女朋友主意的一个人。那个人是老城里的一个有影响的人,势力显然大于飞虎队。

田春光说,这事只有你马六一能办得到,不仅因为你是芝麻五龙的老大,还因为你是个回民。

马六一听了田春光的夸奖,真的就去了。他回来后说,没见到人。马六一后来说,人他是见到了,但没有真动手,怕再被派出所的人叫进去问话。看来人民法制的力量更强大。马六一虽然没有真的动手,但也算是芝麻五龙成名后干的第一件事。

我因沾了芝麻五龙的一点名气,每天都被我妈骂得头昏脑胀。为了不再挨骂,我只好与芝麻四龙离得远一些。因此,在整个夏天,我都很少去大街上晃悠了,常常是呆在家里做酒,或者站杂货铺子。有时候,我能站着站着就能把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有时还会像个老人那样吃过饭没事干时,歪在一个地方睡一下,虽然人睡了,但身边发生什么却能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一种又麻木又痛苦的状态,整个夏天我大概就是这么神志不清地过来的,我想是不是自己身上的那些神勇之气从此就一去不见了。不只是我,芝麻四龙也如我一样,一个老老实实地在肉铺子里挥刀卖牛肉,一个在烩面馆子门口拉人进去吃饭,一个在蓝瓦房里睡觉,一个仍然当卖衣服的小贩。

不仅我们,仿佛整个芝麻街都很少再有年轻人的身影从大街上呼啸而过,路灯的灯泡也不再烂了,狗也不再无故少了。能出现这种情况,不是别的,都是因为严打吓住了大家。

说实话,我是由衷地感谢严打,因为我可以放心吕思亭如果这之前是一个充满神奇的姑娘,那么这以后的一段日子也会是,并且我坚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像五龙或飞虎队这样的人敢去跟法律作对。

所以,这年夏天就格外的平静,平静得我脸上的青春痘都消下去不少。

就是在这个平静的,让我有点想睡觉的夏天,我却突然要经历另一种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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