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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念真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我们知道你是古意人……,我们也有分寸,我们是做生意的,不像那些地下钱庄,我们不会把事情牵拖到你身上,这你放心。」那人看了一下手上一叠类似借据的签单,他看到上面有他弟弟龙飞凤舞的签名。「我这边是三千六百多万,另外一家听说也两千多万……,这是我探听出来的。」

那是一家不经过特别的程序,一般人绝对无法轻易发现或者进入的赌博电玩店内侧灯光有点暗的小房间。房间内线香的味道很浓,那人坐在泡茶桌前,油亮的额头反射着一旁供奉着神像的供桌上红色莲花灯的光。他年纪不大,应该四十不到,挺和善的脸。旁边坐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有点好奇地不时掩着嘴偷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里呢?」那人一边帮他斟茶一边说,「刚刚外面的人说你要进来,老实说我以为你会不会带记者或是警察来,不过,奇怪呢,我竟然很相信你这个人。」

知道这个地方,其实是另外一个同样说「我相信你这个人」的陌生人告诉他的。

那是一个忙碌不堪的星期一,那天他在公司忙到很晚,晚餐都还没吃地走到地下停车场,发现他车子旁边站着几个人,一看到他就说:「不好意思,我们是之前打过电话给你的人。」

他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只觉得该来的会来,而现在终于来了,如此而已。

开始陆续接到要找他弟弟的电话是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他已经横下心不再相信弟弟任何借钱或调钱的理由了。

朋友终于打电话跟他说,他已经很严肃地跟弟弟谈过,请他离开公司。他说因为有些事已经影响到他公司其他人的工作气氛。

「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和奇怪的人常出现在我这里,」朋友说,「你自己也要小心,你的脸太容易被认出来,而且,太多人都知道他是你弟弟。」

离开他的公司之后,弟弟虽然偶尔会来周转现金,但理由都是朋友的公司暂时急需,而借还之间也都遵照约定,因此他也不以为意。不过,除此之外,偶尔弟弟还是会用各种理由跟他借钱,比如买车要头期款、小孩注册,甚至手机掉了手头上刚好没钱之类的,当然一切一如以往,有借没还。

这种层出不穷的状况要说他心里没有疙瘩没有埋怨是骗人的,可是即便每次弟弟出现在公司都让他烦躁甚至不悦,他总还是乡愿地告诉自己以及公司其他人说:如果困扰是可以用金钱解决的话,就不要把金钱这件事当做困扰。

直到有一天,一张数额很大的支票跳票了,会计很紧张地告诉他那是弟弟从朋友公司拿来周转的支票。他犹豫了好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会计偷偷打电话去朋友公司求证,而回传过来的消息是他们公司没有收过这张支票,也没要弟弟周转。

会计还告诉他说:「我顺便问了一下,才知道,他们从来没有要你弟弟跟我们周转过任何钱。」

他找到弟弟,跟他说:「之前我相信你所有理由,但,现在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会怀疑你是在骗我,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你可以找我帮任何忙,但,钱的事,你不要再找我。」

弟弟低着头沉默了一下,冷冷地突然跟他说:「我不会找你了……,说不定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然后就真的失去联络,一直到他最后出现在办公室的那一天。

停车场里突然出现的那些人一点也不介意地明白告诉他说他们是地下钱庄。

「你弟弟有时候会跟我们说,是替你公司借钱,我们稍微做了一下功课,发现你公司好像没有这种需要……。不过我们还是需要你帮忙,找你弟弟出来大家商量一下看怎么解决,跟他说大家都这么熟了,不用怕,我们是正派经营,不像其他的,会动刀动枪。」

「他欠你们多少?」

「还有六百多万。」

「还有——,是什么意思?」

「哦——,南京东路那个公司的老板帮他还过八九百万,我们知道他已经离开那家公司了,现在找不到他的人,你是他大哥,我们相信你一定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跟地下钱庄借钱。」那个人站起来一边点香一边说,「如果早先知道,我们说不定会劝他不要这样玩。」

他恭敬地朝墙上的神像拜了拜,把香插上。

「大家都很熟了,彼此都信任,所以才会让他欠这么多钱,」他坐下来把茶壶涮干净换上新茶叶,「你不要以为这些钱是我们赚的,不是,是我们先垫给其他赢家的,如果他不还,我们也是受害者。」

然后他说外面有事他得出去处理一下:「这两个跟他很熟,你想知道什么她们都可以跟你说,不过,不要写去演电视就好!」

「他是好人,很好玩。」女孩说,「还带我们去当过临时演员,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他,都叫他大制片,也有人叫他大明星、大导演,还要他签名。」

女孩说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带一大堆小吃、点心请大家,还会说很多影剧圈的八卦给他们听。

「我们有一个小姐的爸爸生病,他还替他介绍医生。」

「对啊,我哥哥结婚,我只是随口告诉他,他竟然包红包,害我很不好意思。」

「有时候看他输太多,他还会安慰我们,说小事啦,他只要回去好好想几个广告剧本出来就可以赚回来!」

「他想的广告都很好笑,不然就很不一样,很好看。」

「比如呢——?」他笑着问。

女孩讲了好几个,都是他公司和朋友公司拍的,但,大多与弟弟无关。

「他每次输光了,都说要回去公司拿钱,没多久真的又进来……」

「有一阵子比较少来……,他说因为你妈妈生病了,癌症。」

听着听着,他一度以为他听的是故事,是与他无关甚至是有点荒谬、俗滥的肥皂剧。

「他说你以前都会跟他讲话讲很久,现在比较忙,都没机会说……,」女孩说,「不过,他好像很敬重你,因为他跟我们说过,如果下辈子的兄弟可以挑的话,他还是希望再当你的兄弟。」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女孩。

「真的。」另外的女孩说,「我也听过他这么说。还有——,你跟他说,如果以后不来了,也可以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很想念他呢。」

那天在办公室告诉弟弟那些女孩殷勤的嘱咐时,他的脸上短暂地闪过久违的笑容。

「你有想过要怎么解决吗?」后来他问弟弟。

「你以前不是说过,可以用金钱解决的事情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弟弟说着站了起来,走出去之前也许看到书架上儿子的照片,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才说:「你记不记得他为什么叫我阿璞叔叔?」

「记得啊,学讲话的时候,你都教他吐口水… … 」

「那时候那么小一只,没想到现在长这么高。」他说,「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他都在,是你不来。」

「他的命比我们好太多了……,」弟弟说,「可惜的是他没有弟弟或者哥哥。」

「我跟你说—— , 」最后他忍住情绪跟弟弟说,「我没有能力帮你处理那么大的事,但是,你家里或者小孩需要什么帮忙,随时告诉我。」

弟弟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着,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他听见外面同事跟弟弟说前几天晚上在电视上看到他以前演过的电影。「你演得好好笑,好写实!」

「拜托哦,」他听见弟弟说,「都是过去式了!」

然后听见他跟所有人逐一说再见的声音。

山区多雨,台北都已经是那样的天气了,一如他所料,山上更是斜风细雨浓雾弥漫,视线很差。当他转入山路看到前面有黄色警戒线和警察时,距离已经近到差点来不及煞车。

警察靠了过来,认出是他,如释重负地说:「电话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正确的地方你就挂断了,然后一直关机,啊你公司说你已经出来了……,我还在想这下子要用什么方法联络你,还好你竟然知道是这里……」

是啊,怎么知道是这里?但,就是知道。一如一种本能一种直觉,或是一种牵连。

他停好车,跟着警察走了过去。小时候走过的路并没像弟弟所想的那样被芦苇掩没,反而拓宽了,只是原先长满相思树的山坡现在光秃秃的,长满杂草。也许是被辟建成垃圾场吧,远远就可以闻到浓烈的燃烧垃圾的味道。

然后他终于看到停在路边的车,车后排气管上接着的两条黄色水管醒目地塞进后座车窗。车子的驾驶座这边对着山谷,山谷下是昔日他们的故乡,而车头的方向正对着的远方是可以看到火车可以看到城市——小时候曾经充满想象的地方。

「是你弟弟吗?」检察官和他一起靠近,指着车内的人问。

他点点头,虽然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看到的是有点发黑变形的脸孔,但的确是他。

法医和葬仪社的人把口罩和手套戴上,有人点起一大把香,有人熟练地用铁条插入车窗的缝隙打开车门,然后看向他,示意他靠近再确认。

他走了过去,在线香和尸臭以及垃圾燃烧的复杂气味中看着弟弟。他靠在放低的椅背,仿佛沉沉地睡着。

这说不定是这一两年来他最没有负担的一次睡眠吧?他想。

弟弟的双手放在肚子上,有白蛆蠕动着的手掌下隐约可以看见覆盖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到紫黑色的脸上靠近眼角的地方却有着白色的斑点,像泪水。

他静静地看着,想着:也许得去买一套特大号的衣服才能装得下膨胀成这样的身体……,如果下辈子可以选择他,要不要选择这样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弟弟?……他该不该告诉人家其实他做过一个梦,梦见这样的画面,就在今天清晨?他该不该告诉人家其实他知道那天弟弟是来跟他告别的,他仿佛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这应该是要给你的吧?」法医戴着手套的手递过来一张A4 大小的纸,上头有字,还有湿湿的、颜色诡异的水痕:「我拿着你看就好,上面有尸水。」

他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上面是他熟悉的弟弟的字体,几个字就写满了一张纸。

大哥

你说要照顾家里,我就比较放心

辛苦你了

不过

当你的弟弟妹妹

也很辛苦

这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山下火车喇叭的长鸣,听起来就像男人的哀号一般。

PART2 日夜惦记的地方

可爱的冤仇人——

我很讨厌那个警察。从外表就开始讨厌起。

秃头、凸肚、还有……狐臭。他的制服从来没有平整过,而且不是少了扣子就是绽了缝;有一次我妈好心地要他脱下来帮他补,他竟然大剌剌地就穿着已然发黄而且到处是破洞的内衣,腆着肚皮和一堆矿工在树下喝起太白酒配三文鱼。

听大人说他和主管不合,所以不但老是升不上去,而且分配的管区就是我们那个派出所要走一个小时山路才到得了的小村落。

他没有太太,据说是在基隆河边淘煤炭时不幸淹死了;不过,有个女儿低我两个年级,她应该像妈妈吧,因为没她爸爸那么胖,而且长得还算好看。

这个女儿经常是我们那边的人送他礼物的好借口,比如春末夏初我妈会到隔壁村落挖竹笋,看到他就会给他一袋,说:「炒一炒,给你女儿带便当。」

过年全村偷杀猪,那种没盖税印的肉,我父亲甚至都会明目张胆地给他一大块,然后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这块‘死猪仔肉’,带回去给你女儿补一补。」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赌。每年至少总有一次妈妈会因赌博这件事和父亲吵到离家出走,不是呛声要「断缘断念」去当尼姑就是要去台北帮佣「自己赚自己吃」,而最后通常都是我循着她蓄意透露给别人的口讯,去不同的地方求她回来。

有一次我受不了,把这样的事写在日记上,老师跟我说可以写一封检举信给派出所,要他们去抓赌;老师特别交代说:「要写真实姓名和地址,不然警察不理你。」

不知道是老师太单纯还是我太蠢,我真的认真地写了信,趁派出所的服务台没人的时候往上头一摆然后快跑逃开。

两三天后一个周末下课回到家,看到那个警察正开心地跟父亲以及其他叔叔伯伯在树下喝酒聊天,他一看到我就说:「应该是他写的吧,没想到小小的个头文笔却那么好!」

他竟然把我那封检举信拿给半个村子的人观赏!

我被父亲吊起来狠狠地打,叔叔伯伯还在一旁加油添醋地说:「这么小就学会当抓耙子,该打!」

最后拦阻父亲并且帮我解下绳子的虽然也是他,但,从那时候开始到我离家到台北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正眼看过他一次。

再看到他是将近二十年之后的事。

那时父亲因矽肺经常住院,有一天我去医院探视,才打开病房的门就闻到一股浓烈而熟悉的狐臭味,不用说就知道坐在父亲床边的那个老人是谁了。

他笑着问我说:「还认得我吗?」

我心里想说:「要忘掉你还真难咧!」

他得意地跟我说:「刚刚我还跟你多桑讲,我眼光真的不错,小时候就看出你文笔好,你看,现在不但在报纸写文章,还‘写电影’写到这么出名。」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父亲的告别式。那时一个台风天,跟大多数的人一样,他全身湿透;不过比较特别的是,他还没拈香就先走到我的面前,嘴唇颤动了好久才哽咽地说:「要孝顺你妈妈哦,你爸爸跟我说过,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妈……」

不知道是现场线香的味道太过浓烈还是怎样,虽然靠我那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看见泪水顺着他深深的法令纹流到下巴的我,却没闻到他身上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异味。

几个月前去一个大学演讲,结束的时候一个孩子过来问我说认不认识XXX?说那个人是他的外祖父,就是当年害我被父亲吊起来打的那个警察。

他说外祖父常放《多桑》的DVD给人家看,然后跟人家说:那个警察就是我啦!那个吴念真记得我哦!

他说他外祖父死了,两年前的冬天。

说出殡的前一晚,他们把《多桑》的DVD在他的灵前又放了一遍,因为外祖父曾经说电影里的那些矿工都是他的至交,「万一那一天……他们一定会来帮我带路,跟我作伴。」

老山高丽足五两——

卖烟卖酒卖冰卖点心和零食的小店在村子的路口,是矿工们每天进出矿坑的必经之地,所以早晨、黄昏各热闹一次。

早晨他们习惯聚集在小店前等同伴,一边听某人转述昨晚NHK海外放送的新闻内容,一边清点入坑的工具和炸药。黄昏再度聚集的时候,他们则是习惯边吃东西边聊天,顺便让风吹干一整天都泡在水里的胶鞋和脚掌。

矿工们的脚掌好像都很容易长鸡眼或累积厚厚的一层角质,所以每隔一阵子总有人会跟小店的老板借剃刀,把正好被水泡软了的鸡眼和角质给削掉。

做这种事似乎容易「传染」,只要有人开始动刀,之后总是一个接一个削,削到到处都是厚厚的脚皮才罢休。

那天他们边削边感叹,说村子里恐怕又要少个人,因为阿溪他已经陷入弥留状态的娘昨天从医院被抬回来,停在厅边等断气。

也许话讲得够久,有人发现地上的脚皮都干了,那些已经变成褐黄色还略带透明的脚皮像极了切片的高丽参,连软硬度都像。

也不知道谁起哄,有人竟然去小店里拿来半截装线香的红色包装袋,把那堆脚皮一片片装进去,然后在上头认真地写了字:「正老山高丽足五两。」

他们说「足」有另一个意思,就是脚。

笑声还没停,村子里的放送头急躁地响起来,说某人家的厨房起火了,要大家去救火;矿工听完一哄而散,脚皮没人理,之后也没人记得这件无聊事。

几个月后某个黄昏的小店前,阿溪邀大家过几天一起来喝他母亲的寿酒。老人家奇迹似的逃过六十九岁传说中的关卡,反而比以前健壮地准备迎接七十大寿。

阿溪说「棺材装死不装老」真的有道理,多少年轻力壮的矿工可能就在灾变的一瞬间过往,而自己的娘在厅边躺了那么多天,竟然可以起死回生;「所以,神还是要信的,千万不要铁齿。」

多年后,好多人都还记得阿溪讲这句话时那种神圣得不可侵犯的表情。

阿溪说他娘从医院抬回来的第二天,他跑了一趟瑞芳的电信局,打电报通知南部的亲戚,要他们有奔丧的心理准备;就在回来的路上,他忽然想到媳妇不久就要生产,自己就要当祖父,而阿娘就要当曾祖母,如果她现在就走,岂不是憾事一桩?于是他就合掌向天祈求,说愿意让一年的寿命给阿娘,让她至少可以看到家里第一个曾孙之后才走。

阿溪说没想到才一进村子,月光下他看到有东西在路边闪闪地泛着红光,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包「正装老山高丽参,还足足五两重!」他说:「这分明就是神明的恩赐!」

结果呢?……有人怯怯地问。

阿溪说他一回家,马上抓了一把,慢火炖了一碗,然后自己含着,稍稍用力地一口一口「吹」进已经无法吞咽的阿娘的嘴里。

第二天,他分两次用同样的方法喂阿娘。

阿溪说:「没人会相信,真的没人会相信……,隔天清晨我们都还在睡,阿娘竟然自己走到我们的眠床前,拉我太太的脚说:『都几点了,怎么还不起来煮稀饭?』」

所有人看着泪光闪闪的阿溪,一片静默。

最后终于有人谦卑地出声说:「阿溪,多准备一桌素菜吧,这一桌就算我们兄弟给你阿娘添寿的。」

阿溪感动地接受了。

之后仿佛就成了惯例,只要谁的妈妈过七十岁生日,这些人都会出钱办一桌素菜给老人家添寿,这一桌他们就习惯称之为「脚皮桌」。

谁都知道这个典故的由来,阿溪除外。

琵琶鼠——

不知道有意还是凑巧,那对父子总让人觉得是宁愿远离人群而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我们的村子坐落在山谷里,绝大多数的房子都盖在向阳的山坡这边,而他们却挑了对面那个要到中午过后才晒得到太阳的山坳里。

孩子的年纪好像跟我差不多,但我已经三年级了,他却还没上学,老是看到他带着一群五颜六色的狗在对面的山上游荡着。他长得跟他父亲很不像,父亲黑,他白,父亲的脸孔看起来严厉冷酷,他却细致柔和。

也许长相差异大,所以有关这孩子的来历闲话就多,比较被「肯定」的说法是:宜兰那边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跟外省的军人有了孩子,老师的父亲是乡长,他坚决反对这段感情,于是骗人家说女儿要到台北进修,却把她带到顶双溪的亲戚家住了几个月,把小孩生下来,然后给了一个正在附近帮人家垦山的罗汉脚一大笔钱,要他把那小孩「处理一下」。

罗汉脚看小孩可怜也可爱,最后就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带着他离开顶双溪四处打工过活。

当然,这是没经过证实的说法,不过,倒符合孩子为什么没有上学的理由,因为没办法入户口。

村子里的父亲们大多数是矿工,而这父亲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我们却都不懂,他好像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做,比如扛矿坑里要用的木头或铁轨、整修村子通往外头的山路、帮矿业事务所的屋顶漆柏油等,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却似乎都跟死亡有关,比如有人摔死在山谷,尸体得抗上来,或者有人吊死在山上,长虫的尸体需要处理,甚至夭折的小孩得找地方埋掉,人们想到的绝对是他。

他的本名好像没人确定也没人在意,大家都叫他的绰号「老鼠」,至于那个孩子的名字好像理所当然就叫「老鼠子」。

这对父子的另一个传奇是好像什么都吃,自从某次有人发现老鼠子竟然千辛万苦地爬下山谷把人家丢弃的死鸡从草丛中找回去吃之后,只要村子里有死鸡、死鸭时,都会大声地朝山的那边大喊:「老鼠,有死鸡哦,要不要拿回去炒姜丝?」

村子里的人这样的行为不但没有任何贬抑的心思,甚至还有一点回馈的意思,因为老鼠通草药,只要有人长了什么不明的肿毒或者被蛇咬了,都会去找他讨草药,要是有人想给个红包,他都会粗声粗气地说:「给我钱干嘛?给山神啦!这都是祂的!」

不过,那些草药对老鼠来说就像「秘方」一般,他都自己去采,然后剁烂、磨碎让人无法分辨。

有一次弟弟发高烧,妈妈要我到对面山谷找「一叶草」;那是一种长在阴湿的草丛里的草药,长得很小也很少,要找到足够磨出一碗药汁的一叶草,老实说,那不仅得凭本事,更得靠运气。

记得走过老鼠家的门口时,天已经暗了,那父子俩正在准备晚饭;我看到老鼠子在门外简陋的炉子上搅动一锅饭,老鼠正切剁着好几只剥了皮的「小动物」,而他脚边五、六只狗则忘我地嚼着什么,我仔细一看,差点吓呆!原来是山老鼠的头、带毛的皮和零零碎碎、血迹斑斑的内脏。

老鼠问我这么晚了干什么?我说要找一药草,因为弟弟发烧。

他看看我说:「这么晚了你哪里找?有一叶草的地方蛇还特别多……,你爸妈也太见外,不会在对面喊我一声就好,这么晚了还叫一个小孩来找。」

「你知道哪里有一叶草?」老鼠转头问。

「知道啊!」他儿子说。

「那你还站在那边看热闹?」老鼠说。

老鼠子一听便领着我走向芒草密布的山坡,他拨开比我们还高的芒草、熟门熟路地往谷底走着,一边说:「我问你哦,每天你们在学校那边很大声念的那个是什么?二一二,二二四,二三六那个?」

「九九乘法表啊,你怎么知道?」

「我也会啊,你们每天念,听久了就会了!」

然后他就开始一边走一边念,念得比我还俐落,当念到「九九八十一」的时候,还学我们的语气把声音刻意扬高。

「你们念这个要做什么用?为什么没念对的老师都会打?」他问。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背这个要做什么,只好说:「考试要用。」

「哦。」他忽然又回头问我说:「那我也可以去考试了?」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的是他认真地等着我回答的表情,不过,当我还在想应该怎么解释的时候,他却笑笑地说:「我讲好玩的啦,要去学校读书才可以考试啦!」

然后他就蹲了下来,要我把手电筒照过去,就在芒草的深处,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那么一大丛肥嫩多汁的一叶草。

我跟他头凑着头一起摘,闻到他身上那种夹杂着汗臭、狗骚味、柴火的烟气等浓烈味道,也看到他比我黑也比我粗的手指熟练地一闪就是连根带叶完整的一株,而我好像再怎么小心地拔,最后也都残缺不全。

当我们捧着满满一兜的一叶草回到他家的时候,老鼠正叼着烟坐在门边磨刀,他问我说:「要不要跟我们吃饭?我们有老鼠肉炒豆豉哦!」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半年之后某一天的黄昏,有人走过老鼠的家,发现老鼠子正在剁一条连皮都没剥的雨伞节,听说被他剁成一节一节黑白分明的蛇肉还在砧板上不停地蠕动着。

人家问他:「爸爸怎会让你自己杀蛇?不怕你被咬?」孩子的回答是:「爸爸在睡觉!」

而当那些人走过几步之后才知道事情大条了,因为那孩子接着说:「爸爸睡到虫都爬到身上了还叫不起来!」

村子里的人和警察把老鼠从屋子那边抬出来的时候,我依稀记得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人都把毛巾蒙在脸上,而且举着大把大把的线香。

没多久之后,老鼠子被一个远亲接去照顾,他走的那天大雾迷濛,我下课回家时正好遇到老鼠子,他背着包袱跟在一个大人的后面,胸前捧了一个篮子,里头装着纸做的牌位和香炉;他转头笑笑地看我,嘴里小声地念道:「九八七十二,九九八十一!」然后就慢慢地走入雾里,慢慢地消失踪影。

那样的情境一如电影的溶出效果,而再度溶入时却已是将近四十年后的事。

那年弟弟意外过世,大体移进殡仪馆之后,我茫然地走到外头抽烟,一个中年人走到我身边,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道,他低声地说:「吴先生……要节哀哦……我认识你,小时候,我们一起摘过一叶草……,不过,你不一定记得。」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就默默地走了。

职称是殡葬社负责人的名字下打了括弧写着他的外号:琵琶鼠。

四十年后我才知道老鼠子真正的姓和名字。

又过了很久之后,跟朋友讲起这件事,朋友才跟我说「琵琶鼠」是一种鱼,说养鱼的人都知道,它不是鱼缸里的主角,却不能少。

小小起义——

村子的小学是分校,只有一到三年级各一个班,四年级之后就得走一小时的路到山下的本校上课。

也许太偏远了,所以除了专带一年级的老师因为一家人就住在村子里,因此始终没走之外,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老师好像一直来来去去,最久的一年,短的一学期,甚至还有一个女老师报到那天哭着爬上山,第二天请病假,说是一双脚全起水泡,接着就落跑,起水泡的脚怎么走下山的没有人知道。

惟一待过一年的那个,老实说,除了我们那里,大概也没人要。

他讲话乡音重,大家有听没有懂,迟到早退是小事,课上到一半还可以把卖猪肉的叫进教室,挑肥拣瘦,讨价还价。

所以,听说那个真正师范毕业、长相又斯文的年轻人竟然肯上山报到当我们三年级这班的老师时,村子里的人都觉得我们出运了,因为山上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老师。

第一堂课他就跟我们说虽然我们是乡下的孩子,但他有把握把我们教得像城市的孩子一样,有礼貌、有规矩,不会土里土气。

他觉得我们的国语都讲得太烂了,所以虽然已经三年级,我们都得再学一次ㄅㄆㄇ,该卷舌的一定要卷舌,不管问问题还是报告什么事,只要发音不标准的,他都会要我们重复讲,这还没关系,最受不了的是他经常骂我们「猪」,而且是「一群猪」。

憨贵是我们班上最后一名,脑袋不灵光反应比较慢,有一天课上到一半,他忽然举手说:「报告老师,我要上厕所。」

他讲话本来就不清楚,更甭说要他搞清楚哪个字要卷舌。当老师要他再讲一遍的时候,我们都忍不住笑出来,因为他干脆从头到尾每个字都卷着舌头讲;但是,当他重复到第六遍时,我们已经笑不出来了,因为我们都听到他拉肚子的声音,而且臭味冲天,但老师还是坚决要他再说一遍,直到我们都和憨贵哭成一团。

「猪就是猪!」老师最后指着憨贵说。

不过憨贵真的憨,所有人都知道老师看他不顺眼,只有他自己搞不清状况。

有一天老师讲到蝙蝠,说蝙蝠可以发出音波,所以即便是夜晚,怎么飞也不会撞到树、撞到墙,憨贵忽然举手笑眯眯地说:「报告老师,蝙蝠会撞到竹竿。」

我们听到老师冷冷地说:「我上课的时候,猪,不要讲话。」

没想到憨贵还是认真地说:「蝙蝠真的会撞到竹竿。」

我们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没想到老师却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蝙蝠会撞到竹竿,老师就跟你一样……,是一条猪!」

那天晚上写完功课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于是就扛着晾衣服的竹竿,走到路尾经常有蝙蝠飞掠的空地去;没想到才一走近,发现好几个同学早已在那里用力晃动着竖在地上的竹竿,竿尾快速地搅动空气发出有如疾风吹过一般咻咻咻咻的声音。

已经忙得一脸汗水的他们看到我,纷纷用非常夸张的卷舌音说:「赶快多打几ㄓㄨ蝙蝠!」「让老尸ㄨㄓㄨ道憨贵不是猪!」「让老尸ㄨㄓㄨ道蝙蝠会撞竹子!」「让老尸ㄨ真的变成一ㄓㄨ猪!」

老师不知道,用这种方法大蝙蝠是这个村子的孩子早已玩腻了的游戏。

第二天早上老师走出宿舍时,应该有看到十多只死蝙蝠躺在门口才对,但是,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提这件事;不过,直到半年后他离职,我们确定的是再也没听他骂过谁是猪。

PART3 博真情的朋友们

春天——

阿圆是金门金沙市场一家杂货店里打杂的小妹,长得不是很好看,加上老板以吝啬出名,所以跟其他杂货店比起来,他们的生意差很多。

那年头在金门当兵根本没有机会回台湾,所以不管哪家店,只要有稍具姿色的美眉驻守,几乎不管服务或者商品的品质有多烂、价格有多不合理,也可以让一大群「精子已经满到喉咙,吐口痰连爬过的蟑螂都会怀孕」的阿兵哥蜂拥而至;于是供应全师将近一万人伙食材料的市场摊商当然会运用这种「美人计」,每天清晨灯火通明的市场内,各个鱼肉蔬菜的摊位只要有美女露脸的必然生意鼎盛,阿公阿嬷顾守的永远乏人问津。

采买兵通常是一边跟美女打打嘴炮、吃吃豆腐,一边把各种伙食材料的品类和数量的单子交给她,然后转向另一摊继续哈拉,至于最后被摊商送上采买车的商品斤两和品质好像也没人在乎。

各类生鲜买完,接着买杂货。杂货单价高,所以采买兵喜欢的店除了美眉之外,更重要的是老板要上道,回扣、香烟要舍得给,最好连早餐都帮采买准备好。

不过,也不是每个采买兵都这么屌,人多的部队伙食费高,采买是大爷,至于我们这种二十几个人的小单位,不管生鲜摊位还是杂货店永远把我们隔着门缝瞧。

我跟小包当采买的第一天就碰到这种势利鬼。

那天我们买完菜才进杂货店,看到步兵营的采买要离开,香烟随手一拿就是好几包,小包只不过才拿起老板桌上的烟打出一支要点上,老板竟然就把香烟往抽屉一收,抬头问小包说:「你是哪个单位的?」

家族企业第三代的小包大概从没这样被侮辱过,当下把烟往老板的身上一甩,拉着我掉头就走。

市场晃了一圈之后,我们选了一家几乎没什么阿兵哥的杂货店,而从此之后我们单位就成了阿圆和她老板少数的顾客。

阿圆十七岁,应该国中毕业不久,因为她老穿着一件还留着学号的深蓝色旧外套。她话不多,笑的时候老是掩着嘴,有一天我们才发现她缺了两三颗门牙。「怎么不去补?」我们问。她说:「我爸去台湾做工,说赚到钱会给我补。」

阿圆的爸爸是石匠,金门工作少,应聘去台湾盖庙刻龙柱。

杂货店老板是她的亲戚,但使唤的语气一点也不亲,有一次甚至还听见他跟别人说:「我是在替人家养女儿!」

那年是我们第一次在外岛过年,除夕到初二都加菜,所以除夕前采买的钱是平常的三、四倍,那天小包半开玩笑地跟老板说:「跟你买这么久,也没看你给我们一包烟,一点Bonus!」没想到老板竟然冷冷地笑着说:「我以为你们营部连的比较干净,我看,都一样嘛!」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以及两张百元的钞票塞给小包,接着就往屋里走。

我知道小包是憋了一卵泡火,可没想到是临走的时候他竟然随手抓起一打酱油往推车上放,说:这是给连上的Bonus!

阿圆什么都看到,但什么都没说。当她帮着我们把东西推到采买车的路上,小包把那两百元拿给她,她一直摇头,小包说:「拿着,这不是我给你的,这是你那个亲戚给你的过年红包。」

谁知道我们的东西都还没装上车,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一回头,我们看到老板带着两个宪兵,正指着我们这头快步地走了过来。

老板揪住我们,把我们推向宪兵,然后走到车尾装货的推车,一把将酱油拎出来,跟宪兵说:「你看!这就是他们偷我的。」

停车场上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就在那种尴尬、不知所措的死寂中,我们忽然听到阿圆的声音说:「他们没有偷啦,是我……放错了。」

我和小包转头过去,只见她低着头,指着酱油说:「我以为是他们买的……就搬上推车了。」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她搬上车?」宪兵问。

阿圆转头看看我们,我还犹豫着该怎么反应,没想到却听见小包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宪兵回头跟老板说:「你误会了吧?」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快步走向阿圆,随手就是一个耳光,说:「你是想要他干你,然后带你去台湾啊?你想乎死啦你!」

阿圆站在那边没动,捏着衣摆低着头,也没哭,一直到我们车子开走了,远远地,她还是一样的姿势。

车子里小包沉默着,好久之后才哽咽地说:「刚刚,我好想去抱她一下……」

我们驻地旁边的公路是金东地区通往「勿忘在莒」勒石和金门名胜海印寺惟一的通道,平常是禁区,每年只有春节的初一、初二对民众开放一次。

对阿兵哥来说,道路开放的最大意义是,在这两天里金东地区的美女们一定会从这边经过,所以两百公尺外那条持续上坡的公路,在那两天之中显然就像选美大会的伸展台,因此初一的早点名草草结束后,我们已经聚集在视线最好的碉堡,把所有望远镜都架好,兴奋地等在那里。

那天天气奇好,阳光灿烂,所以上山的男女纷纷脱掉外衣,可看度以及可想象度都当下增加不少。十点左右是人群的高潮,随着各店家那些驻店美女陆续出现,碉堡里不时掀起骚动,忽然间,却有人回头说:「钦仔、小包,你们的救命恩人出现了。」

我们分别抢过望远镜,然后我们都看到了阿圆。

她穿了新衣服,白色的套头毛衣,一件粉红色的「太空衣」拿在手上,下身则是一件深蓝色的裤子,头发好像也整理过,还箍着一个白色的发箍,整个人显得明亮、青春。

我们看到她和身边一个应该是她父亲的黝黑中年男人开心地讲着话,另一边则是两个比她小,应该是她弟弟的男孩。

小包忽然放下望远镜,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好像没听见,碉堡里忽然又掀起另一波忙乱,几分钟不到简便的扩音器竟然就架设起来了。

当小包抓着扩音器朝公路那边喊着:「阿圆,你今天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呢,阿圆!」的时候,整条公路的人都慢慢停下脚步听,然后纷纷转头四处顾盼,好像在找谁是阿圆。

阿圆先愣了一下,看看父亲,然后朝我们这边望着;小包有点激动起来,接着说:「营部连小包跟阿圆说谢谢!跟阿圆爸爸说新年快乐,你女儿好棒,而且好漂亮!」

她父亲朝我们这边招招手,然后好像在问阿圆发生什么事。

我看到小包的眼眶有点红,于是拿过扩音器接着说:「阿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美女……我们营部连所有人都爱你!」

公路那边的人都笑了,围着阿圆,甚至还有人鼓掌起来。之后扩音器便被传来传去,「阿圆,谢谢!」「阿圆,我爱你!」「阿圆是金门最漂亮的女孩!」……不同的声音不断地喊着,整个太武山有好长一段时间一直萦绕着阿圆的名字。

从望远镜里我们看到阿圆流泪了,她遮着嘴,看着我们碉堡的方向。

其实她是笑着的,在灿烂的阳光下。

直到现在,每年的春天我都还会想起阿圆以及她当时的笑容。

茄子——

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吃茄子。多长?算一算大约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前,三年兵役的最后一年,部队从金门移防台湾;许多资深军官和士官长忽然一窝蜂地办婚事,大部分娶的是年纪几乎可以当他们女儿的东部姑娘。

老莫好像一点也不动心,一如往常独来独往。他是空中管制无线电台的台长,和几个兵成天窝在装满无线电器材的拖车里,除了三餐派个人出来打饭之外,跟通信营的其他人好像少有接触,也常让人忘了他们的存在。

我是营部行政士官兼通信补给,挟职位之便倒常到他们那儿厮混。比起其他资深军官和士官长,老莫其实「知识」许多,看英文的保养修护手册像翻报纸,没事看他泡茶读《古文观止》;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他床铺底下那一大叠书,但坚持只能在电台里头看,绝对不借出,因为大部分是三〇年代作家的作品,还有盗版的金庸、还珠楼主的武侠小说,当年都还是禁书。

问他怎么可能没升官,他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不希罕!另一种是;不想给笨蛋管!

老是说这种话的这种人,别说在封闭的军队里,即便在社会上也注定孤绝,甚至永远有一堆人等着看他倒楣出错、出糗。

有一天我去电台核对器材账册,随口问他说:「士官长,你没想过跟他们一样娶个老婆以后当老伴啊?」

他看了我一眼,很严肃地说:「他妈的,我才不想害人!」

那是我跟他之间最后一次的交谈。

几天后电台奉军团的命令到南部支援演习,下午五点应该报到,没想到老莫六点多打了电话回司令部,说车子为了闪避牛车撞到路树,修了很久没修好,显然无法准时报到。

听说司令部的人骂他笨蛋、丢脸,说无法达成任务为什么不早点通报?说他延误军机,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等等。

晚上十点多随车的打电话回营部,说老莫失踪了!说他六点多打完电话只交代他们有事情要办,要他们好好看着车、看着电台千万别再出错之后就没看到人了。

我跟营部的长官报告这件事,正在打扑克牌的他们说:「乘机去找女人打炮啦!」

当晚刚好是我轮值安全士官,清晨三点多营部的电话忽然响起,那种时间的电话永远不会有好事,我一接果然没错,电话那头是南部某个宪兵队的值星官,说有一个士官长阶级的人在他们辖区被火车撞死了,不过他们找到遗书,所以可能是自杀,姓名是……。

我直觉地回答说:「莫〤〤?」

他愣了一下说:「没错……,你怎么知道?」

我叫醒营部长官,说莫士官长找到了。「他不是去打炮,他去撞火车!」

我和营部长官坐吉普车一路飞奔到现场时大约六点出头,五月底天亮得早,铁轨两旁的稻田上方笼罩的雾气未散,但当我们跟着宪兵沿着铁轨走向陈尸的地方时,阳光已经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所有人都低着头没说话,只听到脚下的碎石子清脆作响,直到鼻息之间慢慢闻到些许血腥的气味时,才听见宪兵说:「就在前面。」

我抬头看到的第一眼是约莫十公尺外一只穿着黑色军用胶鞋的脚,脚踝以上不见了,只剩一些碎烂的皮肉,它的另一侧则是一只手臂,手掌不见了,扭曲得像刚拧干的衣服一般搁在铁轨旁。

所有人没再往前走,宪兵说撞他的是观光号列车,因为前一站是小站没停所以速度快,因此尸体被拉扯、散布的范围比较广;他说检察官大概九点上班后会来现场勘验,勘验完毕之后,我们就可以请人家来帮他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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