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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恒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我怜悯他。”总司令瞌睡着说, “可他为什么不肯谈驴呢?”

“什么想像力那样沉重?”宣传部长显得过于天真,用手电在作战部长后脑勺

打出一轮光圈,希望找到那种给人以打击的神秘想象的蛛丝马迹。他问道:“爱情

幻想跟脱光了毛的母鸽子有什么关系呢?他感到我们身上长了羽毛,这跟哪一种幻

想的爱情有关系呢?我不理解。我觉得他是想骂人,想骂你妈……又不好意思开口。

不管怎么样,我怜悯他。”

“我也怜悯他。”外交部长坐在上铺,抚摸着大拇指,说道,“我模模糊糊地

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讲话应该有分寸,所以我什么也不打算讲。”

“我……”副司令坐在门后下铺上,说道,“我找不到钥匙了……但是大家都

忍受了,只有他一个人不能忍受,这事能怪谁呢?”

“你说怪谁呢?”后勤部长问。

“……怪我?”

“不怪你。怪那个愚蠢的大面包。”

没有人再说话了。作战部长含着眼泪走回窗台,靠着暖气片蹲下来。暖气片上

搭着曾经给他以威胁、启发和勇气的绞索,但是他沉重的思维对它已经没有什么反

应。他眼里鸽子毛漫天飞舞,毛海中是无法想象也无以言传的种种景象,他觉得自

己再不出去就要立即被淹死了。他搂着自己茁壮的肩膀,暗暗悲泣。他等着后勤部

长对他的审判,他希望那崭新的判词能把他从沉重的羞愧中拯救出来。

“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是我必须指出一个简单的事实。”后勤部长从挎

包里掏出- 一节奇形怪状的铁丝,把它插进了锁孔。他扭过脸来对大家说,“他曾

经企图吃掉自己拉的大便,以满足变态的食欲。现在,为了满足另一种欲望,他在

想象中对一只娇嫩的母鸽子动手动脚了。他把自己装扮成一只公鸽子。对公鸽子来

说小小的三一九不是过于狭窄了吗?他的自尊心使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扮演公鸽子的

角色,他对异性的柔情也使他不敢正视自己在想象中对母鸽子的残暴。他到底干了

些什么?将心比心,名位难道还不明白吗?”后勤部长说着说着,门锁咯嗒一下松

动了。他站在门边向作战部长招手示意:“你可以出去了。但愿我对你的伤害能使

你醒悟。不论你在脑海里干了什么,你在这块水泥地上站着或蹲着都不是一个够格

的恶棍。你很善良,善良人的想象不论多么邪恶都无碍他的善良。

你还是不要自我谴责了吧?我再说一遍,你可以出去了。走廊里站着一个你梦

寐以求的少女,不论你干什么她都不会责怪你的。你喜欢我这个使母鸽子原形毕露

的想象吗?“

“你妈×!”作战部长猛地站起来,没有扑向言辞如刀的后勤部长,而是受伤

的狗熊一般攀回了自己的上铺。他一头扎在枕头上,低声泣语:“谢谢你救了我。

我不出去了。”

“你应该明白,想象是无罪的。”后勤部长志得意满地拉住房门,探头往走廊

里看了看,说道:“谁跟我一块儿出去?”

没有人跟他一块儿出去。副司令以一种略带愤怒的眼神儿盯着他,使他把抬起

的腿脚收回来。手电筒的亮光像一团黄色的烟雾,门缝儿里吹进了清新的风。

“大战之后是和平。”后勤部长问副司令,“你何必还用这种吃人的眼神儿看

着我?”

“我忽略了你的能力。”副司令说。

“我们每个人都有低估别人的时候。”

“你又何必抢拿我的钥匙呢?”

“我们每个人都有失去理性的时候。”

“我们彼此误会了吧?”副司令说得缺乏信心,“我不想超越你的能力。我把

钥匙藏起来的动机很简单,我怕暴露赤卫军的秘密。”

“我知道。”后勤部长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说道,“当我说我知道的时候,

我可能又一次误会你了。来日方长,等我把三个硬币运到指定位置回来再认真分析

得失吧。”

“你没有必要再做这件事。”总司令站起来,“让硬币见鬼去吧!我跟你一块

儿出去,你能发明个好办法把我洗得干净一点儿吗?”

“这很困难。”后勤部长皱着眉头打量扶着墙还站不直的总司令,说道,“不

过这不会比剥一张皮更困难。跟我来吧。”

“同志们,注意动静。”总司令仁慈而憨厚地向大家告别,同时果断地命令道,

“我不喊救命你们谁也不要轻举妄动,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那么喊的。”

“你来不及喊怎么办?”宣传部长问。

“有这种事吗?”总司令的屁股不敢挨门,小心地向外蹭,说道,“我想我会

来得及的,你们仔细听着好了。”

三一九的屋门咯吱一下关严了。在走近三。三的时候,后勤部长闻到了一股葱

花油味儿。他没告诉总司令,而总司令除了自身的味道已经闻不出其他任何味道来

了。

总司令站在女厕所外问盥洗室的正中央,把上衣和下衣层层剥了下来。他精赤

条条在后勤部长的注视下显得很不好意思。他的腹部下端生了淡淡的青色茸毛,因

羞愧而萎缩的生殖器依偎着瘪土豆一般的睾丸,胯部和大腿四周结了些稀痂,比皮

肤的颜色要深一些。他用指甲盖掀掉一块,又掀掉一块,像剥鱼麟似的。后勤部长

很感兴趣地看着他。

“像不像牛皮癣?”总司令自我解嘲。他看到后勤部长正端详他的小腹,脸上

的粉刺由粉变红,进一步自嘲说,“我半年前就长毛了,你呢?”

“除了头发和眉毛,我身上还没有特别集中的毛。”后勤部长认认真真地咽了

口唾沫说,“我很惭愧,我尚未具备成片的阴毛。”

“我的也稀,还连不成片哪。”总司令把脏衣服投到盥洗池顶端,打开两个水

龙头冲刷。他看见清洁的水注哗哗喷溅,心情非常愉快,情不自禁地拨了拨凉爽的

生殖器,说道:“像一根小萝卜,我属于发育比较慢的人,别看我脸上有包身上挺

胖,实际上我的本领还没完全长出来呢……”

“我也是。”后勤部长说,“我那个特别像钢笔帽。但是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迟早会跟我父亲不相上下,说不定还能超过他的呢。”

“我同意你的观点。可是……你说我该怎么洗呢?”总司令乍开胳膊,发现乳

头旁边粘了一块屎,不由一阵恶心,说,“我躺到池子里去行不行?”

“请你背朝我站到三米以外。”后勤部长打开一个水龙头,把虎口迎着水注垫

上去。水流因阻碍改变了方向,白晃晃的扇面嗖一下喷出去,先击中总司令的腿肚

子,略经调整便扑住了那个肮脏的臀部。眨眼之间,总司令得到了一个干净净湿淋

淋的白屁股,不干净的东西流到下水道里去了。

后勤部长从拖把上扯了几根布条,把洗拖把的方池子堵住,示意总司令像蹲澡

盆一样蹲进去。就绪之后,他开始放水,总司令心荡神怡地哈哧哈哧地大口喘气,

两只手浑身乱搓,肉皮咯吱咯吱乱响。

“告诉我……”后勤部长逼近总司令水淋淋的面孔,问道,“电话在哪儿?”

“你问这个干吗?”

“说,电话在哪儿?”后勤部长有点儿激动,“我明白有三个人知道电话的位

置,我想成为第四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小时候,我父亲就是这么给我洗澡的,现

在我代替了他。但是我不想强迫你承认一种飘渺的关系,我只希望你出于赤卫军同

志的感激之情,告诉我,电话在哪儿……请你马上告诉我!我想……我想听听我父

亲的声音……”

“你发誓不把你在哪儿告诉别人。”

“我发誓!”

“发誓不告诉你父亲。”

“我发誓!”

“我相信你是赤卫军理性最坚强的人。”总司令几乎在池子里漂起来,水溢了。

他扭身关掉水龙头,像河马一样缩入水中,低声说道:“在一楼教学区……”

“哪儿!”后勤部长追问。

“体育教研室。”

“明白了,你多保重!”

“慢走,打完电话务必恢复原状。”

“知道了。”

“你给我搓搓背行吗?”

“你自己在水龙头上蹭蹭吧。”

“万岁!”总司令下意识地冒出一句。后勤部长本欲跑开,又站住,问道: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总司令嘴一滑,又轻呼一声,“万岁!”

“……万万岁!”后勤部长感动了。

“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知道……万万岁!”

后勤部长带着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离去了。总司令沉浸在水池中感慨万端,不

由一阵吟哦。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冒出来的蛙声似的,有一种凄凉

而又不屈不挠的味道。他闭了眼,独自倾听。

公爵在悬崖腰部那棵倾斜的科希嘉松树上苏醒过来,感到浑身潮湿。他以为挂

在远方那颗初升。的太阳正沿着山脊朝他滚动,就像一个刚刚烤熟的面包滚出了炉

膛,就像菲利普斯小姐红扑扑的脸蛋裹着一颗滚烫的头颅脱离了那根丰润滑腻的脖

子。他想到夏天,和在夏天的草地上不停滚动的菲利普斯小姐的大白蘑菇一样的臀

部。他又冲动起来了,他想继续飞翔。此时,从悬崖顶部伸下来一根绳子,绳头上

系了足有一磅重的奶酪。菲利普斯小姐乌一般的召唤声从天而降:“公爵,亲爱的,

你想喝点儿什么?”公爵想了想,发出巨大的回声:“给我来一壶爱尔兰咖啡,再

加三勺苏珊娜沙糖。别忘了兑一克你每天使用的唇膏和两滴你每天使用的指甲油,

当然都是巴黎缪斯牌的,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不论你母亲如何挑

剔我的嗜好,我是绝不妥协了!“菲利普斯小姐的哭声顺着绳子传进了公爵的手掌,

一磅奶酪里原来藏着半磅多女人的泪水。又酸又臭,这陈旧的液体和情感早就共同

发酵了啊!公爵果然只剩展翅高飞这一条路了。肋骨和肩胛骨充血肿胀,公爵暗知

自己无形的翅膀再度勃起,不飞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了……那就飞吧!公爵在奶酪

里吃出了一张纸,菲利普斯小姐在情书的第一行用花体字以十二万分的愤怒写道:

“呆鸟,我诅咒你!”公爵含着一嘴奶酪晕过去了。

总司令却栗然醒来了。他像受惊的鳄鱼一样哗地挺出水池,又扑通一下坐回去,

两眼惊诧而神往地盯着厕所里间的出口。他恍惚看到了菲利普斯小姐美丽无比的身

姿和脸蛋,甚至听到了菲利普斯小姐麻雀一样细碎的笑声和叽喳声。他吓坏了,浑

身颤抖,好像不是置身凉水池而是被煮在一口滚开的大铁锅里。女厕所里问那些声

音难道是几只大老鼠的无意跑动所制造出来的吗?难道是制造脚步声的那些不可知

的外来人埋伏其问,准备对赤卫军采取不可告人的偷袭吗?那里面难道不只一个人

而是三个人的六只大手正摩拳擦掌,准备将赤卫军之赤条条的总司令生擒活捉了吗?

总司令想站而站不起来,觉得自己像糟面条一样烂在这口锅里了。

“谁?”总司令哆嗦的嗓音像个感了冒的老娘们儿,“你到底是谁?你要是耗

子请你滚开,你要是人就请你回答!你是谁?”

什么也没有。谁也没有。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了。总司令刚刚松了口气,突然

发现厕所里问闪电般的一亮,不到半秒钟又黑了。这是手电!不是耗子,也不是菲

利普斯小姐。而是实实在在的外人,一个神秘而阴险的敌人!总司令后悔让后勤部

长拿走了手电,不过即便自己手里有光又能怎么样呢?他想喊救命,但是这两个字

卡在他舌根上,就是吐不出来!他只有自己救自己的命了。

“别跟我捉迷藏了。我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请你出来吧!”总司令光着腚

寻找庄重威严的语调,使之与自己的地位和身份相称。他基本上达到了控制自己情

绪的目的,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反应如何,他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让我们彼此

介绍一下好吗?我是独立八八八少年赤卫军的创始人,也是这支队伍的现任特命全

权总司令。我今天夜里出来办点儿公务,我们大部队的集结地离这儿不远。请问,

你是哪一部分的?”

没有声音。那人是在地上卧倒趴着呢,还是在大便池上守株待兔蹲着呢?总司

令的声带自由伸缩,已经刹不住了。

“如果你是朋友,欢迎你参观或参加我们的赤卫军。如果你是敌人,我必须向

你指明,请你退避三舍不要轻举妄动,因为整座八号楼都在我们的火力控制之下。

只要我打个喷嚏,我的下属就会包围这个女厕所,让你插翅难逃。但我不想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想象我们光荣的赤卫军在这栋楼里会遇到不共戴天的敌人。我们的友善

使耗子和蝎子都视我们为朋友,难道你不比它们更有理智更少卑劣和恶毒吗?你最

好站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说句话也行,好让我认定我不打那个喷嚏是

值得的。你一定是个腼腆的人吧?很高兴与你相遇,你如果不出来,那我只好屈尊

进去了。但愿我坦率的样子不会吓着你……”

大便池的三合板木挡“咚”的一声,接着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好像是笤帚。

总司令吓得心脏发疼,无意中摸到了水中泡着的生殖器,发现它已经有三分之二或

五分之四缩到腹腔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啊!他不想喊救命,但是他想光着屁股逃

回三一九。他觉得厕所里间那个蠢蠢欲动不言不语的东西肯定不是人,而是一个青

面獠牙略微带点儿可怕的幽默感的魔鬼。

他在逃跑之前软化它,争取它的好感。

“不论你是朋友还是敌人,在没有见面之前我都把你当做赤卫军的候补战士。

我首先向你介绍一下组织的概况。少年赤卫军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低龄预备队,我

们的队伍是渺小的,但我们的目标是远大的。少年赤卫军由一群自命不凡而又脚踏

实地的天才组成。

他们口才良好,只在很偶然的时刻才笨嘴拙舌。他们善于分析平凡事物中的复

杂性,并把这种复杂性简洁地加以归纳。当然自己打自己嘴巴和反复无常是他们的

又一个显著特点,但是这个特点是内向的,不会对外人包括你造成任何侵害。最后

我不得不告诉你,少年赤卫军没有血腥记录,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和每一个眼神儿

都会向你证明,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只要组织需要,他们会在没有石磨的情况

下把一个首尾俱全的人磨成红色的豆腐,他们会笑眯眯地喝掉那些红墨水般的豆浆,

把眼珠子、耳朵和脚趾头等等当点心一样吃下去。你最好想象我英勇的下属们的笑

容是甜蜜的,暴力并不是他们独有的专长。你想见见他们,拥抱他们吗?如果你过

于腼腆,那么先让我拥抱一下你,对你表示热烈的欢迎吧!“总司令浮出水池,抓

住了拖把。他一抓到图腾一般的拖把,心情立即改变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对

牛弹琴,是在自我恫吓,一切都显得格外滑稽而令人羞辱了。厕所里除了他根本不

会有第二个人,否则在他语言的攻击下,哪怕是一只小爬虫也会蹦出来说一声谢谢

了。他感到愤怒,生自己的气,生厕所的气,也生这漆黑夜色的气。既然可以自己

给自己表演胆怯和低三下四,为什么不能自己给自己表演勇猛和怒发冲冠,以挽回

自己主观领域的损失呢?他举起拖把像高擎着一柄战斧,挺着赤裸裸的身子像原始

野人一样朝厕所里间那排无辜的木头挡板扑了过去,杀了过去!他厉声吼道:”狗

娘养的!你他妈出来不出来?我宰了你个小杂种……你他妈活活气煞我也!万岁……

我拍死你!哎哟……”

他刚刚踏进里间门口,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笤帚。打得并不重,却极其突

然,他的光脚板在湿溜溜的水泥地上闪了几个踉跄,整个身子轰地一下倒向挡板,

又被挡板弹回,四脚朝天跌翻在一团明亮的手电光束之中了。

“救……”

他的喊声噎在喉咙里了。他看到了一双粉色的塑料凉鞋,看到了光滑的腿肚子

和两条丰满的大腿,看到了窄小的黄色的三角裤和绸缎一样光滑而平坦的腹部,看

到了那两丘一样的胸脯和一条硕长的的颈项,看至了一张灿烂的美妙绝伦的嫩脸蛋

和一枚小枣似的紫幽幽的嘴唇。他以为自己的幻觉出现了巨大的成功,一个影子应

召而至了。

“菲利普斯……”

“流氓!”

“听我说……菲……”

“流氓!”那枚小枣一样的嘴啪啪地像吐枣核儿似的往总司令脸上发射着现实

的诅咒,最后一粒打击总算让他稍稍清醒,“你凭什么跑进我们的厕所……流氓!”

“请允许我解释……”总司令顾不得爬起来,脸朝下掩住了自已的身体特征,

蹭了泥水的屁股肮脏地可怜巴巴躲着手电光的追逐。但对方没容他解释,又劈头给

了一笤帚。打完骂完之后,那两条光滑的大腿开步走,竟从他的同样光滑的脊梁上

迈了过去!总司令在混沌中蒙受了胯下之辱,但他男性的尊严却受不住那无限轻蔑

的一啐。当那个妖娆的小枣嘴巴将一口唾沫吐在他后腰上;而那两条美腿和一座小

臀扬长而去的时候他遭受了赤卫军开创一来乃至有生以来最为沉重的打击

“救……救……”

“总司令像公爵一样晕了过去。他干干脆脆无牵无挂莫名其妙的晕了过去。这

是拉稀所致,否则一个脸上长着粉刺小腹绒毛清幽的肥胖胖的总司令,能受不了少

年异性并不特别香的一口小小淡淡腥腥的唾沫吗?

“……菲……利……”

总司令的小罗卜丛腹腔悄悄的伸出来了。

十四

后勤部长进入了一楼教学区。积雪一样的尘土在手电光环中升腾,后勤部长脚

下烟雾弥漫。他走过标本厅、美术教室,接近了体操房。他看见了墙边并排陈列的

山羊、跳箱和跳马,看见了胡乱堆积的十几块体操垫子以及倾倒在窗前的双杠和高

低杠。它们像死尸一样无声无息,散发着尘土的霉味儿。后勤部长抛开了它们,带

着准备充分的冷静情绪侵入了隔壁的体育教研室。然而,当他打开裹成筒状的体操

垫子,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画布和破球衣,还是游子归乡般地激动了。黑色的电话被

人塞在没有充气的咧着大嘴的破篮球里面,球皮让小麻绳十字交叉捆的结结实实像

个不伦不类的点心盒子。后勤部长连打开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体操垫子上,

把篮球紧紧抱在怀中,小心的剥开它,像是给情人卸去了衣装。电话铃突兀地机枪

扫射般的吼叫起来。他用肚子迅速的压住了它并迅速地想到了黄继光的英雄事迹,

他觉得自己就要哭了。肚子在流血,肠子在血河里向外漂,子弹头在脊椎骨上呯呯

弹落,但是电话铃仍在频频射击,射击!

后勤部长抓起了听筒,像抓起了一枚手榴弹,他不知道自己将和谁和什么同归

于尽。

“喂,老李在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儿没有姓李的,你要哪儿?”

“肉类食品仓库。”

“错了。”后勤部长咽了口唾沫,“这是养鸡场。”

“养鸡场?”

“对,养鸡场夜间值班室。”

“怎么又串线了?”

“串线是电话的功能之一。”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该半夜三更乱打电话。”

“你少他妈跟我耍贫嘴!”女人看来是个泼妇,说话象母鸡刚刚下了蛋一样,

“你他妈到底是哪?你敢骗我,我们老李可不是好惹的,告诉你说!”

“老李是你姘头吗?”

“放屁!他是我丈夫。”

“这跟姘头是一个意思。”

“你肯定是仓库的!”女人尖叫起来,“我知道你跟他不是一派,敢告诉老娘

你是谁吗?”

“我是种鸡饲养员。”这个意外的电话使后勤部长愉悦起来了,他认认真真地

告诉那个没有教养的老娘们儿,“我们这儿有玻利维亚种鸡,八块钱一只,你要可

以便宜点儿,你要吗?

不要白不要……“

“明天收拾你!”

“注意,种鸡钻电话线朝你爬过去了。”

“王八蛋!”

“祝你成功!”

后勤部长放下电话,仰面朝天倒在垫子上。他笑了。怕老李的妻子再来捣乱,

他把听筒斜搭在支架的边缘。安静了几分钟,他拨动了那个默诵多日的令人心哽的

电话号码。

忙音。再拨。通了!

“……万寿无疆!”一个年轻的男声。

“万寿无疆!”后勤部长嗓音哽咽。

“这里是地质学院红色长征造反兵团娄山关战斗队的临时指挥部。您找谁?”

“那里不是家庭住宅吗?”

“我们前天占领了……你找谁?”

“我找……”后勤部长说出了父亲的名字,小肚子和后腰奇怪地抖动起来。

“找他?你是哪儿的?”

“我是独立八八八少年赤卫军。”

“找他干什么?”

“……想核实一份材料。”

“很可惜。他前天夜里吃了一百八十多片安眠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了。你

们要哪部分材料?只要可能,我们愿意提供你们感兴趣的任何东西。我们都是来自

五湖四海……”

后勤部长猫捕鼠似的咬住了篮球,牙齿格格地像锥子一样刺穿了腥臭的胶皮,

眼泪喷淋四落。一百八十片安眠药!安眠药!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

“……我跟总司令商量,稍等……”

“好的。”

后勤部长竭力想象玻利维亚种鸡是什么样子,他赋予它足有半吨的体重,想象

那泼妇裹着被子在它的追逐下仓皇逃窜的生动景象。他重新拿起听筒,牢牢控制着

如烟的语调。

“喂,娄山关,我是八八八。”

“听到了,商量得怎么样?”

“我们感兴趣的任何东西你们都愿意提供吗?”

“我们对战友没有保留。”

“我们……要他的尸体。”

“对不起,昨天烧掉了。”

“……骨灰也行。”

“骨灰?骨灰有什么用呢?”

“是这样的……我们组织得到了一颗中南海赠送的芒果种子,栽种的时候需要

一种有意义的又无伤大雅的肥料。我们认为骨灰比大粪汤和臭鸡蛋更合适一些……”

“用敌人做革命种子的肥料不算合适吧?”那个年轻的男声越发诚恳而周密了,

“我们兵团也种了一粒芒果。肥料问题伤透了大家的脑筋,起初有人提议用血肉之

躯的一部分,等收集了一斤多手指甲和脚指甲才感到很不严肃,最后我们每人抽了

20cc血灌进去了,提议用指甲的人献了400cc !现在,种子已经发芽,叶子是浅红

色的,首长来参观的时候表扬了我们。你们也如法炮制吧……”

“那么骨灰……”

“我刚刚听别人说,你等等……噢噢,撒了吗?撒了……

喂喂,同志,别人刚刚告诉我,那些骨灰让他老婆当毒药撒在护城河里了,她

说要毒死所有的人。他老婆运动初期就疯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后勤部长说,“她会制造砒霜。”

“不是砒霜,是淀粉和盐。她到处放毒,但每一次化验都证明她是妄想,她还

用过富强粉和白糖呢!这个反动女人纯粹是痴心梦想呀……专政部门已经决定收容

她了。”

“她不是痴心梦想!”后勤部长擦擦眼泪,坚定地说,“据我们掌握的情况,

她像布雷一样在许多容器里撒了真正的砒霜,在你们呆的房问里布满雷区,请你们

小心自己的举止,不要乱动乱用……此外,她还有两个儿子,你们也要小心,尤其

要防备那个大的。他是天才,你们听说过吗?”

“听说过,他在发明上有一套,但他不知去向了。那个小儿子被亲戚领走……

你是说我们要防备他们吗?”

“小儿子是个笨蛋,随他去吧!”后勤部长飞速转动被泪水泡得滑溜溜的眼珠,

说道,“大儿子正在发明复仇的方法,据赤卫军的情报显示,他采用的很可能是…

…很可能是……微型炸药!”

“等等,我记录一下……你们别吵了,安静,有重要情况,把扑克收起来……

同志,请说吧……”

“他把比虱子还小的炸药块藏在仇人的衣服里,包括男仇人的裤衩和女仇人的

月经带儿。他有无线电操纵装置,但他坚持不用,因为他在期待着力学试验的成功,

谁的裤衩里有那块小炸药,只要用力正确,或坐或蹭都会引起适度的爆炸。有可能

致命,但最大的可能是使他们的生殖系统变成一片废墟!这是消灭仇人使他们永远

不能制造下一代小仇人的最佳方案。这个方案据说已经开始实施了……”

“等等……安静!女同志到隔壁去,不论男女都把衣服脱下来,集中放好……

全脱!都脱下来,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快照我的话做吧……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面

子!少哕嗦……同志,同志!你们的情报准确吗?”

“我们手里有三封告密信件。”

“能把副本借给我们吗?”

“恐怕不能。”

“我们怎么跟赤卫军联系?”

“你们每时每刻注意自己的衣服和你们亲属的衣服就行了,有事我会给你打电

话。”

“他连我们家里人也不放过?”

“他要一网打尽!”

“太感谢你了,同志!我们严阵以待!”那个年轻的男声不会是出于感激才哆

哆嗦嗦流露出那么巨大的恐怖吧?语调简直像断了脊梁骨的猫了,“向赤卫军……

致以崇高的革命的战斗敬礼!”

“后会有期!”

“……再见。”

“万岁!”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万万岁。”

“万岁万万岁!”

“小心裤衩。”

“我们等您的电话。”

“不客气。”

后勤部长扔下电话,抱头无声痛哭。父亲没有了,父亲让母亲当毒药一撮一撮

地撒掉了。母亲没有砒霜,而他的所谓炸药又在哪儿呢?他看着电话旁没有气的篮

球,心想它要是颗没有用过的头号大地雷该多好啊!他觉得自己刚才还在燃烧的发

明欲望被过度的真实的悲伤瓦解了。

电话铃又快马狂奔似的响起来。

“你是肉类食品仓库吗?”女人又来了。

“……是。”后勤部长在墙上抹抹鼻涕。

“你是谁?”

“……”

“是小刘吗?”

“是。”

“小坯子!把你大姐我忘了?”

“没忘。”

“你感冒了?”

“……嗯。”

“又是小馋猫偷腥着凉了吧?”

“……嗯。”

“小坯子我恨死你!” 、

“嗯?”

“占够了你大姐的便宜,面也不露了。等哪天剩咱们俩看我怎么拾掇你!”

“怎么拾掇?”

“老娘一劈拉腿让你小坯子掉井里淹死!”

“……淹就淹呗。”

“小坯子!老李在吗?”

“……”后勤部长又擤了一把鼻涕,他想着骨灰、砒霜和炸药有一种万念俱灰

的感觉。他不在乎以语言跟这个臭娘们儿同流合污。他说:“……你找他干吗?”

“七号院老王家给抄了,家具都堆在当街,居委会说明天发票儿卖。我看中了

一对儿外国沙发,听说才卖十几块钱。我怕别人抢去,想让老李回来帮我一把。他

是不是巡库去了?他回来你把这事告诉他……小坯子,你是不是哭呢?你哭什么呢?”

“老李他……”

“他怎么了?你快说呀!”女人的嗓子变尖了,“瞧你满嘴娘们儿气,你让我

疼你还是烦你?有空到大姐怀里来哭吧,快说,老李到底怎么了?”

“老李……老李把自己关冷库里了!”后勤部长想到了骨灰,想到了骨灰之前

那具毁于安眠药的尸体,索性无拘无束地哭起来了,说道,“人已经硬了。”

“你说什么?”女人大叫。

“老李冻死了。”

“你把他害了!”女人疯狂的声音撞得电话直抖:“你为了长期霸占我把他

害死了!“

“……这不可能。”后勤部长说, “我想起你来就恶心就想吐。”

“……老李现在在哪儿?!”

“我怕别人怀疑我……我把他扒光了跟猪肉码一块儿了。

你说这么干合适吗?“

“姓刘的!我这就告你去!”

“你敢告!”

“凭什么不敢告?”

“你忘了……”后勤部长认真想了想,没有把握地说道,

“你忘了你是怎么强奸我的?”

“我?强奸你?”女人以非人的声音狂笑起来,“黑了心的小白脸呀……”

“咱们俩的事也拉倒了吧。”

“拉倒?没那么便宜!”

“我赔你一对儿玻利维亚种鸡还不行吗?”

电话里顿时鸦雀无声。

“你到底是谁?”女人问。

“我是老李的父亲。”后勤部长说,“你的扒腻了灰儿的老公公!”

“你个养鸡场的兔崽子!”

“记住我的话,沙发上有钉子,买了也别坐,坐了就扎死你!”

“你个骗人的小杂……”

“你个通奸的大骚……”

电话咔嚓一下中断了。

后勤部长的心情稍稍好转,但是非常疲倦。他在体操垫子上长时间躺着,回想

投身赤卫军以来是否做过对不起父亲的事情。答案是没有。他怀着前仆后继的气概

从体操垫子上一骨碌爬起来了。

他把一楼走廊和几问屋子里的电线拆掉,然后把电话机塞进书包,一边接线一

边往大本营转移。在二层的楼梯过道里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和尚念经的

含混不清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接近了那间有梯子通向楼外的堆着课桌的大教室。

门敞着,夜风微凉,热烈的嘟哝声滚滚而来。后勤部长贴着门框看到了面朝窗

户站在课桌上的一位老人,后半夜的残月照耀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头颅,语言正从那

头颅的裂口中如水如风似的纵情流淌。老人腿边的课桌桌面上摆着一把椅子,老人

扶着椅背像对着大庭广众发表激烈奔放的演说,一字一句如火如荼,将楼外夜色中

黑压压的无边听众席卷而去了。后勤部长蹲着摸进教室,靠着墙壁蜷缩成刺猬般的

一团,全力倾听。

先生,我花费毕生精力研究您的学说,我学有所成。我不仅至今仍旧是您的崇

拜者,而且我深感在我自己眼里我是您的忠实替身。我老了,白发浮上了我的头,

但我没有您那么多的胡子。不论有没有胡子,您身后的无数追随者在您的学说面前

都注定了顶多只能具备二等三等甚至末等的智慧。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事实不

是因为我们屈从于您所塑造的信仰,而是因为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信仰。我

们背负着信仰呼吸,我们感到无上光荣。就我即将采取的行动而言,我可以毫不羞

愧地告诉您,我背负了这个信仰一生一世,我不拒绝把它一直背进坟墓。因为我在

任何情况下和任何时候都不准备放弃她。

站在我坟墓的边缘我剩下了惟一的遗憾,您的学说至高至关,但是这个肮脏平

庸烦琐的世界已经不能胜任地有效地实施您的理论!世界是过眼烟云,而您的学说

永存不朽。我坚信这一点,所以我准备走向您的身旁。请您颔首致笑,迎接您的学

生吧!您的学生只有一颗耿耿之心无从发落,舍此就别无牵挂了。让我临行前给这

个混沌的世界露一手吧!别了。我来也!

请博大的先生体谅晚辈则个……

老人像只白头翁腾空而起,两只脚尖跃上椅子面儿轻轻一踮,整个身躯便摇摇

晃晃地悬浮在空气之中了。后勤部长借助手电看见了老人正在转圈的万分惊讶的脸。

那张脸往左转了三圈,又往右转回去一圈半,像一张挂在窗帘勾上的随风飘摆的面

具,渐渐地失去那种无以复加的生动性和模糊性了。

老人语言那么清新,行动却如此陈旧,使后勤部长相当失望。他爬上桌子堆向

老人走去。老人闭着眼,好像害怕手电的光线似的,而舌头却极其大胆地吐出来,

像一块缓缓蠕动的蜗牛肉。后勤部长用手指在舌心里刮了一下,舌头抽回去半寸,

继而彻底松弛了。后勤部长终于懂得,人原来有这么茁壮饱满的舌头,它往日躲在

口腔里一向是很微妙的呀!

后勤部长扶着窗框,用小刀割断了系在窗户勾上的绳子。

老人像条空麻袋慢吞吞地跌落下去,撞翻了那个一直摆得端端正正的椅子,白

色的头颅在桌子上“咚”地敲了一声。

“醒醒。醒醒!”

后勤部长捏住老人的鼻子,直到老人的喉咙格格地有了响动。他在老人的脑门

儿上弹了一个大崩儿,老人用肚子哼了一声就舒舒服服地不动了。

后勤部长把两件战利品背回了三一九。一个人和一部电话。他觉得两件物体的

重量差不多,一个太轻而另一个又太重了。三一九里的人同时唏嘘,不知是为活的

还是为死的。生死不分,那部电话似乎倒显得活泼了些。

后勤部长把老人搁在自己的铺上,坐在床沿不声不响地卸掉了电话的底盖儿。

几个人轮流来到他身旁,一一看清了老人那张原先很熟悉而现在又很不熟悉的脸。

“他瘦多了。”宣传部长说完退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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