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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念真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不够,她话还没讲完,外面就好像发生什么大爆炸,接着是大地震,我眼前一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我是被拖出来的……,整个涵洞的出口都被土石盖住了,要不是人家看到婆婆露在外面的脚,都不知道里头还藏着我。」

美满说:「夭寿美国仔大概嫌扫射慢,竟然干脆丢炸弹。

结果呢,死一个公公还不够,那天又死了七、八个来凑,婆婆就是其中一个……。那个下午真的像在演电影,大家除了忙着搬尸体、救伤患,你知道其他人在干什么吗?大家都在找棺材!」

她说,谁也没想到炸弹会那么准,好像刚好就炸在被搁在路边的棺木上,于是,一堆人就在那个还在冒烟的大窟窿里头找公公。

「现在想想……那场面实在凄凉又好笑,整个山上断断续续都有人这样哭喊着:阿爸啊阿爸……啊,这里一块脚!……阿公啊阿公,这里有他的衫!」

婆婆死了,丈夫不在,势单力薄的美满,除了原有的房子之外,公公的遗产,一点都没她的分。那是一九四五年四月的事,五月孩子出世,八月台湾光复,外头到处鞭炮声,十九岁的美满却抱着孩子,看着丈夫的照片,在屋子里哭,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过日子。

或许注定有贵人,有一天抱孩子去看医生,街角遇到一个瞎眼的相命仙,坐下来,就把一肚子的恐慌和疑惑丢给他。

相命仙说:「从我‘有眼睛’到现在,也没看过桃花这么旺的人,一辈子交往的人拨不离、算不完。」最后的结论是:

「如果未来想有安稳的日子过,有两种行业挺合你的命格,第一是开酒家,第二是开旅社。」

她把相命仙的话讲给人家听,没想到连娘家的人都说:「相命的话如果可以听,狗屎都可以吃!」

美满倒是着了魔般地下赌注,卖金饰当本钱,雇工人把房子大改装,三个月后,以儿子的名字命名的「富源大旅社」正式开幕。

当天第一个入住的客人,正是那个相命仙,而且从此一住就是十五年,不但把旅馆的房间当成相命馆,甚至当成自己的家。

「头脑巧,不如时机抓得好。」之后,美满常常跟人家这么说:「光复不久,先是中南部的人往台北跑,谁知道没几年,却碰到唐山人往台湾逃。」

富源不仅生意好,一度还成了寻人中心、联络站、地下钱庄以及职业介绍所。

生意好,但美满难免也会有怨叹,觉得生意场应该是男人站前面,「啊,我怎么连一个可以帮忙、可以依靠的男人也没有?」

不过,美满果然桃花旺,才开始这么想,汉亭竟然就出现。

汉亭原本在南部制糖会社当技师,光复后,国民政府来接收,他莫名其妙地被解雇,一气之下就跑到台北,住进富源,到处找头路,他有技术,可是却缺背景,也没口才,旅馆住了两、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好像连志气都没了,每天骑着脚踏车,载着美满的儿子四处逛。

美满倒觉得这个人不但老实又爱孩子,最重要的是他什么都会修,从电灯不亮、电话不通、水龙头漏水到墙壁龟裂,只要叫一声「汉亭,拜托一下!」就什么都免烦恼、一切都放心。

美满之后都跟人家说:

「不要以为我爱他,当时,我只是想拐他留下来当长工。」

汉亭倒不这样认为,他曾经在喝醉话多的时候跟人家说:

「她都以为我很呆……,其实,我早就发现,她看我的眼神里头有爱意。」

总之,那年尾牙的晚上,或许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酒,心情比较放松,美满跑去敲汉亭的门,说年关近了,工作更难找,问他有什么打算?

汉亭说自己也不知道,最坏就是回南部,种田、养猪死心当农夫。

美满说:「如果这样,倒不如就在富源帮我忙……,你看,我连尾牙也请你,可见我早就不把你当客人……,你南部有父母要奉养,我知道,所以每个月要多少钱……,任你说,我不会亏待你。还有,我知道你喜欢富源,富源也喜欢你,这种缘分更是不容易……。」

回忆起这一段,汉亭说,那时候他知道美满的意思,可是……「我还是在等,最后她会怎么表示」。

据说美满最后是这样讲,她说:「你现在没收入,房间钱我都收到不好意思……,若不嫌弃,其实,你可以来我房间住,跟我挤。」美满倒是大方承认,她的确这样讲,不过,她也说:「住进来的第一晚,我才知道,哼,原来不会叫的狗,一咬人就不肯放!」人生走到透,美满常说,很多事是注定的,别铁齿,当命中的某颗星辰走到哪个位置,该遇到的事怎么也躲不掉。二二八事件的时候,相命仙告诉美满和汉亭说:「会平安啦,免惊惶,只要汉亭忍一下,不要莽撞地想拿木剑去拼步枪。」

隔了两年多,有一天晚上,相命仙和汉亭都喝醉了,美满听见相命仙又有点大舌头地跟汉亭说:「真奇怪,你和美满未来这一年的主运都走同样的路线,都是‘悲喜交集,哭笑不得’。」那是一九四九年夏天的事。也从那天秋天起,旅馆里天天挤满一大群南腔北调的唐山人,有人携家带眷,有人妻离子散,尽管来来去去都是不同的人,却都有同样的一种神情叫「茫然」。不过,美满记得那女人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婴孩,半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在那张苍白虚弱的脸上,看到的仿佛不只是茫然,而且还有惊吓和绝望。

女中说,已经告诉她没房间了,但那女人坚持不走,说她走不动了,而且需要吃些东西,逼一点奶给婴儿喝。美满说,美满的心情自己当然懂,于是让她在女中的统铺上先休息,然后下厨煮了一碗麻油蛋包加面线给她吃,不过,问她叫什么?从哪来?除了微笑之外,她却什么都沉默,一直到最后,才跟美满说:「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比较好。」「第二天清晨的事,现在想起来啊……还是会哭。」美满回忆说:「她才掏奶喂孩子,外头一堆军人就带枪冲进来……,她把孩子给我抱,孩子没吃饱开始大声哭,她倒是冷静地从破包袱里掏出一个龙银递给我,什么也没说,就扶着墙走出房间跟那些军人说:‘我在这里,不要动枪动刀,不要打搅人家睡觉。’当那些兵把她的手折在背后押出去时,我记得她硬是挣扎地转头看了一眼……,只是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手上的孩子。」美满说,之后她被军人带去问了好几天,祖宗八代的事都问,但就是没人问起那个孩子。

不久之后,新闻登了很大一篇,说有共产党的组织被破获,几个「匪徒」都被枪杀了,巡察的警员偷偷跟美满说,其中那个女的就是从旅馆被抓走的那一个。

那天半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美满要汉亭照着报纸上的记载,把那女人的名字和籍贯「湖南长沙」写了一张白纸,贴到屋后的墙壁上,然后抱着婴孩跟她鞠躬,烧香、烧纸钱,并且跟她说:「你会找到我,这是咱有缘,你的遭遇我不清楚,不过,现在你安心跟着观世音菩萨去就是,至于孩子……你放心,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养!」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不理解的只有小富源,才四岁多的他,不懂为什么只隔了一个晚上,那个原本大家都叫她「红婴仔」的小小孩,忽然就有了新的名字叫「富美」,而且说从那天起,她就是他的新妹妹。富源不懂的事情,之后还更多。那年过年前,旅馆的门前,忽然出现一个又黑又瘦、一脸沧桑的男人,他迟疑地看着坐在柜台里头的卡桑好一会儿,开口沙哑地说:「美满,我阿哲啦。」之后,富源记得现场所有人,仿佛就像电影里的定格一般全愣住,好像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见美满激动地说:「富源!富源!你阿爸没死回来了!赶快叫阿爸!」富源说,当时只觉得怎么会这样?不是才刚多了一个妹妹吗?现在……怎么又多了一个阿爸?

每想起那段「悲喜交集,哭笑不得」的日子,美满都会说:「富源只是搞不懂怎么多了一个老爸,我是一下子有两个丈夫才尴尬!」阿哲刚回来的时候,身体很差,请中医调理了很久,精气神才慢慢恢复,但整个人的魂魄好像都散了,白天不讲话,睡觉的时候却整晚讲梦话,甚至还会惨叫、哀嚎,美满摇醒他的时候,经常发现他一身汗,好像梦境里受到什么惊吓或被追逐。有一天,美满半夜醒来,发现失眠的阿哲手上,竟然拿着好几根人骨自己端详,美满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阿哲倒是温柔地跟她说:「免惊啦,都是好朋友,我带他们回来的。」阿哲说,早在日本投降前,他们的部队已经被盟军打得七零八落,溃散到丛林里各自亡命,战友陆续因为受伤、饥饿或疟疾死了。

「没力气也没时间埋他们……,只好把他们的手剁一只下来,生火把肉烧熟了,用刺刀削掉,往背包一放继续跑……。」阿哲说:「现在烦恼的是,当初忘了做记号,我分不清哪一只是谁的。」美满说,她还记得阿哲在讲这些历程时,那种温柔的语气和眼神。

阿哲后来逃到一个深山的村落里,帮人家砍柴、垦山。

「知道战争已经结束后,我反而走不了,因为……我跟那里一个女人已经有了孩子,总不能把人家丢下,自己回来,你说是不是?」阿哲平静地说:「这都是命运,所以你另外有男人,我也不会怪你,何况当初我也讲过,万一没回来,你就另外找人嫁,讲过的我不会反悔。」那个女人和小孩呢?美满说:「很可怜……,阿哲讲的时候还一直哭,说那边每年都会烧山垦田,那年烧山的时候,风向突然变了,大火浓烟整个扑向村落,小孩和女人死了好多,阿哲说找到那母子的时候,孩子是被妈妈放在水缸里,妈妈全身烧得大部分只剩骨头,可是手还抱着水缸不放……。」

后来呢?两个丈夫,你怎么处理?「老实说,这两个男人最初对我有够好……。汉亭看阿哲身体好了,东西收收就要走,阿哲竟然去找他喝酒,要他留下来,说比起自己,他跟我的夫妻关系反而还更久;而且,富源也只认他当爸爸,而自己至少外面曾经有过家庭,回家……说起来反而像路过借住而已……,讲了一大堆。」美满说:「两个人这么客气来,客气去,倒楣的反而是我,明明丈夫有两个,有一段时间却活得像寡妇……,后来我生气了,只要想让谁陪,我就拿酒去找谁喝,两个人给我轮流!」「后来这两个都慢慢变坏了……。阿哲大概南洋待过那么几年,知道哪里有木材的生意可以做,跟我拿了一些钱做本,和汉亭一起做木材进口,把旅馆生意丢给我自己扛……,没几年,这两个竟然赚了不少钱,晚上经常穿得趴里趴里出去鬼混,有一天我出去抓,两个人竟然在酒家里喝得醉醺醺,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看到我也不怕,两个人竟然还装蒜,彼此问:‘今天不是应该你陪她喝,我放假?’」那是民国四十六、七年的事,但经过五十年后,美满讲起来,却还是一肚子火,她说:「人间事若像水,女人的头壳就像海绵,碰到的就不会忘;男人的头壳像‘孔固力’(水泥),泼下去转眼干。不信你去问阿哲,看他记不记得马来亚山上的孩子和老婆?还有,你去问汉亭,看他记不记得当初怎么‘设计我’?」到底是谁设计谁,成了美满和汉亭一辈子永无休止的争论,有时候甚至连阿哲也会被牵拖进来,因为美满会抱怨说:「当初要不是媒人乱设计,我这辈子也不会这么坎坷。」不过,尽管嘴里老是这么叨念着,但他们心里各自明白,是时代设计了他们。面对无法抵挡的命运,人们也只能逆来顺受,一如美满的口头禅:「天意!」

民国五〇年代,南北二路数不清的年轻人涌进台北寻找发展的机会,美满几乎把那些短期投宿的「庄脚囝仔」当作自己的小孩看待,不但帮他们介绍工作,甚至还当起媒人撮合姻缘。美满说这辈子经过「美满作媒,保证美满」的夫妻超过两百对,然而,她私下最想撮合的一对,最后却以遗憾收场,她说的是富源和富美。美满和汉亭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办户口登记,阿哲回来之后,美满当然还是他的「配偶」,汉亭只好自立门户,而富美则是他门户下的「养女」,和汉亭同姓,因此汉亭有时候会借故哀叹,自己和富美都是「户口外」的「外人」。既不同姓又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尽管富美从小就叫富源哥哥,但美满却始终认为,这两个以后应该可以自然而然地「送作堆」。「自己养大的女儿成了媳妇,还有比这个更圆满、更让我放心的姻缘吗?」美满说:「谁知道,他们两个还挺认真地以兄妹对待……,天意啦!」富美其实很小就知道自己的来历,但她始终不觉得自己和富源有什么不同,有时候,甚至还会怀疑哥哥才是「户口外」的人,因为上学之后,她的成绩永远排在前头,而富源则老是吊车尾,所以被宠的是她,经常被骂的反而是哥哥;富源勉强念完高职,就跟着两个爸爸学做生意,在外吹风淋雨,而她却一路无忧地念完大学,还出国留学。多年之后,她曾经跟富源承认说,其实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很着迷他那种跟好学生完全不同的、率性而且海派的庄脚性格,但是「……怎么说,你总是我哥哥,是不是?」富源说当她讲起这一段的时候,自己也差点失控。

「我怎会不喜欢她呢?只是那时候……她实在太优秀了,优秀到让自己自卑,所以宁愿当她的哥哥就好,至少,可以因为‘富美是我妹妹呢!’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不过,这一段他可没告诉富美,毕竟「……过去的事了,而那时候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能改变什么?跟她说……,倒不如留在心里就好。」富源说的「那时候」是一九七〇年代中期,富美在美国东岸的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出国还不是那么自由的年代,有商务护照的富源,奉母亲和两个爸爸之命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富美的博士论文听说和台湾白色恐怖的那段历史有关,她跟富源说:「研究这个,是因为想找到那个生我的妹妹吧?结果……没找到她,却反而找到更多跟她一样命运的妈妈。」富源旅馆在一九八〇年代中期结束营业,改建为住宅大楼,大楼的名字叫「美满人生」。二〇〇六年,富源帮美满办了一场盛大的八十寿筵,富美也带了美国丈夫和三个小孩专程回来,那时候,阿哲和汉亭都已于几年前往生。

美满在观音山建了一个塔位,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说以后自己也要住进去,「三个人从没睡在一起过,那种滋味……那两个死人绝对也想试试看!」美满很有把握地这么说。

PART5 这些人,那些事

思念——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好像很喜欢邻座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常常提起她,每次一讲到她的种种琐事时,你都可以看到他眼睛发亮、嘴角带着微笑的样子。

他的爸妈都不忍说破,因为他们知道不经意的玩笑都可能给这年纪的孩子带来巨大的羞辱,甚至因此阻断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异性那麽单纯而洁净的思慕。

双方家长在校庆孩子们表演的场合里见了面,女孩的妈妈说女儿也常常提起男孩的名字,而他们也一样有默契,从不说破。

女孩气管不好,常感冒咳嗽,老师有一天在联络簿上写:「邻座的女生感冒了,只要她一咳嗽,XX就皱着眉头盯着她看。问他是不是咳嗽的声音让他觉得烦?没想到XX却说:『不是,她咳得好辛苦,我好想替她咳!』」

老师最後写道:「我觉得好丢脸,竟然用大人的观点污蔑了一个孩子那麽善良的心意。」

爸妈喜欢听他讲那女孩子的点点滴滴,因为从他的描述里彷佛看到了孩子们那麽自在、无邪的互动。

「我知道为什麽她写的字那麽小,我写的这麽大,因为她的手好小,小到我可以把它们包起来!」

爸妈於是想着孩子们细嫩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们当时的笑容。

「她的耳朵有长毛耶,亮晶晶的,好好玩!」

爸妈知道,那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照在女孩的身上,女孩耳轮上的汗毛逆着光线於是清晰可见。

孩子简单的描述,其实是无比深情的凝视。

三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女孩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要移民加拿大。

「我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有遗憾……。」女孩的妈妈说:「如果有,我会觉得好罪恶……。」

没想到孩子的反应倒出乎他们预料。

有一天下课後,孩子连书包也没放就直接冲进书房,搬下世界旅游的画册就坐在地板上翻阅起来。

爸爸问他说:「你在找什麽?」孩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在找加拿大的多伦多有什麽,因为XX他们要搬家去那里。」

书没翻几页,孩子忽然大笑起来,然後抓起电话打,一边拨号还一边忍不住地笑;爸爸听见他跟电话那一端的女孩说:「你知道多伦多附近有什麽吗?哈哈,有瀑布耶……,书上的字念起来好好玩……,说『你家那块破布是世界最大的破布』,哈哈哈……不是啦……是说尼加拉瓜瀑布是世界最大的瀑布啦……哈哈……。」

孩子要是有遗憾、有不舍,爸妈心理有准备,他们知道惟一能做的事叫「陪伴」。

後来女孩走了,孩子的日子寻常过,和那女孩惟一的连结,好像只有他书桌上那张女孩的妈妈手写的英文地址。

寒假前一个冬阳温润的黄昏,放学的孩子从巴士下来时,神情和姿态都有点奇怪,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右手的食指和拇指间好像捏着什麽无形的东西,快步跑向等候的爸爸。

「爸爸,她的头发耶!」孩子一走近便把右手朝爸爸的脸靠近,说:「你看,是XX的头发耶!」

这时爸爸才清楚地看到孩子的指间捏着的是两三条长长的发丝。

「我们大扫除,椅子都要翻上来……,我看到木头缝里有头发……,一定是XX以前夹到的,你说是不是?」

「你……要留下来做纪念吗?」

孩子用力地摇着头,但爸爸看到他的眼睛忽然冒出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他用力地抱着爸爸的腰,把脸贴在爸爸的胸口上,忘情地嚎啕大哭起来,而手指却依然紧捏着那几条映着夕阳的光、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的发丝。

真实感——

阿婆一辈子住在渔村,三十五岁那年先生就翻船死了,七个小孩最大的才十七岁,她说她是以「我负责养小的,大的孩子自己养自己」的方式把所有小孩拉拔大。

四男三女七个小孩后来都很成材,也许从小习惯彼此相互扶持,所以兄弟姊妹之间的情感始终浓郁。

他们唯一遗憾的是,阿婆一直坚持住在渔村的老房子里,怎么说都不愿意搬到城市和孩子们一起住。她的说法是:「一年十二个月,七个小孩不好分,哪里多住哪里少住,他们都会说我大小心……,而且一个人住,我自由,他们也自由。」

她说得固然有道理,但孩子们毕竟放不下心,所以在她七十岁那年帮她找了一个外籍看护,并且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甚至还设计了无障碍空间,为她往后万一行动不方便的时候预作准备。

七十大寿那天,阿婆甚至还拿到一个这辈子从没拿过的大红包,三百五十万元的支票一张——七个孩子各出五十万元。阿婆当然拒绝,不过,老大代表所有兄弟姊妹发言,说这笔钱是要给她当「奖学金」用的,说内孙外孙都在念书,要阿婆每年分两次依照他们的成绩单给奖金,这样孙子们就会更努力读书;如果有人要出国留学的话,阿婆也可以拿这笔钱出来「帮他们买飞机票」。

这理由阿婆觉得可以接受,所以就收了。第二天老大特地带阿婆去银行开户,听说她还跟银行经理说:「这是我孙子们读书要用的,你要替我照顾好。」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阿婆没让看护跟,自己一个人进了银行,说要把钱全部领出来。银行员的第一个反应是:是诈骗集团找到阿婆了!所以很迁回地问阿婆要领钱的理由,问了老半天,最后连经理都出面了,阿婆还是什么都不说,一直强调是她自己要领的,没有人指使她,最后还有点生气地说诈骗集团的事情她知道,电视天天播。

「你们不要以为全台湾的老人家都那么好骗!」

经理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老大,要他问阿婆提款的理由。刚开始阿婆还是不愿意说,甚至还赌气地戗老大:「你们不是说这些钱是给我的?我自己的钱要怎么处理,难道还要经过你们同意哦?」

纠缠将近半小时之后,阿婆终于恼羞成怒似的跟电话那头的儿子说:「我这世人从没看过三百五十万到底生做什么样,我只是想领出来看一看不行哦?」

阿婆这一说所有人都愣在那儿,不过刹那间仿佛也全都懂了!经理当下就跟阿婆说:「阿婆,你要看你的钱交代一声就好了,何必让大家这样讲到有嘴没涎!"

没想到阿婆却忽然像小女孩一样,低着头、捏着手里的小手帕,害羞地说:「没啦,我是怕你们以为我对你们不信任。」

经理说:「哪会啊?钱是你寄放在我们这里的,看看在不在是你的权利啊!」

于是经理叫人把三百五十万元现钞拿进小办公室让阿婆看,根据经理之后打电话跟老大的描述是:阿婆摸了又摸,还问他们说:「这确定是我的哦?啊!你们怎么认得?」经理说他还骗她说:「我们把它放在有你名字的柜子里啊!」

他说阿婆还自言自语地说:「以前要是有这些钱的话,日子也不用过得那么艰苦……,现在日子已经好过了,这些钱……,反而没用路!"

话虽这么说,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阿婆还是会独自走进银行,找个行员小声地说:「歹势,我来那个那个……」

其实,阿婆不用说,所有人也都知道她来做什么。

寂寞——

阿照跟她的爸爸一点都不亲,就连「爸爸」似乎也没叫过几次。

这个爸爸其实是她的继父。妈妈在她四岁的时候离了婚,把阿照托给外婆照顾,自己跑去北部谋生。阿照国小二年级的时候,妈妈带了一个男人来,说是她的新爸爸;不过,她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叫过他,记得的反而是那男人给了她一个红包,以及她从此改了姓。改姓的事被同学问到气、问到烦,所以这个爸爸对她来说不仅陌生,甚至从来都没好感。

一直到国中三年级,阿照才被妈妈从外婆家带到北部「团圆」,而且听说这还是那男人的建议,说以後如果要考上好大学,她应该到北部来读高中。那时候妈妈和那男人生的弟弟都已经上小学了。

男人不久之後从军队退了下来,在工厂当警卫,有时日班有时夜班,妈妈则在同一家工厂帮员工办伙食,早出晚归,一家人始终没交集,各过各的。

不久之後,阿照考上台北的高中,租房子自己住,即便假日也很少回去,寒暑假也先往外婆家跑,通常都要快开学了才勉强回去住几天,顺便拿生活费和注册钱。

外婆在阿照大三那年过世,不过,之後的寒暑假,阿照也同样很少回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要打工、读书、谈恋爱,其实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对那个家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儿子太不成材还是怎样,那男人对待两个孩子有很明显的差别待遇,比如跟儿子讲话总是粗声粗气,对阿照则和颜悦色,过年给的红包永远阿照的比较厚,儿子只要稍微嘟囔一声,他就会大声说:「你平常拿的、偷的难道还不够多?」

阿照大学毕业申请到美国学校的那年他从工厂退休,妈妈原本希望阿照先上班赚到钱才出国,没想到他反而鼓励她说念书就要趁年轻、一鼓作气,说他的退休金可以拿去用,「不然最後说不定被那个王八蛋找各种理由拿去败光光!」他说:「女儿哪天拿到美国学位,至少我脸上也有光。」

阿照记得那天她跟他说:「爸爸……谢谢!」不过,才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可耻,因为在这之前她不记得是否曾经这麽叫过他。

美国回来後,阿照在外商公司做事。弟弟在她出国的那几年好像出了什麽事,偷渡到大陆之後音讯全无,连几年前妈妈胰脏癌过世都没回来。孤孤单单的爸爸也没给阿照增加什麽负担,他把房子卖了,钱交给阿照帮他管理,自己住到老人公寓去。

阿照也一直单身,所以之後几年的假日,他们见面、聊天的次数和时间反而比以前多很多。有一天阿照去看他,他不在,阿照出了大门才看到他坐计程车回来,说是去参加一个军中朋友的葬礼;阿照陪他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最後才跟阿照说可不可以帮他买一个简单的相机?说他想帮几个朋友拍照,理由是:「今天老宋那张遗照真不像样!」

後来阿照帮他买了,之後也忘了问他到底用了没,或者拍了什麽?

去年冬天他过世了。阿照去整理他的遗物,东西不多,其中有一个大纸盒,阿照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大叠放大的照片和她买的那部照相机;相机还很新,也许用的次数不多,更也许是他保护得好,因为不仅原装的纸盒都还在,里头还塞满乾燥剂并且罩上一个塑胶套。

至於那些照片拍的应该都是他的朋友,都老了,背景有山边果园,有门口,有小巷,也有布满鹅卵石的东部海边,不过每个人还都挺合作,都朝着镜头笑,就连一个躺在病床上插着鼻胃管的老伯伯也一样,甚至还伸出长满老人斑的手臂用弯曲的手指勉强比了一个YA。

阿照一边看一边想像着他为了拍这些照片所有可能经历过的孤单的旅程……想像他独自坐在火车或公路车上的身影、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踯躅的样子、他和他们可能吃过的东西、喝过的酒、讲过的话以及……最後告别时可能的心情。

当最後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阿照先是惊愕,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号啕大哭。照片应该是用自动模式拍的,他把妈妈、弟弟、还有阿照留在家里的照片,都拿去翻照、放大、加框,然後全部摆在一张桌子上,而他就坐後面用手环抱着那三个相框朝着镜头笑。

照片下边就像早年那些老照片的形式一般印上了一行字,写着:「魏家阖府团圆,民国九十八年秋。」

阿照说,那时候她才了解那个男人那麽深沉而无言的寂寞。

笑容——

後来那群人都老了、病了。

三、四十年的矿工生涯之後,他们陆续得了矽肺症,咳嗽、哮喘,长期激烈劳动锻链出来的筋肉慢慢萎缩,脸颊凹陷、肤色灰白、两眼无神,终日内衣、睡裤一件,窝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鼻孔塞着氧气管,动也不动,呼吸艰难之下连话都懒得讲。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偶尔会拖着小氧气瓶,以有如电影慢动作一般的脚步逐一走出家门,在巷尾的电线杆下聚集。儿孙们会习惯地帮他们张罗矮凳、矮桌,并且架起一支大阳伞,然後他们就在伞下沉默地玩着四色牌,旁观的人会依照阳光的角度调整阳伞,当阳伞和地面呈九十度直立的状态时,他们会回家吃午饭,之後再度继续,直到阳光消失。

抽菸是他们一辈子的嗜好,身体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更没人觉得有戒掉的必要,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有默契地一起关掉氧气,各自点起菸,有一口没一口地抽。

往昔经常被他们粗声粗气地叫唤、咒骂的太太们彷佛终於等到可以报复的时机,每次只要看他们掏出香菸时就会大声吼着在巷子里玩耍的孙子,说:「离卡远一点啊,你阿公存心要死,你们可不要跟着去!」或者故意闲闲地说:「抽吧,抽吧,抽死总好过死了没得抽。」

他们始终沉默,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根本连回嘴的意识和动机都没有。

他们最後一次展现昔日的骂劲是有一天警察冲进巷子,说他们是「公开聚赌」,硬要带去分局拘留;听说他们把氧气管一拔,彷佛要把压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怒气全部宣泄出来似的,台式、日式的咒骂接连不断,然後说:「大尾的你不抓,抓这几个加起来将近三百岁,赌资总共才两百八十元的人是要回去干你娘?」

没想到後来太太们提起这件事时,却都带着些许的哀怜,她们说:「可怜哦,才刚骂完,一个个都忙着抓起氧气用力吸,一个个都喘得像条狗。」

那年冬天,他们都陆续住进医院,加护病房和普通病房来去替换,可是没人有可以期待的出院时间。

有一天一个三十来岁的儿子去医院看父亲,两人无语,後来他问父亲说:「有没有想什麽?」

父亲说:「可以现吃现死、现超生的东西!」

儿子想了一下,在父亲的耳边说了什麽,父亲竟然嘴角微微上扬,慢慢起身拉掉氧气管,然後朝其他人说:「不要躺了,我儿子要带我们去楼顶晒太阳!」然後有点顽皮地跟他们做了一个手势。

父亲领头,後面跟了六、七个人,他殿後照顾,走一步、停一步。

那天的阳光灿烂、温暖,天空和远处的海都蓝得发亮。

儿子掏出香菸,为他们一一点上。

儿子感觉像犯罪,但当看到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逐渐出现和躺在病床的时候截然不同的神情时,他似乎已经不管那麽多了。

年轻的护士捧着药盘忽然出现在楼梯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群人。

儿子用英文跟她说:「就让他们快乐一下吧,忘记你所看到的。」

儿子无法忘记的是他看到父亲赶紧把香菸捏熄,手往背後藏,而脸上却出现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就跟当年自己好奇偷抽菸,却被父亲当场活逮的时候一样。

刹那间,儿子觉得自己和父亲竟然如此亲近,彷如曾经一体。

後来,这些人就在医院里一个接一个离开,没有人再回来。

抓住一个春天——

闹钟哇啦哇啦地响了,我彷佛从另一个美好而舒适的世界里云游归来,可是眼皮就是睁不开。

「小弟,起来啦,还睡!」大哥在邻床用那种自称很sexy的声音吼开。

「起来个屁,礼拜天!」我翻个身,「上帝创造世界第七天也要休息!」

「你个头,等下妈来你不起来事小,我挨骂事可大了!」

真的,哥们总不能互相残杀,说起来老哥也怪可怜的,自从妈不知从那里学来的那套自认极端有效的「最新教育法」之後,老哥就变成了「代」罪羔羊,没事被杀着玩的鸡:口口声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其实我早知道妈骂他的真正目标是我,只是为了配合妈「故意」以为我不知道,然後让我「自己去想」的程序而装傻罢了。那种所谓的「间接」教育真比「直接」教育来得「直接」多了。子女教育法应该由我们这些子女自己来编。

「甭坐在那儿装死,对了,告诉你一个快速苏醒法,我从读者文摘里头看到的,很有效!」

「得了,我累的半死,如果还有那种闲功夫,我不会多睡一会儿。」

「怎麽,睡了五、六小时还不够?人家爱迪生老兄一天才睡三四小时哪,昨天漏电啦?」

「去你的,大学生讲话老是不乾不净的!」我赶紧掀开棉被,跳下床来,因为老妈的拖鞋声已由厨房到了餐厅了。哇:「春寒料峭」,真的,还是相当冷的。穿裤子,老哥在一旁笑。妈开始上楼梯,穿上衣,妈到门口。

「妈!我起来了!」我大吼一声,老哥又笑。

「吃早饭了。」妈满意地说,拖鞋声远去,解除警报。

「哎,薄命的高三学生。」老哥说。看他舒舒服服地伸懒腰,冷眼旁观,真羡慕。

「当老幺最倒楣,」我说。穿上毛衣。妈亲手织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下楼让老妈高兴一下。

「少来,全家让你一个,嘘寒问暖,做错事有人代你挨骂,还不知足!」

「老哥,你不晓得,我一天到晚演三娘教子给你们看,可是总没机会看另一个小子演『高三下学期』!」

「小弟,你以为我们很喜欢看吗?其实说,老哥是乱心疼的!」

「你少肉麻当有趣!」

「小弟,我是说真的,全家只有我了解你!」

「谢啦,乾杯!」我端起空的咖啡杯子。「他每天早上都要喝xx咖啡……」

「你电视看多了!」老哥坐起来点烟。

「发誓,」我举起右手:「我那有时间看?」

「快下去,等一会女高音复起,我看你又要头破血流了!」

「哎,让我『薰』一口怎麽样?」看他抽烟真蛮有意思的样子。

「少来,等考上大学以後再说!」

「老哥,问你一句话!」我说。

「说吧,小子。」老哥弹了弹烟灰,动作蛮性格的。

「是不是考上大学以後什麽事都可以干!」

「对,不对,」老哥说:「会枪毙的事情不能干!」

大学生讲话永远像演戏。

「妈,小弟赖床!」二姊在门口叫。她是唯恐天下不乱之类的,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我把门打开,做了一个很性格的微笑。

「赖你个头,」我说:「你能不能留一个面子给我?」

「你这种人是不骂不成器!」二姊说。她始终是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很「成器」的人。不过这也难怪,从小念的都是「一流」学校,没有补习就考上第一志愿。想到这里,我觉得我们家里的人彷佛都不太对劲,当然包括她。比如说别人家是「严父慈母」,我家是「严母慈父」,而大姊,二姊这种女流之辈却一个念化工,一个电机系;而宝贝老哥嘛,堂堂七尺之躯偏去念那种娘娘腔的教育系。要命!麻子常说我们家里的人都有神经病,我想有一点道理。

「一天到晚迷迷糊糊的,还不快去刷牙,什麽事都要人家叫,自己也不想想几岁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二姊说。

我把浴室的门关起来。女孩子的嘴是钢打的,男孩子的嘴是马桶做的──这是我们物理老师说的,真的,很有道理,一个是永远说不累,一个是又臭又脏。

「老姊,」我把门打开,一边挤牙膏,利用时间,忙里偷闲。

「干嘛!」二姊正在梳头,理工的,很有数学概念,六七,六八,六九……要梳一百下呢。

「不是我捧你,真的。」我说。

「怎麽,有什麽好话是吗?」七一,七二,七三……

「你今天穿的够骚的,」我说:「是不是挨『拔』去了?」

顺手把门锁上,唱歌,大声地唱:「怒发冲冠凭栏处……」,外头鬼哭神号,山崩地裂,我对镜子做个鬼脸,妈的,胡子又长了,唉,老了。

大阳照到了餐厅的窗子,天蓝得发亮,所谓碧空如洗是也。妈把落地窗呼啦呼啦地,全部推开,窗台上那几盆花正在妈的利爪下受罪,妈的动作就像小时候替我洗头一样,连撕带抓的。

「嘿,要开花了哪,老头子,要开花了哪!」妈大叫大嚷的。

「怎麽,自摸啦?」爸正徜徉在社论里头,只有像老爸那种怪人才看社论。

「菊花,要开了哪!」妈把整盆花从窗台上搬进来。

「看到了!」爸说着把手一挥,妈又抱出去。其实妈晓得,我也晓得,爸连瞧都没瞧一眼。

「爸!」我说。

「嗯!」

「你乱没灵性的!」

「什麽?」爸把【报纸】一丢,握着拳头跳过来:「你敢批评我?」

爸虽然老了,胖了,可是动作倒还是很灵巧,大概是当兵当久了的关系,你想想,从二等兵干到上校退伍要多久?二十多年哪!

「不敢,爸,」我缩着脖子喝牛奶,爸喜欢抓脖子,五爪神功。

「老幺,我看你吃到什麽时候,」妈在阳台上说,唯恐天下不知的样子。「现在几点啦,补习来得及吗?哎,自己也要想想,那麽大的一个人了,总不要妈一天到晚惦记着,妈会累!」

「老幺,」爸低声说:「快吃,快上课去!」

二姊下来,老哥也下来,个个神采飞扬,星期天,约会天,对大学生来说。

「爸早,妈早!」二姊。

「妈早,爸早!」大哥,奉承派的。

「还早哪?」妈头也不回地说。

「好棒的天气!」二姊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得体,得体,」爸说:「老幺,下面呢?」

「夜来麻将声,不知谁赢了!」我说,良机不再,没有幽默感的人只不过是个行屍走肉而已。

「老幺!」妈大吼一声。

「叛逆,叛逆呀!」二姊说。

老哥在桌下踢我一脚,爸摇摇头「六宫粉黛无颜色」地笑了一笑。神经病家庭,真的,男人女性化,女人男性化,甚至菊花也在春天开。

讲义、课本、笔记、红笔、蓝笔、车票、眼镜,都有了,钱,没有。

「老幺,八点了!」高八度的花腔女高音。

「来了!」我说。妈的弱点是不论她多生气,多急,只要答她一声,代表你在听她的话,她就会心满意足自动熄火。

这是爸二、三十年来的临床经验,不过真的很灵,屡试不爽。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你们。」妈说。

「不回来!」三个都说。

「老幺要回来!」妈瞪着我。

「得了,那麽远浪费时间,在外面吃饭好了,找个同学聊聊也好,学学人家念书的态度!」爸说。这就是常使我感激得痛哭流涕的父亲。生我母亲,知我者父亲。

「你不怕他去找个女学同联络感情?爸!」二姊满嘴圈牛奶渍,可是就不放弃说话的机会。

「老二,你不要讲话好吗?」老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皱着眉说,好老哥。

「有钱吗?」爸一边说一边掏口袋,意思是:孩子,我一定给你,不论你有没有。

「没有!」

「拿去,不要乱花!」爸快速扔过来,我赶忙接住。

「拿多少?」妈说。

「五十块吧!」爸说,善良的爸,两百元哪!

「妈,我走了!」我打开门:「老哥,Have a good time!」

「谢啦!」

「二姊!」

「干嘛!什麽遗言?」

「你的腿越来越粗了,少吃一点!」我说。关上门,二姊她一定火山爆发可是不会影响到我,因为爸严格规定过,兄弟姊妹吵架只能在屋内,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也!楼梯口是非军事区。

我数着楼梯下来,越想越不甘心,这就是高三学生的beautiful Sunday的早晨,鬼喔!

楼梯下也有人在推【脚踏车】,二楼的三千金,高三的可怜虫。

「嗨!」我说,太熟了,否则我真不会去和女孩子打招呼,非不为也,不敢也。

「嗨!」她抬头看看我;眼圈发黑,八成又是一个爱迪生。「上课去?」

「对,」我说:「上课去?」

「对!」

老套。同一个补习班上了个把学期了还问。

天气真棒透了。安全岛上那些树刚长出芽来,嫩绿的一遍,看起来真令人与旧想飞,何况身旁边还有女孩子并辔而行,我真的以为在演文艺片。

「哇,吹面不寒杨柳风!」她说。又是一个颇有「文学」素养的。

「真的很舒服!」

「喂!你早上都起不来是不是?」她笑着问。

「没有哇,谁说的!」

「那怎麽每天早上都听到你妈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她说,我注意到她握车把的手,可怜,骨瘦如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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