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发怎么全白了?”外交部长想伸手捅老人的肚子,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
“老校长这是怎么了?”副司令不知在问谁,“在楼里走来走去威胁我们的是
他吗?”
“你辛苦了。”作战部长拍拍后勤部长的肩膀,他因摆脱了母鸽子的纠缠而变
得前所未有的稳重。他问,“你把他给收拾了?是误伤吗?”又问:“他是不是饿
了?”
“我请诸位闭上你们的臭嘴!”总司令在被窝里吼了一声。
他是目前惟一一个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人。后勤部长看看他,发现
他的湿衣服晾在两床之间,搭着它们的正是挽绞索用的那根绳子。后勤部长把电话
铃处理了一下,以降低它的音量。他用改锥不停地拧着底盖儿上的螺丝。他希望有
人向他挑衅,谁敢向他挑衅,他就用改锥捅穿谁的肚子!他怕捅穿谁的肚子,所以
他不厌其烦地把螺丝紧上松开,松开又紧上。
“你脸盆里的东西我帮你倒了,脸盆也用肥皂水刷干净了。”宣传部长说,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知道所有问题都出在我身上从现在开始我向你保证
彻底忘掉这件事。”
“我在厕所发现了一种粉色的很薄的大便纸。”外交部长凑过来说,“其他人
知道了这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我们判断使用这种纸的是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人,确切地讲,是女人。“
“你注意到他了吗?”副司令指指总司令,在后勤部长旁边蹲下来帮助整理电
话线,说道,“我去三。三的时候,他赤裸裸地躺在水泥地上,似乎遭受了某种袭
击。他的样子就好像他被……”副司令口吃起来, “我……我不不……不愿意用
鸡鸡……奸两个肮脏的字眼儿,但是他醒过来之后又羞又恼又烦躁又伤感,确实显
得非常古怪,我们谁也找不到恰当的解释。
我希望你多多注意他。顺便告诉你,钥匙找到了,它不在面包中,它在收音机
的壳子里。我浪费了你我的大量精力和智力,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到别的更好的交流
方式。时候不早了,睡一觉再认真谈谈吧。“
“老校长占了你的床,你到我床上睡一觉好吗?”作战部长说,“我现在一点
儿也不困,我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你看看外边的夜光,是紫色的!我思想特
别清晰,所以我感到楼外边有一个更庞大的东西已经完全糊涂了。老校长……是活
的吗?”
没有任何人挑衅。为什么没有人肆无忌惮地挑衅?为什么没有一个无拘无束的
自由个性向他随心所欲地发出公平的挑战?难道他们在他头上发现了死亡的阴影了
吗?难道他们从他的呼吸中嗅出了尸体的腐烂气息,嗅出了骨灰的刺鼻味道了吗?
后勤部长站起来,手持改锥在屋中散步,哧哧地冷笑着。
他看见了像大雪一样汹涌的砒霜和像沙漠一样浩瀚的黄色炸药,天空中了毒渐
渐变成一张发脆的一捅即破的白纸,地球则像豆腐一样从里到外一块儿一块儿地碎
裂了。战友们躲开他,纷纷爬回各自的床铺,看着瘦小的他以大力神的复仇英姿在
三一九来回奔走。
“你在电话里……”一向以他的朋友自居的宣传部长终于提出了实质性的问题,
“……听到你的父亲的声音了吗?”
“我窃听了政治局的秘密会议。”他说
“你听到什么了?”外交部长问。
“听到一群儿子在吵架。”
“谁的儿子?”副司令也问。
“人民的儿子。”他说,“还有女儿。”
“他们吵什么了?”作战部长还问。
“人民的儿子说,操你妈妈!”没有人再问了。后勤部长的冷笑像挥舞的匕首,
刀刃上沾满血滴一样的泪水,说道,“人民的女儿说,操你爸爸!”
“你叽叽喳喳的有完没完?”总司令在被窝里翻身,低声怒斥,“我讨厌你,
讨厌你们!”
“我听到他们吵累了。”后勤部长朝总司令凑过去,“人民的儿女嗓子冒烟了。”
“闭嘴。”总司令说,“你是耗子吗?”
“他们用人民妈妈的乳汁泡茶喝。”
“你没完了?”总司令脸朝墙,“耗子!”
“不喝茶的用人民爸爸的血冲咖啡!”
“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总司令急了,“我命令你马上睡觉!睡觉!”
后勤部长用改锥挑开总司令的被子,用改锥尖抵住那个肉滚滚的肚皮。他看见
了总司令像擎天柱一样挺然翘然的小萝卜。
“我承认你对赤卫军的天然领导权,可是你再敢无缘无故说命令两个字,我就
把你的肚脐儿当螺丝拧下来。”后勤部长并不认为自己真有必要那么做,尽管他满
脑袋砒霜且满肚子炸药,可他还是用和缓的方式结束了这次冲突。他只用改锥为总
司令梳了梳小腹的毛发,就随手把被子撩上了。他说,“你还是稍安勿躁,说说你
碰到的麻烦吧。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人能理解我。”总司令平静一些了,“真要说出来,我恐怕我忍不
住要哭。”
“不说,这么阴阳怪气也不是办法。”
“我受了你们谁也没有受过的侮辱。”
“是鸡……是肉体的侮辱吗?”
“从肉体到灵魂,全被蹂躏了!”
“谁干的?告诉我……”
“……我难以启齿。”
“你还想不想以牙还牙?”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这牙我没法还,别人也不能替我还。我想我还是忍了
吧。”
“你越忍越有损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不值她的一寸皮肤!”
“谁的一寸皮肤?”
“她的,那是怎样一种皮肤呀!”
“他是谁?”
“我……不想说。”
“他侮辱了你你还保护他,莫非你产生了不正常的恋情了吗?这个恶棍的皮肤
到底是什么样儿?像蛤蟆皮吗?”
“像绸子。”
“是发绿或发青的绸子吗?”
“雪白雪白的绸子。”
“听起来倒挺光滑。”
“非常非常光滑。我做梦都想不到她会用扫帚打我的脑袋,我不做梦也解释不
清她为什么往我后腰吐了一口痰。你说我能不烦恼吗?我一想起这件事就想揪自己
的头发。我知道赤卫军离不开我的领导:但是这件事不解决我什么心思都没有。我
要找机会跟她谈一次,告诉她我根本就不是也不可能是……流氓!”
“我明白你碰上什么人了。”后勤部长索性在总司令床边坐下来,问道,“她
的乳房发育得一定很不错吧?”
“像一两一个的小包子,不像二两一个的大馒头。”总司令长长地舒了口气,
说,“你跟我这么一聊,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她光着两条腿从我身上迈过去,我
扭头一看,我简直没法说……没有比这个打击更沉重的打击了。我觉得这一眼使我
晕过去,都是因为我发育迟缓的缘故。你说呢!”
“你指的是萝卜吗?”
“……包括。”
“我看你举着挺方便吗?”
“这是这次奇遇的副产品。我过去很少这样,可是我一想到她打着手电把我照
了个透,我就……我烦死了!我……我想骂人!”
“你会手淫吗?”
“不会……你会吗?”
“知道一点儿。”
“你能教我一下吗?”
“这事恐怕得自己悟。”
“我要能悟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可是天天把菲利普斯小姐挂在舌头上的,你会不能悟?”后勤部长觉得身
上的梯恩梯的味道淡多了,说道,“跟你一聊我也轻松多了。不懂的地方,去问你
的公爵吧!”
“公爵是花花公子,而我……”总司令整理好被子,“自信是个无比纯洁的人。”
“你心地纯洁,可是你想过没有……”后勤部长发现白发老人不知何时已靠墙
坐在床角,且双目霍霍生光。他大吃一惊,却坚持着说完后半句话,“你的视觉有
多么浑浊你清楚吗?
告诉你……视觉是人类永恒的流氓!“
话音未断,只见老人挺起白头向暖气片的锐角一头撞了过去。后勤部长守门员
似的纵身一跃,抱住了那个老泪纵横的球体。一老一少跌在水泥地上了。赤卫军顿
时骚乱。
“老校长,你这是干什么?”副司令跑过来搂住了老人的两只枯腿。
后勤部长摔蒙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死死抱住那颗头。头是老了,不用
多大力气就能夹住它,它动不了便一味向外喷气。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老校长气喘吁吁,一只手抓住暖气管,另一只手
抓周围那几张少年的脸,惨声说道,“他在等我呀……你们放我去吧……我离不开
他呀!”
“有话慢慢说。”作战部长把老人的一条胳膊拧麻花一般拧到背后去,“谁在
等你呢?”
“这个世界不堪造就了!”老人悲泣。
“但我们是可以造就的呀!”宣传部长在老人身上摸来摸去,似乎要按摩哪个
穴位。
“别碰我的麻筋儿!”老人叫道。
“老校长!你犯什么糊涂?”总司令腰上缠着块枕巾,像部落首领一样点着老
人的鼻尖,“你一向以哲学家自居,今天变成大傻瓜大白痴变成狗屁了吗?你醒醒!”
“孩子们,我不忍心伤害你们,可是……可是一切都让我失望啊!”老人的头
还在一耸一耸地找硬东西碰,“我跟那个犹太人串通好了,我要找他去,他答应在
路上接我,你们可别耽误了我呀……可爱的孩子可爱的花朵们,让我返璞归真去了
他那儿吧……”
“都说你是修正主义者。”外交部长把半缸子凉水徐徐浇在老校长的脑门儿上,
问道,“你跟犹太复国主义也有关系吗?”
“大胡子犹太人,你拉我一把!”
老校长撞头不成,孩子们又难以默契。他眼看伟大的先生在向他招手,却屡冲
不至,顿时急火攻心休克了。
后勤部长待大家把老人抬到床上,这才有机会爬起来。肩膀很疼,心脏也疼。
老人顽固不化的赴死精神令他愤怒。世界上这么多活蹦乱跳的东西留不住个老头儿,
一个莫名其妙的犹太人却使个老头儿大中其邪,不死不快!这是宇宙问哪个星球的
逻辑呢?哪个星球通行这个逻辑,哪个星球便连六分钱一个的处理乒乓球都不如了,
连屎克郎玩儿的球都不如了!赤卫军、将休克的老人放平,不顾他的年迈和他的人
格,将其手脚捆在床腿上,在他刚刚打算睁眼时,又把一块味道不佳的面包塞他嘴
里了。
“吃点儿吧。”后勤部长说,“稍微吃一点儿世界就稍微美好一点儿了。”
“我不吃!”老校长吃了称砣。
“你见过砒霜吗?”后勤部长问,“你见过炸药吗?最后我想知道……你见过
骨灰吗?”
老校长把一嘴面包渣全部倾泄在后勤部长的脸上和眼镜片上了。连孩子都这么
阴险,连孩子都这么令人无法理解,连孩子都这么曲曲折折深不见底,这个世界还
成个世界吗!
“他求死不成想绝食。”后勤部长摘去眼镜仍旧洞察一切,他用刽子手般的冷
酷口吻问道,“你们哪一位见过填鸭吗?”
“我吃……”
顽抗的老牌唯物主义者缴械投降了。
十五
赤卫军在黎明之前安歇了。战士们骚动不安的脑袋搁在一个又一个枕头上,像
优秀的展品登上了筹备就绪的展台,而观众却不知隐在何方。人类的肉体雕塑在无
知无觉中被永久地忽略了。
后勤部长无处安身,他的床被一个庞大而又单薄的老人占据了。老人在不拒绝
饮食之后始终张着嘴,后勤部长喂了他三个半面包,那张嘴仍旧张着,像一只急待
喂养的小鸟。后勤部长隐约感到了由年龄所积累成的一种十足的阴险。
“你饿死自己是不能够了。”后勤部长揭露道,“你想撑死自己?噎死自己…
…”
“我刚刚塞满牙缝。”老人咀嚼着。
“还有必要吃吗?”
“有必要,孩子。”老人说,“我为临行前的演说准备了三天,三天里滴水粒
米未进,我只吃先生的著作,德语原文第二版。我想我是吃得太多了,否则我的行
动不会那么迟缓,你把我摘下来是害了我。给我松开绳子好吗?我自己吃,让一个
孩子喂我,我怕自己会没完没了地吃下去,这不是一种合理的秩序。”
“不能松。你还没有脱离痴呆。”
“那就接着喂吧,块儿掰得小一点儿。”
“不能喂了。你的年龄决定你没有理由吃这么多,吃了也消化不了。”后勤部
长把半个面包收起来,“我要防止你用相反的手段达到你固有的陈旧目的。你喝点
儿水好吗?”
“不喝!吃什么就是吃什么。”老人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了,说道,“彻底的唯
物主义者吃东西是无须辅助也不加佐料的。”
“睡吧。别为朝圣的事遗憾,那个犹太人未必在等你的。
他要等每一个想找他的人,他就是最忙的仆人了。“
“我确信我让他失望了。”
“你要在半路上跟他相逢拥抱他才真叫失望呢?”后勤部长没地方呆,在水泥
地上坐下了,“你哭得像个一事无成的蠢才,而你未必就是蠢才,他见了那么多未
必是蠢才却成了蠢才和许多本来就是蠢才而果真成了蠢才中的高级蠢才的人,你说
他能高兴吗?”
“孩子。”校长说,“我想不到你这么理解一个老人。”
“睡吧,祝你在好梦里成就你的事业。”
“我夜里不做好梦。”老人打了个面包嗝,“我的好梦都是在白天造就的。水
泥地太凉,你把我的枕头抽去垫上。”
“那是我的枕头,你垫着吧。”
“我不需要。”老人说,“哪怕是一个充满羞愧的唯物主义者,他的脑袋也是
不依赖于某种支撑的,我把它撂平了算了。”
“想解手了叫我。”
“我吃了三天书,没喝水。”
“老人都像你这么省事就好了。”
“孩子。”老校长说,“我真的没想到你在普遍性的意义上这么理解一个老人。
落在你们手里仅次于落在犹太人手里了。
我相信我可以睡一个有质量的觉,我暂时哪儿也不想去啦!委屈你了,请用枕
头把你的小凉屁股垫上,我的脑袋不需要它。
你知道物质的同一性吗?“
“咱们明天再讨论哲学。”
“一言为定。我要睡了。”
“希望醒来时活着。”
“你的因果概念很生动。”
“我觉得……”后勤部长把脑袋搭在床沿上,说道,“你固然老朽却像个孩子。”
“你理解了时间的意义。”
“你要真死了会是什么样儿呢?”
“这是哲学的一个分支。”老人困了,声音渐渐弱下去,
“好比人身上的一只脚后跟。”
“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这是哲学的一个负面,一个背后的大问题。”老人上嘴唇已探入梦乡,“…
…是哲学的肥胖的臀部……开垦得很不充分的一个……”
“我是一书包骨灰。”
“这是哲学的……伟大的……睾丸。”老人的下嘴唇也人了梦乡,“……我的
小孙子得了三腺炎,他的睾丸即小蛋儿被破坏了……这将影响到他未来的生殖,我
重孙子的命运受到了……威胁。我准备在哲学里给他找个偏方,偏方里据说有一味
药……全名是……血栓阻塞的动脉……产地是犹太人……这可能吗?我准备解剖自
己……要不然就切一段黑格尔的血管来代替……我不忍心对中国人动刀子,中国人
的血管……有一种蚯蚓所独具的泥土味道,它可能会破坏哲学的基本元素使偏方流
露一股江湖气……我准备熬药的砂锅空空荡荡,我孙子的病不好办了。
“我是砒霜!”
“……给我捏一撮儿……哲学家一辈子走来走去逛商店……就是买不着这种白
糖……上帝囤积居奇把好东西独吞了,这头……猪!”
“谁是猪?”
“我是……”
“你是……”
“我是……”
老人和后勤部长淋漓尽致地睡着了。
后勤部长以坐姿入眠,身体向左倾斜时太阳穴碰到了暖气片。他睁开双目,从
地上摸到了跌落的眼镜。刷了墨的窗纸微蓝透白,天已十足地亮了。没戴眼镜之际,
他觉得躺在床上的老校长像一条没铺平的褥子,戴上眼镜后,褥子又变成了一根朽
了的木头。白发一团,像长在树根上因腐烂而松散了的蘑菇,而那洞开的嘴则像树
干上的鸟穴了。鸟穴里在均匀地运气,小鸟在喉头歌唱,大约是气管被勒得过于弯
曲了吧?否则便是面包吃多了。
大家都睡着。总司令不在。晾衣的绳索上没了衣裤,而副司令耳边的机子和塞
子也不见了。外交部长平时放在牙缸里的小梳子不知为什么躲在总司令的床单上,
那冷冰冰的小东西让雪白的床单一衬,生了一种粉红色或淡黄色或天蓝色的忧郁味
道。
总司令难道无师自通了不成?
后勤部长没了睡意。他背好挎包,决定将一楼的电话线尽快引上来。他影子一
样悄悄地悄悄地移进了走廊。他看见了背朝这边守在某个双号宿舍门外的总司令。
那是三零六,与三零三斜对面。总司令弯腰曲背,正看穿那个不知装着些什么东西
的锁孔。里面是一两一个总共只有二两的小包子吗?
总司令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他像革命者遭了暗算一样,中弹后慢慢地回过头
来,似乎要呼个口号或繁琐地交代点儿什么。
后勤部长又闻到了淡淡的葱花油味儿。
“你想实践点儿什么?”后勤部长问。
“嘘……她在里边。”总司令手指按唇。
“她穿衣服了吗?”
“看不见。”
“看不见你看什么?”
“她有个煤油炉。”
“你没看错?”
“没有看错……还有十来斤挂面。”
“有鸡蛋吗?”
“不知道……有几根黄瓜。”
“她到底是谁?”
“……咱们都认识。”
“是刘胡兰吗?”
“……校花。”
“校花多了,是槐花还是杨树毛?你们去年的夏令营推举的校花不是枸杞子吗?”
“不是她,是会跳舞的那个。”
“……我知道蹂躏你的是谁了。”
“我想跟她谈谈。”
“那你敲门不就完了。”后勤部长把面包掏出来啃,说道,“何必像周扒皮一
样鬼鬼祟祟?”
“你听……她在打呼噜。”总司令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她不打呼噜我还不知
道她在里面呢!我不忍心叫醒她……你来晚了,五分钟以前她连着打了一串大呼噜,
比我妈打得还响。我妈一打呼噜我爸就用衣服夹子把她鼻子夹上,我妈的鼻子特别
尖,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不这样,是蒜头鼻子……”
“你一定看见什么了?”后勤部长盯着打扮整齐的总司令,说道,“你要没看
见什么不可能变得这么天真活泼。”
“我什么也没看见。”总司令脸红了。
“那你光凭几个呼噜怎么能认定是她呢?”后勤部长把脸凑向锁孔,说道,
“除非你跟她在一个房间里睡过觉。”
“我凭的是感觉!”总司令挡住后勤部长,“别看了,真的什么也没有,就几
根黄瓜和一堆挂面,没什么好看的。”
“你想在赤卫军之外寻找新的特权?”后勤部长讥讽地看着总司令的耳塞和插
在上衣口袋里的半导体以及那束草莓一样的粉刺,说道,“你的脸上有一股出类拔
萃的色情气息……对不住,我看的就是黄瓜……”
“我命令……”总司令羞恼地说,“我不允许你……看她。
因为我已经看过她了,你再看她对我对她都是一种侮辱。她用扫帚打过你的脑
袋吗?没有!所以你不能这么坐享其成心安理得。你要想看她你得重新发明一双受
委屈的眼睛,你现在的眼睛太傲慢了……“
“走开,我知道我的眼睛适合看什么。”后勤部长说,“赤卫军不是流行初夜
权的部落,你也不是酋长。在眼睛面前人人平等……我不想破坏赤卫军的和平气氛,
但是你也不能过于霸道。”
“我怕你……怕你被腐蚀。”总司令让步了,挪开身体,显得很伤感,“依我
的经验,被腐蚀固然是一种升华,但它更像一种打击……我担心你的发明能力遭到
破坏。”
“有眼镜片挡着,腐蚀不了。”
“我希望你只看一眼。”
“那得看看是什么东西迫使我看第二眼了。”后勤部长瞄住了锁孔,看到了煤
油炉、佐料瓶子、小锅、黄瓜和挂面,看到了双层床下铺的四分之一床面以及床面
上摆放的一条舒展的光溜溜的长腿。他问,“仅凭一件下肢你怎么认定就是她呢?”
“不可能不是她。”
“根据何在?”
“去年她跳小天鹅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每一场业余演出,我熟悉这条天鹅
蹼胜于熟悉我们家的鹦鹉爪子。我昨天之所以晕过去,原因之一是我在近距离看清
了它,它不是天鹅蹼,原来是一条没有见过的人腿,我……”
“你别激动,激动了可以先看看自己的腿。”后勤部长认为所见确实非同凡响,
就像在口渴难耐的夏天突然在马路上捡到一根大奶油冰棍似的。他直起腰来,说,
“我看了八眼,得到个新发明,我觉得这根肘子可以充当赤卫军的军徽。”
“你的嘲弄……是针对我的。”
“也可以把它绑在你的床单上,挂起来当油画,标题是……总司令的天鹅胆。”
“……你讥讽我。”总司令呼吸粗重。
“你准备跟她谈什么?”
“我记得她母亲是妇产科医生。”总司令又窘又烦都快上不来气了,“我打算
邀请她担任赤卫军的卫生部长……”
“你果然吃了天鹅胆。”后勤部长用绑电线的黑胶布把锁孔贴上,说道,“你
可以让卫生部长给你定期检查身体,掌握并操纵你的发育状态。在此之前你还是让
眼睛休息一会儿吧,你的心脏都快从鼻孔里喷出来了,你的激动不成体统。”
“我……没激动。”
“你亢奋了。”
“我没亢奋!”
“你比看了天鹅的阴户还亢奋,骗谁?”
“我……”
“带着你的小萝卜回三一九吧。”
小天鹅的呼噜突然小号般吹奏起来。总司令像断了线的风筝,悠悠忽忽地往大
本营走去,背影里隐藏着肉体和灵魂的深刻危机。他嘟嘟哧哧,意识恍惚了。
菲利普斯小姐顺着绳子飞下了悬崖,她黑色的连衣裙迎风盛开,像老鹰伸展的
翅膀。裙中伸出两根白色的剪刀,嚓嚓地一边飞一边交叉剪动,像鹰爪一样朝公爵
的脸上砸去。准确地扑向了公爵嘴里没有吃完的奶酪。小姐的呜叫声响彻四面八方,
“亲爱的,你着镖!”公爵的白眼珠一下子翻上来了,叫道,“腿!饶命啊……腿!”
总司令决定抛开那条腿和腿以外的器官,准备跟思维稳健的副司令开诚布公地
探讨一下对卫生部长的任命问题。依副司令对母鸽子异乎寻常的怜悯来看,对这个
问题的讨论不会是没有结果也不会是没有文质彬彬的趣味的。总司令决定暂时不把
这件事告诉想人非非的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也不告诉混沌非开的宣传部长。因为
他吃不准赤卫军军心的承受能力,也不想干让一条腿坏了一锅粥的蠢事。那是多么
……多么邪恶的一种下肢啊!
后勤部长到尘封的一楼接电话线去了。他操作到二楼的时候,顺便撬开了演说
厅旁边的少年先锋队大队部兼辅导员办公室。没有找到图章或可以制造图章之类的
物质,但他在文件匣中搜出了一条破了角的队旗和一叠崭新的散发着尘土味儿的红
绸子领巾。少年先锋队已经被岁月所颠覆,他吃不准还该不该把领巾系在脖子上以
替代赤卫军应有的袖章。他琢磨了半天,把领巾像挤奶员一样蒙在头上了,在下巴
上打了一个带有女性痕迹的结儿。感觉甚好,脑袋似乎有了温柔的依托,后脑勺就
像贴了半张慈祥的大手一样。他工作到三楼,借拆电线的机会再次走进了储藏问。
他想拿点儿粉笔,却在文具柜的底层找到了一堆没有用完的颜料瓶子和几枝半秃的
毛笔。他的挎包增添了新的重量。感觉确实妙极了!他继续操作,但他万万没想到
三零三里边有个辉煌的奇迹正等待着他,等待袭击他无所不包的智慧。
温文尔雅的副司令忘我地粗鲁了。
副司令正在女厕所里优美地手淫。
他站在最里边一个木挡中,面朝水箱的铁管子吐气吸气咽气呼气,身子像蹬自
行车上陡坡一样沿着S型轨道频频摆动。
这种空前的忙碌使他前仰后合不亦乐乎了。
“……鸽子!”
副司令把自行车骑到了大陡坡顶端,在对温柔的鸟类的言不及意却又言之有理
的欢呼声中,从大陡坡上俯冲而下,像一边怪叫一边扔炸弹的轰炸机一样。
后勤部长靠着厕所里间门口的墙壁,心惊肉跳地看着敌机在眼前呼啸而过,螺
旋桨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在理论上精通这个战术,却是头一次目睹实战演习。
他自己的身体尚未投奔这类召唤。欲要毕其役先要利其器,而他的器还没成器,所
以他看到副司令悠然鲁然成了大器,心中多少有点儿酸溜溜的感觉。然而他的智慧
没有动摇,他发现了副司令深藏不露的钥匙。他要用这把钥匙打开副司令的灵魂,
为这架扫射完毕的战斗机检查零件。
“干得真漂亮!”后勤部长说。
副司令如惊弓之鸟,呼地蹲了下去。
“击落母鸽子一架,击伤一百多架。”后勤部长嬉笑着朝木挡走过去,拉开了
那个小门,说道,“你是赤卫军的功勋飞行员,我为你的小白裤衩骄傲。你要还有
油能再起飞一次给我示范一下吗?”
“我……在大便。”副司令埋首蹲着,脖子涨满了红潮,连屁股蛋都羞红了。
“有这么精彩幸福的大便吗?”后勤部长笑得更得意了,“惊涛裂岸,卷起千
堆雪……樯橹灰飞烟灭……一时多少豪杰……我为你赋辞一首,掬一捧英雄泪。我
看你死去活来,确实很不容易呀……”
“你的话我不懂。”副司令两眼失神地望着大便池,“我……
确实在大便。“
“我从头至尾看到了,我一直为你捏了一把汗,我怕你真从窗户飞出去,我多
虑了。”后勤部长像长辈一样摸了摸副司令的脑门儿,“有三十八度多,热得不够。
母鸽子的脊梁光滑吗?你给它喂了点儿什么?”
“求求你……”副司令屈服了,虚弱地擦了擦鼻子上的汗,说道,“别告诉别
人……”
“你不要鄙帚自珍。”
“我的心……乱极了。”
“乱透了才好混水摸鱼。”
“请你千万不要声张。”
“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说。”
“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在赤卫军普及一下。”后勤部长晓以大义,说道,“在这
方面你是羊群里的骆驼,你必须教会大家使用安全阀。赤卫军的安定团结都系于这
个不常见的飞行动作,尽管非常荒谬,但我感到荒谬得有理,而且有人性。你不好
意思上大课,就单独教练吧。”
“我的自尊心……承受不了。”
“这不像一个身经百战的人说的话。”
“你要逼我……我就自杀!”
“自杀前你得先把我教会了。”
“你什么不会,用我?”
“我什么都会。”后勤部长蒙着红领巾,像狼外婆一样冷笑了,“就这件高尚
的事不会。快把体操的细节告诉我,你的手指头是怎么安排的,是练习书法的动作
吗!别扭扭捏捏的了……再装洋蒜我用电话线拴你的小萝卜!电不死你麻死你……”
“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副司令哭了,“可是你不应该这么报复我。我自己
也不喜欢这种事,我心里难受着呢!你知道吗……”
“你过去经常一个人躲起来找难受吗?”
“不太经常……算这次才三次。”
“……闹了半天也是初出茅庐。”后勤部长觉得自己达到了某种目的便迅速收
敛了,说道,“你刚才像饿虎扑食,怎么眨眼就成了迷途羔羊?以后做事把眼睛放
后脑勺上,嘴里含口凉水……提上裤子回去吧!”
“谢谢你了……”
副司令站起来,灵与肉虚脱了。他跟在后勤部长后边返回大本营,像一只折断
了翅膀的鸽子,一只倒了大霉的公鸽子。
经过三。六的时候,他生怕未来的卫生部长会从锁孔里伸出那条腿来撩拨他。
总司令告诉他的秘密是正确的。赤卫军长期孤军奋战,应该有所调剂,但是突如其
来的罗曼蒂克气息委实不是能够自由呼吸的呀!该死的肘子!千刀万剐的水晶肘子!
副司令掏出手指给了三。六的锁孔一枪,意犹未尽,又给了披着红头巾的后勤部长
一枪。后勤部长的聪明异常的脑浆子顺着脖子往下流,像流到厕所挡板上的令人胆
战心惊的淡黄色的黏痰一般的液体。该情景使副司令舒服了许多,他从身心败露的
沮丧中挣扎出来了。
后勤部长在接通电话之前,给每人发了一条红领巾。他把颜料瓶和毛笔交给了
宣传部长,把破了一个角的队旗奉献给总司令。
“把五角星和火炬涂掉。”后勤部长对总司令说,“画鸭头还是画天鹅腿你随
便。”
“你来搞。”总司令吩咐宣传部长,“画狗尾巴还是画鸡屁股你随便。”
“我想画什么就可以画什么吗?”宣传部长摩拳擦掌,兴奋地打开一排颜料瓶,
把毛笔插进了颜料浆。他闪电般地构思了红旗的左上角,决定首先在那儿画个绿色
的王八。
“有形状就行,你画什么是什么。”总司令有点儿敷衍了事,只认真地补充了
一句, “泌尿系统的解剖挂图不在参考之列。”
“明白了……万岁!”
宣传部长戴围嘴儿似的系好红领巾,画小王八和小苍蝇去了。作战部长把红领
巾一角朝下蒙住半张脸,只露出土匪般的两只眼睛。外交部长则把红领巾叠成带子
系住脑门儿,像个坐月子的女人。总司令多要了一条领巾,用两片红绸子把自己打
扮成了太平军的洪秀全。副司令认定还是后勤部长的戴法时髦些,照葫芦画瓢之后
借外交部长的小镜子照了照,面孔过于清秀,像个赶集的村姑了。他叹口气摘掉,
采用了在小学二年级就学会的正规戴法。几片红绸子使赤卫军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美少年与丑少年共同愉悦而迷于修饰了。
电话铃扑拉拉响了起来。后勤部长早已做过手脚,那声音听着像大蛾子扇动翅
膀甩卵。后勤部长拿起了电话。
“喂,是庐山纵队司令部吗?”
“是,你是哪儿?”后勤部长变音问道。
“我是井岗山纵队,报告你们一个特大喜讯,我们把延安包围了!”
“闭上你的狗嘴……万寿无疆!”
“对不起……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现在说吧,”后勤部长示意想说话的老校长安静,“你们到底达到哪一步了?”
“我们用一千三百人包围了延安!”
“……兵力少了点儿。”
“他们插翅难逃了!”
“宝塔山上那个砖锥子还在吗?”
“你是说延安兵团的主楼吗?”
“……正是。”
“这个硬钉子还没拔下来。延安兵团的亡命徒集中了一千多个暖水瓶,从楼顶
上往下倒开水。我们井岗山纵队王家坪突击队二十七名男女勇士全部三度烫伤。本
人脖子上也有六个鸡蛋大的血泡,但是本人不怕,本人与井岗山共存亡,不踏平延
安那群王八蛋老子誓不为人……”
“你的血泡透明吗?”后勤部长问。
“我……我看不见自己的脖子。”
“如果透明,你用自己的尿掺胡椒面儿,每个小时抹三次。如果不透明,用法
照旧,把胡椒面换成辣椒面就行了。”
“……有两个泡已经破了。”
“破了没关系。你把三分之一的头发剃下来烧成灰儿,用上边说的那种药水和
点儿黑泥糊上,治两次准好。”
“为了攻延安我剃了秃子!”
“用你女朋友的头发嘛!”
“她跟着长江兵团包围黄河去了,是死是活我还不知道呢!”
“你不是还有眉毛和……阴毛吗?”
“你们庐山纵队都这么治伤吗?”
“都这么治……”后勤部长伸手示意赤卫军不许出声不许笑,“我们庐山已经
寸草不生一毛不拔了。”
“你们那里战况也很激烈呀!”
“彼此彼此,我代表我们全体祝贺你们包围了延安,你们不要心慈手软,对那
些倒开水的土包子你们要穷追猛打,把他们逼进延河,让他们葬身鱼腹。”
“喂鱼便宜了,我要亲自吃他们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