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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颂
一
走廊里没有光。宣传部长离开三一九,一摇一晃地奔向走廊深处,敏捷地扎入
了三零一。三零一是厕所,男厕所。三零三也是厕所,女厕所。女厕所的门上贴了
封条。男厕所门上的封条在小便池里,宣传部长瞄准了浇它,浇着浇着,发觉走廊
里已经有了光。
封条舒展了,湿漉漉地游动,以楷书写就的那个年月日正在死去,给淹死了。
宣传部长撤了下来。事先忘了洗手,但是下体和裤嘴儿没有污染,皮肤上的墨汁和
糨糊已经凝固,像两只黑皮手套。把手套移开一点儿,是的,下体洁净淡黄如初,
可以放回去了。他走近盥洗池,十二个水龙头呆板地看着他,他数了数,选择了其
中的一个。这个水龙头尾部的铁管上粘着一块肥皂,像啃了的饼干。黑皮手套在泡
沫中迅速融化了,厕所里光波似水。
光源是窗户。这里的四四一十六块玻璃被忽略了。他进入厕所里间,以橘黄色
板墙隔开的大便池空空荡荡,这里的四四一十六块玻璃也被忽略了。十六乘以二,
等于三十二。男厕所需要报纸十八张,墨汁一瓶,糨糊半瓶。这件事应该汇报一下。
储备毕竟不多了。
宣传部长准备离去,发现门上的闭式弹簧出了毛病。他用扫帚捣了捣,用胯部
顶了顶,弹簧依然不能收缩。走廊里本没有光,男厕所的门一开,走廊里就有了光,
而男厕所的门依然无法关闭,那有了的光便不能没有了。他认为,这件事也应该汇
报一下。
他返回三一九。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插进了一扇白,像一枚亮晶晶的楔子。
相比之下,屋里十分纯粹,黑得令人头晕了。他靠墙呆着,一些轮廓渐渐清晰。三
个双层床显得高大,下铺都有人。门后两位在下跳棋。窗户右边有人躺着看书。窗
户左边的铺位上搁了半个身子,另外半个身子斜倚窗台,正在往地面嘹望。宁静中
一股黑糊糊的气味儿在流窜。宣传部长知道,这是外交部长放了屁了。此人吃得不
多,但依然消化不良,很成问题。他使三一九空气浑浊,应当设法解决一下。否则
他老是美滋滋地下跳棋,下下放放,一味下放,令人实在无法忍受。只有副司令可
以忍受,他有鼻窦炎,所以能够和外交部长长时间默默相对,拨动棋盘上的玻璃珠
子。宣传部长对这两个人无话可说。总司令在看书,纸页哗啦哗啦掀着,像一只小
耗子在轻轻走路。宣传部长挨着他坐了下来,目光完全适应了。窗户上糊了报纸,
报纸上刷了墨,但眼睛仍旧可以捕捉到大量细节,包括墙壁的划痕与总司令腮帮上
的几粒粉刺。总司令大翻身,看看窗户和趴在窗台上的作战部长。宣传部长拔司令
手里的书,拔不下来,很无聊地问道:“你看得清上面的字吗?”司令不答。宣传
部长觉得这人未免太傲慢了。
这时候,屋里响起了作战部长的洪亮声音,他的嘹望有所得,终于可以汇报了。
“他来啦!”
“在哪儿?”
总司令爬起来,又躺下了。窗户下端糊了一个小纸门,五厘米见方,可开可闭,
是作战部长的杰作。他的大脑袋抵在上面,屁股直挺挺地撅在铺上,像一尊倒置的
迫击炮,频频发射。他很激动,但总司令平静如常。
“上操场了。在跑道上走。往南走。他过来了。他抓了一把沙子。在沙坑东边
坐下了。他妈的,这小子真磨蹭……”
“继续观察。”
“是!哟……六号楼上有两只鸽子,可能是蓝头,飞了飞了!”
“你不要舍本逐末,三心二意!说了半天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特征。你干不了可
以让别人干,我们对鸽子不感兴趣。”外交部长插话。
“你少放屁!”
“我说的是事实。”
“你放屁就是事实!”
“事实是嘹望孔让你一个人霸占了!”
“嘹望孔不是给你放屁用的!”
“请你不要嘲笑别人的弱点!”
“放屁是优点,你自己说的!”
“你四肢太发达了,连幽默都不懂。”
“又放屁了,大伙闻闻!”
像以往那样,为了点儿非原则性的问题,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又吵了起来。宣
传部长希望作战部长揍外交部长一顿,但是作战部长尽管肌肉饱满,却总是令人失
望。外交部长继续逍遥法外,他确实又放屁了,三一九满是酸味儿。
“别吵了。下棋。”副司令很文静。
“不下了!我们的组织不纯。”
“组织工作归我管,你负责外交。”
“我有权利提意见!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我们的纲领上有这条儿!”
“你很善于批评。”
“你什么意思?我不跟你下了!”
“你知道快输了,所以耍赖。”
“别诬蔑!你什么时候赢过我?连起码的事实都不顾了,你跟他们是小巫见大
巫!”
外交部长又跟副司令吵了起来。他跟谁都吵,这是他的本质。宣传部长看透了
他,所以一言不发。生怕他再跟自己吵起来。如果说组织不纯,那么头一个需要清
除的是谁呢?宣传部长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同志们,还有完没完?”总司令打了个哈欠,争吵平息了。他继而做了进一
步的指示:“继续观察,注意他的特征。
他戴眼镜了没有?他的样子傻不傻?“
“戴眼镜了,不太傻。他在楼门口转圈呢……可能,有点儿傻吧?”
“他带被子了没有?”
“带了,好像是毯子。脸盆也带了。大傻蛋!他还转悠呢,真笨。笨不笨?”
作战部长回过头来,似乎要征求大家的意见。没人表态,只有外交部长温柔地
附和了一句:“是够笨的。”作战部长沉默,继续观察。总司令看书。门后的铺位
在下棋,副司令可能做过自我批评了,外交部长情绪稳定。宣传部长重复刚才的问
题,他实际上想说别的。
“你看得清上面的字吗?”
“看得清。”
“真看得清?”
“看不清我看它干吗?”
“让我看看试试。”
“你不信我给你读一段。”
“我信。我想翻翻。”
“不用,我给你读。”
总司令说读就读,一点儿都不傲慢了。总司令可能早就希望朗读某些精彩片断,
只不过没有找到借口。他嗓音不错。
公爵把菲利普斯小姐扶上马鞍。自己也跳了上去,他抓紧了缰绳,同时把小姐
的腰肢也揽进了怀抱之中。那匹马蹬过小溪,沿着岸边的草地轻松地奔跑起来。
宣传部长问道:“什么名?”
总司令说:“没名。没头没尾。我在楼梯角上捡的。我看完了你看,你看不看?”
“好像挺没意思的。”
“你信了吧?我的视力二点零。”
“是吗?厕所的窗户没有糊,你看咱们还糊不糊了?纸够,墨汁可能不够,我
觉得不用墨汁也可以,多糊一层纸就行了。”
“又不用墨汁了,真是!”外交部长不失时机地插话,“是你先出主意用墨汁
的。”
“那又怎么样?你说墨汁有的是,忘了?你要么是装傻,要么就是说谎!”
“我的话是相对而言。”
“当然,说谎是绝对的。”
“反正墨汁不够了,你得负责。”
“谁也没有请你负责嘛!”
“你做事没有计划,不过还有点儿自知之明,谢谢!”外交部长在棋盘上弹着
鼓点儿,“下一步该谁走了?”
“我得想一会儿。”副司令笑着说。趁着混乱,他已经多走了不止三步。也可
能是四步。到底几步,的确得想一会儿。
“岂有此理!”宣传部长咬牙切齿,没有防备外交部长极突然地跟自己吵了一
架,他觉得自己好像输了。总司令也令人恼火,居然还在翻那本捡来的破书,真是
色鬼!
“窗户的事以后看着办吧。”总司令的声音有点儿陶醉,说道,“刚才那段你
说挺没意思,听听这段怎么样。”他咳咳喉咙,那里似乎有只小鸟要急着飞出来。
菲利普斯小姐拨开公爵的手掌,低声说:“您把我当成公爵夫人了,您难道真
的不能理解我吗?我很难过。”公爵的手重新固执地伸了过去,说道:“我怎么忍
心让您难过呢?”菲利普斯小姐格格地笑了起来。
总司令叹了口气,疲倦地问道:“你们猜,公爵把狗爪子搁在哪儿了?”
“腰部。”副司令说得积极而小心翼翼。外交部长马一样晃着脑袋:“太浅薄
了,胸部!我指的是……乳房。听我的没错!”
“头发!”宣传部长高雅地反驳了他们。总司令却连连摇头,很失望地看着作
战部长:“你说呢?”
“小姐格格乱叫,公爵可能挠了她的胳肢窝了。”没等大家反应,作战部长自
己也叫唤起来了:“报告,他钻进了西边的围墙夹道儿,往楼后边去了,要不要去
接应他?”
“用不着。梯子摆在那儿,他自己看着办吧。找不到这儿,说明我们的组织不
要蠢货,只要聪明人。”总司令躺在铺上,拿着书的手往空中果断地一劈,伤感地
告诉大家:“你们统统低估了资产阶级,知道吗!英俊的公爵把他的手放在菲利普
斯小姐美丽的屁股上了。白纸黑字,魔爪搁在她的屁股上了,不信你们看!”
“臀部?这我可万万没有想到。”外交部长头一次变得谦虚了,却又忍不住卖
弄了一句,“我看的书非常多,一般来讲,不应该这样的。摸得最多的是乳房,其
次是脖子,然后是耳朵。外国人一般不挠胳肢窝,这是规律。”
“摸得太多连规律都摸着了!”
作战部长冷笑着给了外交部长沉重的一击。然而,使外交部长无力驳斥,也使
众人不能趁机感慨的,是总司令一声突如其来的脆骂。走廊里正有踏踏的脚步声传
来,总司令把书塞在枕头底下,向门口迎过去,牙疼似的捂着下巴。他发表了权威
性的见解,像呻吟。
“屁股。”他说,“操你妈!公爵。”
二
后勤部长抵达不久便知道自己已经被任命为后勤部长了。他进入三一九的第一
句话就是:“真黑!”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行李、网兜和挎包被好几只手摘了下
去。他说的第二句话还是:“真黑!你们怎么把玻璃都糊上了?这样不好,主要是
不科学。”又有人从侧面搡了他一把,甚至有人恶意地使了绊子,没绊着,却使他
踉跄到屋子中间去了。他说:“嘿嘿,干吗?你们干吗?”嗓音有点儿恐怖。
总司令靠着暖气片,冷漠而简洁地向他介绍了组织概况以及自己和在座各位的
职务,最后宣布了对他的任命。恐怖淡化了。后勤部长格格一笑,想在就近的床铺
上坐下来,腿肚子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又恐怖了,他不明白外交部长为什么踢他,
也不了解该同志的职责范围,只得规规矩矩站好。总司令没有干涉,看来踢人在这
里是正当的,而且是有步骤有分工的。领悟了这一普遍常识,后勤部长立即坦然。
他过电似的颠着一只脚后跟儿,热情地向总司令表达了自己的愉快和某种疑问,并
通过疑问透露出自己的见解。他说:“组织名称太长了,没记住,能不能再说一遍?”
“中华红卫兵第一红色方面军第一突击兵团第一快速纵队独立八八八少年赤卫
军。”总司令喉咙里跳出一口长气,问道,“讨论的名称就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八八八是什么意思?”
“这是八号楼,你忘了?”总司令说。
“噢。三个八是什么意思?”
“这是谐音象声词。”作战部长说, “叭叭叭,懂吗?
枪声。“
后勤部长耸耸肩膀,以嘴模仿射击,挺兴奋的样子。外交部长神秘地移动过来,
面孔靶子一样晃动。后勤部长以为要挨踢了,连忙闭嘴。但外交部长此举只不过是
为了强调他自己的解释。他说:“也是谐音名词,八八八有爸爸爸的意思。爸爸是
男性,爸爸比爷爷年轻,比儿子成熟,所以爸爸最有力量。
这里有我们少年赤卫军的抱负。我们不要女的。“
“女的?这楼里有女的吗?”
“当然,现在还没有。”
“以后会有吗?”
“难说,也许会有。”外交部长声调变了,“你这人怎么回事?一提女的,眼
睛都亮了!大家快看。”没人看。没什么看的。
后勤部长不紧张,谁珠子亮了谁心里明白,所以紧张的是外交部长。后勤部长
向总司令剖白:“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这儿没女的,不存在要不要的问题。
我对八八八没意见,就是觉得整个名称太长了,一个图章刻不下那么多字。我提个
建议,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少年赤卫军,国名刻上边,组织名刻中间,显得比较正规,
肯定特别匀称。”
“你看呢?”总司令问副司令。
“可以考虑。”副司令说。
“另外,职务名称好像也有问题。”后勤部长无意中有点儿得寸进尺,“外交
部是政府序列,宣传部在军队序列中是政治部下边的,作战部是参谋部下边的。应
该统一一下,部长人人平等。”
“说完了吗?”总司令问他。
“还没有。我觉得……”
“先别觉得了,组织还没有决定最后要不要你呢。有什么话,呆会儿可能还有
机会说,你自己得争取。”总司令打了个很奇怪的手势,“你们带他去吧,注意安
全,隐蔽点儿……把绳子检查一下。”
后勤部长的小细胳膊被拧到背后去了,长脖子立即伸得更长,两个脚后跟不由
自主地踮了起来。他的坦然几乎崩溃,装模作样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下
边想干什么?,,
“你的胆量怎么样?”总司令问。
“我胆子小,这是众所周知的。”
“那你就得感谢我们了。下边的事你不用操心,照他们吩咐的做。出发吧!”
除了脚尖儿乱点水泥地之外,看不出后勤部长有什么挣扎的迹象。倒是押着他的
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显得非常吃力,手不够用,脚也打滑,像捉着一只狗。宣传部长
把左手的绳子一圈一圈往右手倒,认真地抚弄接头,跟出门去。后勤部长在走廊里慨
而慷地叹息道:“真是太烦琐了!放开,我自己能走。”
门砰一声闭上了,把两位司令留在屋里。
“你对这人的智力有没有把握?”总司令忧心忡忡地用指甲抠着床腿。
“没问题。”副司令收拾棋盘,把玻璃球儿装进纸盒,一粒一粒数数儿,“他
的动手能力非常突出,他的小发明在少年宫展览过。”
“什么发明?”
“老鼠夹子。”
“那种东西用得着发明吗?”
“他只用了四根冰棍棍儿和六根皮筋儿,形状我忘记了。”
副司令徒劳地比画了几下,“表演的时候夹死了这么大一只母老鼠,把小耗子
都从子宫里挤出来了,像一嘟噜小香肠儿。这件事给人的印象很深。”
“你是不是觉得太难为他了?”
“没什么,这种人不爱计较。”
“我也没办法,组织原则高于一切。”
“没错,听其自然吧。”
总司令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他的头颅庞大,衬着墨染的窗户,像一头在微蓝
的夜色中孤然而立的狮子。副司令一边数棋子,一边默默地研究这个在三一九举足
轻重的形象。他觉得总司令是个需要保护的人。
“有人在打你那本书的主意。”副司令说,“如果你认为它对你是宝贵的,最
好把它藏起来,或者干脆烧掉。”
“我……没有看完。”总司令气馁了。
“你都快背下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烧掉它!”
总司令沉重的形象使副司令感到了某种快慰。这种交流几乎溢满了亲切了。两
人轮流着从嘹望孔向窗外的白昼窥探,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研讨每位组织成员的动
态,试图寻找决定性的评价。他们看到,空旷的操场上空有几只鸽子在飞翔,像几
片石头飘浮在气流之中,陆陆续续地向绿树掩映的青色建筑物跌落,又陆陆续续地
反弹到新的高度。彼此无声的时候,他们就认真地熟悉着各自的呼吸了。
八号楼正中是宿舍区与教学区的接合部,在垃圾孔道旁边的楼梯上,四位部长
已经僵持得太久了。后勤部长死死抓着楼梯的木头扶手,瘦小的臀部竭力下坠,目
光坚决回避那个被打开的小铁门。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像威胁也像抚慰,不停地撕
扯他的四肢或拍摸他的脊梁。双方时而喃喃细语,时而低声咆哮。宣传部长背朝着
他们,把绳索的一端拴在楼梯拐角的铁桩上,系扣解扣,解扣系扣,彻底地陷入了
神经质。
“这是走垃圾的,不是走人的!”后勤部长嗓音很悲惨,哭不像哭地说,“让
我下去,你们先下去。”
“你问问谁没下去过,少年赤卫军难道个个都是垃圾吗?”
外交部长嗷了一声,抓住后勤部长的一只脚脖子,换上甜言蜜语,“我计算过,
从三层到一层九米都不到,闭一会儿眼脚就沾地了。来吧同志,快来吧。”
“笨蛋!不下把你扔下去!”作战部长不耐烦了,揪住了另一只脚脖子。后勤
部长抓着栏杆不撒手,整条身子在楼梯上桥一样弓了起来,他连声呼叫:“饶命!
我胆儿小,你们就饶了我吧,我实在受不了啦!”
后勤部长的脸极度生动,造成了一种快速传染,起初只有他在哆嗦,顷刻间另
外三个人的腿肚子也扭起来了。垃圾口像一只野兽的大嘴,呼呼地吐冷风,变得格
外生疏。他们曾经钻过这个笔直的黑洞吗?像耗子一样钻进去真的很威武很愉快吗?
真有点儿吃不准了。作战部长打消了做示范的念头,他觉得后勤部长惨呼饶命之后,
自己再贸然钻下去,未免有点儿准备不足。他扔掉手中那只脚,拍拍手说:“总司
令不用绳子下去三次,你有绳子怕什么?早晚得下,再给你点儿时间做做精神准备。
我得大个便去,你们谁带纸了?“
宣传部长撕给他半张报纸。他一走,外交部长就尴尬了,轻轻地把后勤部长的
脚搁在台阶上。他样子温顺,好像生怕瘫在栏杆上的人会反扑过来,把他塞进垃圾
孔。第二次钻那个地方,在他来说也属晴天霹雳,他无意重复赤卫军这个考察意志
的课目。后勤部长的呼救替他把内心的秘密揭穿了,自己接受考验的那一幕简直成
了一个谜。他在垃圾道中部的黑暗中曾经排泄过大量气体,并且是滴过不少眼泪的
呀!这事仿佛让人知道了似的。后勤部长苍白的额头是这样的惨不忍睹,宣传部长
的态度是这样的暧昧和中庸,自己的心情又是这样的混乱不堪,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外交部长踏了几级台阶,准备往三一九大本营移动。后勤部长的反抗把他弄得
身心交瘁,他说话有气无力的,但是思维仍有惯性。他往三。一作战部长大便的方
向偏偏耳朵,鄙夷地说道:“他为人处事太粗暴,浑身的肌肉都不讲原则,咱们得
防着他点儿。”他向略显呆痴的后勤部长扬扬胳膊,“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你好,你
在赤卫军多呆几天就明白了。我比你更不幸,我是让他们捆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吊下
去的。你再考虑考虑,我呆会儿回来。”
外交部长遁入宿舍区的门道。后勤部长解除戒备,肢体顿时散了架,像一只肚
皮朝天的瘪蜘蛛。宣传部长扶不起他,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后勤部长掏出一块巧
克力,大嚼,嚼得眼泪花花,气粗气短。
“这小子两面三刀。”他说,“我一进门他就找机会踹我,真混蛋!”
“他爱出风头,过去也这样。”宣传部长安慰他,“你安静一下。这件事挺简
单的,我把绳子这头拴你腰上,你自己掌握下降速度,肯定摔不着。”
“他们是不是欺负新来的人?”
“我不这么看。”
“你什么时候进楼的?”
“你前边就是我。”
“是你给我们家打的电话吧?”
“不是我,你没听出来?不过,当时我在电话机旁边。”宣传部长神色忧郁,
说,“我听他们议论,开头接电话的好像不是你爸爸。”
“是我叔叔。”
“你爸爸呢?”
“……一言难尽。”后勤部长恢复冷静,急切地问,“这楼里有电话?”
“有。可是我不能告诉你在哪儿。”
“为什么?”
“电话的位置只有三个人知道。”
“哪三个人?”
宣传部长更忧郁了,固执地闭着嘴。后勤部长扶着眼镜腿儿仔细打量他,恍然
有所悟,淡淡地说道:“明白了。希望你能在适当的时候告诉我。我想在电话里听
听爸爸的声音。”
“你觉得你爸爸还能回家吗?”
“等打完了电话我会告诉你的。”
“你好像比过去瘦了?”
“我一直就没有胖过。你不要缠来缠去地缠这根破绳子,想拴你就拴,我的腰
在这儿,来吧。我胆量不大,可是还没到自我贬低的地步,把扣子系紧点儿。”
“你刚才的表演很难堪。”
“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你还是那么聪明。”
“没什么,我喜欢赤卫军。”
“你流泪了。”
“一切都莫名其妙,但是我喜欢赤卫军。”后勤部长检查了绳索,扒着垃圾孔
往里看了看,“我怎么进?”
“脸朝外,腿先进去。”
“卡住了怎么办?”
“问得多余。你的脸真白,你从来没这么白过。你哆嗦什么?“宣传部长拉紧
绳子,看着洞口那张瘦小的脸。
“你问得也多余,正常的肌肉反应!别跟我说话……我正在浴池里,我准备走
进盆塘,水热极了,得慢,我下去了……”
后勤部长抽搐的五官不见了。宣传部长一截一截地放绳子,鼻尖上挂着鱼肝油
丸似的汗珠儿。外交部长神出鬼没地凑过来,惊讶地把脑袋塞进垃圾孔,又迅速抽
回。
“是他吗?”他问。
“你说是谁?”
“他想通了?”外交部长突然低呼一声,“糟糕,他下去以后逃跑了怎么办?”
“你小心为自己的猜疑付出代价。”
“知道,你对他的信任不是没有原因的。他送给你几块巧克力?你不想说就算
了。”
外交部长轻蔑地掏出半瓶墨汁,当着宣传部长的面往垃圾孔里浇去。绳子徐徐
下落,里面没有反应,漾着一种悄无声息的从容。宣传部长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个肮
脏的“一得阁”的瓶子,说道:“原来是你干的,上次你浇过我!”
“这是整个行动的一部分。”
“这么干你很高兴是不是?”
“我下去那回,有人往里撒尿。我觉得……”宣传部长在水泥边缘磕磕瓶口,
甩掉了最后几滴臭墨,“我觉得我比他们优柔寡断,也比他们仁慈。”
宣传部长根据手感判断后勤部长已经解脱,试着提了提,绳子下端失去原有的
重量,似乎连绳子本身的重量也失去了。
看着缠好的绳团上的零星墨迹,外交部长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攥着墨汁瓶,傲慢地瞥了宣传部长一眼,自命不凡地说:“该回去了。如果
他没有跑掉,二楼的梯子上会爬回一个合格的赤卫军,我们共同培育了他。这个瓶
子归我了,从今天夜里开始,它是我的尿盆。”
“你最好把它当水杯子用。”
“我知道怎么支配它,用不着别人来教训我。”外交部长捡一张废纸包好瓶子,
装人口袋,隔着裤子揉揉它,像是在抚摸自己容积有限的膀胱。宣传部长不甘心,
坚决地提醒他:“你要注意瓶子口,它太小了,并不是干什么都合适,尤其在夜里,
触觉怎么也不如视觉。”
“谢谢。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
宣传部长哑口无言。他感到疲劳,绳子像一团钢丝坠在手里。踏进宿舍区的走
廊,他发现那团白楔子般的光线消失了,昏暗的气流中振荡着轻微的胆怯的敲击。
三。一的门闭得严丝合缝,天真的大便者若似困兽,关在里面出不来了。门板无玻
璃,门顶上的通风窗糊了墨纸。外交部长惊喜地把耳朵贴在门把手旁边,听着一声
声抓挠、扳扭、捅撬和一声声焦闷的叹息。作战部长作为无辜的生理运动的受害者,
无意中撞上了偶然的归宿。外交部长认为自己是在欣赏一种音乐,那人是想爬上通
风窗吧,一阵踢蹬过后是“咚”的一响,摔下去了。又摔下去了。“咚咚咚”犹如
乐队紊乱的鼓。宣传部长呆呆地立在墙根,不懂那扇门在何时竞如此走了极端。
“你别挣扎了。”外交部长窃笑,“要保存体力。现在不是挥霍的时候。”
“怎么回事?”听声音,作战部长已经被突发事件造成的惶恐控制了,满嘴哀
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拉完了!”
“没有人说你没拉完。你检查检查是否擦了屁股,拉的东西是否冲了,找点儿
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干干。我们会搭救你的。”
“有人陷害我!”
“别幻想。”
“你们给我使坏了!”
“我们原谅你。”外交部长厌倦了,友好地向宣传部长招手,“等真相大白他
会后悔的,咱们走吧。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正想问你呢。”
“他在制造假象,为了自作多情。”
“操你妈!”绝望的低骂穿透了门扉,五大三粗的作战部长好像哭了:“你妈
×!”
总司令指挥的救援行动在黄昏时刻宣告失利。打开的通风窗过于狭窄,阻止了
作战部长的超越。后勤部长顶着一脑袋墨汁研究门上的闭式弹簧,一丝不苟却一无
所得。几个人轮流与作战部长隔门对话,注射了大量乐观,但后者的答应渐渐低微
而懒散,搀杂了明显的听天由命的味道。狐疑的宣传部长猜测后勤部长的笨拙可能
是一种隐秘的报复,他觉得这并不过分,但有点儿不合时宜。副司令一直在激励被
困者,然而时间一久他也悲观了,用变了调的嗓子斥责笨手笨脚的后勤部长:“你
真的黔驴技穷了吗?太令人失望了!”
“我也急。”后勤部长撅着腚,“我头上的墨还没洗呢。”
“你动作快一点儿!”
“你比里面的人还忧虑?”
“实话告诉你!”副司令怒视着束手无策的全体同志,突然变得非常非常不好
意思了,“对不起……我……我实在憋不住了。”话犹未尽,他便拔腿跑向楼层的
接合部,上肢几乎不动,只有小腿儿乱掀。外交部长阴阳怪气地叮嘱:“小心掉下
去!”
见副司令不打算利用垃圾孔,而是奔教学区的门道大门冲去,又说,“别弄脏
了大教室!”那道门拦着钢条和大锁,只在下端拆了几块木板,副司令紧张的身体
像钻狗洞一样钻了进去。外交部长评论:“开了一个不良的先例,我敢保证这是不
值得效法的事!”
“住嘴!你让他怎么办?”总司令的粉刺像春天的小红花一样颤动着,它们颤
动了好一会儿了,颤得如泣如诉,“你让大家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我禁止
你恶作剧!”
总司令步了副司令的后尘,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古怪而悲痛。这是令全体赤卫
军伤感的时刻。作战部长凭借听觉得到慰藉,在相对的优越感中安静了。人们从通
风窗给他递进了面包和毛巾被,听到一个近乎温柔的声音:“不要管我,你们休息
吧。”又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是故意的。”大家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好像也并不怎么恨他,今夜由他去了。走廊里有灯没灯泡,厕所里有灯泡,但是除
了密闭的三一九,赤卫军在八号楼实行全面灯火管制。作战部长披着毛巾被恶狠狠
地啃面包,在门里门外窗里窗外的无穷黑暗中,守护着属于他的饮水用水的特权,
以及同样属于他的大便与小便的美好自由。
他很孤独,嗅觉变得敏感而脆弱,好像坐在一摊巨型的大便上。他舐净了手掌
里麻酥酥的面包渣儿,闭目静坐反省,思考门和自己的错误。当三零三传来撬门和
撕封条的声音,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不幸,仅有的一点儿自慰坍塌了。他踱来踱去,
甚至打算踱到窗外的夜气之中。
由总司令决断,赤卫军在当夜迫不及待地启用了女厕所。
突击手是后勤部长,男厕所的门使他一筹莫展,一旦站在女厕所门前竟然空前
地聪明和潇洒了。他用一根铁丝征服了那把女里女气的暗锁、用橡皮膏把锁牙封住。
赤卫军依次登堂入室,每一个好奇的鼻子都闻到了香喷喷的味道,一种裙子或游泳
裤衩或猴皮筋儿的复杂味道。隔壁多年,头一次串门儿,却原来是大同小异。只是
站站蹲蹲怎么也不自在,把与生俱来的感觉弄得异样了。后勤部长是功臣,得意忘
形地蹲着小便。脸上臭墨已干,脑子里往事如云。如云的往事一件也不清晰,只有
他曾经在字典里捉到的那个词汇鲜艳如常。少年赤卫军的面庞没有羞赧只有一星半
点猥亵,心中放肆地读出了两个字和两个字后边的一根小辫子,新华字典历历在目
:“处女。未结婚的女子。”倒装之后,可以做歇后语,也可以做三。三门联的上
联。
下联是什么呢?后勤部长掉进了秘密的沉思,把一天来的坎坷钟点儿全给忘了。
而洞察一切的总司令正从木挡板的上端探过脑袋,在深蓝的暗夜中凌厉而准确地审
判他。
“你老这么蹲着有意思吗!”总司令以风霜老者的口吻说道,“记住新规定,
来这里必须两人以上,不准单独逗留。”
“为什么?也怕门板关死?”
“我担心你有点儿早熟。”
后勤部长觉得自己掉进便池淹死了。他感到冷酷如冰,随即便领略了陌生的温
暖。像在垃圾孔里的遭遇一样,他在澡堂子热腾腾的水池中飘浮起来了。
三
三一九没有灯火管制,但是电灯不亮,从嘹望孔观察,发现外部世界停电了。
总司令掏出了手电筒,在下巴上照了一下,另外几个人看到一张脸,阴沉得面目全
非了。为了节约电池,他把灯光收回,同时下令调整床铺。他睡窗右下铺不动,副
司令睡门后下铺不动,作战部长睡的窗左下铺由后勤部长接替。睡在窗右上铺的宣
传部长搬到门后上铺,睡在门后上铺的外交部长搬到窗左上铺,睡在窗左下铺的作
战部长搬到窗右上铺。总司令的布置有条不紊,但是他没有解释这么做的原因及其
必要性。他按亮电筒,从一张脸照到另一张脸,没有人表示反对。只有外交部长表
情异常,光柱停在他的鼻子上,他的眼因嫉妒而一眨不眨。
“你不乐意?”总司令问。
“我夜里爱上厕所,我早就觉得睡下铺对我很合适。这么调我的困难等于一点
儿没解决,不调也没什么,既然调了,我应该睡下铺。现在把我调得离门更远了,
我觉得理由不充分,也不太合理。”
“你资历浅,睡上铺是应该的。”
“有人来得最晚,为什么可以睡下铺?他的考验期还没过,这么款待未免太过
分了!”
“这是他的工作性质决定的。”总司令有点儿恼火了,把光柱从下往上再次照
住自己的下巴,盯住小灯泡的钨丝,鬼气森森地晃了晃,说:“组织需要他!局面
这么困难,你能干什么?
你除了勾心斗角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他把光灭掉,以黑暗加重自己的斥
责。对方还在喃喃怨语,他不得不补充了一句,“你不想睡上铺,可以搬到走廊去,
没有人拒绝帮你这么做!不信就请便。”
终于安静了。副司令来到总司令身边,悄声耳语:“要不要去三。一征求一下
意见?”
“就是因为他不在我才这么干的。他不务正业,整天趴在那儿琢磨鸽子,也不
按规定写观察记录……”总司令指指关闭的嘹望孔,“我烦他!”
“我是怕产生误会。”
“让他睡我上边。也就平衡了。他头脑简单,不怕他误会,就怕他体会不到我
的警告。我们关系不错,不是万不得已……”
“我明白了。也好。”
副司令摸准来龙去脉,回到门后,在收拾铺盖的外交部长背后抚摸了一下,对
他的激流勇退表示赞赏。后勤部长替作战部长收拾被褥,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块手
表。表很重,夜光粉绿幽幽地放射光芒,方圆数厘米都亮了。入夜不久,指针三点
半,秒针凝固不动。
“停了。”后勤部长说。
“它根本就没走过。”总司令把表拿过去,放在耳朵上听了听,“他说是个苏
联大人物送给他爸爸的,我看是他从大马路上捡的。”
“我可以动动它吗?”
“随便动。他自己在窗台上磕它,在水泥地上摔它,就差把它塞肛门里焐一焐
了。我看你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你可能低估他了。”副司令说。
后勤部长从挎包里掏出一只镊子,横着夹住表盖儿,按在地上,别在暖气片里,
卡在裤裆之间,一概不成功。总司令为他打着手电,阴沉的脸因为讥讽而慈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