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林府沁园闺房内,如筝蹭地坐起身,带倒了床边小几上温着的茶水。
值夜的浣纱和秋雁听到动静,赶紧扑到如筝身边:“小姐,怎么了?!”
如筝握住浣纱的手,兀自喘个不停,秋雁赶紧点亮了烛火,明灭的烛光闪动下,如筝环视四周,看到是在自己熟悉的闺房,才稍微定了定神,想到刚刚梦里的场景,心里一痛,泪水便涌了出来,吓得浣纱赶紧扶住她肩膀,急道:“小姐,您这是!”
如筝稍微稳稳心神,握住浣纱的手摇摇头:“无事,发恶梦而已……”
浣纱这才放下心,看她哭的凄惶,心里又是一痛:“小姐,无事了,不过是个梦,我们都在呢。”
此时,秋雁也端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茶过来:“是啊,小姐,刚刚打了四更了,奴婢听说后半夜的梦都是反的,噩梦正是好兆头呢!”
浣纱见她平日里闷嘴葫芦一般,此时却一语中的,一时恨不得对她拜一拜才好,忙附和着:“是啊小姐,奴婢也听过这种说法!”
如筝慢慢缓过来端起茶饮了一口:“无妨,梦而已……”她看着浣纱和秋雁,心里惴惴的,忍不住说道:“大约是白日里想的太多了……”
秋雁察言观色,知道她今日不说开了怕是睡不着了,便上前将她枕头翻过来,对着如筝福了福:“小姐别恼!”接着便冲着枕头轻声说:“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完了回头一笑:“小姐,无事了,你快说出来,梦就破了!”
如筝见她煞有介事的,一阵好笑,心里的阴霾也散了七八分,当下轻叹到:“我只是梦到他……浑身是血,还对我笑……”说着又打了个冷战。
浣纱哪里不知她说的是谁,赶紧给她掖了掖滑落的被子:“小姐,别怕,苏公子武艺高强,怎会有这种事发生,就是秋雁说的,这个梦定然是反的!”
如筝看着她俩亮亮的眼睛,笑着点点头:“嗯,你们说的对,定是反的!罢了……睡吧。”
浣纱和秋雁点点头,收拾了地上茶壶的碎片,又安抚了如筝一会儿,才熄灯分头睡了。
如筝伸手把枕头下面的梅花簪子攥在手里,一遍一遍想着苏有容临走时对自己的那个承诺,心才渐渐宁定了下来,却是再也不敢睡,直睁着眼睛等到天色微明,才朦胧睡去。
浣纱听着她呼吸慢慢平和了下来,才放下悬着的心,当下又是一叹:看来,小姐对苏公子真的是用情至深,惟愿他能平安返回才好!
在心里这样默默祝祷了一番,她才轻轻翻了个身,眯上了眼睛。
☆、112正月(一)
夜间一通折腾,早上如筝便起的迟了,只得让浣纱去主院报了,让老太君放心,她扶着微痛的额头,慢悠悠地起身梳洗,强忍着胃里的难受吃了几口东西,便听院门口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浣纱惊喜地问安声。
“怎的,筝儿身体不适么?我来看看她。”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喜得如筝从几步到了门口,掀开门帘:“大姐姐!”
一席水绿披风的如诗笑着上来握着她的手,后面还跟了个裹得圆圆的如书:“二姐!”
如筝赶紧笑着把她二人让了进来,又让秋雁去盛热汤。
如诗笑着摇了摇头:“行了筝儿,别忙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娘亲还在慈园陪祖母说话,我们稍后就要走的。”
如筝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姐姐,怎的刚来就要走,许久没有和姐姐聊天了!”
如诗笑着摸摸她头:“行了,都是定亲的人了,还这样孩子气,后日就是除夕,我们都要回来家下守岁的,到时候陪你们顽一宿!”
如筝和如书赶紧点点头,姐妹三人说笑了一阵,如诗便起身告辞:“好了,我回去了,筝儿,祖母让我告诉你,稍后还是去一趟慈园,她老人家有话和你说。”
如筝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嗯,本也是要去的,大姐姐放心,我这就收拾去。”
如诗点点头,自笑着带如书走了,如筝便赶紧吩咐浣纱收拾衣服到慈园请安。
匆匆赶到慈园时,宋氏已经起身告辞了,如筝只来得及和她寒暄了几句,替老太君把她二人送出了二门。
回到慈园,老太君笑着招手叫她过来,如筝便乖乖地上前,笑着帮老太君揉着膝盖。
老太君低头看看她,爱怜地摸摸她的鬓发:“我囡囡,总是这么瘦,怎的眼圈还暗沉沉的?”
如筝抬头笑了笑:“无事的祖母,昨儿晚上没睡好……”
老太君笑着拍拍她手:“哦,没睡好,祖母倒是知道你为何睡不好~”
听她这么说,如筝忍不住满脸绯红,头压得更低了。
老太君呵呵笑了一阵,说到:“你却不用担心,今儿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昨晚间我那老兄长来信了,说是东夷大捷,朔风,明轩还有容儿他们一切都好,还因作战勇猛,得了圣上的褒扬了呢!”
听老太君提到苏有容的名字,如筝手上便是一顿,似乎是从心里呼出一口大气,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底:“嗯……”她低着头,认真的给老太君捶着腿,掩饰着眼底浮上来的泪意:“平安就好。”
老太君笑着叹了口气,把她揽在怀里:“是啊,平安就好。”说着,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祖母的好囡囡,咱们娘儿俩怎的如此像啊。”
如筝知道老太君又想起了祖父老侯爷,当下往她怀里偎了偎,祖孙二人一阵无话。
许久,老太君才笑着开了口:“好了,这是大好事,虽然现在东征军一时还回不来,不过既然贼寇已平,那他们返京的日子也就指日可待了,如今年关将至,咱们也正好热热闹闹地庆上一庆!”老太君笑着看看如筝:“下午国子监就要放假了,等柏儿回来,晚上你俩过来,咱们仨一起吃个团圆饭!”
如筝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一片喜悦。
明德二十三年这个除夕,京师各家各户都多放了几挂爆竹,东夷大捷,国泰民安,上至天子,下至黎民,人人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里,定远侯府林家今年难得三房子孙一起过年,薛氏虽然刚刚吃了瘪,却也只得强打精神担负起当家主母的责任,着实料理了一桌子大宴席,午后,大房一家也回到了侯府,众人围坐在老太君的慈园闲话家常。
申酉相交之际,一家人相携到了花厅,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便随着老太君回了慈园,三位老爷自在堂屋饮茶闲聊,女眷和孩子们则在屋里陪着老太君守夜。
因着是除夕夜,便连禁足的如婳都给放了出来,只是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勉强带着笑陪坐在下首,老太君也不管她,自招了如诗如筝陪着自己坐在罗汉床上,和下面八仙桌旁饮茶的三个儿媳妇儿闲话家常。
到了子夜,如松难得孩子气一次,带着三个弟弟到外面放了爆竹,热腾腾的扁食端上来,老太君又招呼儿孙们用了些,一年就算又热热闹闹地过了。
老太君体谅天寒地冻,留了如诗住在家里,令她住到沁园,又准了如柏也宿在内院,如诗便带着弟弟妹妹辞别了老太君,往沁园走去。
如筝看着羊角风灯晃动的光影,想想刚刚重生第一年那个除夕的凄惶,再看看旁边说笑着的长姊和弟弟,高兴地眯起了眼睛,想着早上老太君告诉自己的那个好消息,更是一阵欢欣,心思不知不觉便飞的远了……
回到沁园,如筝先和丫鬟们一起把如诗安顿在东厢房里,回到堂屋,如筝又要给如柏在暖阁安排被褥,却被他笑着拒了:
“姐,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啊,我可不在暖阁睡,说句梦话都能叫你听了去!”
看他故作深沉的样子,如筝心里一阵好笑:“得了,我们的二少爷平日里都说些什么不能叫人听的梦话啊?”虽然这样说着,她心里却也知道,如柏的确不是那个可以天天腻在自己身边的小男孩了,心里禁不住又欣慰,又有些微的酸楚,还是吩咐浣纱给他把正房西间自己的书房给烘热了,安排他歇下。
安顿好了姐姐弟弟,已是四更时分了,如筝草草梳洗了躺在床上,朦朦胧胧里,突然想到老太君白日里说的话,心里便似长了草一样,欢喜的脑子也澄明了起来,眼见是睡不着了,索性便下地,东翻西找的把浣纱也给惊动了,浣纱看自家小姐满面□,心里也欢喜,便陪着她一起疯,找出许多物事堆在床上。
如筝红着脸把坏笑的浣纱轰了出去,自己爬上床,拿起珐琅的小盒子打开嗅了嗅,残余的一点药膏还散着淡淡的清香,旁边是自己每天都要摸一摸的红宝石梅花簪子,青色小坛子里面的蜜渍姜片已经吃完了,但那种香甜和暖的感觉,似乎还留在口间,旁边的折扇不是他所赠,算是自己……私自扣下的吧,加上琴谱,两封信,还有自己最爱的桐木筝……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身边已经留下了那么多和他有关的东西……
她吃吃笑了一阵,躺在床上,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浣纱打着哈欠来叫如筝起床时,看到的就是一床凌乱的东西和甜甜睡着的如筝,她轻轻笑了笑:小姐自从落水以来,一直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绝少再露出这样天真快乐的表情了,看到她的生活里重新又有了一丝亮色,浣纱也是满心欢喜。
如筝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身边的凌乱,脸红红的招呼浣纱赶紧都收起来,只留下梅花簪在手边。
用了点午饭,如筝梳洗一新,特地挽了个喜庆的百合髻,也不用花钿,只带了那支梅花簪,穿了海棠红的长衫,又搭了一件灰鼠皮的小坎子,显得喜庆又大方。
披了大红绣金线牡丹的披风,如筝高高兴兴地带着浣纱出了门,和如诗如柏一起到主院给老太君拜年。
刚到慈园门口,便见一个身着猩猩红毡绒斗篷的身影从旁边小路上闪过,如筝定睛看时,却是如婳。
今日的如婳不同于昨夜的颓然,显得神采奕奕,如筝知道她并不是个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若非是她有什么得意事,或者说是自己有什么要倒霉的事情,她是断不会这样从心儿里笑出来的。
猜测归猜测,如筝还是笑着上前和她见了礼,反正受她一礼也不吃亏。
几人各怀心思,进了堂屋,按顺序给老太君拜了年,老太君便笑着让她们坐。
不一会儿,林侯一辈的也来陆续到了主院请安,老太君看着儿孙济济一堂,欣慰地笑了笑:“行了,人都齐全了,今早宫里传下话来,说是今年圣上龙体康健,又新添了小皇孙,再加上淦城大捷,可说是三喜临门,圣上下旨要在雍顺宫大办,日子就定在后日,正月初三,凡是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均要携嫡出家眷出席……”
听了老太君的话,如筝心里一沉,知道了如婳刚刚为何要笑的那样得意:宫宴,皇族定然要悉数参加,而皇家行宫雍顺宫远在京师北郊,各家勋贵忠臣并家眷按惯例是要留宿一宿的,圣上也要赐晚宴,以示恩宠……原来如婳还在打着利用太子算计自己的心思!
想到这里,如筝低头整了整衣袖,掩去了眼底一丝锋芒:可惜,她打算错了,如今的林如筝已然是定了亲事的人,太子便是再荒唐,也不可能明里夺臣之妻!暗里……若是自己连为他保全名节都还做不到,还有何面目再见他呢……
☆、113正月(二)
如筝这样想着,暗自咬了咬唇,心里思量着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
说笑了一阵,老太君也乏了,便让众小辈各自回院,只留下大房夫妻二人闲聊,刁氏不知哪里搭错,非要拉着薛氏回雅园聊天,薛氏无奈被她扯着走了。一出慈园大门如柏兄弟三人便相约到外院书房品茶读书,女孩子们也相携各自回院。
如筝跟在如诗身后,正思忖着宫宴的事情,却没成想如婳从后面赶了上来:
“姐姐妹妹们,怎走的如此之急,也不等我一等?”
如筝想着心事不愿理她,只挑唇笑了笑,如诗笑着回头看看她:“静园就在慈园左近,妹妹和我们并非一路,何须同行?”她这一番话,自有深意,听得如筝心中偷笑,如婳面色一白,却又不愿就这么吃个憋,当下笑到:
“大姐姐说笑了,妹妹这不是想到明日宫宴,心中忐忑,特来和姐妹们商量么?”她笑了笑,突然伸手一捂嘴巴,装出抱歉的样子对着如书:“哎呀,我忘了,书儿是不参加宫宴的!”又笑着一挥手:“宫里也真是奇怪,都是重臣家眷,干什么分的这么清楚,嫡啊庶啊的!”如愿地看着如书脸色一变,她又笑着转向如筝:
“你说是不是,二姐姐?”她语调上扬,如筝怎么不知她是借机在讽刺自己与苏有容的婚事,心中虽怒,脸上却云淡风轻地笑着:
“妹妹,这种话咱们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妄议皇家之事,终是不妥。”
如婳见她只是淡淡的,心中既得意,又不甘,唇角一挑又要开口,如诗却凝眉呵斥到:“婳儿,注意自己的容止!筝儿说的很对,你此番说话,确有妄议宫规之嫌,若是传扬出去,说好听点是你年纪小不懂事,说难听些便是少家教没规矩!你也是定亲的人了,这种错话,日后还是不要再出口了!”
如婳受了长姊一顿排头,当下便低头不敢言语,她知道,大房一家都是不好惹的,切莫说自家娘亲对大伯母宋氏的忌惮,即使是身为一品侯的林承恩,每每见到庶出的长兄,也是不敢摆出一点侯爷架子的,而大姐姐如诗不知是不是继承了父母的风范,一时严厉起来,举手投足之间都带了些不输给男子的威势,看的她心头发颤,脑子里一醒,才明白自己刚刚讥讽如筝和如书,却忘了长姊虽为嫡女,却也是庶房出身,当下吓得一缩脖子,便不敢再言语。
又走了几步,静园就在眼前了,如婳赶紧匆匆福身道别,回了自家院子。
如诗回头笑着拉起如筝如书,姐妹三人携手进了沁园。
在堂屋坐定,秋雁端上了热腾腾的八宝米茶,一贯嘴馋的如书却捂着碗,兀自气哼哼的吃不下,如筝看着她气的发红的小脸,笑着给她在米茶里加了一勺子糖霜:
“行了,你若是真被她话气到,才是遂了人家心意呢,何苦来哉?”
如书愤愤地搅着碗里的米茶,抬头看着如筝如诗:“大姐,二姐,你们真的就不气么?她有什么,不过是嫡女,还谋了个好亲事……”她气哼哼地把勺子往碗里一放:
“眼见这尾巴就翘上天去了!如今这还没出嫁呢,就敢排揎二姐!等将来……”后面的话她也说不下去了,略带惴惴的看着如筝。
如筝知道她是为自己鸣不平,却并不生气,笑着喝了一口八宝茶:“书儿,何必火气大,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反正时日还长,且让她得意两天又如何,至少当下,她还是要叫我姐姐,不是么?”
如诗笑着看看她们,开口说道:“就是筝儿这话,即便是将来到了国公府,她成了你的长嫂,论理也不能像一般妯娌之间过分打压于你,国公府也是个讲究礼数的地方,断不会容他无事生非的。”
如筝笑着摇摇头,指了指静园方向:“大姐姐,那一位是惯于无事生非的,即便不允又如何,她难道就能消停了?”她轻轻嗤笑了一声:“不过,我却是并不怕她,我自关起门来过我的日子,她又能奈我何?”
如诗察言观色,知道她说的简单,心里却定然有自己的一番计较,当下心里一定,笑着点了点头:“筝儿说的是。”
如书此时也消气了着,笑着用了点八宝茶:“是呢,二姐姐有个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的三世兄,自然是有恃无恐,说到底,还是嫁一个可心的夫婿呀~~是最得意的!”
如筝听她这话,心里一甜,面上却挂不住,脸红红的起身来拧她的嘴,如书早有准备,围着如诗东躲西藏的,如诗一时好笑,护着如书说到:“筝儿息怒,看来此中是大有文章啊,书儿快来和我说说,我离开这段日子,看来是发生了不少好事吧?”
如书笑着和她嘀咕,如筝更气了,伸手去打她,姐妹三人笑成了一团。
翌日,老太君因连着热闹了两天,再加上要准备初三的宫宴,便传令各院免了问安,如筝窝在自己院子里,一边看浣纱收拾宫宴要带的东西,一边斟酌着最近几日来发生的事情。
想到之前自己对静园态度的强硬,如筝料定今次在雍顺宫薛氏或是如婳必然要对付自己,但此次她却并不像前两次那样战战兢兢,一来自己已经有了婚约这个保障,而来此次宫宴老太君和宋氏都要参加,三则有圣上坐镇,所以情势并不像前两次那么可怖。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有了婚事……
想到这里,如筝不自觉地笑了笑,脸慢慢的红了。
初三一大早,各院便开始为了宫宴忙碌起来,卯时二刻便收拾停当,蹬车的蹬车,上马的上马,一行人向着北郊皇家行宫雍顺宫缓缓而去。
因着是去行宫,路途遥远,各府家眷都被恩准带上一名家生子奴婢伺候,如筝权衡再三,还是带上了浣纱。
捧着手炉坐在自己的青帷车里,如筝透过挑着的帘子看着外面微明的天光,想起了前世好似听什么人说过雍顺宫的来历:
这雍顺宫本叫承仙台,是前朝亡国之君戾帝倾全国之力兴建而成,建成之后,好好的一个王朝也被折腾的民生凋敝,变乱频仍,再加上北狄犯境,烽火一直烧到盛京,当时的本朝太祖只是边镇的一名节度使,便顺势而动,于乱世之中起兵,先是平定了周边几道,统一了几十万大军,击退了北狄,又挥师南下,屯兵中都和朝廷大军相抗,最终统一了天下。
待进了京,便有言官进谏,说这承仙台是前朝覆灭的因子,十分不祥,应当拆除,太祖却一笑置之,笑称前朝覆灭全因□,干行宫何事,既然都是民脂民膏,拆除了岂非暴殄天物,不如物尽其用,随即下旨,将承仙台改名为雍顺宫,作为皇家行宫,同时也将周边原本圈出的大片山林河泽还利于民,允许老百姓自由出入,只留了一小片山林作为皇家围场,一时间周围百姓额手称庆。
如今正值深冬,牧场早已冰封,但依山傍水的行宫风景秀丽,加之一半处于地热温泉之上,端的是个避寒的好地方,每年的皇家新年宫宴,是惯例要摆在这里的,也有个君臣同乐的意思在里面。
车队行了一阵,便和乌衣巷里出来的各家车队汇在一处,如筝收回心思,捧起浣纱递上的茶饮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前面一队车马,风灯上醒目的“苏”字让她心里一震,又突然明白,那人现下是不可能出现在其中的,即使是回来了,也……
她心里一阵难受,不禁又想到如婳说的那些,虽然他并不在意苏有容的出身,却也禁不住为他不值,明明是那样好,那样才华横溢的一个人,仅仅就是因为一个庶子的身份,便要居于人下……
她凝眉,突然想到晋人左思的那首诗,禁不住轻声念道: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抬眼又看到苏百川的黑马,心里更是一叹,便索性放下帘子不看。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直到辰巳相交之时才到达雍顺宫,如筝前世因为“体弱多病”从未随林侯参加过雍顺宫宫宴,此时忍不住好奇地挑开一道车帘缝隙向外望去,虽然已经听过很多关于雍顺宫如何恢弘精巧的说法,但此时这样一座半隐半现于湖光山色间的恢弘殿宇群乍然出现在眼前,还是令她叹为观止。
景色虽美,如筝却也不敢太过造次,赶紧放下帘子等候着进入皇家行宫。
雍顺宫不同于京城里的皇宫,宫门和道路都很宽阔,加上皇帝尚未驾到,故而各大世家的车驾便由内侍引导着直接驶入了要留宿的院子,林家被安排在松风听绿阁,十分靠近皇家居住的春晖萱襄台,足见圣宠之盛。
林侯和大老爷略安顿了一下,便按照惯例到正殿等候圣驾去了,老太君便带着儿孙们进入松风听绿,按长幼分别入住安顿好,如筝略休憩了一会儿,便披上大衣服揣了手炉到老太君房里请安。
☆、114正月(三)
祖孙二人坐着说了阵子话,如筝又让老太君躺下,给她从上到下按揉了一番,老太君只觉得一路上颠簸带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分,抬头看看如筝,只见她大冷天的,额头上却已经见了汗,当下心头一暖,便拉住了她的手:
“我囡囡莫要太劳累了,祖母已经好多了。”
如筝这才扶着老太君起身,自己也坐在她身边,笑到:“我不累的,祖母。”
此时外间门帘一挑,却是薛氏进来请安,说是有内侍来传话,圣驾已经到了,请各府家眷到正殿接驾。
如筝赶紧伺候老太君起身,既是宫宴,下人们自然不能跟随,老太君便让如诗和如筝扶着自己,慢慢向着行宫正殿太极殿走去。
进入正殿,官员和亲眷们按照品级分列两厢站好,静待明德帝圣驾。
待明德帝进入大殿,在御座上坐好,下面站着的臣子便下跪恭贺圣安,明德帝叫起,众人回到座位坐好,宫宴便正式开始。
如筝端坐在大姐如诗身边,随着众人道贺举一举杯子,间或夹上一两口菜,眼睛安安稳稳地平视着前方,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大殿里的动静,只盼着宫宴无风无浪的过去。
她这边规规矩矩地做大家闺秀状,自然感觉不到对面安国公府席上一道略带痴意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
如婳看着对面苏百川甚至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目光却时时胶在如筝身上,心里嫉恨如焚,一时间吃下的酒,都好似冰凝在了胃里。
此时,有内侍匆匆而入,捧着奏章跪在御前:“启奏陛下!兵部八百里军情,请陛下御览!”
内侍总管将奏章呈上,明德帝细细看了一遍,大笑几声,端起玉杯对座下臣工们笑到:
“众位爱卿!刚刚兵部呈上了东夷军情,谢爱卿他们又捣毁了几个东夷人的据点,如今东夷王已经派人送了降书,看来东夷之乱平定,已是指日可待了,众位爱卿都当随朕满饮此杯才是!”
殿内的臣子们纷纷起立,山呼万岁,明德帝笑着让大家坐下,君臣同饮了一杯。
明德帝笑着放下酒杯:“朕近日来看淦城军情,总是不禁想到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大盛自太祖朝来,惯出名将,如今这一仗,可是又打出几个少年将军来了啊!”说着,他转向毗邻而坐的谢家和凌家那一席:“是不是啊,谢爱卿,凌爱卿?”
因着两家的当家人都在边关,此次来参加宫宴的,分别是两家的次子,时任兵部侍郎的谢大人和刚从雁陉关赶回凌家二老爷,二人赶紧离座起身,附和着皇帝的话。
皇帝挥手让他们坐了,又笑到:“凌家和谢家,一向是出将才的,此次如风和朔风这两阵劲风,据说可是把东夷人刮了个东倒西歪啊!”
君臣笑了一阵,明德帝又转向崔衍,笑到:“崔爱卿,朕却是没有想到,爱卿你身子骨一向不大好,儿子却是勇猛非常,你家明轩此次也是立了大功的,你父子二人一个在内朝,一个在边关,为朕分忧解难,不愧是我大盛世家典范!”
崔衍知道皇帝这话里除了夸赞崔明轩,还隐含着对自己带头还清国库欠款之事的褒扬,赶紧起身谢恩,口称不敢。
如筝见自家舅舅和表哥被皇帝褒奖,心中也是一喜,遥遥对着舅母笑了一下。
明德帝挥手让崔衍坐下,自端起酒杯离座,众人见了,也赶紧起身陪着,只见明德帝慢慢走到安国公苏彧修身前,举杯笑到:“老爱卿,你是太祖朝留下硕果仅存的老帅了,几十年来,你安国公府也是人才辈出啊!”
安国公苏彧修赶紧起身谢过:“圣上谬赞了,老臣老了,不顶用了,儿孙们也尽是些愚钝的,不过倒还算忠心……”
明德帝笑到:“老爱卿过谦了,爱卿二子,一个替朕守着北疆,一个在朝中为朕分忧,孙一辈也俱是我大盛良才!”明德帝挥挥手:“海纳就不用说了,朕听说百川此次乡试中了解元?不愧是京师第一才子!”啊?苏爱卿?
看皇上转向自己,苏倾辞赶紧起身谢到:“圣上谬赞了,犬子微末之才,那堪承圣上御口夸赞!”
明德帝笑着摇摇头:“爱卿不必过谦,你家两个儿子,一文一武,俱是人中翘楚,连朕也羡慕你啊!”说着他举杯转向苏彧修:“老爱卿,你家有容宫宴救驾在前,疆场立功在后,还是朕之前说的那句,你苏家,端的是藏龙卧虎!”
苏家众人赶紧谢恩陪着饮了酒,明德帝回到御座上,笑着让众人坐下:“众位爱卿,此次淦城大捷,我大盛将士阵前用命,勇武智巧,朕前日就亲封过此次的四员小将……”说着,他手一挥,身边内侍赶紧呈上一卷字纸,恭敬展开,众人看时,却是御笔亲书“世家翘楚,淦城四将”八个大字。
明德帝笑到:“朕已经下旨,将此八个字着礼部刻成匾额,让四个小爱卿挂在书房里,唯愿他们以此为勉,为我大盛再创新功!”
他一言既出,四家人赶紧起身跪谢皇恩,众臣子也随声附和,高呼圣明。
明德帝挥挥手让众人坐下,继续宴饮。
如筝想着苏有容拼死拼活立下的战功能够得到皇帝的肯定,心里替他高兴,脸上就带了一丝微笑,看的旁边如婳一阵不甘,对面的苏百川默然垂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宴罢,内侍撤去桌盘,上了香茶和干鲜果品,御乐坊的乐工们奏起了喜庆恢弘的宫乐,身着红衣的舞女们便纷纷登场,身姿曼妙,红袖轻扬,看的众人纷纷颔首。
此时,乐音一变,从众舞女中闪出一个蒙着面纱的盛装舞女,随着乐音翩翩起舞。如筝看看她头上簪着的珠翠鸾凤步摇,心中一动:这竟然是太子妃顾夙淳。
底下各位臣工也纷纷对太子妃的舞姿赞不绝口,目光中却再也不敢带上一丝刚刚打量舞女们的调笑之意。
一舞既罢,明德帝合掌笑到:“好,太子妃不愧是顾家淑媛,相当年皇后也是这般,一舞动京城啊!”
旁边顾氏皇后见皇帝提起当年之事,笑着推辞到:“圣上说笑了,臣妾蒲柳之姿,怎及得上孩子们……”
明德帝笑着赞了几句,命人赏赐了顾夙淳。
之后便是各家公子小姐的献艺,有的是明德帝亲点,有的是皇后,贵妃等人提议,更有毛遂自荐的,如筝不欲出风头,便安安稳稳地坐着。
谁知她一心想要往后躲,偏偏却有人要把她往前推,户部侍郎家的小姐刚刚展示了画艺,太子便起身对皇帝笑到:“父皇,儿臣闻听定远侯林大人家的二小姐十分擅长音律,今日不如也让她来奏上一曲,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明德帝笑着看向林承恩:“哦,朕却不知,爱卿家还有此等人才?”
林承恩隐隐知道如筝擅琴技一事,此时却照例起身推辞了一番,说了些“微末技艺难登大雅之堂”之类的套话。
本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如筝也没奢望太子能轻易放过自己,听他这么说,反而松了一口气,准备下场演奏,顶多不过是受点排揎之类,却没想到太子却转向林承恩说到:
“林侯也太过谦了,当年令嫒在我府中奏的那一曲山河庆,可是把三皇弟家侧妃都比下去了,端的是余音绕梁,引人遐思,本宫自那一日起便时时念着那支好曲,今日大人可不能拂了我这小小的心愿哪!”
他一言出口,如筝心里便是一沉,他这样语焉不详地说出此番话,端的是引人遐思,恐怕没有参加过那次春日宴的人,都要循着他的话猜测一番了,即使是参加过那次宴席的人,看他这态度怕也难不想歪……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有了计较,在桌案下攥了攥拳。
明德帝听了太子的话,心里也是一动,自己这个儿子,自己再了解不过了,他回头看看太子微眯着的眼,心里一阵叹息。
林承恩哪里听不出太子话中之意,可明德帝也没有明确表示什么,他一时左右为难,只是诺诺推辞着。
太子看看林家众人,挑唇一笑:“四小姐当时也在,倒可做个见证……”
如婳听太子点到自己的名字,浅笑着起身,想到刚刚苏百川看如筝的那个眼神,心里一阵怨毒升起,化作言语却是温柔万分:“殿下所言极是,那日姐姐一曲确是精妙,引得殿下都亲自过问,若非姐姐太过害羞……”话说到这里,她脸一红,低头福了福,却是不再言语,成功把气氛搞得更加诡异。
明德帝是成了精的人,怎么不知她们话中的哑谜,却不愿插手臣子家事,开言说到:“既然太子说好,想来应是不错,林如筝,你便奏上一曲吧。”却是将烫手山芋,直接抛给了如筝。
如筝抬头看看明德帝和太子,深深福下:“民女遵旨。”说着便翩然离席,走到大殿正中,趁着乐工们准备的当口,福身说道:“民女微末技艺,之前在春日宴上胡乱抚了一曲,想来是太子殿下听惯了宫乐的黄钟大吕,民女乡野技艺反倒入了耳,民女实在惭愧……”她沉了沉,如愿看到周围各家命妇了然的眼神,又笑到:
“前次太子妃殿下也有赏赐,民女本就是愧不敢受了,如今又得了殿下推荐,在御前献丑,实乃民女之荣幸,民女先谢过圣上和太子殿下错爱!也请圣上恕民女技艺不精之罪。”
作者有话要说:某奚的感冒就是咳……滚上来发文……滚下去喘息……
各位殿下,气候极端,谨防伤热感冒!
太他喵的难受了~
拜上
☆、115正月(四)
明德帝见她这一番话,不但解释清了太子刻意混淆的说辞,还抬出太子妃当作挡箭牌,化解了尴尬,说的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当下心中暗赞,面上也就现了笑意:“无妨,今日君臣同乐,无论奏的如何,都是助兴,朕不会怪你!”
如筝深施一礼,坐到琴案前,感受着太子阴鸷的目光,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惧意,手指触上琴弦的一刻,心中想着的都是苏有容临行时那个如暖阳般的笑容。
第一个音响起,却不是大家以为的《山河庆》,倒是谁都没听过的一支曲子,此曲不同于大盛近些年盛行的温婉曲风,刚猛迅疾,力道十足,听得众人心中都是一振!
殿中通音律的人也不少,此时都已看出此曲比《山河庆》之类技法上要难得多,此时看如筝弹来,却是驾轻就熟,托抹挑捻之间,指力似是不输男子,无不啧啧称奇。
一曲既罢,殿上略沉寂了一会儿,明德帝也是微微一愣才回过神来,朗声大笑到:“好!弹得好,曲子更好,不愧闺秀才名!”
如筝赶紧起身叩谢,林承恩也离席,口称“不敢。”
明德帝挥手让他们起身,笑着对如筝到:“这支曲子很好,朕以前却没有听过,不知曲名为何?何人所作,有什么讲究没有啊?”
如筝见皇帝发问,赶紧行礼说道:“启禀圣上,此曲名为《将军令》,曲引有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作曲之人……便是国公府三世兄……”后面这一句,她语音渐小,脸也红了,逗得明德帝一阵大笑:“哈哈,好个‘虽远必诛’此一番淦城大捷,不正是应了此曲么!”他笑着转向定国公:“老爱卿,你家小爱卿有此等胸襟气度,难怪此次屡立战功!说来,也是你教导有方呐!”
如筝站在殿中,虽然是松了口气,却也羞红了脸颊,虽然大盛世风开明,似这般贵家公子小姐诗书唱和之举并不算是失德轻狂,但她们毕竟是未婚夫妻,今次无奈之举,不啻于向在座所有人表示,他二人之间并非只是父母命,媒妁言那么简单了!
明德帝笑着让如筝回席坐下,才转向凌氏太君笑到:“贵府这位二小姐,机敏温雅,大家之风,倒是和老诰命您有几分相似之处!”
老太君起身谢到:“圣上缪赞了,臣妇这个孙女儿当不起圣上如此溢美之辞,不过圣上说她像臣妇,倒是一语中的,这丫头啊,跟我一样,都是个死心眼儿的,看上谁了,就一心一意百折不回的,让圣上见笑了!”
明德帝知道,她此番话也有向自己提醒太子心思的用意,当下笑到:“好,忠贞节烈,机敏多才,正是我大盛女儿该有的风范,当赏!”说着又转向如筝:“林如筝,前次宫宴上,我许了苏有容一个赏,结果他把你讨了去,今日朕就再给你个一样的封赏,你却是想要什么啊?”
明德帝一言出口,殿上的人都陪着笑了一阵,如筝脸色绯红,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此次她献曲,虽然应景,讨了明德帝欢心,却和上次苏有容救驾之功相去甚远,自然是不能讨什么大的封赏,想到这里,再想想自己此次的担心,她心中有了计较,当下屈膝跪倒:
“民女谢圣上赏赐,民女琴技粗疏,儿时却也曾得恭王殿下侧妃悉心教导,自从侧妃入王府,民女便没有和她再相聚过,今次只求圣上能允民女和表姐住上一晚,略叙姊妹离别之情!”说完她便附身叩首,静待明德帝发话。
明德帝略沉吟了一下,笑到:“好,重情义,知进退,很好,朕准了!”
如筝心里一喜,赶紧叩头谢恩,抬头不经意瞄到太子略带恨意的眼神,心中却是一片坦然。
明德帝笑着让她起身,又到:“你不贪赏,朕却不能不赏你,来人,传朕旨意,赐定远侯府二小姐黄金步摇。”
像这样的赏赐,宫宴上是司空见惯的,故而早已经备下,此时明德帝一发话,便有内侍赶紧呈到如筝面前,如筝又离座跪下,郑重地谢了赏,才双手接过步摇,恭谨地收好,趁势抬头瞄了恭王身边的潋滟一眼,只见她也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明德帝笑着挥挥手,乐声复起,如筝在一干世家命妇小姐羡慕的目光中淡然笑着,容止端庄得体,看的老太君等人一阵赞许。
旁边如婳见栽害她不成,反让她出了这么大一个风头,心中嫉恨激愤无以言表,脸上还要显出惊喜羡慕之色,她靠近如筝,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姐姐今日端的好风华,不过是抚琴一曲便得了这么大的封赏,妹妹好生羡慕呢!”
如筝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羞涩得体的微笑:“妹妹过奖了,我还要谢谢妹妹刚刚那一番推荐呢……”如愿见到如婳脸色变了,她才端起茶,吃了一口。
虽然这么说,她心里却很明白,自己今日所得的封赏,十分里至少有八分是因着苏有容战功卓著的缘故,心里一时间又感,又敬,又喜,眉梢眼角便带了三分笑意。
如筝不经意间扫过桌案,却看到茶碗边上摆着一盘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当下心里一甜,便拈了一块,用帕子挡着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只觉得满口留香,唇角也翘了起来。
她自欢欣着,却没想到这一幕正好被对面苏百川看到,她唇边的笑意究竟是为谁,他心里明镜一般,再想想刚刚她提到那首曲子时脸色的那个羞涩笑意,苏百川只觉得一股酸气直冲上心口,赶紧端茶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下。
宫宴一直持续到申末时分才告结束,各府官员和官眷行礼恭送皇帝离开之后,便各自返回自己的院子,如筝辞别了老太君,跟着潋滟向着春晖萱襄台里面恭王居住的天襄阁走去。
到了天襄阁,如筝先随潋滟拜见了恭王和王妃,恭王看着座下恭敬下拜的如筝,朗声笑道:“罢了,快平身,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
如筝却不敢失了礼数,一个大礼行的满满的才起身,恭王又让人给她搬来锦凳,如筝谢过斜斜的坐了一点,便垂首等着恭王发话。
恭王看她局促的样子,笑了笑才说:“行了,在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你是本王两个王妃的表妹,若按母妃那里来说,本王也算是你的表哥呢,不必如此拘束!”
旁边凌妃也笑到:“是啊,筝儿,这里不是皇宫,不用这样拘着了,一晃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你了,今日咱们就如亲戚一样,说说话儿便好。”
凌妃一番温柔话语,让如筝心里也是一缓,便抬起头感激地笑了笑:“多谢恭王殿下,王妃殿下。”
凌妃笑着点点头,对着恭王笑到:“王爷怕是第一次见如筝吧,咱们这个小表妹端的是个美人呢!”
恭王看着如筝略带深意地笑笑:“许是……第一次见吧,哈哈。”
如筝想到那次在庄子上的相见,心里一阵尴尬,无奈恭王却不说破,自己也只有陪着笑。
凌妃笑到:“筝儿可是个才女呢,不仅琴弹得好,见识也高,妾身二妹雪岚难以根治的不足之症,得了如筝推荐的大夫一调理,眼见是大好了呢!”说着又转向如筝笑到:“说起来,我还没有谢谢你。”
听她这么说,如筝心里也是一喜,赶紧起身屈膝:“王妃殿下谬赞了,民女和雪岚姐姐要好,见她为病症所苦,才大着胆子给她推荐了叶大夫,没想到还真得对了症!想来,也是雪岚姐姐福泽深厚的缘故。”
凌妃柔柔地笑着:“是啊,如今已经无碍,这丫头天天吵着要习武呢!”
旁边恭王听她们说的热闹,也听出了点门道,转向如筝问到:“怎的,这大夫有这么神?”
如筝心中一动,心说这倒是叶济世的一个好机会,当下恭谨答道:“回殿下,那叶大夫虽然在京师没有什么名气,不过医术倒是的确很高明,民女自小的不足之症也是经他调理好的,还有舅舅的身体,如今也是承他照顾着。”
“哦?”恭王笑了笑:“原来崔侯如今身子大好,也是这位叶大夫的功劳……”他沉吟着转向凌妃:“这倒是个人才。”
凌妃笑着点点头,恭王却不再说什么,只是又闲谈了几句,便放如筝和潋滟到偏殿休息去了。
如筝随着潋滟来到偏殿坐定,才算是踏实下来,抬头看看自家大表姐,略带歉意地笑笑:“大表姐……给你添麻烦了!”
潋滟见她这样亲昵地叫自己,心里一软,嫣然笑到:“傻孩子,说什么呢,若非你今日机警,我想护着你却也是要费一番波折的,这样你自己求来的,反而名正言顺!”她轻叹一声:
“东宫那位的事情,王爷向来也是不瞒着我和王妃姐姐的,前次他说你恐怕有麻烦,我还着实揪心了一阵子,现在看来,倒是我们白担心了,你得了这样好的姻缘,表姐也替你高兴!”
如筝被她说的一阵感动,一阵羞涩,不由得低下了头:“舅舅舅母,表哥表姐都太宠我了……我……”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好。
潋滟笑着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好了,如今在我这里,你大可以放心了,只是……”她沉吟了一阵,看着如筝说到:“这宫里之事倒是好了结,你家里那两位……”她深深看了如筝一眼:“你也要好好打算才是,在宫宴上就敢给你下绊子,你那个继妹也未免太狂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