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这些人,那些事》作者:吴念真【完结】 > 【书香门第】这些人,那些事.txt

第 5 页

作者:吴念真 当前章节:13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女人嘛,总是罗嗦!」我说。

「少恶!」她说:「其实我有时候也累的起不来!」

「用功过度嘛!」我说。仁爱路四段,最美的路,而且有一个坦白的女孩子在招供,哇,美丽的星期天。

「其实说,我真的一点把握也没有!」她偏着头说:「你呢?」

「甭提,」我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念得好多好多了,可是就不知道别人念的怎麽样,想来想去很骇怕!」

「我也是。」她说:「对了,你家不是全上大学了吗?你怕什麽!自备家教。」

「算了。」红灯,停车。「老姊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老哥社会组的,数学比我还破,二姊嘛,自己有自己的节目,只要不扯我後腿就行了!」

「电机系那个?」她问。

「是啊,没事干专找我麻烦,还会教我!」

「我好多同学也这样,哥哥姊姊去别人那儿当家教,而自己在家……!」

「是啊,我有时真搞不懂!」我说。

一些国中的小毛头穿得花花绿绿的又笑又叫地走过,郊游去的样子,旅行袋露出烤肉的铁丝网。

「我很羡慕他们!」她说。

「算了,三四年後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受苦受难!」

绿灯。等她起步赶上来。

「嘿,你有没有想过,考不上怎麽办?」她说。

「当然想过,男孩要当兵哪!」我说:「女孩子倒没关系!」

「不对,」她摇摇头,皱着眉著:「我大姐考了一年没上就不考了,结果找不到工作,一天到晚呆在家? ……的,我真骇怕我也会这样,你知道,高中非学历哪!」

「结婚去嘛!」我笑着说:「长期饭票!」

「德性!」

「真的,」我说:「男孩子才糟,当两三年兵一下来,什麽都忘了,再念也不容易了!」

「那不要去嘛!」她满脸真诚地说。

「你开什麽玩笑,当兵又不是看电影!」

「可是好多人没去当兵哪!」

「身体有病吧!」

「那你不会去弄个病。」她说。女人不足以论大事。

「少来!」

「其实,我有时也想过,就是念大学也是一样,还不是念一堆书,念一念,又要干什麽?」

「我也想过,可是我老哥叫我不要想那麽多,走一步算一步,千千万万的高中生在准备考大学,我们也是高中生,我们也要去考!」

「我们都是高级盲从!」

「早哪,高级,」我说:「我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喂,你知不知道那些念大学,就如你哥哥姊姊,他们想的下一步是什麽?」

「多哪,」我说:「比如说,今天礼拜天,他们想说,今天和谁约会去啦,到何方逍遥去?」

「少恶!」她笑着说。

补习班门口永远像废车厂,十飞三飞,新的旧的搞得满走廊。

一堆宝又在楼下排排坐,男孩子藉口多,等同学,天知道,到底是看女孩子。不过我很喜欢看到他们,这是真的,和他们讲话比和……扯要爽多了。而且大家有默契,比如说他们明明看到我和女孩子一道来,想起哄,可是就不会当着女孩子的面,修养够好的,一等她像病猫一样爬上楼去,才开始口不留德地你一句我一句。

「妈呀,我们真要自杀了,」「不错,秀外慧中有气质!」「介绍介绍吗!」「你妈个头,天天喊累,原来泡妞儿去了,怎样,上不上道?」

「停!」我说:「诸位老兄不要误会。」

「少来,男子汉敢做敢当!」

「妈的,只不过同路而已,她住在我家楼下,碰巧一道来而已,不要想入非非好不好!」我说。

「对呀,这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省得问地址嘛!」「对,联络方便!」

「鬼喔,老夫家教严格,连机会也没有。」

「相信你!」班头说,我很佩服他,适可而止:「考上大学以後再说。」

「嗯,这才是人话!」我取下书包说:「今天什麽课?」

「英英数数化化物物!」

「内容丰富,」我说:「上去吧!」

「Good mor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英文老师说,全班哗然,我笑着摸摸下巴,胡子又忘了刮,扎手。

英文课大家喜欢,不是喜欢英文,而是喜欢老师,诙谐,可是有深度,上他的课一点不累,这是补习班老师的特长。

「今天真是好天气,郊游的天气!」

「对!对!」一堆病猫精神都来了。

「看哪,阳明春晓,樱花怒放,鹭鸶潭春水初暖,坪林正洋溢着青春的欢笑,而三月阳春,和风煦日,大地一片蓬勃,」他比手画脚,出口成章,散文一篇,佩服!麻子拍拍我腿咧着嘴笑:「要得!」

「而诸位却委身屈就於课堂之中,弃美好世界於不顾,呆在那儿看老师唱独角戏,说来实在可怜,令人不由得一掬同情之泪!」

「是嘛,是嘛!」全班再度掀起高潮,甚至有人鼓掌。

「可是,诸位要猛回头地想想看,」他停了一下,走起台步,忽然转身抑扬顿挫地说:「春天到了,联考还会远吗!」

全体病猫哇的一声,再度回到现实,麻子说:「这家伙真会滥用名言……」

「诸位,你们都一流学府的一流学生,都有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功夫!」他说,一本正经地,我不得不正襟危坐起来:「而你们也都知道,台大傅园的杜鹃比阳明山的还要鲜艳,还要漂亮,明年春天,当各位拥着美丽可爱的女朋友,在台大校园欣赏满园春色之际,你们会深深觉得,虽然损失了一个春天,却得到了永恒的春天!」

病猫再度精神振奋,叫好连天。麻子说:「他一定念过群众心理学,干议员一定很棒!」

「报告!」有人举手。

「什麽事?」

「请问老师,清华大学有没有杜鹃花?」一个傻头正经地问。

「我不太清楚,有什麽意见吗?」老师莫名其妙地反问他。

「没有啦,我第一志愿想填写清大,可是怕损失一个春天之後,还要损失了永恒的春天!」傻头说完一本正经地坐下,整个课堂如原子弹爆炸,天翻地覆,敲桌子,拍手吹口哨,趁机发泄。

「我乱佩服这种语不惊人誓不休的烈士!」麻子说,我也同意,不过我真搞不懂那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Ok, now,言归正传,翻开讲义第五四页,副词与形容词……」老师笑脸尽失。

麻子跟我做个鬼脸说:「喜剧演完了,现在悲剧上台。」

中午,一堆人又聚在一块,休息一小时哪,不长不短的,而且又昏昏沉沉地扯不出一点名堂来。

「跷课怎麽样?」麻子忽然说。平地一声雷,精神全来了。

「生平没干过那种事!」班头连头都不抬。

「半天又有什麽关系,魁汉,你呢?」

「无可无不可,」魁汉也无精打采的。

「你妈的怎麽嘛?」

「下午什麽课?」

「化化物物!」

「我没意见!」我说。真的,物理化学还有一点心得。

「到那儿去?」班头抬起头说。

「想想看。」

「阳明山,去抓住最後一个春天!」魁汉说。

「妈的要死啦!」

「老师说的嘛!」

「也可以,散散心,储备明天的干劲。」我说。这种天气,真的要命,好得真想出去跑跑。

「班头,如何?」

「也罢,舍命陪君子!」他懒洋洋地站起来。

「够义气!」

我不知怎地想到了楼下的三千金,想到那副可怜的样子,似乎也该去走走。

「我去找那个女孩子一起去!」我其实是心直口快,半点念头也没有。

「过分!」班头说:「干嘛!约会去?得了,得了!」

「不是,」我说:「我看她也是需要去散散心那一类的可怜虫。」「班头,你开通一点好不好,你高三,人家也高三,你紧张

人家也紧张哪,散散心,聊聊天又没什麽大不了的事。」麻子说。

「对嘛!班头,你自己心存不正,带有色眼镜,就和训导主

任一样没见识!」

「去吧,去吧,要死大家一起死!」班头说。

「小于快去,」麻子似乎血压升高,攀肩搭背地说:「为了不使她太劳累的关系,有办法叫她多找个几个!」

「麻子,你真心存不正了!」我说。

「唉,难得好天气!」麻子说。

那可怜的病猫正趴在栏杆晒太阳,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嗨!」我说。

「干嘛?」

「敢不敢跷课?」

「干嘛?」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你早上不是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吗?要不要去享受享受?」我说。

「神经,难怪你妈要骂你!」

「我跟你讲真的,去山上跑一跑舒服一点,埋在这儿真会死掉,何况你我都是乖孩子,又不是像别人一天到晚乱跑的。」

「少恶,」她说。迷汤之下信心动摇。「可是下午有课!」

「什麽课?」

「地地历历!」

「那有什麽好上的,自己念还不是一样,老师又不会重写历史,身体要紧,花半天功夫换几天精神,划算啦,自己身体要自己照顾!」

「去那个山?」她说。看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叫做垂死前的挣扎。

「阳明山,地灵人杰。」

「什麽时候走?」她说。回过头开步走。

「现在,快去整理一下,门口见,对啦,多找几只病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说。

「好吧!」她急忙进教室去。

「如何?」楼梯口大夥紧兮兮地如临大敌。

「成了!」我说。

「哟呵!」魁汉沉不住气地叫了出来:「看吧,同病相怜!」

「你们上道一点好吧!」班头说:「大家不要不乾不净,扯进感情纠纷,我告诉你们,纯散心,非郊游,别忘了高三下哪,考大学要紧。」

「班头」麻子欲哭无泪地说:「你别自以为是保罗纽曼好不好,一个下午就会扯上感情纠纷,我看你自己要上道一点!」

「是嘛!是嘛!」魁汉说。

「是你个头!」班头老羞成怒推他一把,大夥儿呼啸下楼,别了补习班,别了课本,哈哈,春天。

「春天不是读书天!」魁汉拉着车子如泣如诉地说。

我在想要是校长看到这一群叛逆不知道会不会晕倒。九个傻头,五女四男,离联考仅有一百多天,嬉皮笑脸游山玩水。

阳明山顶游人汹涌,为了表示清白起见,九个人前後相距将近十八公尺。

「好风景!」魁汉呆头呆脑的说。

「看那些花衣服,那些笑容就值回票价了。」麻子说:「真是春城无处不飞花!」

「补习班就没有!」班头说。

「对,高三教室也没有!」

「高三学生都是殡仪馆那堆!」

「你妈,吉利一点好吗?」

「对,你应该说高三学生都是大学预科,台大先修班!」

「乌托邦!」班头说:「一群不知死活的人的心理自卫!」

「快乐一点嘛!」麻子说:「既来之,则乐之。」

红花绿树,空气清醇,吸一口气就像喝一百杯咖啡,吃一千粒克补,全身细胞都活过来,太舒服了。

「嘿,你们不要走那麽快好吗?」三千金在後头呻吟。

「该死,我们,」魁汉说:「後面还有人哪!」

找一个地方休息休息。

「到辛亥光复楼去如何!」班头说:「喝咖啡去!」

「咖啡?妈的,我打死你!」麻子代我发难。

「拒绝进入屋内,」一个女孩说,眼镜够水准,脸色苍白,高三的,一看即知:「我好久没好好晒一晒了!」

「不要晒,晒红了,回去包被逮!」三千金说。

「才不哪,我妈知道我到外面去走过,她一定很高兴!」她说。

「好妈妈!」四个男孩异口同声,默契够棒的。

「我看我要认你妈妈当乾妈了!」魁汉说。

大家都开怀大笑,笑得路上那些人都回过头来,我真的羡慕那些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可是他们就没有联考的威胁。大学,大学。

「嘿,你说,如果我们和她们一样没有联考威胁,多棒!」另一个女孩说:「自由自在的!」

「可是他们却羡慕我们还能念书,还能钱来伸手,饭来张口。」

「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念大学与没念大学有什麽不同?」

「有啊,起码念完大学想看什麽抓起来即可看得懂!」

「那倒不一定,你的意思是外文的书?」

「对呀!」

「那如果念国文系,或者其他外文少的呢?」

「起码可以具备了更深入地去探讨某种学问的能力!」

「那不同又在何方?赚钱的人专讲究赚钱,我们说他们没灵性,没有精神生活,可是我念丁组,如果考上商学院那还不是讲究赚钱,那有何不同?」

「对,更何况书念多也不一定赚更多钱,」魁汉说:「人家王永庆不一定要念大学,可是他公司有多少大学毕业的,甚至硕士博士!」

「话不能这样讲,」班头说:「念大学的目的无论如何争辩也辩不出个名堂来,因为我觉得世界上矛盾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有人说学历无用,要实力,又有人鼓励我们说要向王云五先生一样自学苦读,可是每年就有几万人往大学的门冲,所以我的观念是既然念了书就好好念,能考上没什麽,不考上也没什麽,反正粥少僧多,只要人能在自己喜欢的工作上发挥,那念大学与不念大学有什麽两样,一个在围墙里念,一个在围墙外念而已!」

「班头,那你的意思是你是烈士派的,能上则去,不上则弃?」

「可以这麽说,」班头躺下来:「我志愿只填自己喜欢的,父母无法干涉,因为叫我去念我不喜欢的东西,那不如不念,用那四年可以搞一些经验和乐趣出来!」

「我倒没想那麽多!」三千金说。

「我也是,」我说:「真的,我还搞不懂,不过如果搞懂了,万一走火入魔连书都不去碰一下那不是死了,因为我知道我家人啦,亲戚啦,老师啦,一定不喜欢我在围墙外边念,没面子,就是念得比别人多也没人晓得,因为连文凭都没有!」

「同感!」

「可怜,你们」麻子说:「死都不知道为什麽死。」

「停!」班头说:「不谈这些东西,好好休息,难得浮生半日闲,晒晒太阳也好,魁汉,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是,哲学家。」

大家都沉默了,九个人九个躯体九个理想一个目标,有意思。

「嘿!我想到了,」麻子说:「考大学就像我们打篮球,赢了的赢了,输了的输了,等洗好澡穿好衣服,大家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赢了的人会记得他们赢了一场,输了的人也记得他们输了一场,但是下一场就不知道谁输谁赢了!」

「那你所指的『下一场』是那一方面的。」那个苍白的四眼女孩说。「停!」班头说:「我们没资格谈这些啦,让大人去谈吧,大家晒晒太阳,就把他当作我们现在是球赛前的热身运动,搞不好等下比赛取消,连输赢都分不出哪!」

「对,不谈这个!」

「可怜,我妈只知道我不念书会死,可是就不知道我没光合作用也会死!」魁汉说着,女孩子都笑起来。

「去去,你以为你是什麽?仙人掌?」

「非也,我好像是大海中浮萍一片……」魁汉唱着。

花钟指向三点,阳明山的太阳真好,真想待着不走了,没有课本,没有教室,补习班,只有蓝色的天和一群脸上满是笑容的人。

「喂,你二姊」三千金拍拍我指着前面。

「小子,真的,你妈的死定了!」麻子幸灾乐祸地说。

二姊一眼便瞧着我了,大概是为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关系,把她身边那个穿得很土的可怜虫塞到一边,半走半跑地过来,脸上的表情真比死了儿子的寡妇还难看,我这下子真的死定了。

「老幺,你来!」她站在前方不可一世的样子。

「干嘛?」我硬着头皮过去。

「你还好意思问我干嘛,你补习补到这儿来啦!」她从我右肩望了望後头说:「还带女孩子,你找死呀!」

「老姊,你别紧张好不好,我们只是来散散心罢了!」

「你要联考了知不知道?」

「废话,就是为了联考,拚的快要死了,所以才偷来半天到这儿换换气,晒晒太阳光合作用罢了!」

「你还嘻皮笑脸的,我看那有大学丢在地上让你捡!」二姊说。

「考大学并不是拚老命呀,大学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二姊,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

「好,回去我看你还会不会吟诗作对!」二姊说,转身走了。

「二姊!」我叫着。

「干嘛?忏悔啊?」她乐乎乎的样子。

「你男朋友真土!」我不知从……。

「你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去吧你可以享受春天,我也可以。

「你二姊说什麽?」麻子问。

「她说散散心是应该的,真正的健康是身心两方面的平衡。」

「难怪她考上电机系。」三千金说:「三民主义好熟!」

黄昏的归程,车子踩起来有劲多了。

「喂,我真的舒服多了,也有精神多了!」三千金满脸通红。

「我也是。」……,老妈大概己经灌足了枇杷膏准备发挥,老爸一定失望的躺在沙发上喘气。不过话说回来也相当值得的,过滤过的神经轻松的很,虽死无憾。

「喂,你第一志愿填什麽?」她偏过头问。

「还没决定,」我说:「八成随波逐流!」

「从小学开始不是就写作文说我将来要做个什麽家什麽家吗?」

「对呀,我要做个幻想家!」我说。

「说正经的」她说。

「不晓得,说正经的,」我回过头说:「你呢?」

「外文系。」

「这又是什麽家?」

「回家!」

她把车子踩的飞快,黄昏倒又凉起来了,「又是乍暖还寒时」。真太诗情画意了。

我慢慢地锁车子,爬楼梯,拖延时间,准备长期抗战。

「喂,你累了是不是?」三千金说。

「没有啊!」

「我晚上还要赶一堆讲义呢!」她说:「你晚上用什麽提神。」

「咖啡,有时吃克补,不过後者是我妈的主意,你呢?」

「茶,浓茶加柠檬,」她说:「我姊姊的主意。」

「你知不知道放榜以後,如果万一不幸考上了,我第一件事情要干什麽?」

「我不晓得,不过我第一件事情一定把教科书、参考书全部烧掉!」她一本正经地说,咬牙切齿地。

「哟,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来,握手!」

「少恶!」她打开门,只开了一小缝,手往後挥了几下一闪即逝。

我提着书包上楼,装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回来啦!」妈说:「累了吧,快洗澡去!」

好家伙,「累了吧」这可是连讽带刺的「教育法」之一,大概磨好刀,准备痛宰了,不过看她的脸并没一点愠色。妈不是好演员,她装不出来的。

「妈,二姊回来了吗?」试探军情。

「哟,什麽时候也学着关心起别人来啦,早回来了,」她说:「快洗澡去吧,今天天气好,暖洋洋的。」

我实在搞不懂,管他的,上楼再讲。

「老幺,晚上想吃什麽菜?」妈在下面说。

「红烧克补,清炖咖啡!」

「老幺!」妈大声地说:「你怎麽啦!」

「青菜!妈。」

「你什麽时候能长大!」妈嘀嘀咕咕的。

我实在想不通,西线无战事,安全上一垒。

「老幺!」二姊站在那儿,重新换了衣服,一身鹅黄,蛮有青春气息的,念大学的人真舒服,有朝气。

「干嘛,定坐看戏?免费招待!」我说着把书包丢进房?……?……。

「老幺,听说你今天跷课!」

「对!」

「蛮有勇气的嘛!」老哥说:「不愧是我弟弟!」

「少来!」

二姊也进来,三堂会审眼见就要开始。

「我没告诉妈!」二姊说,一大施舍。意外。

「老幺,念书是自己的事不是别人的事,」老哥说:「我知道,你很累,可是千万撑下去,不能放松。」

「其实我也曾和你一样,有一段日子真受不了,」二姊说:「可是我是撑下去了。」

「老么,说真的,现在跟你说你也许会怀疑,但念大学是有它一份意义和收获的。」

老哥说着从书包上拍下一些草屑,也拍落了阳明山的和风煦日。

「我晓得,」我说:「其实我也想念,因为已经走了十二年漫长的路了,再走四年又何妨?今天我不过是受不了这种天气的召唤,而去散散心罢了,你们又何必那麽紧张?」

「那怎麽带女孩子去!」二姊说。不上道。

「老姊,她们也和我们一样,只是散散心罢了,」我说:「二位放心,我还清醒得很哪!」

「联考病!」老哥说:「原谅你!」

大事化无。说来家庭还蛮温暖的,春兰秋桂常飘香。

「老幺,我男朋友如何?」二姊说。

「同班的?」

「不是,土木工程的!」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那小子不知道怎麽挑的。

「台湾的亚兰德伦!」我说。真想笑,土木工程,难怪,土里土气一点灵性也没有,不过配二姊绰绰有余。

「谢啦!」她转身出去,风度绝佳,我嘘了一口气。

「你看过她的他了?」老哥问。

「看过了!」我躺下床来。

「比起我怎麽样?」

「妈呀,差了一大截,又土又宝,」我说:「老哥不是我捧你的,你乱性格的,尤其是抽烟的时候!」

「谢啦,要不要来一支品尝品尝!」老哥乐昏了,大学生还是很容易上当的。

夜凉如水,洗完澡遍体舒畅,春天是读书天。

「老哥,你说,念了大学是不是很多事情都可以干!」我问。

「废话!」老哥躺在床上说:「上大学就是长大了。」

「好,大学大学我和你势不两立了!」

「怎麽,破釜沉舟哪,有志气!」

「不错,我捞到了一个春天,还要拥有永恒的春天。」我自言自语的说。

「啥?」

「我说,我胡子乱扎手的!」

「鬼喔!」

美丽的春天,美丽的星期天。明天不知是怎麽样的春天哪!

门外青山——

小孩离家的时候十三岁,小学刚毕业。跟村子里所有孩子一样,十三岁理所当然就是大人了。虽然毕业典礼领的是县长奖,一样,把奖品留给弟妹,第二天带着小小的包袱(里头是两套新的内衣裤,一件新的卡其短裤,是妈妈昨天晚上特地去瑞芳买的。要说是毕业成绩优异的奖赏,或者,成年的礼物,也行。)就跟着陌生的叔叔走下山坐火车到城市当学徒去了。

临走没有人送行。爸爸妈妈工作去了,爸爸六点多就进矿坑了,妈妈七点去洗煤场,家里只剩下弟弟妹妹,一个背一个,总共四个。

小孩离家前跟弟妹说的最後一句话是:字典要找一张纸包起来,不然书皮很快就会破掉,知道吗?

字典是昨天刚拿到的奖品之一,另外是一支钢笔。钢笔他带着,就别在白上衣的口袋上。

此後几年,小孩用到钢笔的机会很少,前几年每天几乎都是起早睡晚,每天像陀螺一样,被老板、老板娘、老板的妈妈、老板的小孩,以及大大小小的师傅们叫来叫去、骂来骂去、打来打去……,当然,还有必须要做的工作,以及,自己还要偷空学习如何操控工作机器。

三年多之後,他升了师傅。才十七岁,却已经是家里真正的家长,因为一家人的生活所需最大的部分花的几乎就是他的收入。

十九岁那年,他恋爱了,爱上工厂隔壁一个念北二女的女生。

第一次要写情书的时候,发现当年那支县长钢笔的墨水管早已乾涸,而且黏在一起,根本无法吸水。他买了原子笔,用两个晚上打草稿,然後把信拿给女生。女生竟然回信了,说愿意和他交朋友,并且赞美他的字好看,信也写得好。女生不知道他曾经得过好多次作文比赛以及书法比赛第一名,当然不知道小学毕业时,他拿的是县长奖。

但,也就是那一年,他的右手被冲床轧到,整个手掌只剩下一根大拇指。当天冲床撞击以及剧痛的惨叫汇集而成的巨响彷佛也成了他奋发飞扬的生命的紧急煞车声,之後,彷佛一切都停顿了。学了六年的技术,停了。从五十块开始一直升到一千五百块的薪水,停了。写了十七封的情书,停了。

出院之後,他回山上老家休养。带回来一个小小的旅行袋,以及一床棉被。

旅行袋里装的是内衣裤以及几套外出服,以及十几封女孩给他的信。

什麽都停了。似乎连时间也停了。

他每天重复看着女孩给他的信。妹妹问说,怎不再写信给人家呢?他说:我会再写啊,但,总要等到我学会怎麽用左手写字,而且,写得跟用右手一样好看的时候……。

女孩也许等不到他的信,或是其他原因,有一天竟然坐火车然後又走了将近两小时的山路来找他。女孩细致、美好的模样让村子里的妈妈们惊讶到几乎反而成了客人,除了傻笑之外不知如何应对。

厨房里,妈妈煮着冬粉鸭蛋汤要请女孩吃,孩子帮妈妈往灶里添煤,妈妈忽然一掩脸闷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跟孩子说:人家是好命的人,咱不要害人家。

孩子说:我知道。

那天黄昏之前,孩子陪女孩下山去搭火车,从此,就没再回来了。

曾经在山路上遇到他们的人说,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像很舍不得把路一下就走完的样子。

女孩回家了。男孩四天後才被人家找到,他在离山路稍远的杂木林里用树藤结束自己十九年的生命。

※※※※※

这应该算是一个故事大纲吧。当兵的时候,一个同梯的跟我说的真实故事。那时候也许年轻、乾净,不管是刚听的时候,或者後来回想,眼泪总是忍不住就流了出来。

那时很想把它写成一篇小说,没什麽伟大的命题,只是对那样和自己有着近乎相似的成长背景的乾净而无奈的青春的惋惜。那时候甚至连题目都定了,就叫「门外青山」。只因为一个联想的画面始终难忘:孩子回到山上老家休养的时候,孤独地坐在门口的样子。他的眼神,以及,他所看到的,……的阴影不时快速飞掠的山峦。

小说一直没写成,怎麽写也都停留在大纲的样子里。写不下去的最大原因是始终无法达到心里早已形成的那种厚度和层次。慢慢的,这个故事被自己遗忘了。只剩下一些枝枝节节的片段曾经不自觉地被我引用在电影剧本或其他文字叙述中。

一直到今年五月,在「脊髓损伤潜能发展中心」和许多「超人」面对面之後,这个故事才又清晰浮现。而一转头,三十年过去了。

逐渐老去的人,心思不再年轻、单纯、易感;甚至连笑与流泪都不再那麽自然自在,那麽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然而,类似的,停顿的生命、残缺抑或足以惋惜的青春的悲剧却始终不曾停止发生。

所以,当一个病友说,受伤之後,有五年之内,他躲在屋里不敢见人,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他根本不敢面对世界;五年之内,他想到的只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即便想到却也无能为力。看着略带自嘲的眼神如此回忆着的他,我很想跟他说,我懂。

我很想跟他说,三十多年前,一个和我一般年纪一般背景的孩子就曾这样想过,也这样做过。也很想跟他说,你真是幸运。因为有人即时喊你一声,拉你走出窠臼,让你知道门外青山依旧。

而,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最後一眼的青山也就是最後一眼了。

你在剧痛之後带给自己也带给别人期待与希望。他,却带给别人一生无法除却的剧痛与遗憾。青山依旧,超人们,加油!

笑给天看——

生平最喜欢、最爱看可也最怕看的电影,是义大利新写实主义代表作之一的《单车失窃记》。说喜欢,好像也讲不出什麽伟大的道理,就是有感觉、有共鸣、百看不厌;说怕看,则是因为每看必哭,而且随着年龄增长,自制力不增反减,看了会哭的段落还一次多过一次。

电影的背景是二次大战结束後战败国的意大利。失业的爸爸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贴海报的工作,不过必须自备脚踏车。妈妈当了棉被买了一部,没想到开始工作不久,脚踏车就被偷了。爸爸带着儿子到处找,没找到。最後,爸爸决定也偷别人的。最後的结尾是:在儿子的注视下,爸爸失手被逮、被责打、被奚落、被侮辱。

整部电影只有一个氛围——贫穷,以及求生。之所以有共鸣、有感觉,或许是电影里的某些细节,根本就是自己生命记忆的重现。比如,进当铺当棉被,却发现当铺里的棉被堆积如山。比如,爸爸找不到车子,肚子也饿了,竟然带儿子进餐馆,把身上所有钱全部花光。哦,对了,妈妈在生活最绝望的当下,竟然跟人家借钱去相命,所求的只是相命师的一句话:未来会很好!是这些细节的缘故吧?让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意大利真像台湾,现在当然知道——只要是贫穷,都有同一个面貌,不管在哪里。不同的,或许只是面对贫穷的态度而已。面对困境、抉择、生存关键的「态度」可美、可丑;可以坚定、可以柔软;可以刚烈,却也可以逆来顺受。

记得以前看过另一部电影,纪录片,南美洲的国家,农人穷到活不下去了,组织起来去打游击。导演的角度放在这些农民身上,一个农民的领导者说:我带引大家跟上帝祈祷,请祂赐给我们面包,祂一直不给,所以,我只好带大家去要!镜头一直留在那样憨厚、纯朴却又坚定的黝黑脸上,留在握着土枪的那双厚实、龟裂、指甲缝满是泥土残留的手掌上。但,让我无法忘怀的,却是那些在农民临行前一起磨麦子做面包,好让他们路上不要挨饿的妇人。她们脸上毫无表情,边做面包边拉开衣服喂小孩吃奶,热面包出炉,还要赶走虎视眈眈的小孩,然後把面包塞进先生的怀里。而电影的最後,我们看到去军营把屍体领回来的,也是这些妇女。

电影没拍,但我们绝对可以想像:未来把那些看着面包出炉却被驱赶开的小孩养大的,也还会是这些面无表情的妇人。其实,这样例子到处都有。台湾当然也有。只是当我们阅读史料,心里不舍那些在混乱恐怖时期牺牲生命的菁英的同时,我们经常忘记是谁把他们的孩子教养成人?是谁撑起那个残缺的家庭?当然是一群妇人,只是我们通常不知道她们的名与姓。

远的不说,说近的的吧。几年前去南部拍电视节目,田里女人在施肥,问她们说先生怎麽没来?她们说:「在忙啊!」忙什麽?我问。她们一本正经地回我说:「忙着在大树脚谯政府!」去年母亲过世。她是一个记忆力超强,又善於讲故事的人。经验中,有一次才刚在树下听男人们说完村子里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在二二 八事件中如何在火车里被抓,说他如何有学问待人、如何仗义等等;回到家里,却听见妈妈在跟别人说那个男人的太太,说的却是她如何用许多碎布缝成漂亮的被子,如何要小孩改吃当时比米便宜的面粉食品,以及,如何拒绝校长要他们家小孩继续升学的劝说,理由是:「书念多了,脑袋会跟她们父亲一样,黑白想。」难怪自己有时会持平地自省:男女在面对同样的困境时,态度的差异到底在哪里?我简单的归纳是:男性想到的似乎是如何打破困境,女性则想着如何带引大家度过困境。

父亲在矿业萧条时期受伤住在医院,午後醒来,望着窗外忽然闷叫一声:「天无天理!」而同一个时候,在矿场挑石头打零工的母亲却说:「再艰苦也要笑给天看!」这是家里的例子。

最近正在写一个舞台剧本,写的是台湾阿嬷生活的点滴,想以她生命过程中经历的几个男人面对时代、文化变迁以及困境当前的态度,来对照她那种看似软弱但其实坚定,看似无为其实穿透一切,看似无言其实令人感受深刻的动人形象。

在此同时却读到先觉出版社寄来的一本书稿《佐贺的超级阿嬷》。阅读过程的心情一如第一次看到《单车失窃记》,差异只是前者轻快明亮,後者凝重深沉;前者的主角是阿嬷,後者的主角是爸爸。阿嬷以逆来顺受、乐观包容的方式面对贫穷,爸爸则选择以无力的报复面对困境。同样的时代,同样的战败国,面对同样的贫穷与生存,却有不同的态度,差异彷佛无关国籍,只在性别。

让我们一起想像,一九四六年夏天的某一天,战争结束不久,在意大利一个父亲牵着儿子的手满街找脚踏车的同时,日本佐贺有一个阿嬷正在河边捞起从上游市场流下来的菜叶,正开心地回家,她的腰间绑着一根绳子,拖着一块磁铁,一路走,一些铁钉铁片正往磁铁集中。傍晚,当意大利的爸爸不顾儿子的哀求,正在打开别人脚踏车的锁匙时,日本的阿嬷正从磁铁上取下一堆歹铜废铁,笑颜逐开。当意大利的小孩惊慌无奈地看着爸爸被众人责打、嘲弄的时候,日本的孙子去看到阿嬷得意地跟他说:晚上有野菜杂炊可以吃,是河滨免费超商送来的!

阅读最大的乐趣无非与自己的生命经验相互交换印证。读完最大的感想是:我母亲说,再艰苦也要笑给天看。佐贺的阿嬷却更犀利,她是:再艰苦,也要让老天笑出声音来!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