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可以送一批里脊给我们。”
“小意思。你们派给我们的增援部队出发了吗?”
“……出……出发了。”
“听说你们派来的露峥嵘战斗队杀人不眨眼,是真的吗?”
“过奖了,他们只不过吃人不吐骨头而已,对他们的胃口尽可放心。”
“他们使用的消防车装的是凉水还是开水?有两吨吗?”
“消防车里装的是……”后勤部长脸色苍白,“三吨百分之二十的稀硫酸,高
压水枪能喷三十多米……你们知足了吗?”
“廷安兵团的末日来临了!”
“你妈……”
“你说什么?你贵姓?”
“我是庐山仙人洞里的大号仙人掌!”
“闹了半天是纵队一号,久仰久仰!”
“我操你妈!”
“你……”
“我……”
后勤部长把电话扔了。铃声又响,他一脚把电话机踢翻在地,话筒飞起来掉进
了床下的洗脸盆。作战部长走过来拍拍后勤部长的胳膊,外交部长从上铺伸手拍了
拍后勤部长的头。通话之初还有人笑。现在没有人笑了。笑着的只剩了不能自由行
动的白发如银的老校长。老人笑得比哭还动人。
“孩子们,这世界多么美好啊!”
“……鲜花盛开。”宣传部长自语。
“……流水潺潺。”副司令说。
“太阳当空照耀。”后勤部长想哭。
“少女歌声如雨。”总司令朗诵。
“……开花开的是塑料花。”外交部长又把小瓶儿端出来了,想滴一颗眼泪进
去。
“每个窟窿都流脓!”作战部长嘹望。
“切你的心肝炒菜吃……”后勤部长真哭了,“事先征求你的意见,事后对你
说声谢谢!”
“不管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不管是白天是黑夜……”总司令诗兴因悲壮而大
发,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他羞怯了,喃喃地说, “到处都有男人和女人在……
公的和母的在一块儿……雄的雌的在一起……耕云播雨……种庄稼种蔬菜吃饭睡觉
……”
“这世界多么美好啊!孩子们……”老校长在床板上挣扎,四肢动不了就用脑
袋乱敲乱撞,说,“为了这美好的世界,我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我必须立即动身,
我要把丑陋的不中用的躯壳从这个世界上清理出去!你们把我解放了吧,我的孩子
们……”
“别动,老人骨头脆,再撞颅骨要裂了。”后勤部长接住了老校长的头,“你
不走这个世界也丑不到哪儿去。留下来自己给自己多添点儿恶心,你就不在乎这美
好啦!”
“对。”总司令朝面包筐走去,“留下来多吃几块面包吧……”
“我不吃了!我什么也不吃了!”
“你必须得喝点儿水。”后勤部长摇了摇老人的头:“都干了,一滴水也没有
了。”
“我不喝!不喝就是不喝!”
“你自己已经成了美好世界的一部分了。”后勤部长想撬开老人的嘴,让老人
丧心病狂地咬了一口。他抽回手指嘬了嘬,安慰老人家:“我们给你弄点儿煤油你
总该喝了吧?”
“煤油我喝……”老人咳嗽起来,“你们得保证先把火柴盒塞在我手上,然后
把我抬到地下室去……”
宣传部长在一边听着,浑身颤抖。外交部长悄悄地把电话听筒从脸盆里拿了出
来。作战部长把晾衣绳子解下,披挂在身,在屋里走来走去。副司令头疼脑涨,他
索性躺下了,脑海里又极不自然地浮出了那条长腿以及腿根那段两寸来长的深色的
弧线。整个世界只剩了这么一条五彩缤纷的线,牵住了他,使他不至于沉迷在大本
营杂乱而沉重的窒息中。总司令正在后悔,他从副司令脸上读出了自己,他知道自
己披露那条腿的秘密是个莫大的错误。作为一条光彩夺目的绳索,两个人乃至三个
人爬上去不是太沉重了吗?他念念不忘的不是大腿根的弧线,而是腿梢上的脚后跟。
那个圆圆的深色的后脚掌像个小芝麻烧饼,摇摇欲坠地搭在花床单的边缘,就仿佛
搭在餐桌的边缘,一不小心就要滚到地上去了。他想狠狠咬一嘴!
“我不要面包和水。”老校长说,“我要煤油和火柴,火柴棍不能是受了潮的。”
“我们不能给你火柴。”后勤部长放开那个渐渐无力的脑袋,说道,“纯粹的
唯物主义者相信自我燃烧,记住犹太人教给你的法子,你运足了丹田气慢慢等着吧
……你个老婴儿!”
“你们阻挡不了我。”
“阻挡不了你我们甘愿与你同行!”
“天啊……孩子们!”老人长叹道,“接你们入学那天,你。们的眼睛都像伶
俐的小白兔一样……现在你们自己彼此好好看看,看看你们眼里毛茸茸的都是什么?
你们一个个成了什么?
我可怜的孩子们……“
“我们是找不到肉吃的食肉动物!”后勤部长下意识地龇了龇牙,觉得过分连
忙闭嘴。
“我们是走向老鼠夹的耗子!”
“我们是列队前进接受检阅的蛆!”
“我们是脱了毛的……鸽子!”
“我们是长了腿的……蛇!”
“我们是……”
“我们是……”
老校长在赤卫军战士语言的轰击下哑口无言了。他嘴唇裂了皮儿,嘴角起了虫
卵一样的水泡,他的牙齿在萎缩,舌头的水分慢慢蒸发,成了一条海绵似的或玉米
秸似的怪东西。他的后背和褥子和床板长在了一起,捆在四肢上的绳子成了他本人
裸露体外的大筋和血管。他的血液像冬天的河流,冻了冰,积了淤泥,渐渐地凝固
了。他等待自我燃烧,等待于烧灼中化做一团气体,而周身的细胞却冷了下去。他
的眼珠上结了一层淡绿色的膜,失神地无欲地望着他的孩子们。老人思无邪,听由
命运的发落了。
这时候,大功告成的宣传部长举起了色彩斑斓的赤卫军军旗。绿色的王八。橙
色的苍蝇。黄色的蜈蚣。青色的马蜂和紫色的土鳖。最后,还有一只红色的巨大的
蝙蝠。宣传部长出于对后勤部长剪不断理还乱的深刻友情,为其选择了与旗子本身
完全相同的颜色,并使其伞状的翅膀成了整个图腾的底衬。没有人关心这面旗帜。
它是幼儿园稚童的图画。总司令故作冷静地扫了一眼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对无法显
现的美丽的天鹅之腿感到无可奈何的遗憾。
“王八壳画得很圆。”总司令夸道,“苍蝇画得很漂亮……
只是太美化这种肮脏的飞虫了。“他没有注意副司令挂了霜的系着红领巾的脸。
他问宣传部长:“ 苍蝇代表什么?”
“苍蝇繁殖迅速代表活力;主八咬了东西不撒嘴代表坚强。
蜈蚣浑身是腿代表周密和严谨;马蜂具有攻击性代表勇敢和献身精神;土鳖代
表冷静和平凡;蝙蝠代表智慧和想像力以及神秘性……,,宣传部长把旗子叠起来,
对众人的冷淡感到伤心,说道,“你们觉得不好,我可以用红颜料把图案盖上。我
觉得我调动了自己的最大能力……我喜欢这些虫子和动物,我琢磨它们不是一天两
天了……”
“把它挂在床头吧。”副司令鼓励他,同时夹带了感情上的私货,说道:“你
把那个龟头再处理一下,太尖了,你仔细看看……”他意味深长地瞟了瞟总司令的
脑袋,说,“实际上龟头是没有那么尖的。”
宣传部长拿起毛笔,在王八脑袋上很拘谨地做贼心虚地抹了一下。
“气氛太沉闷了。”后勤部长来到副司令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大家的心情
有问题。你能不能接受我在三零三的请求,来点儿强烈的幽默刺激?你让他把尖龟
头改成了圆龟头,你就不能舍身取义对自己的……干点儿什么吗?”
“我……没准备。”
“那你准备准备。”
“我……无法想象。”
“那你想象想象。”
“我满脑子都是伤心事,空虚极了。”
“大家都空虚,我更空虚……”后勤部长用拳头打自己的胸口,“里面全是炸
药,全是炸药!我马上要炸了……”
电话铃响了。外交部长抢先拿起听筒,却被扑过来的后勤部长一把夺走。
“我是外交部长。”外交部长不服气地嘟哝着,“我有权与外界联系。”
“记住我教给你的信条,不该做的不做。不该说的……
别说。“
“喂,你是……”电话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我找小佳。”
“……我就是。”后勤部长调节语调。
“……我是你父亲,你听出来了吗?”
“……知道。”
“你母亲好吗?”
“还好。”
“小佳,听爸爸的话,到我这儿来吧。”
“……不去。”
“你跟一个叛徒生活在一起会断送自己的前程的。我了解你母亲,我们参加革
命前在大学念书的时候,她就处处表现了意志上的薄弱。我之所以揭发她完全是出
于对革命事业的忠诚,我几十年来看着这只蛀虫藏在组织的肌体里做了数不清的坏
事,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你不能再跟这个害人虫生活在一起,积我多年之革命经验
……”
“你凭什么几十年来一边革命一边跟一只害人虫性交?你操她操得还不够吗?”
后勤部长脸色又白了,继而发青,‘’你凭什么跟她配合把我生下来?你怕我没有
害人虫的血统吗?你娶了一只母害人虫生了一只小害人虫,你愧对革命,你是最大
的叛徒!你是罪魁祸首……“
“我知道你受了刺激,我原谅你的粗鲁。你毕竟是我的儿子……”
“我是你爹!”
“你简直……”
“害人虫已经揭发了你!”
“你……胡说些什么?”
“你在大学参加了三青团你忘了吗?你二十年前出差的路上强奸了一名少女你
忘了吗?你在菜市场出出进进,平均每三次去就偷一个钱包你忘了吗?赫鲁晓夫来
中国访问,你趴在马路上偷偷吻他的脚印你忘了吗?你在办公室里往同事的茶杯里
偷偷吐唾沫你忘了吗?你用领袖的标准像当擦屁股纸你忘了吗?你拍马屁拍到驴蹄
子上为了掩盖拍马屁的事实你把毛驴干爹给暗杀了你忘了吗忘了吗……”
“放屁、放屁、放狗屁、放狗臭屁!”
“你扪心自问,听候革命的审判吧!”
“你活活气死我了,你个小杂种!”
“你个老杂种,你不死我永无宁日!”
“你个小反革命!我……”
“你个老丫挺养的!滚你娘的蛋吧!”
后勤部长浑身哆嗦,像踢球一样猛踹电话机。几个人扑上去抱住了他。
“我拼了!”后勤部长身子乱耸,大叫,“拼了!拼了!”
“你跟谁拼?”
“我跟我拼了!”后勤部长看着一直没有亮过的日光灯,
“给我炸药!我要炸药!”
“用脸盆砸他脑袋!”总司令临危不乱,显出大将风度,“想办法快砸他一下!”
“不能砸!”宣传部长抱住后勤部长的头往自己裤裆里塞,想夹住他让他恢复
理智,“我们用语言安慰他,用语言……快找语言啊”。
“世上还有安慰人的语言吗?”副司令说。
“扒他裤子……”外交部长建议。
“没话你们找话呀!”宣传部长惨呼。
“没用,语言没用。”作战部长用绞索套住后勤部长的脖子,因为乱拆系索扣
没了制动装置,用力一勒竟勒过了头,但是谁也没有发觉。作战部长说,“他的归
宿在于行动行动是语言的……怎么说呢,就算祖宗吧。你们看,他安静了……”
“他一安静就失去魅力了。”副司令说完松了口气,为自己的龟头松了口气。
“这人鬼点子多。”总司令言道,“有时候我讨厌他。赤卫军应该超脱,可是
他老想拖我们拖到实用主义轨道上去,让我们跟他一块儿受苦。你们觉得……他是
不是有点儿藐视我?”
“我们互相藐视。”副司令叹了口气,“这是赤卫军的天然品质。”他叮嘱宣
传部长,“这一点请记到宣言草案中去。”
赤卫军在窃窃私语中自我安慰,谁也没有注意后勤部长渐渐膨胀的舌头。只有
意识朦胧老眼昏花的老校长凭着奔赴黄泉之门的灵性察觉了这一点。
“你们杀了他!”老校长扭得床铺乱响,声嘶力竭地说,
“你们害死了你们当中最优秀的人!他死了,他先于我而死了,你们为什么不
对我这么做?你们亏待了他也亏待了我啦!”
赤卫军陷入了更加剧烈的骚动。
“你干的好事!”宣传部长居然踹了作战部长屁股一脚。作战部长忍辱负重,
急出了眼泪。当他把后勤部长的脖子取出来之后,发觉后勤部长的呼吸仍旧比较实
在,便二话不说还给宣传部长一脚。宣传部长跌倒在床腿后边,对着自己洗脸盆里
的军舰说:“……和平完结了。”
后勤部长醒来,眼神儿很宁静。他久久地看着副司令,似乎在回想一件久远的
往事。
“请用你的拇指和食指捏出你的龟头。”他说,“表演一下可怜的人生吧。”
全体赤卫军夹紧了裤裆。
老校长以优美的调子抽嗒起来了。
一切都美妙绝伦。
十六
凉夜降临了。没有电。只有一个巨大的黑。二十一点整。
总司令报时之后自己也深感乏味,他发现同志们情绪消沉,对时间和时间附带
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企图披露三零六存在的生动事实以调动大家对赤卫军常规运
行的信心,他尚未开口便得知这是自己在玷污自己。外交部长迟迟不肯上床,长时
间守着电话像一条狗守着主人的住宅,但是电话似乎再也不打算吭声了。宣传部长
打着手电,跪在水泥地上修饰他的旗帜,他在五颜六色的图案中用墨汁添了一条黑
虫子。这只作茧自缚的蚕宝宝是他赋予老校长的最初形象,也是最后的形象。副司
令数面包数得来了情绪,在床上铺了报纸,把大筐底朝上扣在上面厂。他发现得到
的数字微小而冰凉,赤卫军的肚子两天之后将断绝充塞物的来源。他自信远非一个
阴险小人,但他仍旧诡秘地把两个面包塞入自己的枕套当中。作战部长走来走去,
搭在背后的绳索像一条无精打采的尾巴。他已经知道楼里栖了一只母鸽子,也知道
赤卫军有人掌握了她的巢穴。他一直想询问,但一直问不出口,当嘹望孔外一无所
见时他就更问不出了。在暗夜中嗓音颤动地打听母鸽子窝,这件事不论怎么想象都
令他备感羞辱。他以走动来安慰自己罪孽的心脏。后勤部长已复苏,除了喉结有点
儿疼痛,除了脑仁里似乎泡了一勺醋而略感不适之外,他的智慧运转如常。他坐着
摆在床边水泥地上的枕头,借着宣传部长打过来的手电光用小刀片削一块风干的灯
塔牌肥皂。他想以它为模拟物认认真真地为赤卫军制造一个印章。中华人民共和国
少年赤卫军,他要把刻在脑膜上的这些辉煌的字顺利地转移到干巴巴的肥皂上去。
肥皂在他眼中涌出了如海如潮的泡沫,洗涤干净的赤卫军乘着一串串透明的气泡,
纵情起飞于阳光灿烂的普天之上了!
老校长在独知的领域中沉思。他请求了意念中所有值得一求的人,但仍旧没有
人为他点燃牛皮纸一样的皮肤。自我燃烧这个一生诸多梦想中的最新梦想重蹈覆辙,
毫无指望地破灭了。他流下了体中仅存的一点儿水分,眼泪奔进了白发。 ‘
“渴……”他说, “但是我不喝水。我要喝……煤油和硫酸。”
“煤油会有的。”后勤部长安慰他,“硫酸也会有的。”
“得灌他。”作战部长端过来一茶缸自来水,说,“像灌肠一样灌他。”
“我们没有工具。”后勤部长想用改锥撬开老人的牙关,想了,想换了一柄塑
料牙刷。但老人的上齿与下齿焊接在一起,连一根牙刷毛也塞不进去了。后勤部长
放弃了努力,乞求说:
“我尊重你像尊重我的父亲,依照物质同一性的原则你把这点儿液体当煤油当
随便什么你所希望的东西喝下去吧!”
“我只喝想喝的东西。”
“你不张嘴,我们只好利用别的通道来喂你了。你咬得紧牙关可是你咬不紧…
…鼻孔……等等……” ‘
“彻底的唯物……是无所畏……的!”老校长躲着牙刷的袭击,碰得牙龈出血,
他一舔到血腥竟拼命吮吸起来。
“没别的办法了。”后勤部长问作战部长,“你到一楼取一件东西行不行?”
“是皮管子吗?”
“是垒球,我记得体育教研室或体操房的墙角有几个圆东西……如果是铅球就
算了。”
“用垒球干吗?”
“我要像往弟弟嘴里塞鸡蛋一样把垒球给他塞进去,当然塞以前要用改锥在垒
球上穿个灌水的洞。别忘了把垒球洗干净,去吧。”
“看在师生的情分上……”老校长说。
“你喝不喝吧?”
“不喝。”
“那么垒球伺候!”
作战部长走出了三一九。外交部长守着电话机,向后勤部长提议说:“我们挠
他的痒痒肉儿怎么样?”
“老人对这种关心无动于衷。”后勤部长说,“你们没看见我一直在数他的肋
骨吗?”
“垒球也休想改变我!”
老校长发誓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赤卫军在救援大战的前夕沉默着。
作战部长穿越走廊。他并不想上厕所,但他钻进了女厕所。他利用手电搜索纸
篓子,寻找外交部长所说的那种温情脉脉的粉色大便纸。如果大便纸有性别,那么
大便纸上的粪便也是有性别的吗?凡是区分性别的所在,不论什么东西,都能凭借
那区分而显现一种浓厚的趣味吗?他没有看到粉色的大便纸。他疑心外交部长将它
当集邮珍品一样秘密地收藏了。
他来到二楼,觉得母鸽子窝就在附近。他来到一楼,觉得母鸽子窝仍在附近。
他走进了体育教研室,翻遍各个角落,没有找到垒球只找到一个没有气的篮球。他
又潜入了体操房,顺着积满尘土的墙根搜寻起来。脸上的红领巾脱落了。他把它重
新系在眼部以下,在后脑勺系紧。他用红色的大口罩挡住了烟雾一样徐徐升腾的尘
屑儿。他走近了没有扣盖的跳箱,在小棺材般的跳箱里照了照,箱底水泥地上镶着
一条花边儿,是老鼠踏着尘土出征的伟大足迹。他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了跳箱背
后那个墙角里的情景。五六个兽蛋似的东西是垒球吗?这垒球是因为即将跃入老校
长干枯的口腔才显得这么吓人吗?作战部长觉得每个垒球都长了腿,正悄悄地向他
包抄过来。这时候,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他呆住了。
走走停停的脚步声来自楼梯。
作战部长捡一只垒球抓在手上。脚步声伸入宿舍区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
就返回迈入一楼教学区的地域了。作战部长在脚步声中分辨出了两只以上的脚,又
如雷贯耳般地捕捉到一丝奇异的声音。当脚步明确无误地踩响体操房附近的楼面时,
作战部长像老鼠一样钻进了跳箱,屏息不动了。
母鸽子在窝边咕咕咕地低鸣。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女孩子的说话声。女孩子的嗓音在另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嗓音
包裹围困之下,像在风中摇动的柳梢,像在浊水里扇尾的小鱼儿。脚步声在楼道中
静止片刻。另一双脚不知去向,剩下的一双脚稳重而迟疑地踏进了体操房。八号楼
地震一般摇动起来了。
作战部长看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女,看到了两颗依偎的头和持在少女手中的
一根光芒万丈的蜡烛。男人在房中缓缓走动,双手托抱着横身掌上的少女。他还看
到了少女的赤脚和吊在脚上的粉色塑料凉鞋,看到了少女周身紧裹的毛巾被和毛巾
被上那熟悉而久违了的图案。那正是他被三楼厕所围困不得不突入二楼厕所时抛落
的毛巾被,当时他壁虎一样贴着落水管,眼看它像展翅大鹏一样跌入黑暗。他几乎
将它忘却了!
“我把你放在哪儿呢?”男人说。
“随便。”少女说。
“怎么能随便?”
“不随便又怎么样呢?”
“我真想这么抱着你投入远征。”
“那你必须把衣服还给我。”
“我怕你自己随便在楼里走动。”
“我只在夜里走动。”
“楼里的外人是些什么人?”男人问。
“是我过去的同学。”
“他们知道你为什么住进来吗?”
“他们不知道。可是他们在想办法知道。”少女问,“你后天就要出发了,我
怎么办?”
“我走以前要把你转移出去。”
“我哪儿也不想去。”
“那我把衣服还给你,给你自由。”
“我可以自由地交男朋友吗?”
“你可以交男朋友,但你不许跟他们性交。为了我你必须拒绝他们的要求。”
“如果我自己要求呢?”
“你……你有这种要求吗?”
“我有。”少女挂在男人的脖子上说,“我看见我过去的同学之一在我面前赤
身裸体,我听到他们从我屋前走过时甜蜜的脚步声,我想象他们天真的友爱的眼睛,
我觉得我有这种要求。这种要求不是很正常吗?”
“你……太早熟了。”
“不是你和你的战友培育了我吗?”少女哧哧地笑着说,
“你的四个战友当中有三个人每人跟我一次,另一个跟我四次,你跟我一共进
行了二十八次,总共三十五次。你们的功劳簿在我心中开花结果,我的身体早熟是
应该的。我熟了你才肯把我藏起来,才肯这么抱着我,我觉得自己熟透了熟得跟你
不相上下了。我喜欢性交。我当初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现在我明白我自己也
非常喜欢。你走了以后,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你在我心里点了一盏灯,你是我小肚
子里的北斗星……我说得好玩儿吗?……这里土太多了,换个地方吧?”
“这里有很多体操垫子。”
“又在地上。这是第几次在地上了?”
“我觉得我在地上发挥得最好。”
“你在沙发上发挥得也很好。”少女说,“那是我爸爸平时批文件常坐的沙发,
你们把他打死了……”
“是别人打的,我没打。”
“你领人打死了我爸爸,然后你就爱上了我。你爱上了我你就把我按在我爸爸
批文件的沙发上,你那次发挥得特别好……”
“可是你咬伤了我的耳朵。”
“我当时觉得那是一只狗耳朵……总之那次我发挥得不太好因为我根本还不懂
什么叫发挥,但是我把我的血洒在我爸爸呕心沥血干革命的沙发上了……我想念沙
发。”
“你想念我吗?”男人抱着少女仍在屋里毫无目标地跋涉,似乎在寻找一口深
井以便把少女扔进去。
“我不太想念你,你有时候特别枯燥。你每次叫起来都是一个调子,像一首唱
腻了听腻了的歌谣。你的学习成绩一定很差吧?”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呢?宝贝……”
“我把希望寄托在我天才的同学们身上。等你远征出发之后,我要跟他们纵情
欢乐。我要飞……”
“我不会同意你跟别人性交的。”
“你走了,你就管不了我了。”
“我走以前要彻底满足你,宝贝儿。”
“你已经江郎才尽了,我知道。”
“我使你满足之后就结果了你。”
“你要……杀我吗?”
“你害怕了吧?”
“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你每次都说要杀我,可每次你都成了一摊烂泥。”
“用阴茎是杀不死人的。”男人怪笑着把少女往体操垫子上一扔,说道,“我
要杀你得用别的工具,我要给你的早熟画个句号!”
男人把十二块体操垫子全都铺上了,像给体操房铺了一大块地毯。他接过少女
手中的蜡烛,把它粘在双杠的圆木柄上,迅速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他猛拎毛巾被,
把裹在里面的少女旋转地甩出来,像抖出一捆雪白的柔软的物品。少女淡黄色的小
裤衩小旗子一样挂在双杠头上了。烛光照亮了一黄一白一壮一弱一坚一柔的生动肉
体,尘烟中是渐渐加速的喘息在浮动,整座八号楼塌下来了。
作战部长视线离开跳箱的扶手孔,满目金星四射,他把国光苹果般的小号少年
垒球填进嘴巴,整张脸似乎胀大了一倍。
他想咳嗽,也想呕吐,用手心紧紧按住垒球,生怕它会炮弹似的喷出来。
男人和女人交合了。两个叠落的身体侧滚翻,从窗边倒伏的双杠翻到对面墙边
的跳马。然后是男的前滚翻女的后滚翻,从倒伏的高低杠翻到对面墙壁前的山羊架
子。七上八下,左右逢源,乌烟瘴气,女绿男红。
“满足了吗?宝贝儿。”男人气喘吁吁。
“绝不满足!不满足!”少女咬牙切齿。
“我杀了你!狗崽子!”
“腰间杖剑斩愚夫!来吧!”
“……苏秦背剑!”男人从背后扭住了少女的胳膊,用力拉。
“老一套!”少女听任摆布。
“白鹤亮翅!”男人拎起了少女的长腿。
“老一套!”
“黑虎掏心!”
“老一套!”
“母猿献桃!”
“老一套!”
“蛟龙人海!”
“老一套!”
“虎人啸林!”
“老一套!”
“百鸟朝凤!”
“老一套!”
“金叉探海!”
“老一套!”
“古塔明珠!”
“老一套!”
“碧海丹心!”
“老一套!”
“前仆后继!”
“老一套!”
“乘风破浪!”
“老一套!”
“革命到底!”
“老一套!”
“倒挂金钟!”气急败坏的男人把少女头朝下挂在高低杠的低杠上了,用膝盖
顶了一下少女的头:“鲤鱼跳龙门!野鸡秋千架!”
“老一套!老一套!”少女嗓子嘶哑了。
“雨露滋润!”
“老一套!”
“葵花向阳!”
“老一套!”
“天天向上!”
“老一套!”
“万众一心!”
“老一套!”
“大海航行靠舵手!”男人绝望了,“靠舵手靠舵手啊!,,
“老一套!老一套!老一套呀!”
“狗崽子!我要杀你啦……”
“杀吧杀吧!你个走投无路的驴!”
“我真要杀你啦!”
“笨蛋!大笨蛋!”
“你个淫荡的早熟的魔鬼!”
“你个人面兽心的棍子!”
“我要掐死你……”
两个人汗如雨下的身子跌翻在垫子上。男人掐住了少女的脖子,一边掐一边把
少女的头往垫子上砸。体操房响彻了咯咯吱吱的咬牙声。少女在挣扎。男人用毛巾
被捂住了她的头,捂不住就拉过半块垫子压上。彻骨交欢的男人脸上流出了阴森森
的杀气。
“你想跟别人性交吗?”男人撕下一条毛巾被,勒住了少女的脖子,“你以为
这个世界能容纳一个什么都不懂只懂性交的美丽女孩儿吗?我要准时远征了,你到
下水道跟蛆虫去寻欢作乐吧。狗崽子,找你爸爸去吧……”
孤陋寡闻的作战部长以为这一切都是性交的一部分,看得五内俱焚。但是当他
看到少女的美腿奇怪地抽搐起来的时候,觉得不对了,觉得大大的不妙了!这是情
杀!他哆哆嗦嗦地抠嘴里的垒球,随着垒球反弹而出他野兽一般嗷地怪叫了一声。
他豹子一样从跳箱中蹿了出去!
“你赔我的毛巾被!”他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句,一头扑倒了光屁股男人。男人
从惊恐中清醒过来看清了压着他的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他一个鲤鱼打挺儿就把
作战部长掀翻,就势用膝盖顶住了女子的胸口。作战部长一向身大力不亏,此时才
感到逢了对手。他歪头看见了娇懒无力的少女,万万没想到她不仅不帮助自己反而
光着腚在那儿整理头发。
“他想杀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我?”少女说。
“对,你怎么知道我要杀她?”男人说。
“他肯定想杀你!”
“他杀我关你什么事?”
“对,我杀我的情人与你何干?”
“不许你杀我们的校花!”作战部长伸手挠男人的下巴,但那成熟的下巴比钢
铁还坚硬。他又挠男人的胸口,那胸口厚得像一堵墙。他害怕了,说:“我觉得你
好像………要杀她。”
“老同学,我是不在乎别人杀我的。”少女把作战部长跌落的手电拾起来,在
自己两腿之间照了照,平淡地说,“你了解我半年来的身世你就明白了,生和死在
我心目中完全平等,我来者不拒……”
“小弟弟,你太幼稚了。”男人在作战部长嘴唇上吹了一口气,说:“你了解
在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确立的划时代的性交原则吗?你了解有关生死的上百种游戏
吗?我真要把这个女孩儿的脖子勒断,你有多少证据来证明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不幸
呢?你说实话,大哥哥刚才在你们校花身上千得怎么样?我肉体深处和灵魂深处爆
发得最淋漓尽致的一场革命让你欣赏到了,我渴望你的评价。说吧,说完了我放你
走,你是不是太嫩了?”
“你真不要脸!”作战部长转向少女,“你也真不要脸……
你们爱放不放,我跟你们不共戴天。“
“那我只好把你先捆起来了。你身上带的绳子是干什么用的?”男人腾出一只
手解作战部长腰上的绞索,说道,“这绳子有一股杀机,小弟弟也不是凡人吗?你
是哪个组织的中坚分子吧?”
“我是赤卫军的堂堂作战部长,我饶不了你。要杀要剐请便!”
“我的同学多可爱。”少女对男人说,“你走了以后我要靠
他们……我吻他一下可以吗?“
“可以……哎哟!”
男人抽搐着尖叫一声,侧着倒了下去。作战部长先用一只手继而用两只手攥住
了男人的生殖器,对睾丸实施了凶猛的挤压。
“你这么弄会疼死他的。”少女平静地说。
“就是要疼死他!”
“我觉得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这么干有点儿不道德。”
“我不在乎你们的狗屁道德!”
茁壮的男人在这种不道德的偷袭中轻度休克了。作战部长把他捆成了一根棍儿,
然后盖被子一样往他身上连续压了五块体操垫子。他命令少女穿上衣服,跟他走。
他重新拿了一个垒球,摸到垒球后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好好看看少女的屁股。但少女
已经穿好裤衩并且披上那条撕坏的毛巾被了。她在临行前跪下来吻了吻男人从垫子
里伸出来的头。男人已经醒了,但一点儿也不悲观,在少女嘴唇上有滋有味地嘬着。
“谢谢你理解了我。”男人说。
“我对谁都理解。”少女说。
“我只好听天由命了。”
“大家一样,你当然不例外。”
“我今天射了几次精?”
“好像是四次。”
“多了点儿,要不然我不会这么窘。”
“别想了,你挺值。”
“可惜看不到你死后的样子了。”
“无非给我多留了数次或无数次的性交机会而已。我有必要感谢你吗?”
“我想没必要。”
“再见,你今天发挥得棒极了。”
“你发挥得也可以,去吧。”
作战部长把满身香气的少女押进了三一九。赤卫军爆炸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从床上下来。手电光为他们勾勒了一尊神,神之腿在他们眼前镇定
自若地迈动使他们的心情空前复杂化而又钝化了。
“垒球拿来了吗?”后勤部长问。
“拿来了。”作战部长没有一点儿胜利的喜悦,无力地说:“我抓到了一个人。”
“是她吗?”后勤部长打量少女。
“不是她。那人在体操房捆着。”作战部长回避少女的注视,说,“我怕她把
那人放走,就把她带上来了。”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
十几只耳朵都在捕捉下面的字,作战部长却说不出口了。
后勤部长已经明白,突然向少女伸出了一只手,少女也把手递给他。
“欢迎你,我白天看到你了。”
“我怎么没看到你呀?”
“我只看到了你的一条腿。”
“我也听过你的声音,在厕所。”
“你听到我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出来?”后勤部长转着眼珠,说道,“我看你不
是害羞的人嘛?”
“我只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才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