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长无计可施,几个旁观者都哧哧地笑了起来。
“黔驴兄再一次技穷了。”外交部长换好了铺,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后勤部长破釜沉舟,把镊子的两个尖儿插入床板的某个宽大缝隙,借助挤压的
力量卡紧表盖。他背影苍凉,仿佛在与一只力大无比的跳蚤搏斗。嗒一声,破表敞
开了胸怀。三上九轻轻一颤,为一种潜在的能力振动了。
“我过去就佩服他。”宣传部长说,“现在仍然佩服他。他叠的纸飞机能在空
中飞翔一分半钟,他用木头枪发射子弹,能打五十米。”
“我们得马上为他制定一个工作计划。”副司令有点儿失态,“我们不能再赤
手空拳了!”
“你们激动什么?”总司令说,“有什么可激动的?”
“这么对待私人物品合适吗?”外交部长沮丧地看着手电照耀的表芯儿。宣传
部长白了他一眼:“你别说了,我闻到了发酵的巧克力味儿,想吐!”
后勤部长耸耸鼻子,看看大家:“不耽误你们睡觉吧?我顶多再要五分钟。我
刚才吃巧克力了,但是我没放屁。我不爱放屁。辅助轮松了,几下就好。”他意味
深长地与宣传部长交换了眼色。外交部长夹紧两腿向门外溜去,神不守舍。副司令
也暗自嬉笑了。只有总司令沉浸在不愉快不舒服的感触当中,频频自语:“瞎激动
什么?有什么可激动的?”
外交部长在三零三站了一会儿,摸脸,不知道它是否很红。停电真好,薄脸皮
需要停电胜于需要灯火管制,永远不来电,人的脸就彻底自如了。正在宽慰自己,
巧克力的味儿再度升腾,使他深愧于自己的鼻子和自己低劣的消化能力。他知道那
种巧克力的牌子,过去的商标是“紫果”,后来改成“宝塔山”了。效果这么强烈,
都是因为几个月不吃的缘故,一次啃一小口就好了。想想吧,总共窃得三块,竟同
时吃了下去!令人如何自解?又摸脸,红否不可知,却犹如摸到紫艳艳的巧克力了。
外交部长来到隔壁,敲门。一阵骚动,似乎有不小的动物从里面扑住了门板。
处境难堪的还是大有人在呀,外交部长刹那间解脱了,情绪顺利回归。
“你还没睡?换了新环境有点儿不适应吧?想开点儿。”
他说。
“你们有地方拉屎撒尿了,都不理我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再不想办法让我出
去,我呆会儿跳楼!”作战部长没有半点儿睡意。
“他们把你忘了,我没忘。”
“你没忘就陪我说会儿话,我闷得慌,我跟小便池说了半天了,闷死我了!”
“我不能陪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消息,我是出于同情才这么做的。我有
个条件,你骂过我,你得跟我赔礼道歉。”
外交部长笑眯眯地盯着门把手。
“我想骂谁就骂谁!”
“骂我不行,君子可杀不可辱。”
“操你妈!”作战部长出口成章。
“你得了躁狂症,可怜!”
“我骂小便池呢,骂了一百遍了。你趁早走吧,下边我该骂大便池了!”
“环境造人,你已经成了茅坑里的石头。有些消息对人至关重要,对石头就无
足轻重了。可是你最好听着……你失宠了!我再说一遍,你失宠了!”外交部长欲
走未走,倾听。没有回答。他贴着门叽叽咕咕地叙述了三一九的小小事变,欣赏着
门里渐渐加速的沉重呼吸,最后透露说: “他们在破坏你的表!”
“那是我爸爸的表,谁敢动!”
“他们不仅动了,而且把它拆了。”
呼吸声消失,作战部长似乎晕了过去。呼唤不应,敲门不应,使外交部长心里
发虚,生怕里面的人会突然从背后冒出来,魔鬼一样掐住自己。他不能不有点儿周
全的表示,但是说什么好呢?里面的情形令人无从判断了。
“你怎么还不走?”门后有鬼。
“你刚才睡着了吗?”
“操你妈!我心里舒服多了,你走吧。”作战部长语气十分陌生,“告诉他们,
我跟大便池在一块儿比跟你们在一块儿舒服多了。等等,给我扔块巧克力进来,我
饿了。”
“你在说梦话。”
外交部长沿走廊消遁。三一九的事件仍在发展,表针开始走动,但时间已无法
校准。后勤部长在挎包里掏着,思索着,最终什么也没掏出来。这个情景被刚刚爬
上床的外交部长看见,不由几声冷笑。几个人陆续就寝。总司令早就躺好,悄悄地
注意后勤部长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集中了一个陈旧的问题:你们有什么可激动的?
这个人真值得大惊小怪吗?
后勤部长只有一条毯子,他脱了衣服,看样子要在坚硬的铺板上躺下了。他抬
起手来想关掉窗台上照明的手电,根根肋骨在光柱里上下滑动。
“等等,我们忘了件重要的事。”总司令阻止了他,同时又鞭策了他,“你今
天夜里得在八号楼值勤,这是考察的最后一项。你的表现很出色,但你不能例外。”
“对,新成员得在头一夜巡逻。你得三层楼道走遍了才行!”外交部长兴致勃
勃地爬起来,往下铺看,“晚安,我先睡了。”
后勤部长光着两条腿,浑身哆嗦。副司令和宣传部长的铺上静悄悄的,没人打
算拯救他。没有光。处处阴影。种种埋伏。具具死尸。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
“每间屋子都进去吗?”他问。
“不用。我们没钥匙,百分之九十的屋子进不去。你不必进屋子,把每层楼道
察看一遍就行了,重点是一层和二层。”
“……我试试。”
“我给你四个钢镚儿,你把它们搁在下面两层走廊东头和西头的窗台上就行了。
我明天派人核实。”总司令变得絮叨极了。他明明看到后勤部长一屁股瘫在床沿,
却补充指示,“时间不限,走快了一个小时就能回来,弄不好也有可能耗到天亮。
如果天亮了巡逻不到位,允许当夜再补考一次,对这件事我向来一视同仁,其他同志
可以证明。你准备准备就行动吧,时候不早了。”
“如果还不行……怎么办?”
“开除。”
“开除?”
“对,开除。如果一个人不能适应环境,那么赤卫军所处的环境对他就是不适
宜的,也就不能容纳他了。这是自然现象,我们制定组织纲领的时候曾经分析过。”
“我可以用手电吗?”
“可以。不能照窗户,只能照地面。八号楼是仓库,临时仓库,不能露出有人
的迹象。”总司令无法掩饰一种陶醉,越说越流畅,“如果碰上外人,只要他不杀
你,你要跟他和平相处,周旋的时候不能暴露赤卫军的任何情况。遇到紧急情况别
叫唤,声音比光的威胁更大。去吧。我们大家祝你成功。你能力强,一定可以完成
任务。回来以后,立即叫醒我,免得我做噩梦为你担心。”
“我明白了。我可以再吃个面包吗?”后勤部长开始穿衣服。总司令说:“可
以,但你只能吃半个,巡逻的夜餐标准就半个。”
后勤部长背上挎包,检查了手电筒,把修复的手表也戴上了。副司令想必一直
看着听着事情的微妙运行,他默默起身,从铺底下拉出了食品筐,伸手摸了摸。
“你要果仁的,还是要果酱的?”副司令问,雪白的三角裤衩显得温情脉脉。
后勤部长用手电瞄着他秀气的屁股,说:“我要果酱的,给夹一小块咸菜好吗?”
“夜餐没有咸菜。”总司令想必也在留意所有细节,不知是不是有意说给副司
令听的,副司令的屁股皱了起来。后勤部长移开电筒,他的手里被塞人整整一个面
包,但他没有声张。各自有各自的阴谋,阴谋源远流长,这个阴谋对他有利,他把
面包和阴谋一块儿掖到挎包里去了。
“你戴表干吗?”副司令问道,“时间有什么意义?小心磕坏了表蒙子。”
“这上边有指南针。”
“别迷路。它没用。”
“在楼里会迷路吗?”
“只要目空一切就没事儿。”
“我争取吧。”
后勤部长打算跟副司令握握手,想给自己壮胆,竞伸手拍了拍雪白裤衩里的屁
股。副司令很吃惊,说:“你的手干净吗?”副司令原来是有洁癖的。后勤部长的
紧张情绪被分散,悲壮心理也淡化,昂首阔步地出发了。默不作声的宣传部长在上
铺给了他一句话:“少用手电,小心自己的影子。”
“够了!够了!”外交部长在失眠。
“是的,够了!!”总司令异常清醒。
“我也认为够了。”后勤部长悄悄关门,“谢谢大家,谢谢组织,早晨迎接我。”
后勤部长在走廊中部听到了悠扬的哭声,走至三。一的不开之门,哭声隐没。
他用手电扫了闭式弹簧一下,继续前进。
穿过楼梯过道,他钻进了教学区的大门残洞,哭声顿起,阴森森地从脖子后边
飘逸而来。他的小腿肚子开始抽筋儿,‘两个膝盖里像装了小马达,突突突乱颤不
止。他原地不动,深知只要再迈一步,自己就会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尖叫起来。
他站着,闭着眼,静静地竭力轻蔑地吃着面包。他不是猴子,他是一只狼,是一只
虎,是一只鳄鱼。嘴里不是面包,是肉,免子肉,羊肉,人肉!他啃着人肉和人骨
头,把骨头渣子咽下去,把一只人脚整个吞下去、吞下去。来吧!我要吃了你们!
他没有理由不把眼睛睁开了。
“赤卫军万岁!万万岁!”他暗自呼号,扔了面包纸,向黑暗中的第一间教室
迈进。哭声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但英魂附体的后勤部长确信,那是敌人在抱头
鼠窜了。
四
音乐教室的钢琴不见了,课桌也不见了,只有肥胖的讲台躺在水泥地中间,黑
板上留着一只戴眼镜的大鸟。过去摆钢琴的地方坐着一个纸包,裹得整整齐齐,黑
板擦压在上面。后勤部长拿开板擦,对角折叠的五线谱自动弹了开来,里面是老大
一块金属。仔细看看,不是金属胜似金属,它是大便。他想到洁癖,知道它是副司
令的遗留物质,不再思索,重新包好,用板擦将它镇住。他寻找总司令的那一块,
最后在讲台的抽屉里发现了它。它阴暗的形状就像一颗顾虑重重的心,没有臭味,
已经心肌劳损了。戴眼镜的大鸟可能是音乐教员的自画像,他满意这两个学生为他
谱的曲子吗?后勤部长小心翼翼地把抽屉插回讲台,听到讲台的肚子里吧嗒一声。
大鸟哭了。后勤部长恶狼一般踱了出去。
九间教室有八间锁着。教研室、图书馆、储藏间、广播站统统关闭。他掏出挎
包里的改锥和弯曲的铁丝,在一模一样的房门之间谨慎选择。十分钟以后,他进了
储藏间。纸。粉笔。
墨水。挂图。地球仪。报纸夹子。这是敌人留给勇士的战利品。后勤部长枕着
粉笔盒,在一大堆空白的卷子纸上躺了下来。胳膊碰了地球仪,全世界由西向东旋
转,手电光太阳般照着它,刚从大西洋转到太平洋它就累了。后勤部长在上面寻找
自己所处的位置,心不在焉没找着,使用铁丝扎破了美利坚的肚子,扎破了俄罗斯
的肚子,扎破了法兰西的肚子。他留下了非洲和青藏高原以东,想了想,把黑非洲
也一并扎了。肚子的颜色不一样,但扎进去的感觉雷同。里面好像都是棉花。针灸
过后,他把百孔千疮的地球推翻了,用脚后跟蹬着这个比篮球稍微大一点儿的东西。
他怜悯它,它华而不实,就像总司令和他的某些下属。归根结底,在战胜了人类的
恐怖之后,‘他还怕谁呢?八号楼是裤衩是袜子,正穿或反穿易如反掌,随他的兴
趣罢了!他在储藏间角落里看到一条麻袋,毫不犹豫地把地球扔进去,补了一脚。
宇宙是上帝的宇宙,到二楼去看看,看看伟大的后勤部长还能干点儿什么吧!
“赤卫军万岁!”
他来到二楼教学区。九间教室只有两间不加处置便可以进去,一间堆满了桌椅,
另一问也堆满了桌椅。向阳的这一间他熟识了,靠黑板的窗户外面是电工用的梯子,
也是赤卫军与外界沟通的桥。这桥是拴气球的绳子,八号楼飘在空中,载了许多秘
密气体。后勤部长在教研室、会议室、演说厅、实验厅的门前流动,觉得只要自己
乐意,便能够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他把总司令给的一枚硬币搁在走廊顶端的窗台上,
捏着另一枚走向宿舍区。门上有锁。他从少了一块玻璃的门框子往里爬,脑袋立即
扎进了双层床和课桌交叉摆放所产生的一个空隙。无法前进了。双层床叠双层床,
上铺和下铺之间塞满崭新的铁架课桌。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天花板。后勤部长这
才领悟了总司令的英明和副司令对时间的蔑视。他余勇犹在,头部深深下垂,用脚
在门上一蹬,顺利来到床下。在赤卫军的字典上,巡逻是什么?是无事生非,是狗
在耗子洞里无畏地爬行!
后勤部长全身伏地,蚯蚓一样运行了不到两丈,最终决定宁肯接受被“开除”
的命运,也不执行为总司令运送硬币的任务了。他也失去了为自己考察八号楼各种
物质储备的积极性,后勤部长的职位给他造成的是没完没了的侮辱,无须留恋。况
且,哪怕被抛出三一九,他也有能力在任何房间蛰伏下来,组织自我,成立不亚于
八八八少年赤卫军的另一支孤胆突击队。
八号楼的能源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在谁的眼里,谁又在他的眼里呢?他卡在床
板和床挡的夹缝中得出结论,自己在自己的眼里!让炫耀权威的总司令和总司令的
硬币见鬼去吧,鄙部长的巡逻到此结束了。思想灿烂升华,身体却退不出去,心安
理得的后勤部长看看四周的形势,决定先睡一觉。他对三一九的人没有仇恨,甚至
没有嫉妒,好像他钻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丰富自己的梦乡。他把脑门儿往水泥地
面一搁,“咚”一声,像放了个铅球,立即口水潺潺地睡着了。上帝知道这是一个
疲乏透顶的孩子,给他的梦境加了糖,但是魔鬼把糖偷吃净尽,连这孩子的梦也吞
了进去。丢了梦的后勤部长看着魔鬼扁扁的影子,直想大叫一声:饶命吧!他没喊,
因为他发现那影子在徐徐抽泣,鼻涕扑拉扑拉地有一种真切的潮湿感。他用舌头舔
舔床腿儿,稍稍清醒,意识到那卡在二。一门缝里想出出不来眼泪即将流尽的人正
是倒霉的作战部长。他怎么从三楼厕所掉到二楼厕所来了?是耐不住寂寞而躺在大
便池里拉水闸从而被冲进黏腻的窟窿又从下边这个窟窿冒出来了吗?人难道不是人
而是粪渣子或尿泡儿或薄薄的大便纸吗?难道他呆在一问厕所里还不够还有必要忍
受另一间厕所的折磨和残酷围困吗?后勤部长梦意全消,用手电光柱向二。一门缝
刺过去。看到了腿,换了角度之后便看到了那张健康而眼泪斑斑的脸。真是想不到,
作战部长正看着他!后勤部长脖子抬酸了,把脑袋降回床下,下巴挨地歇了会儿。
作战部长主动迁就了外边,在里边趴下来,用同一个水平线彼此眺望。无声胜了有
声。后勤部长被作战部长感动了,小肚子发凉。
“你怎么趴到这儿来了?”作战部长身陷囹圄,仍在设法关心别人,就显得比
较奇怪,“你打呼噜跟他们不一样,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我陪你呆了半天了。你趴
得像个死尸,可死尸怎么打呼噜了呢?我知道你活着,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咱
们俩都是行尸走肉,你说呢?操你妈!你听见没有?”在厕所里毕竟呆久了,人显
得很幼稚,语无伦次而又不失粗鲁。
“你什么时候换厕所了?”后勤部长问。
“不久前。”
“怎么下来的?”
“钻窗户,爬落水管儿。门让走廊的床挡住了,还是出不去,我可万万没有想
到!”作战部长抽抽鼻子,用巴掌遮住手电光。呆了一会儿,他说:“我的毛巾被
掉楼下去了,你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比你强不了多少。”
“我也看出来了,你进退两难了吧?”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的心情可能比你好。我睡了一觉,可是你哭了。你表
面很强壮,但是骨子里是个幼女。我出发的时候听到你哭,现在你还在哭,你不这
样就不舒服吗?你毕竟还能走动走动,你看看我!”
“我一想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就难过。你是自己爬到那儿的,我呢?我招谁惹谁
了?我想离开厕所也错了吗?鼻子酸死了!”
“你是赤卫军老战士,别太伤感。”
“要能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睡嘛,找块干净地面,像我这样肚皮朝下,万念俱灰,与世无争,过一
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比哭好。”
“我睡不着!烦得老想找事做。”
“那你就做嘛,你可以打扫厕所,也可以做广播体操,全看你的兴趣了。”
“除了一件事,别的都勾不起我的兴趣。”作战部长有些害羞,“我就是为这
个想法忍不住哭了。”
“一件什么事?”
“这件事缠住了我。”
“思想专一不容易,到底是什么事,对你的生命有威胁吗?”后勤部长话里藏
了些启蒙的意味,等着作战部长来证实某种揣度。
“没有。有威胁也是间接的威胁。”
“那就更不妨尝试一下了。”
“我要死了,心里只有这件事!”
“旁观者清,你死不了。”后勤部长抽回手电,往身体两旁照了照。密密麻麻
的床腿和桌腿像战壕的棘篱,脚部是因爬动和碰撞而倾坠的木头,不知是铺板还是
桌面。腿里的血管有许多蚂蚁钻进去了,正麻酥酥地自由运动,过一会儿可能会从
嗓子眼儿或耳道爬出来。思想专一并非不容易,后勤部长觉得有成千上万只蚂蚁聚
在心脏四周,非常新奇。过一会儿它们又如蝇逐臭地聚到肛门上去了,这才感到烦
躁不堪。他把电筒伸到背后,问道:“你帮我看看,后边是怎么回事?”
“上铺的桌子滑到床缝里去了。”
“我的脚在那儿吗?”
“在桌帮子底下。”
“你还想你那件事吗”
“暂时不想了。”
“我帮你分散了注意力,现在该你帮我想想办法了。我腿上的血液不流通,浑
身爬满了蚂蚁。”后勤部长目测了二。一留着半尺缝隙的被阻之门,从容地启发道,
“厕所里一定有扫把,你把它找来。你看,你已经没有一点儿哭的意思了,我的处
境给了你多少安慰!快把扫帚找来,用扫帚把拍我的腿。蚂蚁繁殖得太快了,我的
血管成了蚂蚁洞!快去。”
不久,一根绑扫帚的竹棍颤巍巍地从门缝里伸出来,窃贼的胳膊似的探到了床
底。它在后勤部长的脚踝上不轻不重地触了一下。
“哎哟!”后勤部长呻吟,“它们炸窝了!”
“还要不要拍?”
“别拍了,我有个新的想法。”后勤部长单手执眼镜,在领口上抹了抹,戴好
之后两眼炯炯有神地鼓动作战部长,说:“你用棍子把桌子挑起来,等我退出去,
你再把桌子放下。挑起一尺左右,坚持半分钟,这对你来说不困难,你的二头肌跟
我的臀肌差不多。我长得薄,给弄条缝儿我就能倒着蹭出去。
这件事你有兴趣吗?“
“我倒不在乎兴趣。你脚上边塌了三四张桌子呢。这也没什么……”作战部长
犹犹豫豫地把竹棍抽走了,半张脸卡在门缝儿里,以实事求是的诚恳态度披露心曲,
“我把桌子挪开,你钻出去了,我呢?我不信你还敢钻回来,我也不愿意自己一个
人在这儿呆着。所以,咱俩别分手,保持现状得了。腿麻了我可以帮你捅一捅,别
的我无能为力。”
“是吗?你跟厕所相处得太久了。大便池给了你好多没用的思想,我听到它在
替你说话,你自己可能没感觉。”
“不用解释,我就是大便池!”
“看你自暴自弃到什么程度了,让我也跟着受害。大便池给你思想,可是不能
给你同情心!求你把桌子挑开十公分,就十公分,我头皮上叮满了蚂蚁了。你自信
一点儿吧!”
“你别太自信。你脑袋上没蚂蚁。”
“怎么突然就找不到共同语言了?”后勤部长不再从容,趴得太疲乏,水泥地
里像伸出许多尖爪子,揪他的内脏,弯他的肋骨,甚至玩弄了他冷冰冰的阴囊。他
说,“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别走!”
作战部长离开了。盥洗池响起溅水声。喝够了水的作战部长在黑暗的厕所里溜
达,吐唾沫,吮牙,吧嗒嘴,唉声叹气。
那件惟一有兴趣的事又缠上他了。后勤部长掏出挎包里的改锥,想象呆会儿会
从门缝儿里看到一头叫不出名目的哺乳动物。他决心冒险一试了。
“我烦死了!”作战部长卧在门里面,枕着一个刚找来的装去污粉的空盒子,
说,“聊会儿吧,天南海北地谈谈,别说眼前的事!”
后勤部长把改锥扔过去,漫不经心地说:“把门上的闭式弹簧卸掉,然后把门
摘下来。这件事对咱俩都有好处。”
作战部长就地一滚,人和改锥一块儿不见了。门板摘掉以前,后勤部长只能听
到铁器的磨擦和对方抖动的呼吸。他说:“把桌子往厕所里搬,腾出让我出去的地
方,然后咱们共同腾出两人一块儿出去的地方。你别着急,这个机会我们不会失去
了。”作战部长不语,可能没听见。门板倾斜,第二个弹簧也松动了。门板拿开之
后,后勤部长贴着地面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作战部长的两只脚在手电光中显得十分
庞大。后勤部长心情紧张,说:“爬到上铺把我脚上卡的桌子扔到厕所里去!快点
儿,你还等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作战部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搬运了二十几张桌子,清理了几个双层床上
铺的通道。只要乐意,他就可以倒挂金钟,从宿舍区的破门钻人自由地带了。后勤
部长看不见隔着两层铺板发生的事情,但是预感到事情不妙,连声呼唤:“为什么
不首先把我救出来?你想干吗?你工作的顺序不对!先拉我一把!“作战部长哭得说不
出话来了,流着激动的眼泪,把两个课桌放倒,卡在后勤部长所处的底层铺板的床
帮之下。后勤部长惊呼:”你落井下石!我必须指出,这纯粹是大便池的勾当!你
怎么这么辜负了我呀!”
“我……我……”作战部长揉着太阳穴,抽抽嗒嗒地说,“禁止你爬进……厕
所。”他把改锥递到床下,趁后勤部长下意识伸手的机会,一把揪住那根细腕子,
将绿光点点的夜光表撸了下来,哭得仿佛更悲伤了,“我早就看见了。你们……背
地里做的事……我都知道。你们瞒不了我!我谁也不靠,我自己救自己!你老实呆
着,尝尝孤独是什么滋味儿。”
“你这头恩将仇报的蠢驴!”
“你早就知道怎么救我,可是你不想救。操你妈!总算有个人落在我眼皮子底
下了。我要尿你!”
“你想干什么?”后勤部长被失败感笼罩,声音非常微弱,
“这不会不是一种比喻吧?”
“我代表两个厕所尿你!”
“尿你就尿,哭什么?”后勤部长按灭电筒,把它保护在胳肢窝里,沮丧地自
语,“你能从三楼下到二楼,为什么不能从二楼下到一楼?是喜剧吸引了你吗?不
得要领……”作战部长认真地回答他:“二楼下边的落水管坏了。这个问题你应该
早点儿提出来。你不提,暴露了你的险恶用心,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要客气倒奇怪了。”
铺板响,声音潮湿,水从木板间隙渗下去,落在后勤部长的头发上和衣领里,
不凉,几滴温暖的液体顺着眼镜腿爬上鼻子,羞怯地滑进了因麻木而略开的嘴角。
他舔了舔舌头,感到渴。他闭上眼,遥等天明。
“我……我太激动了!”作战部长哭腔未退,吸着鼻涕,说,“你的感觉怎么
样?”
“你有驴心,可膀胱非驴。”
“咱们谁也别抱怨谁。”'
“我尊重赤卫军赋予你的高贵品德。”作战部长牙齿格格作响,“你应该往我
头上拉泡屎!你屈才了。”
作战部长攀到上铺,安静地呆了一会儿,不知是否在忍受怜悯心的折磨。他蹭
到宿舍区大门附近,又笨拙地爬回来,脑袋垂到铺板边缘,像是告别。
“你知道厕所里是哪件事诱惑了我?”他问,鼻子发酸,只是没有泪了。后勤
部长恶意地回复他:“别自作多情了,你不就是想吃自己拉的屎橛子吗。”
“……你猜对了。”作战部长最后的一个抽咽噎在了嗓子里,说:“再见。”
似乎害怕那个念头再度纠缠,他仓皇离去了。后勤部长听着他的脚步声,追去一个
暗示性的预卜:“别伤心了,以后还有你实现理想的机会。”阴沉的八号楼几声冷
笑款款游荡,缕缕难绝。
后勤部长吃巧克力,摸准外交部长大约偷了三颗。他用巧克力的包装纸擦头发
擦衣领,擦得走廊生香,脖子发黏。然后他打开了挎包里的饭盒,触动了半导体的
旋钮。找不到电话,它便是他与外界的惟一联系了。这个秘密他不打算与别人分享,
但外交部长恐怕已经知道了吧?可恶的屁篓子会向总司令报告这个偷知的情况吗?
该死的东西们!但是,赤卫军万岁!
这个事实不可改变的。他喜欢中华人民共和国少年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频道一片嘈杂,没有人报时,没有人朗诵,没有人奏乐。
时值夜半,只有摩尔斯电码此起彼伏,证明世界充满了阴谋和特务。在考验的
烈火中不屈不挠的后勤部长即将百炼成钢,百死成仁。他审时度势地以尽可能妥贴
的姿势趴在双层床和桌椅的混乱包围之中,让一摊缓缓蒸发的尿液浸泡着,入睡了。
收音机里,地球在嵫嵫啦啦地翻身,像鸡蛋掉进油锅一样,像铅球在煤渣跑道
上滚动一样,像头颅在车轮下鲜花怒放果汁喷溅豆腐渣搀辣椒面……一样。
五
早晨,东方红了,太阳升了,八号楼的黑暗稍微白一些了。总司令第一个醒来,
发现作战部长占据了已经不属于他的床铺,正吊着下巴窥视嘹望孔。总司令咳嗽了
一声,使副司令翻身下床,而作战部长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一种魂兮归来的
味道。
“你怎么回来了?”总司令有点儿故作惊讶,觉得不妥,又淡然问道:“你什
么时候回来的?睡得好吗?”
作战部长不语。空气混浊,副司令拉开一道门缝通风,宣传部长和外交部长也
陆续爬起来了。大家都体味到三一九室内有一种新鲜感,好像受难而回的作战部长
由厕所带回了太多的异样气氛似的。那种空前的冷淡,说明事情的确发生了某些变
化,而且远远没有结束。楼层外面,一只鸣哨的鸽子领着数只鸽子由窗前疾飞而过,
嘹望的作战部长像挨了那舞翅声一个嘴巴,闪回来又爬回去,背影贪婪。总司令站
在他背后,看样子像是要踹他屁股一脚,但迟迟不见动静。
“祝贺你!”副司令说。
“你辛苦了。”宣传部长循规蹈矩地说,“看到你顺利归来,我很高兴。”
作战部长的傲慢在升级,总司令的相同问候和关怀又被他以沉默拒绝了。下不
了台的总司令脸色沉郁,看看副司令,似乎暗示对方搀自己一把。副司令系着裤带
走过来,抚摸作战部长高耸的肩胛骨,好像要把这个突出的部位揉下去。他说:
“我们知道你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可是你也别太自卑了。除了你对厕所有了比我们
多得多的知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冲大家坦率地笑一笑吧,要不然同志们会过意
不去的。”作战部长没笑,却回过头来用眼皮泛泛地夹了全体一下。他击退了所有
善意。总司令暗想: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有什么了不起的!”外交部长从上铺爬下来,讥讽地向大家解释造成这种奇
怪局面的关键原因,说,“不就是在不该多呆的地方比别人多呆了几个小时吗?”
作战部长的反应突然敏捷了,他推了一下窗台,弹到屋子中央,一把揪住了外
交部长的脖领子,摇酒瓶子一样乱摇乱抡。外交部长的脚离了地,仍旧顽固地坚持
自己的见解:“我说错了吗?一点儿没错!你的遭遇是偶然的,你没有权利丧失礼
貌!”他被作战部长的蛮力托着逆时针旋转了大半圈,继续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别以为你从那儿出来就高人一等了,你嘴里要是塞了大便,说不出什么也罢子!可
是你红嘴白牙的……凭什么……放开我!我头都晕了!大家别都看着呀……”话音
将落未落,作战部长拧背哈腰,一个大背挎将外交部长撂平了,坚硬的水泥地嗡了
一声。作战部长还是不说话,也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气喘吁吁地做起了罕见的事
情。
他用一条腿把外交部长的腹部和两条胳膊压牢,动手解对方的裤腰带,手忙脚
乱影响了操作,竞龇出两排大牙去咬皮带扣儿。厕所幽闭焕发了他的行动能力和潜
在的征服欲望,使几位刚刚脱离睡眠和梦境的同志们目瞪口呆。外交部长婴儿似的
晃脑袋踹腿儿,又像上了岸的鲤鱼一样频频打挺儿弯身子。总司令和副司令面面相
觑。宣传部长觉得事情来得太突兀,而且有点儿缺乏逻辑,就往前凑了凑,想看看
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交部长挣脱了一只手,居然有条不紊地抓向作战部长的五官,
同时自以为是地叫道:“他要猥亵,还不快制止他!”作战部长闪开了鼻子,耳朵
却被揪住了,便随手给了外交部长一个嘴巴。
随着一声过于清脆的脸皮响,三一九出现片刻宁静,局内人和局外人都愣住了。
作战部长环视众人,扒裤子的动作有点儿犹犹豫豫,外交部长趁势在他后脑勺上挠
了一把。
“你发泄得可以了。”总司令把作战部长的手从外交部长的小肚子上拉开,郑
重地说,“没有我们的参预,你擅自采取执法行动是错误的!我不允许你暴露执法
原则的细节。你听明白了没有?”作战部长恋恋不舍地抓着外交部长的腰带,长时
间怒视总司令,两人的脸斗鸡一样凑得很近。副司令手心冒汗,猜想作战部长可能
要往总司令没有闭严的嘴里吐口水了。宣传部长的悬念更强烈,他估计总司令可能
会控制不住情绪,那种表情是一种一心要在对方鼻子上咬一嘴的表情,比较少见。
但是,像遥远的雷声隐隐而来的只是总司令异常温柔的絮语:“天亮了,该你领着
大家去走廊里做第二套广播体操了。洗完脸吃完面包再喝点儿水,把你的经历具体
汇报一下,我看看是否能给你一定的奖励。行了行了,你的手指头干吗按在人家肚
脐上,你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儿下流吗?”作战部长稍一迟疑,脑门子又让外交部
长挠了一把。总司令抬脚点点外交部长的胯骨,化温柔为蛮横,斥道:“下流的东
西!你有露阴癖是不是?
躺在强人之下你舒服是不是?你的屁股包在裤子里让你特别遗憾是不是?下流
的东西,是不是!起来!“
外交部长设法挣脱了,嘟嘟哝哝地退到角落里系裤子。宣传部长悄悄走近他,
问道:“要不要我来帮助你?”外交部长语调哀怨:“他把我脑袋摔晕了。不过我
一直很清醒。但是你认为我的反抗充分吗?然而……我的腰带怎么找不着扣眼儿了?”
“不客气。你自己慢慢找吧。”宣传部长咕地笑了一声,走到门后去了。副司
令对他低声耳语:“说话颠三倒四,他没给摔坏吧?”宣传部长又咕地笑了一声,
鉴赏家似的将胳膊抱在胸前了。
作战部长尚未起身,左边的膝盖失去了外交部长腹部的支撑,直接触到地上,
是一个单腿下跪的很奇特的姿势。总司令居高临下地慈爱地看着他,把剩余的动听
话语说完:“我派人修好了你的表,我们可以掌握时间了。时间是大家的,因而你
的表也是大家的,呆会儿你把它挂在我床头的钉子上。”
“你妈×!”作战部长开口便不凡。他仰视总司令,浑身被赤裸裸的丹田之气
所笼罩。总司令的语言还有剩余,刹不住车似的接着说:“从今以后,不论你喜欢
与否,你都不能睡下铺了。你的位置在我的上铺,这也是不以我的感情为转移的。
按照我的真实愿望,你理应睡到我的床底下去。所以,你我都没有理由不接受现在
这种安排。你说呢?”
“你妈×!”作战部长藐视了正常的语言功能,似乎只会说这个缺了某种成分
的短小句子了。他缓慢地往起站,视线渐渐与总司令持平,心潮明显澎湃。
“很好。”总司令脸上的粉刺抽搐着靠拢,“你为后悔做了铺垫,赤卫军会成
全你的。”他后撤半步,下令说,“今天不做广播体操了,每人做十五个俯卧撑,
去走廊列队吧。至于你,别把我放在眼里好了。只请你好好想想宽恕是什么意思,
想好了咱们私下谈。”
“你妈啦×!”
作战部长死认了一个宗旨,再没有别的话,大摇大摆地走到嘹望孔那边去了。
晨飞的鸽群裹着一哨响笛再一次从窗外掠过,扇动的翅膀声就像有一百个人打了另
外一百个人一小批嘴巴,又像好几位母亲在抖动拧干的床单,要把它们晾到阳光明
媚的天上去。
大家在走廊里陆续趴下了。十五个俯卧撑,外交部长分十三次做完。他每次顶
多能做一个半,肚子里好像铸了铁。副司令分四次做完,一边做一边察颜观色,揣
度每一位同志的目前的心理活动,重点捕捉总司令尊严受损后的复杂心情。宣传部
长分两次做完,惟一的一次停顿使他顿然想到了两件事,一件是外交部长被压平在
地上所显露的柔软无力的状态,另一件是周围少了一个人,巡逻的倒霉蛋不知睡在
哪个角落里了。只有体能仅次于作战部长的总司令一口气做完了十五个,但他很可
能忘了计数,马不停蹄地继续做了下去,直做到仅差寸许胳膊便能伸直却颤巍巍地
怎么咬牙憋气也伸不直的程度。总司令的思想不知游到哪里去了。副司令要扶助他
一下,岂料他的屁股一阵痉挛,中弹似的坍塌落地了。围着他的人听到了总司令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