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想,忍不住暗恨自己大意,萧氏见她一副痛悔的样子,赶紧上前劝说她将苏有容身上的毒解了,王瑶却咬牙叹到:“当初楚雄给我药的时候,只是让我预服了解药,解毒的丹药却并未给我,如今联系不上他,我也没有办法啊!”
所谓知子莫若母,萧嬷嬷听了王瑶这话,大约就知道了自家儿子的打算,心里忍不住又将他骂了一顿,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向他讨了解药来,却又怕王瑶担心,强忍着安慰了几句。
在戍幾道深山里试验了红衣大炮的威力,除了苏有容之外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惊呆了,且不说那巨大的威慑力和杀伤力,光是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就足够骇人,神机营骑射布阵也初见规模,直到真正用上火铳演练凌逸云才知道当初苏有容让兵士们拿棍子捆着石头端两个时辰是什么用意,那样沉重的火铳还要一手控马一手瞄准,没有好的臂力真的是万万不成的!
几经演练,无论是炮队还是两千人的神机营,出击变阵装填发射都已十分熟练,苏有容和凌逸云终于放心留下了兵部和工部的人在深山里继续操练,先行返回了京师。
苏有容和凌逸云带着各自的亲随出了中都,顾不得劳累继续向北疾驰,向承平帝报喜的急切夹杂着对家的思念驱使他们催动坐骑在官道上飞驰着,凌逸云手臂刚刚恢复,心里欢喜着,便着意加快了速度,苏有容好整以暇地跟着,好在苏小绒神骏,也倒不费力气,他看着前面凌逸云难得好兴致,正想逗他几句,却不防头猛地一晕,一时间几乎失去知觉,他自打十几岁调理好了身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若非马上功夫娴熟,几乎就要落马受伤,瞬间的天旋地转之后,他猛地警醒,拉动缰绳慢慢勒住坐骑,坐在马上沉了沉,刚刚那种恐怖的感觉却荡然无存。
前面凌逸云看他突然勒住了马,也吓了一跳,拨转马头跑回来问到:“子渊,怎么了?”
苏有容摇头笑了笑:“没事,刚刚突然晕了一下……许是阳光刺的……”
凌逸云微皱眉头叹了口气:“什么阳光刺得,你就是太累了,这一个月夜以继日的,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回府好好歇几天,用点调养的东西,别仗着年轻就不顾惜身体!”
苏有容笑着点头一一应了,凌逸云也不敢再纵马,好在离京师也进了,兄弟二人便放缓了速度,有说有笑地进了京城。
入宫向承平帝报了神机营和红衣大炮的事情,承平帝也是龙心大悦,又着意对苏有容叮嘱了一番,告诉他们如今北狄王还是狂妄自大着,不但要求开边市,还提出更多无理要求,其中也提到了让大盛护送公主返黑水城……想来也是要逼苏有容进一步就范了。
末了,承平帝看着两位重臣笑到:“好在爱卿们手脚快,朕看准备到入秋,咱们不防就允了他们所求,依计行事如何?”
听他这么说,二人心里也是一阵欢悦,尤其是苏有容,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跪地口称“圣上英明。”又惹得凌逸云和承平帝一阵笑。
辞别了承平帝,苏有容同凌逸云出了翊盛城上马回府,刚走到稷安大街,苏有容心里突然又泛起一阵憋闷,心说自己这次真的是透支了体力不成,暗自运了运内力,却觉得不对,当下也不敢声张,推说有事辞别了凌逸云便向着听风吹雨楼而去。
上了二楼,苏有容还记着上次的教训,仔细敲了门得了令才推门进去,抬头便看到上官铎和田小兮正在用中饭,田小兮笑着叫他一起用,苏有容却摇了摇头,笑到:
“怕是要耽搁师嫂用饭了,我觉得……有点不对……”
田小兮见他脸上笑意虽然轻松,目光里却透着几分迷惑,当下赶紧拿了脉枕给他切脉,却连号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脸色更加难看。
这一下,不但苏有容脸上笑意全无,连上官铎也眯起了眼睛:“怎的?病得很重?”
田小兮摇了摇头,收回了手眼圈都红了:“师弟,你是招了什么对头,身上怎会被人下了寒髓?!”
她一言出口,苏有容心里猛地一沉,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上官铎却是目光一厉:“你说什么?!”
田小兮回头看看自家夫君,知道他此番是真的怒了: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师弟……想来下毒这人是不想活了,可田小兮此番却顾不得夫君怒不怒,略带哽咽地说到:“子渊……此毒你恕我无能为力,当下最要紧的是你一定要找到下毒之人,向他求取解药,不然……”
她话未说完,上官铎却是沉声怒道:“夫人怎么这样说,找到那人还用求取解药!”他转向苏有容:“咱俩一起查,若是找到那人你交给我,我就不信迴梦楼刑堂还审不出解药来!”
田小兮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夫君,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此事却是千万不能唐突,这寒髓是关外奇毒,莫说咱们配制不了解药,便是得了解药,若是得不到正确的服药剂量,到时候只会死的更快!”她着急的看着苏有容:“师弟我告诉你,这药不是咱们中原的东西,是关外人用的一种奇毒,特点是无色无味无形,不管是见血还是下在饮食里,甚至是离近了吸入都能让人中毒,这是慢毒,若是每月被下毒一次,便与常人无异,但只要超过一月且得不到解药,便会寒气侵心,即便是酷暑之时或是内力浑厚也难以抗拒,最后便是心脉破损而亡,给你下这毒的必定是有求于你或是想要威胁你达到什么目的,且是你身边常常接触之人,这毒应该是不到一个月之前下的,你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这人,无论是装不知道还是威逼,让他再给你下一次毒,不然你连三天都熬不过去!”急急说完这些,她又转向上官铎:
“至于后面的事情,却不是夫君你那个法子能解决的了,定要下毒那人甘愿给师弟解毒才行!不过我看咱们还是暂时别离开京师,守着师弟的好!”
听了田小兮的话,苏有容稍一思忖便知道自己身上这毒是哪里来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子苦笑到:“下毒那人……我知道是谁了,可她所求却不是我能给的。”
他一言出口,田小兮脸色就是一沉,没等他们追问,苏有容便叹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真没想到王瑶身为北狄王族怎会有这种江湖奇毒……”
听他这么说,上官铎和田小兮才明白,王瑶的事情他们也是知道的,苏有容此次临走时还特地到听风吹雨楼托付过她们看顾如筝,田小兮摇了摇头叹到:“师弟,再难办你也要想办法将解药讨来,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苏有容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便白了:“师嫂,这毒可会过给亲近的人?”
田小兮略愣了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是如筝,当下也顾不得别的,开口问到:“你被下毒之后,可曾与她同房?”
苏有容虽然尴尬,却还是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祖父过世,我离家时还在孝里……”
田小兮略松了一口气,当下便言到:“那就好,应该是不会危及到她,不过王瑶不知是用的什么办法,解毒之前你最好别再亲近他,对其他人也是一样,若是王瑶将毒放在你衣服上,可能还是会危及到旁人的。”苏有容赶紧仔细应了,心里便是一阵酸楚:
“师嫂,麻烦你抽空去看看筝儿和孩子们,我不放心……你也莫说这毒的事情。”田小兮如何不知她心里所想,当下仔细应了,又宽慰他几句。
苏有容叹了口气,对着上官铎言到:“师兄,王瑶那里我会想办法,你切莫同关外武林起了什么冲突……”
上官铎见他这么说,心里也是一叹:他刚刚真的是升起了杀出三关去找解药的念头,却不想早已被苏有容预料了出来,当下也只得点头应了,苏有容又到:
“师兄你手下有没有身手好的女子,借我一个帮帮忙,我不放心如筝和孩子们……”
上官铎略一思忖,却是摇了摇头:“身手好又懂用毒的……还真没有,你若是不介意,我让小七……”
苏有容愣了愣又笑了:“小七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要委屈他好好装扮一下了,身份不能露啊……”
上官铎叹了口气:“无妨,他不装扮也不像男人,你放心吧。”
287
辞别了上官铎和田小兮,苏有容因承平帝的话而大好起来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走了大半,他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恨,一时间心里如同堵了一块大石,压得他难受。
回了府,他先去西府请了几个安,回了东府外院换了衣服站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边,咬牙锤了一下墙,心里忍不住想着回程的路上还念着过了这一个月出了孝,可以和如筝亲近一下,他唇边浮起一个苦笑,觉得自己归程的那些欢愉,都好像成了笑话,略压了压心里的愁苦,走向了凌霜阁:
先保命,再伺机行事,王瑶要的是什么,他很清楚,若是自家爱妻知道了……
后面的事情他不敢想,与其让他放弃如筝,还不如让他放弃命来的好……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在三月暖阳下打了个冷颤:自己这是怎么了,才哪儿跟哪儿啊不能想这么悲观的事情!
苏有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举步进了凌霜阁。
如筝听了苏有容回来去了西府的消息,便让丫鬟们赶紧备下了热水热饭等着,却没想到他自西府出来却是去了凌霜阁,看着丫鬟们惊讶中略带愤懑的表情,她却是笑着摇摇头:定是朝局有变,只求不会误了他的大计才好!
到了晚间,苏有容还是没有回来,倒是也没去凌霜阁,只派了墨香进了内院跟如筝说今日他公务繁忙,要留宿外院,如筝笑着让他退下了,自进了里间斟了杯茶来吃,心里却是茫然不解:即便是公务在忙,难倒连进来换件衣服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么?
她心里一阵没底,又强自压下,叫了丫鬟们进来收拾安寝了。
不远处的凌霜阁里,王瑶看着妆匣里那个胭脂盒子松了口气:好在是赶上了,他也没有发觉,虽说是带着被自家父王逼迫的火气来兴师问罪的,倒是真的陪她吃了一顿饭,想来……还是难敌父王大兵压境的迫力吧!
想到这里,王瑶心中暗喜:这样一来,以后再下药就便当多了,等他乖乖同自己回了北狄,允了婚事,自己定然会替他向父王求了解药……
这么打算着,王瑶的唇角挑起一个笑意,心满意足地歇下了。
外院劲节斋内,苏有容默默脱□上的衣服,放在火盆里烧干净了,虽然知道王瑶多半是将寒髓下在了刚刚的酒里,他也还是不敢大意冒险,用事先备下的水仔细洗了个澡,他情绪低落地爬出浴桶:身体不适的好转正好证明了给自己下药的就是王瑶,他忍不住苦笑自己果然还是把人想的太好了,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成日里处心积虑地把精力都投在神机营的事情上,总想着国仇家恨一笔勾销,却没想大意失荆州,居然在自家后院这个小河沟里翻了船!
所谓算无遗策,果真是要建立在对人性之恶十成十的预料上,自己该说是傻呢,还是太大意呢!
这么看来,倒像是个死局了……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爽,换好衣服扬声叫了墨香进来,待他行礼站定,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到:“你去夫人那里传我的话,她怎么说的?”
墨香也不知自家主子今日是怎么了,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老老实的答道:“回公子,夫人没问什么,只是叮嘱小的们上心公子的身体,让告诉您家里都很好……”
苏有容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眼前就闪现出如筝叮咛时哪特有的表情,一定是眉头微蹙,眼眸垂着像是在想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一副一本正经的小样子却萌的不行……
这样的思绪从脑子划到心里,仿佛刺穿了一般疼起来,他咬咬牙甩开了,轻轻叹了口气:“墨香,我跟你说个事情,府里只有咱俩知道,便是书砚,你也不能跟他说!夫人那里更加是一个字都不能漏,不然你就是要我的命,懂么?”
墨香听他说的严重,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公子,小人记下了,谁也不会说的,您放心!”
苏有容这才点了点头,又赶紧让他起来坐下,将王瑶下毒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交代了他一些事情,墨香听着他一桩一件地说着,却觉得他事无巨细说的太多了,就好像……好像是交代后事似的,忍不住便落了泪下来:“公子,您别说了,小的听着难受!”
苏有容看他哭了,反倒笑着拍拍他肩膀:“行了,大小伙子了哭什么,我也就这么一说,防患于未然嘛,你放心,你家公子是祸害,祸害遗千年,我且死不了这么早呢!”
墨香伸手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下:“公子……哪有自己说自己是祸害的!”
苏有容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下去歇着了,自己起身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忍不住就想到了上辈子学过裴多菲那首念烂了的诗,现在想来,却有了更深的理解:生命,爱情和自由,在自己心里的排序大概也和诗中一样,自己同如筝成亲这许多年,正是爱极了她的温柔,包容和信任,而如筝的反面,正是王瑶的纠缠和蛮不讲理,无论是为了如筝,还是自己的本心,他都是万不能也不愿屈服于王瑶的!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求个好结果了……
如筝本以为苏有容是有什么考量才在回府当日没有回寒馥轩,却没想到他第二日就招呼也不打便去了南大营,晚间回来,也是直接宿在了劲节斋,于如筝来说,这是成亲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到了晚间,如筝终于坐不住,带着给他熬的莲子汤到了外院。
她轻轻推开劲节斋的大门,这个前世今生都极少踏足的院子,对于她来说是十分陌生的所在,摇曳的灯光下,苏有容披着外衣还在书案前画着什么,如筝看着他愈加清减的侧脸便是一阵心疼,慢慢走了进去。
苏有容本来还以为是小厮们,抬头一看却是如筝,一个多月未见心里自然是十分思念,可笑容刚绽在脸上,他又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毒,忍不住就僵了僵,又仔细想这屋里应该是没有什么会沾染上寒髓的东西……除了自己。
略放下心,他起身迎上前接了她手里的汤碗,可即便是电光火石间的躲闪,也已经在如筝的心湖里投下了不小的石头,她敛眸笑到:“这几日怎的如此忙,家都不回了么?”
苏有容低头看着她美好的侧脸,很想将她拥进怀里好好安抚,手指刚在袖里动了动,却又猛地攥成了拳:“这几日公事太多,怕扰了你们清梦,等过段日子闲了,我就回去,这儿有墨香他们,也是我成亲前住惯了的,你不必担心。”
如筝抬头看看他,眼里还是一贯不掺假的温柔笑意,夫君还是那个夫君,只是近日所为……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便连红衣大炮那样的秘密都能告诉自己的他,究竟是有什么话,连自己都不能说?!这么想着,如筝心里就隐隐升起了一丝恐惧,又强自压下,笑到:“那好,你赶快忙吧,我这就回去了。”
苏有容心里千般不舍,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上前帮她撩了帘子,如筝回眸一笑,水盈盈的杏眼还是那样顾盼生情,苏有容也笑了,一如往昔温柔如水。
石青色的帘子撂下,二人眼中的光彩几乎在同一时刻转为黯淡,不能问,不能说,这是以往千百个日子里从未有过的。
几日后,如筝没有等来苏有容回内院,却等来了两位客人。
田小兮突然到访,说是替上官铎给苏有容送东西顺便来看看她,陪着她东拉西扯说了一堆话,又给如筝和双生子把了平安脉,结论是应祥长得很好,应祯倒要少吃些,惹得小姑娘嘟着嘴生了好久的气……
没有几日,卫夫人又带了个很水灵的姑娘来如筝这里,说是自家表侄女,叫做陆眉儿,是到京师探亲的,没想到亲戚升迁,下了江南,索性就来她这里住一阵子。西府人多又不太方便,就托如筝照顾着,如筝看她容貌秀丽,谈吐也文雅,心里十分喜欢,本来想留她在正房住了,没想到那陆眉儿却是十分害羞,推说自己一个人住惯了,求住在厢房里,如筝看她娇羞的小样子,心里怜爱又好笑,赶紧让夏鱼把西厢房给她腾了打扫干净,自那日起,陆眉儿就日日陪着如筝刺绣聊天,不但如筝很喜欢她,没有几日她竟和大姐儿应娴也打成了一片,如筝看看她俩做的女红,心里就无奈叹着:是不是一样手太笨了,才惺惺相惜的!
虽然寒馥轩还是一团和气,双生子也日渐惹人喜爱,可如筝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自她去了外院,苏有容倒是来了寒馥轩几次,虽说谈笑间依稀还是旧时光景,却是一次都没有留宿过,如筝几次想问,却又生生忍住,禁不住就想起自己之前同他说过的那句“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如今方知这八个字,竟会是如此的艰难。
渐渐地,苏有容来寒馥轩的日子就更少了,虽说去凌霜阁也不多,两个院子却隐隐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更何况苏有容还曾经在凌霜阁留宿过两次!
东府下人虽然管教的严,可若说私底下便无一人猜测,却是谁也不信的,日子就在这样的猜测和不安中一天天滑过,春去夏归,寒来暑消,转眼寒馥轩的桂树又是十里飘香了,树下却少了对坐饮茶的夫妻二人……
288
一晃入了八月,宫里传出了林氏淑妃待产,接定远侯夫人徐氏入宫陪伴的消息,如筝听了信儿,就在寒馥轩为如书日日祝祷,八月十二,淑妃终于顺利生下一名皇子,母子平安,新生的小皇子乖巧可爱,便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承平帝在朝上宣布此事时,唇角也带了三分笑意,朝臣们跪在地上,为大盛朝再添一位皇嗣而山呼万岁,可这其中有多少人心里升起了别样的心思,却是想都能想明白的……
眼见皇后自从在潜邸生了成王,这几年间便再无所出,而林妃却是初入宫闱便得盛宠,进而诞下皇嗣,更别提赐下“靖”这样的名字……再加上林府两位在朝的后起之秀……
这些因子加在一起,情势便有些诡异,一时间人心难免浮动,却不想在两日后的大朝上,定远侯林如柏却突然上本请承平帝立成王李广睿为太子,并请太子出阁读书,一时间虽然有不少人心里纳罕,却也激起一干重臣附议,尤其是毓亲王李天祉和清流们,几乎是全体附议,连带着还夸了定远侯深明大义,承平帝看到地上跪的直直的林如柏,脸上也浮起了一丝赞许的微笑,龙心大悦地准了朝臣们的奏本,正式册封成王李广睿为太子。
册封的圣旨还没正式颁下,承平帝却是先回了后宫,知道皇后还在文藻宫照应着,便兴冲冲也赶了过去,先逗了逗摇篮里的小皇子广靖,又对着皇后和淑妃说了前朝的事情,皇后自然是一番惭愧,承平帝笑着安抚了一番,又看看床上含笑的如书,他如何不知林家此番深明大义正了国本,定然是有她的功劳在内,可这些却是不能明说的,心里忍不住便后悔当日想的不够周全,没有把贵妃的位子给如书留出来,如今顾夕泠堵在上面,皇贵妃却又是他不愿封的……倒是无法可赏了!
皇后见他沉吟,如何不知他心内所想,当下便起身行礼到:“陛下,臣妾有一言,请陛下恩准。”
承平帝抬头看了看皇后,十载夫妻,他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舍不得让她为难,此时却无法拦阻,只得微微颔首。
皇后心里却是一片坦然,笑着行礼言到:“陛下,此番淑妃妹妹有诞下了皇嗣,有功于社稷,臣妾奏请圣上将淑妃妹妹封为皇贵妃,以彰其德,赏其功。”
她一言既罢,承平帝尚自犹豫着,如书却是不顾产后虚弱,抬腿就下了地,顺势跪在了床边,吓得皇后赶紧去搀她,她却兀自不肯起身,抬起头,一双盈盈大眼看着承平帝:“陛下,妾身自入宫之日起便得陛下怜惜,皇后娘娘更是对妾身视如己妹,妾身本已觉得三生有幸,如今又为陛下诞下皇子,更是妾身的大福,若妾身还不知足,觊觎皇贵妃之位,便是太无心无德了,请陛下切勿因皇后娘娘一时错爱怜下之请,而赐予妾身不该有的福德!否则妾身实不敢起身!”说着便慢慢俯□,向着帝后叩了一个头,心疼的承平帝也赶紧起身相扶:“好了,你不愿就不封,刚刚生产完何必行此大礼!”
淑妃见他允了,才放心地笑着起身,旁边就有宫人赶紧上前扶了她在床上坐好,承平帝又对皇后到:“梓童啊,你真心疼惜淑妃,淑妃却也是真心敬仰于你,我看咱们便也不要强封赏她了,你意下如何?”
皇后看看床上满眼含泪的淑妃,心里也是一阵暖,点了点头就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叹了一声,思绪又飞的远了:当初朝局初定,承平帝迎了两位皇妃入宫时,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叹息的,尤其是那个顾夕泠……不过也许正是因为顾夕泠在,才让她同林如书亲近了起来,慢慢熟悉了才知道,原来绝色之下的她,竟然是这样灵秀又仁孝的妙人儿,对自己的尊敬,对皇帝的爱敬,让她不自觉地就淡了那些酸楚,如今她这样挚诚以待,更是让她铭感五内……
“妹妹……唉,其实皇贵妃也不过是……”她刚这样叹了一声,淑妃便又咬唇摇头:“娘娘不要说了,我是定不会应的!”她抬头看看帝后,突然又笑了:
“既然圣上和娘娘都这么想要封赏我,那妾身就觍颜自己求一个赏赐吧!”
承平帝看着她咬唇笑着面色发红,忍不住就想到了那年大雪,如筝的园子里梅艳如火,和红梅间愈发火爆的那个小如书,当下面色就是一暖:“好,你说。”
如书笑了笑开口言到:“妾身想求的,虽然要圣上恩准,不过却是要皇后娘娘降下懿旨才能成呢!”见帝后相视一笑,脸上露出探究之态,她又言到:“妾身待字闺中时,同二姐姐最要好,如今我入了宫,姐姐入了国公府,我们却是难以相见了,妾身想求圣上和娘娘赐给妾身的姐姐一个封赏,只是妾身也想不到什么由头,故而一直憋着没敢说……此番厚颜说出来,想着陛下天纵英明,皇后娘娘也是有女诸葛之称的,定能替妾身做个主张!”
她一番话说完,承平帝还在那里沉思着,皇后却是笑着一合掌:“妹妹还在愁什么由头,我这里却是有个现成的呢,说起来也不是由头,却正是应当赏了兰陵侯夫人,还当好好褒扬一番的大义之举呢!”
说着她便抬头看了看承平帝:“此事圣上也是知道的,母后曾经说过,北狄犯境那年……是咱们知道筝儿自己不欲宣扬,才没有过问过,此番不正合该好好褒奖一番么?”
经她这么一提,承平帝也想了起来,当下便笑道:“是了,最近她也受了不少委屈,这个节骨眼上,倒是正该将此事昭告天下……便如淑妃所说,皇后与朕一同下旨,好好赏一下苏林氏,也算全了淑妃姐妹情深一桩心愿。”
皇后赶紧笑着应了,回到坤德宫便吩咐女官细细准备了下来。
承平帝刚要和皇后淑妃再说些什么,却见内侍总管惠德安急匆匆赶来,俯身低语了几句,承平帝狭长的星眸中便拢起了一丝寒光:
“回中极殿。”他起身冲着后妃示意了一下,便匆匆出了文藻宫,皇后送他出了殿门,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忧虑,远远听着他的声音响起,却是急急地对着惠德安吩咐到:“去召安国郡马,兰陵侯,工部兵部尚书入宫。”
皇后心一沉,却还是垂眸掩了,转身回了文藻宫正殿。
十月初二,是兰陵侯夫人林如筝的寿辰,这一天清晨她早早起身,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看身边空空的床榻,虽然已经空了这好几个月,却依然让她怎么都不能看平看淡……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梳洗了,打开妆匣,却又被那支彩珠和芙蓉石的簪子刺了心,她抬手取出那簪,仔细看了看却又放下,刚想合上妆匣,却还是伸手将簪子戴在了发髻之上。
刚刚用完早膳,奶娘们便抱着应祥应祯给娘亲贺了寿,如筝看着孩子们天真可爱的笑脸,心情便好了起来,还没等她出言夸赞,夏鱼却是匆匆跑了进来,对着如筝福□:“小姐,宫里来人了,让小姐赶紧去前面接旨呢!”
如筝心里一惊,却还是赶紧按品级穿戴好,匆匆到了前院跪下,听着传旨太监宣了奉皇帝圣旨,皇后懿旨褒奖兰陵侯夫人林如筝于明德二十六年兵乱之时,大义收留边地难民免遭冻饿之苦的义举,称赞如筝忠孝仁义,堪为世家命妇之表率,特赐九凤珠钗,白玉笏的圣旨,心里忍不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传旨的太监走后,如筝想到了宫里的淑妃,也想到了承平帝,甚至是苏有容,一时无法确定,却知道这定然是皇室对自己的补偿和支持,心里也是一阵感叹。
她这里虽然没有太多欢喜,西府老太君和卫氏倒是真心替她高兴,再加上生辰这个因子,阖府爱护她的女眷便一起给她设宴庆生,如筝感念老太君和卫氏慈意,心里也畅快了许多,可酒宴虽好,却始终是独缺一人……
热闹了一天,如筝回到寒馥轩,奶娘将两个孩子抱了下去,她便自己等在堂屋里,想着今日,难不成他还不回来么?心中却是一阵没底。
打过初更,如筝终于听到院门响了一声,她忍不住便起身撩起了帘子,昏暗的羊角风灯里,苏有容笑着慢慢走向堂屋,便如之前许多日子一样的自然,仿佛这几个月的分别都是幻梦一场。
如筝笑着迎上去帮他脱了外面的大氅,又让夏鱼秋雁赶紧上茶,屏退了丫鬟们,苏有容笑着从袖里掏出一个物件,递到她手里:“生辰礼物,我送晚了。”
如筝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个黑檀木的小盒子,她笑着打开:“年初不是送过了么,又……”话没说完,却是愣住了,只见那盒子内蓝色的丝缎上,一沓子剪成梅花形状的金箔静静地躺着,上面还用不知是什么的红色颜料勾勒出了盛开的红梅,便如他之前日日在她额间勾画的一模一样……
看着这心意十足的礼物,她本该欢喜的,却不知怎么,心就是猛地一沉,当年那个“日日点翠”的承诺闪回耳边,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就慢慢变红了:他的目光里有素日的温柔爱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筝仔细看看,觉得那像是他前两次出征前一样的眼神,不舍,又带着一丝安慰。
289
想到这里,她心中就是一沉,果不其然苏有容笑了一下开口言到,“筝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没能陪你,对不住了……过几日,我同大哥他们就要北上,明日我打点了东西便要到南大营准备,就不回家了……”
如筝听她这么说,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楚,“那你……今日宿在内院可好,我帮你打点带的东西啊,你的冬装什么的,都在内院呢……你的兵刃,那个……”她比了个飞刀的样子:“还在柜子底下呢!”
苏有容看着她含泪的双眼流露出希冀的目光,心如同被放在密密的针板上滚过一般,却强压着笑了笑:“那个我外院也有呢,你不必担心,你……等我回来!”
如筝听他又是这一句,心里忍不住便慌了,心里一急便一把抓住他手:“子渊,究竟是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苏有容看着她的手,脑子里赶紧转了转自己来之前那一通换洗,稍微放下点儿心,还是慢慢将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筝儿,不管这段日子,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意从没有变过,我知道现在还这样说有些无耻……但是,请你信我!无论今后几天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只要在家里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全都好了……行么?”
他最后一句声音发虚,已经近乎哀求,如筝忍不住就落下泪,泪珠划过唇边,却带出一个十分甜美的笑容:“傻话,我自然是信你的,我只信你!我等你回来……”
苏有容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呆一小会儿,肯定会忍不住做出很多不能做的事情,说很多不能说的话,他低头闭了闭眼睛,强扯出一丝笑意:“你歇着吧,我走了。”说着便转过身。
如筝刚要说什么,却不防旁边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是双生子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暖阁里摸了出来,许是听到了苏有容的声音吧,应祥抬头看着是许久未见的爹爹,眼睛一亮就要往他身上爬,苏有容却是大惊大怒,低声对着应祥吼了一句,又让随后跟来的奶娘将少爷小姐赶紧抱回去,奶娘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喏喏应着抱了双生子下去,苏有容听着孩子们哭声里夹着的“爹爹”,心痛凝眉不语,转身便向着门口走去,如筝看他所为,忍不住心里浮起一丝恐惧,瞬间便攫住了她的心,驱使她上前将苏有容一把搂住,她把头贴在他背心上:
“子渊,别走好么?”
苏有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不能自已的流下,却慌忙向前一俯身,生怕泪滴会落在她身上,他沉了沉翻江倒海的心绪,轻轻拽开她抱着自己的双手:“你别难过,等我回来……”
慢慢挣脱出她的双臂,他不敢回头,抬手撩开了帘子。
如筝捂着嘴,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得泪眼迷离地点了点头:“北地苦寒,你要多带大衣服,明日我让丫鬟们打点了东西给你送到外院去……”
苏有容点了点头,举步出了堂屋,如筝看着他墨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慢慢扶着桌子坐下,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裙。
翌日早间,如筝按了按一夜未眠胀痛的头,早早叫了丫鬟们起来将苏有容秋冬的衣服收拾了一大包,并他的兵刃暗器拿了亲自送到前院,却只见到了墨香,听着墨香说了苏有容连夜去了南大营的消息,如筝唇边泛起一个苦笑: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
几日后,翊盛城里传下圣旨,赐北狄王关外市镇十座,开边市,并派安国郡马凌逸云和兰陵侯苏有容为特使,带金银绸缎等恩赐之物,送溯清公主耶律瑶回北狄王庭黑水城省亲备嫁,虽然公主下降的人家还没定,但京师上下人人都明白公主心心念念的那人是谁,如今看这阵势,却是j□j不离十了!
旨意传遍京师时,如筝正为苏有容缝着一件中衣,听着夏鱼炒豆一般报上这个惊人的消息,她的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意外,苏有容曾说过将计就计,那时候说起此事时,夫妻二人总会生出一丝憧憬和畅快,可此时眼见他说的“解决”之日就要到来,如筝却是有些不确定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要怎样的阻碍和迫力,才能逼得他这样疏远自己母子三人,可是他不说,她也不问,既然要等,那么她就一直等下去吧!
几日后,一乘青衣小轿从兰陵侯府后门抬出,七拐八绕地走了小路,来到北狄使团下榻的万仪阁,轿子落下,一个风姿万种却轻纱覆面的少妇下了轿子,提了提绯色的裙裾,轻移莲步入了万仪阁。
万仪阁北狄公主的卧房内,盛装打扮的女子恭谨地守在门旁,见到绯衣女子时,便恭敬地盈盈下拜,双手将头上象征公主之尊的金冠摘下捧起:“奴婢恭迎公主。”
王瑶——北狄溯清公主耶律瑶,终于又捧起了自己久违了的金冠,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人,来了么?”
那侍女慢慢脱□上的五色琉璃彩裙,替公主宽衣梳妆:“回公主,大盛使团已经到了,现下兰陵侯和安国郡马正在小厅里等着公主。”
耶律瑶看着侍女将自己妇人发髻打散,重新梳了发辫,心里一阵舒畅:“好,让他们先等着吧,本公主要好好梳妆打扮。”
万仪阁小厅中,凌逸云看着身旁坐着的自家义弟挚友,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总算是都快结束了……
环佩叮当,二人闻声抬起头,看着盛装走入的耶律瑶,心里都是一叹,耶律瑶走到二人对面,微笑着审视了一番才撩袍坐下:“本公主久居大盛选婿不成,心情烦闷,思念家乡,恰逢两国开边市这样的大典,父王也想我了,有意回国凑凑热闹,有劳两位尊使了。”
凌逸云见她装相客套,也欠身说了几句套话,又为她细说了启程的时间,戍卫情形等杂务,耶律瑶微微颔首,笑到:“大盛皇帝陛下和两位尊使有心了,安排的很周到……”说完,她又转向凌逸云:“凌大人,本公主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同兰陵侯说,不知凌大人可否回避片刻?”
凌逸云转头看看苏有容,得到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笑着起身行礼,退出了小厅,厅内就剩下了苏有容耶律瑶二人。
耶律瑶起身转到苏有容身边坐下,慢慢往他身边靠了靠,苏有容突然起身冷颜到:“公主,请自重。”
耶律瑶唇边带着一个冷笑,也站起身看着他:“自重?你说什么鬼话,咱们之间什么没有做过,如今你便不认账了么?”
苏有容听她说的难听,又没法儿给她解释,当下便行礼言到:“我只知道公主如今是北狄的公主,我同凌郡马要奉旨护送您回国,其他的一概不知,公主玩笑了。”
耶律瑶见他油盐不进,心里一阵邪火拱起,转念一想,却又笑了:“无妨……我不急,左右到了黑水城,见了我父王我看你还怎么硬气的起来!你们大盛皇帝此番派你护送我回国的深意,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她慢慢转到他对面坐下:“咱们说好了的,你乖乖允了我的要求,我便应了你的条件,你可别想给我耍花招啊?”她笑的倾城,眼里却带着一丝寒意,苏有容抬头看看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别忘了你承诺的事情。”
耶律瑶看她面色沉肃,心里也是一阵没味儿,当下便起身拂袖到:“本公主一向是说一不二,倒是兰陵侯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不然到时候可别怪我,连个平妻的位子都不给你那宝贝夫人留!”说完,便转身出了小厅,苏有容抬头看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冷笑了一声,也转身出门,同凌逸云一起出了万仪阁。
在稷安大街上和凌逸云分手,苏有容却没有直接出城到南大营,而是转道去了西市,上了听风吹雨楼见上官铎夫妇。
田小兮为他把了脉,凝眉点了点头:“毒性倒是被压制住了,看来她这几次都是按时按量给你下的毒……只是解药……”
苏有容抬头笑了一下:“师嫂不必担心,我此次出使北狄,定能拿到解药的。”
田小兮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一旁的上官铎沉声言到:“明日辰时出发么?”
苏有容抬头看看他点头言到:“是,有劳师兄了。”
上官铎没有多说什么,旁边田小兮却收拾好了药箱站起身:“你客气什么,你是我们的师弟,我们自然不能看你孤身涉险,明日我和夫君会在后面远远的缀着,北五道的迴梦楼势力也会在沿途警戒着,这样朝廷江湖双管其下,定然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苏有容略沉吟了一阵,抬头看着田小兮:“师嫂,我还是想让你留在京里陪如筝……”
田小兮笑叹了一声:“你啊,一沾了如筝的事情就拎不清,如今耶律瑶以为自己夙愿得偿,本主儿都走了,还有什么能威胁到筝儿呢,再说还有小七……小眉儿陪着,即便是万一王瑶还有什么邪招,你师兄也已在周围埋伏了好手,你不必担心!”
苏有容这才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师嫂了。”
辞别了上官铎夫妇,苏有容上马向着南大营而去,舍了抄近的乌衣巷不走,他绕过繁华的东市一路南行,此番出京祸福未定,与其流连迁延,还不如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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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木叶凋,护送北狄公主省亲的大盛使团携带着成车的赏赐出了三关,向着北狄而去,此番大盛派出两位重臣护送,足见对北狄溯清公主和使团的尊敬,一时间两国边民便是议论纷纷,尤其是那十座城池里的大盛人,家家户户都是忧心忡忡,朝廷这般软弱无能,将大好家园划给了那些残忍的北狄人,自己这些曾经的敌国百姓,还能得着什么好处去么,,
相对于悲戚的大盛人,北狄人却是欢欣鼓舞,纠缠数百年的恩怨,此番还是以己国获胜告终,中原人无论再如何改朝换代,依然打不过草原上的勇士,这是不争的事实!
三关如铁又如何?还不是要拱手奉上财帛城池?
一路前行,秋意日浓加上北地苦寒,使团里的许多人都穿起了厚厚的大氅,还有半日路途就到黑水城了,远远的北狄军士迎了过来,按照约定换下大盛的军队,护送着公主和使团向黑水城而去。
凌逸云和苏有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些穿着盔甲装作普通兵士的人里面,大半都是此番带出来的神机营将领,而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潜行着此次致胜的关键。
一路快行,晚间大盛的使团终于到达了北狄王庭黑水城,北狄王耶律蒙令人大开城门,迎入了使团,并在王宫设宴,款待远来的使者。
席间北狄王的倨傲,朝臣的刁难都没能打压下两位使节,北狄的谋臣们都没有想到,身为武将的安国郡马凌逸云居然有如此的雄辩之才,在己方处境不利时,仍能不卑不亢,便如当年诸葛武侯舌战群儒一般,几次说的北狄众臣哑口无言,而另一个,只是那样坐着,不发一言也不动,便令人心生敬畏,许多将领还记得当年的那一袭黑衣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的样子,可心底的恐惧刚刚浮起,却又转为轻蔑:兰陵侯又如何,还不是早晚要对北狄俯首称臣!
不远处溯清公主的亲卫队里,萧楚雄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苏有容,他万没想到一向傲气的他居然真的跟着公主来了北狄,据说还已经答应了公主的要求……
这一次,真的是自己算错了么?
一场鸿门宴罢,北狄王笑着收起了十座城池的地图,待朝臣们陆续退去,北狄王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了贴身亲卫护持着,一旁的溯清公主耶律瑶上前对着自家父王行了礼,北狄王便笑着拉她坐在自己身边,转头看着下首的苏有容和凌逸云沉了面色:
“国事已定,本王再同两位尊使问问私事……”他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苏有容,你好大胆!居然敢让我的金枝玉叶入府为妾,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剁了你!”
苏有容抬头看着耶律蒙,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反而带了一丝嘲意:“大王说笑了,敝使去岁的确是纳了妾,不过纳的是我大盛礼部侍郎王大人之女,公主一直在驿馆好好的住着,我朝陛下也曾多次为公主选婿设宴,大王何来此骇人之说?!”
耶律蒙一双吊梢三角眼闪出一丝精光,如刮骨尖刀刺向苏有容:“哼,你们中原人惯于逞口舌之利,本王也不同你多废话,此番你国皇帝派你来是做什么的,想来也不用我多说,我女儿倾心于你,你却几次三番不领情,如今可想清楚了?”
苏有容听他这么问,面色一白,咬牙言到:“是,我回去便会上本请圣上赐婚,迎娶溯清公主……”
北狄王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那便好,我大狄的公主对你青眼相加,是你的福气!”他沉了沉,又言到:“听说你还有个夫人,你准备拿她怎么办?!”
苏有容抬头看看北狄王,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闪出一丝隐忍着的恨意:“我会将她降为平妻,位于公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