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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念真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营部长官看看我说:「你在这边看着,不要让野狗把士官长的肉叼走了!我去宪兵队办文书手续,顺便找个愿意收拾的人,弄完我们直接把他送回去。」

后来他们都走了,现场只剩下我和老莫支离破碎的尸体,以及慢慢白热起来的太阳,和逐渐浓烈起来的尸臭。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奇怪气味,或许是因为随着腐败的程度,味道逐渐加强或有所改变,以致你无法像书里说的「入鲍鱼之肆久闻不知其臭」,而是愈来愈浓愈来愈臭,特别是当火车经过,空气被强烈搧动直到缓缓平息的那几分钟,那味道仿佛不只进入你的鼻腔,而是从你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钻进你的身体中。

现场果真有野狗不时来出现,虎视眈眈,甚至还有无聊的路人三三两两掩着鼻子站在铁轨旁边看;于是我不得不在那两三百公尺的范围里来回走动驱赶,有几次甚至不小心就踩到或踢到一些散落在铁轨旁边草丛里的细小尸块,最后逼使自己不得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注视自己的脚步,也因为这样,我几乎看遍了莫士官长碎裂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包括认得出来的外表局部以及根本无法分辨的内脏部分。

我看到他被撕裂成一半的信,看到他此刻已完全裸裎并且和身体完全分离的阴毛及阴茎,看到苍蝇慢慢聚集在上头,我一走过便一大片嘤嘤飞起,甚至飞到我的脸上、我的嘴边。我看到那些尸块逐渐改变颜色,清楚还可以清晰分辨出来的血或肉,随着我来来回回的脚步一次一次加深颜色,最后都成了一模一样的暗黑或深紫,只有从皮肉里穿透出来的骨骼勉强维持可以分辨的白色。

十点了,但检察官还没出现,我继续来回走着,好像失神一般停不下来,好几次都要听到连续的尖锐鸣笛才发现火车都已经冲到眼前来。

十一点,检察官来了,他和营部长官站在远处,才抬头看了一眼就听见他说:「可以收了!」

负责捡拾尸块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沉默老人,他惟一的工具是一个用两片麻竹中间夹着石头做成的夹子;大的尸块他直接用手捡,放进原本装肥料的塑胶袋,小的才用夹子夹。

他一边挥赶苍蝇、一边要我帮他仔细看,说尽量不要漏掉任何一小块,那是我们对亡者最基本的责任;他要我不要怕,说我们以后不管怎么死,最后也都和他一样,「再大块也都变成粉。」他还说:「虽然我不认识他,但可以这样相逢也是缘分。」

尸块收全之后,老人自在地用连洗都没洗的手掏出香烟抽,然后点起香要我请士官长跟我们回去,一边帮衬似地用士官长绝对听不懂的台语说:「怎样来就怎样回去哦……,如今做神了,心内不要有怨……,乖乖跟着观世音菩萨走……,不要回头,不要留恋。」

然后我们两个一人提着一袋士官长走下铁轨,检察官走过来问说:「都收净了?」然后下了一个指令说:「打开让我看看。」

老人看了我一眼,顺从地打开他手上的那一袋,我则打开我的……

当塑胶袋一拉开的那一刹那,我只记得里头的颜色和扑鼻而来的温度和气味,之后一如电影的反白效果,只听到检察官说:「好,收起来!」之后完全没有记忆。

回到驻地已经黄昏了,吉普车先放下我,然后直接开去火葬场;我恍惚地从营区大门走向营房,我看到很多人慢慢走向我,远远地问说:「怎么样?」

我才一靠近还没开口,没想到他们反而先倒退后几步,说:「你怎么这么臭!」

我进浴室把自己刷洗了好几遍,衣服从里到外全换掉,没想到走进餐厅还是有人说:「你怎么臭臭的?」

晚餐的菜打上来,有鱼、红烧豆腐以及一盘炒茄子。

军队的大锅菜,茄子炒得烂烂的,暗黑带深紫,中间还有白色的葱段……,我只觉得:啊,该死,士官长的尸体怎么没收干净没收完?但才一回神,我已经忍不住冲到餐厅外大吐特吐,一整天没吃东西的肚子能吐出来的好像只有胃液和胆汁。

夜晚我开始发烧,营舍外的卫兵几次敲我的窗子,说我一直乱喊乱讲话,「还装那种外省腔!」

高烧不退连续了好几天,最后和士官长同乡的副营长受不了了,在士官长头七的夜晚,他把全营集合起来,我在床上听见他在念士官长的遗书,断断续续地听到:「任务不成……败军之士……我军之耻……,然后听到副营长开始边哭边飙脏话,说败军要死也轮不到他!操他妈的他以为他是谁?」

后来有人进来寝室,说副营长要他们扶我出去集合场,副营长暴怒的吼声倒吓得我差点腿软,我看到他指着天空大骂,说:「是这孩子守着你一天,不让你进了野狗的肚子,是这孩子盯着,一块不少地把你找回来,你不知足、不感恩……,你有不平你他妈的来找我……,你再不让这孩子平安,我明天就把你的骨灰倒进猪圈里喂猪!你看我敢不敢!……。」

半夜,一身酒味的副营长走到我床头,跟我说:「我骂他了,你没事了,他这辈子就怕我一个人。」然后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枕头下,说:「这人也没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我捡了一样给你,让他保佑你一辈子。」

那是一根极其普通的铁梳子,黑色随身型,不过,上头竟然认认真真刻了字,刻了兵籍号码、士官长的名字,以及购于金门阳宅和购买的年月日。

这梳子跟了我好几年,一直到一九八四年我写了一个有关老兵娶少妻一番曲折之后有了圆满结局的剧本,或许潜意识里希望士官长也能有这样的人生吧,所以把男主角的名字干脆取做「老莫」,不久之后,当我有一天忽然想起那把梳子的时候,就怎么都找不到了。

梳子不见了,但某些记忆却始终难忘,尤其是茄子和士官长的尸体与气味的关系。我不否认那种联想几乎成了我一种病态的强迫性反应和行为,总之,只要看到眼前出现茄子这道菜,无论什么煮法,最初的几年是直接反胃,而后几年则是自我说服,我会先跟自己说:

「这是茄子,你看,它是很香、很下饭的鱼香茄子,这跟当年士官长那一袋尸块一点也没关系……,然后开始反胃。」

五十几岁过后,我好想遗传了妈妈当年的毛病,嗅觉慢慢丧失,或许是这样吧,这两三年来我已经可以安心地接受茄子,虽然只剩下口感和味觉。

或者是……经历过太多亲人的死亡现场之后,我已经无感了……,或是……故意遗忘?

爱——

阿春小我两岁,所以是在我三年兵役的最后一年他才下到我们的单位来,不过,报到之后,也不知道是他「造型惊人」,还是在中心的时候有过逾假不归的记录,各连竟然没人要他。

记得那天营部都已经开饭了,人事官还在大声小声地打电话协调各连「收容」,最后营长开口了,说:「没人要就留在营部吧!可以把没人要的兵带好,那才叫本事!」

之后,我们就看到一个戴着太阳眼镜、瘦得像一根签,却偏偏穿着一身改得几乎完全贴身的军服的家伙,走进餐厅。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行李,除了随身军品之外,他还带来两个大皮箱、一把吉他以及一个质感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小箱子,后来我们才知道里头装着的竟然是量「手」订做的保龄球一颗。

「啥名字?」营长问他。

「Haru。」他恭敬地答。

全场愕然之下,我连忙跟营长解释,那是日文「春」的发音。

「我操你妈,你当日本兵啊?」营长开口骂,他才紧张地说出他的全名,不过随后又加了一句:「报告营长,我妈不见了!对不起!」

这话一出,整个餐厅已经完全严肃不起来了,连营长都笑着骂说:「你这小子不是傻子就是彻底装傻。」

后来我们当然知道他不是傻子,也没装傻,他说的是实话,包括他说妈妈不见了也是真的。

阿春的爸爸是船员,一年到头不在家,妈妈呢,则是一天到晚不在家,不是打牌就是到处趴趴走,「善尽母职」的惟一方法就是给钱,要啥有啥;不过,当他入伍进了训练中心,妈妈却给他写了一封信,大意是阿春已经是大人了,她的义务了了,当了一辈子活寡妇之后想过自己的日子了……。

等阿春休假奔回基隆,才发现房子、家具包括他留在家里的摩托车都被妈妈卖掉了,剩下的就是他随身带来的那些家当;至于逾假的原因也和妈妈有关,因为他几乎南北亲戚都找遍了还是没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以及跟谁在一起?

既然没有人要阿春,而营长偏偏又说过「把没人要的兵带好才是本事!」所以最后他就当了营长的勤务兵。

阿春这个人……,说好听是勤快、机灵,说难听是很大小眼、朝会逢迎拍马,反正没多久长官们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小兵们则当面白眼、背后攻讦,知道他和那个女孩的恋爱事件发生之后,小兵们对他才有了另一种评价,当然,我也一样。

女孩是一个831的小姐,据说长得非常像当时的电影明星林凤娇,所以很多人去排她的队;不过,「负面评价」也很多,说她「只会笑」,但在床上「没反应,就一副随便你啦!」的样子。也有人说「她会莫名其妙地哭,却还安慰我说:‘你做,你做,跟你没关系!’」

有一天,当营部的士官又七嘴八舌聊起831那女孩的种种传说时,在一旁帮营长擦皮鞋的阿春忽然插嘴了;这一说,不得了,他就像性学大师一般足足开示了我们一整个晚上。

概括地说,反正就是因为从小妈妈几乎成天不在家,所以三餐只好找邻居的众妈妈;也因为这样,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讲好话、施小惠,这样不但有饭吃,有时候还有额外的零用钱可拿。某一天,当这群寂寞的妈妈发现阿春已经「转大人」之后,阿春可以做、而且常「吃好逗相报」被要的「小惠」就多了一桩,最后甚至成了重要的任务之一。

那天晚上阿春所讲的正是他累积了将近十年的「实战经验」,而且,大多数的经验都是那些「沙场老将」的妈妈们细心调教出来的。

话题既然是从那女孩开始,当然后来也在那女孩的身上结束,有人就建议说:「既然你这么厉害,那要不要去试试那个女孩?瞧她像你所说的某个妈妈一样,一边颤抖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叫你:‘好孩子……好孩子……。’」

后来我们好像都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有一天熄灯号过后,他走进我卧室,门一关,说:「我去找那个女孩了。」

因为他有外出许可,所以是下午两点多去的。那时候没有人排队,女孩在擦地板,就像大家描述的,她很像电影明星,笑笑的;他说也许军服改得太窄了,弯腰脱鞋子的时候屁股那边的缝线竟然噗一声整个绽开,那女孩就问说:「你是要先做,还是我先帮你把裤子缝一缝?」

阿春说看她针线手艺很熟练,随口问她说是不是学过裁缝?没想到她笑笑地点点头。阿春就问说:「那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她说:「会难过的事,不要问,也说不清。」

阿春说也许没事找话题吧,就老实地跟她说:「你是第一个替我缝衣服的女人。」谁知道不知不觉就讲起妈妈从小不管他,以及现在妈妈根本不要他的事。

「讲到最后,我自己都流眼泪,没想到那女的也跟着哭,还抱着我跟我说:‘妈妈不在身边的孩子一定很可怜。’」

「然后呢?」我问:「你做了没?」

「没有。因为她也跟我说她的事,说她原本在亲戚家学裁缝,被师傅的丈夫骗了,跟他有小孩,亲戚告到家里,她被爸爸妈妈和哥哥打个半死,她生完孩子就出来赚,因为要养小孩,也想存钱以后开裁缝店,说自己反正已经是臭人了,干脆赚这种钱比较快……。都这样讲了,要是你,你做得下去吗?」

我听着,没当真,其他人知道后也说根本是糊弄;没想到后来接连发生了两件事,我们才知道阿春对那女的是真的很认真。

第一件事他竟然在莒光日偷溜去831,被宪兵抓到,关禁闭不打紧,还被营长赶出营部,下放到连上的公差班去打杂。

我问他问什么莒光日还敢往外跑?他说莒光日女孩休息,这样他们才可以讲话讲很久、讲很多。

几个月后,发生的第二件事是瘦巴巴的他竟然和一个壮硕的班长打了一架,听说要不是被拉开的话,他差点就拿刺刀捅人家。

我带了泡面去禁闭室看他,问他为什么要打架?他说班长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说:「我刚刚去干了你的女朋友!」

原先我们一直以为他会被送军法,没想到有长官出面说:「算了吧,一个人可以为一个所爱的人连不会赢的架都敢打,可见是我们教育成功了,不是吗?我们不是一直教这些兵要爱国,因为爱,所以才会为国牺牲都不怕?」

军中三年,这是我听过所有长官们讲过的最动人的一句话。

阿春从禁闭室处来不及之后有一天跑来跟我借钱,说要送那女孩回基隆找工作,说他姑妈愿意帮忙照顾她和她的孩子,我借了。没多久,他又一身汗冲进来,说那女孩在大门口,要跟我说谢谢。我去了,老实说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好奇。

她如街头所见的青春女子,笑意盎然,一脸自信,而且真的很像林凤娇。

这两个人后来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绝对相信,她一定会是一个坚毅的母亲。

跑片——

阿光和阿华是同乡,苗栗通霄人,是邻居,一起长大,连小学也同班。

阿华小学毕业后就到台北,在中华路、西藏路附近一家摩托车店学手艺,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是准师傅了,不想和学徒们挤在又窄又闷的阁楼睡,所以出来租了雅房,恰巧和我当邻居。

阿光则是那时候才到台北,是他父亲要他来的,说希望阿华帮他找个像样的工作。阿华说或许是阿光的父亲看到他年节返乡的时候都穿得趴哩趴哩,还一千两千拿给爸妈花,于是觉得年轻人都要到台北才有前途,说不然的话,阿光以后根本没有半个女孩愿意嫁给他。

问阿华,阿光毕业后都在老家干什么?阿华说好像是在阵头当二手,出阵的时候扛大鼓,或者随便拿支乐器混在西乐队里凑人数。也不知道是憨厚还是脑袋原本就比常人钝,阿光的反应老是慢半拍,阿华一旦受不了,习惯的动作就是巴他的脑袋,阿光每次都会说:「我会笨,都是被你打笨的啦!从小打到现在!」

不过,阿华对他还真够意思,阿光半年多没找到事,吃、住、零用都是阿华担起来,仿佛理所当然要负责一般,半句闲话都没有。但是唯独一件事不论阿光怎么求,阿华就是不理会,那就是公休日和一堆有车阶级出去泡马子的活动,他的理由其实挺真诚的:「我的车子没你的位子,带你去更没面子。」

记得有一次阿光一直吵着要跟,想看女孩子,阿华说:「你去打手枪啦你!」然后竟然过来敲我的门,丢一本破破烂烂的黄色小说要我隔着甘蔗板念给阿光听,说让他自己爽一下。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虽然小学有念完,可是阿光看得懂的字却不及幼稚园的程度,而且那次的「读书经验」也让我挫折到死!记得我挺认真地、加油添醋地念到自己都已经快挡不住了,隔壁阿光竟然全无反应,叫了几声之后,才听见他睡意蒙胧地说:「啊……,刺激的地方快到了没?」

后来阿华终于帮阿光找到工作。有个车友的邻居是片商,透过他拉线,阿光当了跑片小弟。

所谓「跑片」,就是一部电影如果有两三家戏院同时演,片商会把第一家之后的放映时间往后延,等第一家放完第一卷之后,马上把影片往第二家送;跑片小弟就是骑着脚踏车运送影片的人。这工作,阿光还算胜任,会骑脚踏车、西门町联线的戏院记得住,可以避开人潮抢时间的巷道带他走几次,让他熟悉也就OK了。

记得第一个月领到薪水那天,阿光竟然拿着薪水袋一直笑,说以前拿到钱套子都是红色的,这一次不一样,是土色的,上面还直接写数字,连猜都不用猜,「而且真的照这个数字给,一块钱都没骗我。」

阿华的反应依旧是巴他脑袋,不过加了一句话,说:「赶快寄一点回家给你阿爸,让他高兴一下!懂不懂啦,阿傻!」然后硬要他请我们去美观园吃快餐,另外叫了一大杯生啤酒三个人分。不过最后拿账单去付的依然是阿华。

没想到三个月后,出事了。

记得是一个周末晚上的八点多,忽然有几个长得绝非善类的人杀进我们的雅房,说阿光连人带车还有一整卷影片跷头失踪了。片商落来的人说阿华是阿光的保证人,如果片子没有找回来,所有损失要他负责,至于当天晚上如果观众因此退票,退一张,阿华就得赔一张。

恶煞当前,阿华当然不敢逞强,不过,他希望知道阿光为什么会落跑。

他们说,傍晚的时候,片商老婆要进厕所,门没锁,一推开,竟然看到阿光拿着一张爱云芬芝主演的电影海报在打手枪,老板娘的尖叫声听说连隔壁都以为发生凶杀案;老板问清事情的始末之后,狠狠地巴了阿光的头,说:「等电影散场后,送你去警察局,让警察送你进监狱!」

然后,阿光从第一家戏院拿走第三卷影片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陪阿华和那些人去办公室见片商;片商一直在打电话,好像在问戏院退票的数字。电话讲完之后,老板回头看看我们,跟阿华说:「算你运气好,省掉一大条,戏院说竟然没有观众退票,okasii 呢!不过你最好去把那卷影片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的话,这个档期的损失我全部找你要。」

那天晚上我和阿华几乎找遍整个西门町的小巷,还像找小狗一样,阿光阿光不停地叫。阿华说他一定躲在哪里不敢出来,因为阿光什么都不怕,就怕人家叫警察。他说以前他们那边有一个警察很烂,看到人家种的、养的只要喜欢就拿;有一年春节前趁阿华家里的人都在外头忙,竟然把家里养着等过年的鸡挑大的抓,而且还一次抓了两只,家人知道后好像什么也不敢讲。

阿华说他很气,于是大年初二的晚上,就约了阿光跑到警察家,把一堆鞭炮绑在一起,等有人进浴室的时候,把鞭炮点着了,从木板窗子的缝缝里扔进去,结果里头传来的是警察的老婆发疯一般的惨叫声。

阿华说那警察很奇怪,没先去看老婆,反而直接跑出来追人,阿光跑得慢,被逮个正着。那天晚上在警察的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阿华说阿光隔了好久好久之后才敢说。他说警察很变态,竟然叫阿光当着他太太还有两个小孩的面把裤子脱到膝盖,再把鞭炮用橡皮筋束在阿光的鸡鸡上,然后一边喝着酒,一边拿着香烟不时伸向鞭炮的引信,说:「你想炸我老婆的……?」

就这样折腾到他过瘾了,阿光整件裤子都尿湿了才把他推出门外。

「我真怕阿光以为只要他让女人尖叫,就要被警察抓去点鞭炮。」阿华讲完这段故事时,我们正好经过阿光跑片的戏院,他看了一下看板说:「外国片!干!我就知道,一定是那种没人看得懂的,所以才没有人退票。」他说:「读书人嘛都这样,外国片看不懂都不敢说,就连少放一卷也要自己骗自己,装懂!」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部电影的名字——CATCH 22 ,中文片名翻作《二十二支队》,多年之后才知道,就连那中文片名根本也是瞎糊弄。

两天过了,阿光还是没回来,阿华竟然骑着摩托车,杀回去通霄找。隔天带着那卷影片回台北,一脸倦容。他说阿光不敢再来了,说那小子当天竟然就连夜踩着脚踏车从台北踩回通霄,但是连家也不敢回,几天来就在海边的碉堡里头睡。

阿华描述见到阿光时的场面其实更像电影。他说阿光领着一群孩子在海边,把影片拉得长长的,一边跑一边对着阳光和那群孩子一起看,阿华说:「在蓝天碧海为背景的沙滩上,我听到孩子们一直兴奋地叫着,你看到什么?我看到飞机……,我看到里面有飞机……」

讲完之后,阿华就一直沉默着。

片商拿回影片后也没要阿华再赔什么,因为即便少了一卷影片的那几天,电影继续演,观众继续看,既然没有人抱怨,当然就没有人会退票。

告别式——

阿义和他似乎在开学第一天就已经交上朋友了。

第一堂课的自我介绍,他一开口全班就笑成一团,因为他的国语带着很重的南部台语腔调,听起来很像猪哥亮在主持节目。

没想到他好像也没生气,看了大家一眼之后说:「我是很认真地想跟大家认识,但是如果我的国语让大家觉得这么不正经的话,那我用台语讲好了。」

然后他就用流利而且有点古味的台语介绍他自己,不过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怒气和挑衅。他说其实他不想来北部考高中,因为家里是种田的,土味重,都市没泥巴,怕水土不服;不过,国中校长想拼业绩,说如果他考上北部第一志愿高中的话,三年学费要帮他出,所以才来考。

他说原本以为要进这个学校这么难,学生必定都很优秀,没想到连自己都考得上,所以觉得「咱大家都差不多,不必龟笑鳖无尾,以后就共同学习,共同漏气求进步。」

讲完之后全班安静,不过,肯定不是震惊,而是大部分的人根本听不懂,少数听懂的也不能体会那些显然超龄的语意,直到阿义笑出来并且率先鼓掌之后,全班才有点礼貌性地跟随。

他寄住在板桥亲戚家,亲戚做的是承包办公大楼清洁的生意,假日或寒暑假他都跟着帮忙,奇怪的是,每次出去工作他总是穿学校制服;两人混熟了之后,有一天阿义问他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样穿工作服?没想到他的回答竟然是:「那人家不就把我当成跟他们同款的人?」

阿义的妈妈很疼他,因为是同乡。阿义的妈妈常邀他到家里「吃好料、补一下」,两个人在厨房讲乡下的过去和现在,讲学校老师谁还在不在等等;妈妈常说阿义国中之后跟她讲的话还没有他多。

两人后来更热络,因为一起编校刊。不过,后来校刊出了大麻烦,因为他访问了几个当年称为「党外」的校友,学校有意见,报纸上还闹了好几天。

阿义常想或许就因为这个因缘吧,他从此和「政治」沾上边;大学时期他花在那几个选上公职的党外校友的办公室的时间好像比在教室多。

阿义和他大学同校不同系,他念历史,阿义念企管。考上大学的时候,阿义的母亲包了一个十万块的红包给他,笑着说是「同乡会」给他的奖助学金,阿义记得他红着眼眶跟妈妈说:「我一世人会记得你和阿义这分情!」

阿义的爸爸对他始终没那么热情,有一次还有意无意地跟阿义说:「这种朋友要小心,嘴唇薄的人,比较无情。」记得妈妈还骂他迷信。

毕业后,阿义跟着爸爸从商盖房子卖,而他果真走上政治之路。

第一次参选的时候,阿义赞助了他一大笔钱,总部成立那天他早早到,当看到竞选文宣上他把「校刊事件」也当作过去抗争的资历时,阿义才蓦然想起青春年少时曾经发生过的那件事。

板桥那些亲戚看到阿义全都迎过来,忙着端茶、递烟、递槟榔;当阿义看着那一张一张黝黑、热情的脸的刹那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当年他说:「那人家不就把我当成跟他们同款的人?」的时候,那种有点不屑的表情。

后来阿义常跟朋友说,那一天他第一次了解什么叫做「选择性记忆」——他记得的,阿义早已遗忘;而他或许已经遗忘的部分,阿义却如此深刻地记得。

那次他当选了,报上说他是少数形象清新的当选人。

八〇年代初期那个全新的政党就像一个孕育已久而终于呱呱坠地的宁馨儿一般,备受宠爱、期待与包容。

阿义还记得在另一次的选举活动中,当这个政党的某个候选人在台上以激情的语言述说民主运动过程的挫折和所遭受的迫害时,底下的听众回应的是同样激情的呼喊和掌声,当有人发现阿义并无类似的热情时,竟然毫不避讳地高声喊道:「没鼓掌的他家死人。」

没想到那声激情的咒骂最后竟然成真。

八〇年代初期刚好也是房地产的谷底,阿义父亲的公司之前在郊区所盖的一大批社区型的房子完全滞销不打紧,连当初大量买进的山坡地也因为法令改变有很大的部分被禁止开发,而剩下的部分如果要符合新的法令规范开发则需要增加可观的成本,资金方面银行又遇雨收伞,于是公司当下进退两难,阿义的父亲在心力交瘁之下,有一天竟然就在赶赴银行谈判时猝死在计程车上。

当天夜里,已经一两年没有联络的他竟然出现在阿义家仓促设立起来的灵堂前。阿义只记得他一进门就跪了下来,然后趴在地上一路嚎啕爬了进来,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呼喊着什么「大恩来不及回报……怎能就这样走了!」之类的话,夸张的动作和声音把在灵堂前帮忙的邻居都吓傻了。

当阿义的母亲扶起他之后,他紧紧地抱着她,喃喃地说:「阿母,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阿母!」

忙碌了一整天的阿义直到那一刹那才发现怎么这整个过程都有镁光灯断续闪烁着,而当镁光灯不再亮起的时候,他随即放开阿义的母亲,走到阿义的面前说:「事情怎么会这样?」

阿义虽然看到他满脸通红,闻到他一身酒味,但还是把这几年家里的状况、生意上的压力等说了一个梗概,他身边一个类似助理的年轻人倒是挺认真地记录着。

最后他跟阿义说告别式那天他会来,「我们主席,还有重要的党工和立委我也会请他们来,你的场面,我不能让你漏气!」他说。

第二天一大早,阿义家里来了一大群帮忙打杂的邻居,阿义听见他们都在赞美「那个年轻的议员真有心」,说昨天半夜有人按电铃,开门一看竟然是那个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议员来问路,跟他们说阿义的父亲过去对他有恩,知道他老人家过世了,不管多晚也要赶来探视、上香;而且,听起来他好像不只按了一家的门铃,而是连续问了五、六户之后才找到阿义的家。

阿义的母亲狐疑地看着阿义,喃喃地说:「他才几岁记性就这么坏?没几年前来厝里就像在这灶脚咧,怎么现在就要问路?」

阿义原本想说:「他在扮戏啦!」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阿义更不想跟母亲说当天的报纸上有她的照片,就在他父亲猝死的报导旁边,她被一脸哀戚的议员抱着,标题是:缅怀昔日恩情,〤〤〤午夜泪洒灵堂!

告别式那天他来了,阿义当然记得,因为在公祭的过程中,阿义瞥见灵堂的外头他站在一堆政治人物的中间,正面对一排摄影机激动地说:「因为他的栽培,才有今天的我,我惟一的报答,就是把悲伤化为为民主持续奋斗的力量。」

很多人都知道阿义和他之间曾经有过的友谊,不过,每当人家问起阿义对这个政治明星的看法时,阿义总习惯这么说:「不错,他演技不错!」

PART4 一封情书的重量

情书——

那张脸孔和笑容依然如此熟悉,岁月好像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他的生日即便没有写上,直到现在她也还记得清清楚楚,何况是那么特别的日子:四月一日,再怎么样要遗忘也难。

「……甜美而缠绵的言语或许更容易打动你的心,但,请原谅一个在这样的日子里出生的呆子,他想用最简单而且愚昧的书写方式来呈现心里已然无法压抑的悸动和持续的、无声的呐喊,可是却又想不出其他的合适的词句,因此只好写下这贫乏的三个字——我爱你。」

这是他写给她的一百多封情书的第一封。

几十年后的现在当然看得出当时他是那么聪明地装笨,但接到信的那个当下,光最后那三个字已让她毫无防备地泪流不止,一如此刻。

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他的讣闻,以及那一百多封收藏多年,有些甚至已经可以倒背如流的情书。

他大她两岁,一九六〇年出生的,今年不过才满五十岁,却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永远不会知道她有多少次曾经想象着某一天和他在异国黄昏的街头重逢时的情境了:夕阳下惊喜的对视、长久而无声的怀抱,之后是在微醺下彻夜平静而且毫无掩饰的长谈,有欢笑也有泪水,直到黎明。

她要跟他说长久以来的思念和遗憾,而最后他或许也会跟她说:你也许不相信,但这辈子……除了你,我不曾爱过别人!

她常用这样的想象下酒,让自己在寂寞且自觉已然苍老、爱情不再的夜里,还可以有一点生命的余温可以挡寒入梦。

为什么是异国重逢?有时候连她都会对自己所「设计」出来的想象觉得苍凉……,因为几十年来他由知名作家转变成一个经常出现在媒体上的官员,所以除了国外,好像没有可以满足她的想象的场景,而世界各地来去奔波却正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只是这样的生涯转变,却都不是爱情萌芽的阶段两个人想象得到的事。

第一次彼此认识的时候他大三,是大学文学社的社长,而她是商学院的新鲜人;注册那天她从他的手上接过一份好像特别为商学院学生所设计的社员招募的传单,因为上头的文案写着:你或许不知道,邱永汉不仅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他也是得过直木奖的作家!

她问:「什么是直木奖?」他说:「来参加文学社你就会知道!」

两人熟识之后讲起那天的情形,她曾经跟他招认,其实会加入文学社根本不是为了知道直木奖是什么,而是「你的笑容像孩子,而且你有一双好看的手,那双手给人的感觉好像就像一个作家。」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直觉挺准的,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颇有知名度的大学生作家,在偶像明星还不像现在这么泛滥的年代里,文学社有许多女生其实是冲着他的名气而加入的,她甚至还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暗地里她们彼此勾心斗角「争宠」的氛围。

而这也是她意外地接到他示爱的情书时那么惊喜、激动而泪流不止的主要原因——怎么是我?竟然是我!

一星期至少一封的情书在第三十几封之后频率略减,因为他说:「我喜欢直接把爱写在你的唇上、耳边、发梢以及你细致而敏感的身体上……。」

毕业后他在澎湖服役,那是情书频率最高的时光,每一封几乎都流露着炽热的爱意和深浓的思念,这样的爱意和思念都得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的返台假期里得到补偿。

她毕业那年的夏天,只要想念的时候,倒是她飞机票一买就去,为的只是部队晚餐后到晚点名前那几个小时激情的相处。

至今她都还记得他连澡都没洗便猴急地扑过来时,身上浓烈的体味以及在唇齿之间流窜的汗水的咸涩。

就在他退伍前夕,她接到英国一间她向往已久的大学的入学许可;当她迫不及待地飞到澎湖告诉他这个让她雀跃不已的讯息时,他却只沉默地看着她,好久好久之后才说:「对不起,说实在……我无法分享你的喜悦,因为对我来说,你好像正在慢慢远离,而我却无力跟上你的脚步。」

那个傍晚她只记得在止不住的泪水里,第一次听他提到两个人家境的差异、志趣的选择、思念与距离之间的考验,还有未来可能如何又如何……,最后他认真地说:「我没有权利干涉你任何决定和选择,更不愿意自私地阻扰你未来的追求,除了祝福,我只有等待,请记得……你是我这辈子的最爱!」

他一直信守着「等待」的承诺,不定期的航空邮筒密密麻麻地诉说他的思念、工作和生活,提到他被网罗进「逐渐解构,并看得见正快速转变中」的执政党的宣传单位。

但这些信始终无法汇聚成足够的能量,让在湿冷、阴霾的异国里活在课业压力下得她得到支撑,反而是她父亲公司派驻在伦敦的经理蓄意的殷勤,让她可以不时支领一些必要的温暖。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思念与距离真的是一种严苛的考验。虽然她记得少女时代只要看到香港连续剧里的人用广东话谈恋爱总觉得好笑,没想到一年多之后她就和那个来自香港的经理走进教堂。

他给她写了最后的一封情书,只有几个字:等待的尽头祝福依旧,只因为你是我这辈子的最爱。

两年后她从报纸上看到他结婚的消息,新娘她认识,也是当年文学社的社员之一。

三年后她离婚,先生劈腿,对象是一个客户的秘书,香港女孩,当时她第一个感觉是:他们真的比较适合用广东话谈恋爱。

之后,她全力投入父亲公司在欧洲的所有业务,男人不缺,爱情却始终空白。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政权二度移转之后一个政商云集的宴席上,他好像一眼就认出她来,虽然和别人握手寒暄,视线却老是瞥向她这边。后来他慢慢走过来,依然是那么好看的笑容,伸出来的依然是长得像作家的手。

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反而是他先开口,他说:「我知道……有关你的……我都知道。」

她把名片递给他,而在眼泪即将溃堤之前,她低头转身,缓缓离开。

葬礼上公祭的单位落落长,她坐在角落的位子远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安静地等候着跟他道别的时刻到来。

她打开入口处服务人员递给她的礼袋,里头装着毛巾以及一本书,书名有点俗,叫:《字字句句都是爱》。

遗孀写了卷头语,说里头是当年夫君写给她的情书,「他把大爱留给台湾,其余的就在这里,只留给我这个幸运的女子。」

然后她看到第一封:「……甜美而缠绵的言语或许更容易打动你的心,但,请原谅一个在这样的日子里出生的呆子,他想用……书写方式来呈现心里已然无法压抑的悸动和持续的、无声的呐喊,可是想不出合适的词句,因此只好写下这贫乏的三个字——我爱你。」

日期比写给她的稍稍晚了一点,隔了一个月又九天。

重逢——

事业失败之后才发现除了开车之外,自己好像连说得出口的专长都没有,所以最后他选择开计程车。

不过,计程车在市区里跑还是容易碰到以前商场上的客户或对手,「熟人不收费,自己倒贴时间和油钱这不算什么……,最怕遇到的是以前的对手,车资两百三给你三百块,奉送一句:不必找啦,留着用!外加一个奇怪的眼神和笑容,那种窝囊感够你低荡个一整天!」

所以后来他专跑机场,说比较不会遇到类似难堪的状况,而且也不用整天在市区没目的地逛,让自己老觉得像一个已经被这个战场淘汰的残兵败将,或者像中年游民一般地无望。

不过,他也承认跑机场的另一个奢望是如果前妻带着孩子们偷偷回国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睹上他们和孩子们见上一面;「离婚后就没见过……,我都只能凭空想象他们现在的模样。」

孩子和前妻一直没碰上,没想到先碰到的反而是昔日的爱人。

他说那天车子才靠近,他就认出她来了。「曾经那么熟悉的脸孔和身体……,而且除了发形,十几二十年她好像一点也没变。」

上车后,她只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和「麻烦你」之后就沉默地看着窗外,反而是他自己一直担心会不会因为车子里的名牌而被她认出来;不过,她似乎没留意,视线从窗外的风景收回来之后便拿出电话打。

第一通电话听得出她是打回澳洲雪梨的家,听得出先生出差去英国,她轮流跟两个孩子说话,要一个男孩不要为了打球而找借口不去上中文课,也要一个女孩钢琴要好好练,不然表演的时候会出糗,然后说见到外婆之后会替他们跟她说爱她等等,最后才听出是她母亲生病了,因为她说:「我还没到医院,不过妈妈相信外婆一定会很平安。」

他还记得她母亲的样子和声音,以及她做的一手好菜,更记得两人分手后的某一天,她到公司来,哽咽地问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女儿呢?」那种颤抖的语气和哀怨的眼神。

打完家里的电话,接着打的是她公司,俐落的英文、明确的指令加上自然流露对同事的关心一如以往。

他们大学时候就是班对,毕业之后他去当兵,而她在外商公司做事;退伍后,她把一些客户拉过来,两个人合伙做,三年后,两人公司变成二十几个人,而他却莫明其妙和一个客户的女儿上了床。

「说莫明其妙其实是借口。」他说:「到现在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一来是新的身体总比熟悉的刺激,还有……这个客户公司的规模是我的几百倍,那时不是流行一句话:娶对一个老婆可以省掉几十年的奋斗?」

最后车子经过敦化南路,经过昔日公司的办公室,两旁的台湾栾树正逢花季,灿烂的秋阳下一片亮眼的金黄。

后座当年的爱人正跟之前公司的某个同事话家常,说台北说澳洲说孩子说女人到了一个年龄阶段的感受,然后说停留的时间以及相约见面吃饭,说:「让我看看你们现在都变成什么模样。」

车子最后停在医院门口,他说他还在躲避,也在犹豫要不要跟她收费或者为她打个折,没想到后头的女人忽然出声,笑笑地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跟他说:「……我都已经告诉你所有近况、告诉你现在的心情、告诉你对一些人的思念……,什么都告诉你了,而你……连一声简单的问候都不肯跟我说?」

美满——

美满有两个丈夫,一个户口内,一个户口外;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也是一个户口内,一个户口外。

每当有人说她好命,人生就像名字,她都回应人家说:「我的人生?就像遇到鬼!」

美满十八岁那年,嫁给大稻埕一个商家的小儿子;洞房之前,她都不知道这个丈夫长得是圆还是扁,不过,所有亲戚都说她会很好命,因为老幺比较得宠,吃、穿都占双分,当老幺的媳妇肯定吃好、穿好、责任少。

结果呢?美满说:「看到鬼!就没人跟我说,他爸爸娶了四个老婆,生了十个儿子外加七仙女,他是四房生得第十七个小孩,他爸爸连他的名字都常忘记!」

那长得像不像小生?「看到鬼!像门神,黑又粗,第一晚就从瞑头(晚上)把我整到快天亮,第二天差点起不了床。」

或许是这样,结婚才三个月,先生奉召去当兵,「我肚子里的小孩,也差不多三个月大。」美满说:「一听到他要被派去海外,我哭到眼泪干,他竟然还残忍地跟我说‘万一我没回来,你还年轻,有机会就找人另嫁。’」

先生刚到海外的初期还有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地方叫马来亚,后来慢慢没消息,而那时候,台北也开始不平静。

「美国的B-29整天蝇蝇飞,防空壕我永远跑最后,为什么?肚子大跑不动!好不容易躲进去,婆婆还叫我要背朝外、肚子朝里,开始我不懂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的意思是万一飞机扫射的话,我的身体至少可以挡枪子,我死没关系,孙子要留住。」

世局不平静,没想到家里也出大事,听说每天都要吃一盅乌骨鸡炖巴参的公公,没病没痛地,忽然就死了。

「虽然是非常时期,出殡的场面还是大,想想看,四个太太外加在家的十六个儿子、女儿还有内孙、外孙……,道士一声:哭!三条街之外的人都以为是空袭警报响。」美满说:

「之后发生的事……不相信的人一定以为我是在讲故事。」

美满说,丈夫家的祖坟在观音山,出殡队伍浩浩荡荡才上了山,没想到,空袭警报的水螺又响。

「美国仔大概以为我们的阵头是部队,从淡水那边才飞过来,机关枪就开始扫,所有人又哭又叫到处找地方躲、找地方跑……,老实说,我婆婆还不错,她拉着我往路的下边跳,说来也真巧,跳下去的地方刚好有一个比肩膀宽一点的涵洞,我就拼命往里头钻,婆婆在外头拼命推,还大声地跟我说:‘你肚子要朝上仰着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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