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般的低沉默诵:“公爵拔出了决斗的利剑……刺向了菲利普斯小姐……小姐的未
婚夫的……的……的咽喉……”
“早操完毕。”副司令痛心地说, “咱们该到三。三去洗漱了。”
“小姐在驿车上嗷了一声,晕眩地向萨克森种马蓬松的大尾巴栽了过去……
“总司令累得双眼不睁,沉醉在他的阅读秘密和感情秘密之内,显得相当缺乏涵养,
令人难敬而不屑。外交部长和宣传部长进屋拿脸盆去了。副司令在四周无人的情况
下乍开拇指和食指,对准总司令的后脑勺做枪毙状,开了数枪之后,他说:“假如
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支持你从严治军。
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告诉我,你想得差不多了吧?“总司令眼皮一抖,立即睁开
眼,嘟哝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我等的正是你这句话。”总司令看看副司令奇形怪状的两根八字指,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严惩他吗?”
副司令慌乱地点点头,同样奇怪于自己手指的僵硬,乍开来竟然拢不回去。趁
总司令转身入室的机会,他抵近那个腰眼儿,连打几发冷枪,这才暗自罢手。总司
令偏过头来,毫无知觉地告诉他:“惩罚措施要得当,咱们呆一会儿再议。我反对
极刑,哪怕是名义上的。”
“懂了。根据你的心情决定吧。”
“我一向不主张使用暴力,这是不是说明我的心胸太狭窄了?”
“有一定的关系。”
“以权谋私不是我的特长。”
“视而不见的能力是人人都有的。”副司令进门前压低了声音,“你能看见公
爵的剑,就看不见地上的血吗?你顶天立地地站着,有人可晕过去了。”
“……这倒是。”
副司令听着,又差点儿忍不住把枪掏出来。三一九很黑,传出洗脸盆碰水泥地
的声音。淡蓝的墨纸映着薄薄一层日光,每个人都通体发青。作战部长守着嘹望孔,
不言不语不吭不哈,完全不可理喻也不可救药了。总司令胸有成竹地嘹了他一眼。
因那么小小的挫折而挑起这么大大的风波,惩罚已经难以避免,草创的赤卫军恐怕
要揭开历史性的一页了。除了作战部长,其余的人跟着总司令去了三。三。他们解
手洗脸刷牙,在水的溅落和牙刷的刮齿声中听到了从地面和墙壁上渗出的非常熟悉
的音乐。宣传部长含着牙膏沫儿,在盥洗池旁的下水口蹲下来,音符喷薄而溢,余
音不绝。外交部长扯了大便池的水箱拉绳,汹涌的激流竟压不住那首隐藏的嘹亮乐
曲。总司令两唇夹着一柄牙刷,咣咣地打开每一格大便木挡,耸着耳朵徒然地听来
看去。怎么回事呢?这么好的音乐如今也委曲求全无所不至了吗?宣传部长跟着他,
说道: “我敢肯定是他。他醒过来了。”
“谁醒过来了?”总司令问。
“没在三一九睡觉的人。”
“我把他给忘了。”总司令若无其事地离开厕所里问,一边漱口一边若有所思
地问道,“你是说……他在不耽误睡眠的情况下,一夜之问就装配了一架收音机吗?”
想了想,又问,“如果没有制造收音机,他用什么东西直接制造了一首音乐呢?我
知道你们恭维他的发明天才,但我希望你们用独立的见解回答我的问题,不要以假
乱真,避重就轻。”
“他不可能制造一首音乐,他的舌头不会打卷儿,连个音符也吹不响。”副司
令用湿毛巾认真擦抹眼角,说,“刚才的音乐……听声音就知道是中央人民广播电
台干的,雍容华贵,谁也别想模仿。”
“他的确制造了一架收音机。”外交部长手握圆形饼干那么大的一块小镜子,
挑剔地审视自己的眉毛和鼻孔,小拇指尖尖地翘起来,说,“不过,那是老掉牙的
东西了,半年前春游的时候我见过它。它的喇叭是三毛钱一个的处理品,你们听…
…
音乐里夹杂着一种劈劈柴的声音,质量太低劣了。“
“零件低劣是低劣,但装配是第一流的。”宣传部长喷了一口水,像是为自己
辩解。总司令很感兴趣地把耳朵贴在水管子上,又贴在盥洗池的水泥沿上,倾听了
一会儿,说道:“你们都比我了解情况……音乐停了,有人在二楼朗读新闻。你们
谁替我把它拿上来?”
“……拿什么?”宣传部长问。
“能拿什么?”总司令说:“收音机。”
“人呢?”宣传部长又问。
“什么人?”总司令反问。
“能拿的都拿上来。”副司令替总司令解释,“包括收音机和收音机里面以及
收音机外面的人。这还用问吗?还是我亲自去吧,你们谁愿意跟我来?”
“我想去看看。”宣传部长说。
“我也去!”外交部长用小指头拂拂额前的头发,把小镜子收起来,兴致很好,
似乎已经淡忘了作战部长给予他的有力打击。他说:“我那次巡逻连楼都没敢下,
睡在三楼教学区的音乐教室。他怎么跑到二楼的迷魂阵里去了?你们都夸他聪明,
可是他连总司令的玩笑都判断不出,这对虚假的天才是多么有趣的讽刺。我想他一
定非常狼狈……”
“你没有资格谈这些!”总司令藐视了他,厉声说,“你证明自己缺乏诚实就
够了,除此之外你证明不了什么。”
“缺乏诚实有普遍意义,我从来没有鹤立鸡群过,大家彼此彼此。”外交部长
狡辩的欲火又被勾了起来,条理清晰地说,“如果我把四个钢镚儿交到赤卫军同伴
的手上,让他放那儿放这儿等等,这绝不能代表我的诚实!如果我接过四个钢镚儿
不立即找个地方去睡觉,而是钻这儿钻那儿地作茧自缚,这同样不能代表我的诚实!
我的确证明不了什么,可是我能够证明……别扒拉我,让我说完!”
“别说了,没人剥夺你的荣誉。”副司令冲他笑笑,“我们承认你缺乏诚实,
行了吧?”
“我只不过是希望与你们分享一种共同的品质罢了。”外交部长心满意足地松
了口气。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呢?”总司令深感无聊地瞪了他一眼,说,“终于
证明了自己是个饶舌的笨蛋!越无耻倒越显得诚实了,你说你白费了多少唾沫?我
回三一九等收音机去了,你们行动吧。”
“你还有什么具体指示吗?”副司令问。
“传我的话,考验到此结束了。”总司令站在女厕所门口,百无聊赖地四下里
看了看,“让他做好准备,下午讨论后勤工作的全面计划。到处是幸福与和平的假
象,咱们赤卫军向何处去呢?这个大题目快要累死我了……”
“有了收音机你的心情会好些的。”
副司令领着外交部长和宣传部长下楼去了。六只脚踩得楼梯轰响,刚踏进二层
的楼面,诵读新闻的播音员就闭上了嘴巴,好像给一根木橛子突然堵住了。他们扒
着住宿区锁紧的大门,透过有玻璃或没有玻璃的门框子,看见后勤部长依稀掩埋于
大堆的课桌和床架之中。他们闹不明白他是怎么钻进去的,甚至断定他爬到那个进
退不得的位置,势必动用了天才的力量,否则就是不可想象的了。他的卧姿有一种
天真无邪的献身意味,悲壮中竟也不乏乐观,规规矩矩趴在那儿怎么看怎么像是跟
谁开玩笑似的。他们认为,这当然不能算赤卫军的侮辱,但至少应该算得上赤卫军
的光荣和骄傲吧?此情彼景,委实令人感慨万端。
“你好呀!”副司令嗓音颤抖如弦。
“同志们好。”后勤部长竞平静似水,竞哧哧地笑了,竟哧哧地笑得过于长久
了。
“你笑什么呢?”外交部长问,“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吗?”
“我不笑就没有耐性了,完全是无聊所致。”后勤部长大蛆一样在木头堆里拱
了拱,明明无所见却仿佛无所不见似的问道,“你们几个是看看热闹就回去呢,还
是打算把我给弄出来?
交个底儿吧。“
“你可以凯旋了。”副司令说。
“弄不出来就不弄,弄得出来就弄。”外交部长并非幸灾乐祸,表情中多少藏
了些类似嫉妒的东西,刻薄地说,“我原以为你一定很狼狈,闹了半天你还挺招人
羡慕的呢。”他让开没有玻璃的门框子,示意副司令先进,。副司令稍一犹豫,宣
传部长就率先钻进去了。外交部长问副司令:“他是怎么做到了这一步的?为了获
取信任和名誉,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虚伪地摧残自己了……”
“你是专等别人来摧残的,这我知道。”副司令说完也钻进去了。
“我当然知道。”外交部长一边往里爬一边嘟嚷:“没有人同情弱者。标新立
异的人永远得到赞扬,这都是……很一般的规律了。”
“这事我没什么责任。我是道具。”
后勤部长又在床底下哧哧地笑起来了。他笑得人心里很不踏实。三个人把上层
的桌子传递到二零一,开始掏床缝里和床帮下的桌子。床腿和桌子腿本来互不相干,
却盘根错节仿佛生长在一起,像同一棵老树的地下之须。后勤部长陷在其中,则像
一只食木或食土的冬眠的虫子了。
“怎么封闭成这个样子了?”副司令呆呆地说道,“就像有个设计师帮助了你。”
“我刚爬到这儿,不知动了这堆破家具的哪根筋,后面和上面的桌子就滑下来
了。”后勤部长已经抬不动头颅,半边脸无力地贴着地面,风趣地说,“可能是上
帝帮助了我……他还往我头上撒了一泡尿呢。久旱逢甘霖,他乡就遇了故知了……”
“别苦中求乐往自己脸上贴金啦。”宣传部长提起卡在后勤部长脚上的桌子,
听到他欢快地哎哟了一声,不由叹息,“你的小蹄子快成猪肝了。”
“我一直在活动脚趾头,一夜没睡。”后勤部长哧哧地阴森森地笑着,“我为
了什么呢?我就为今天晚上再试一次,把剩下的三个钢镚儿放到它们应在的地方去。”
三个救援者不说话。副司令和宣传部长把他从床底下横着拖出来,想把他竖好,
但怎么也竖不直。外交部长不失时机地拾起手电,并把举足轻重的挎包牢牢地抓在
手中。后勤部长死狗一般粮食口袋一般被另外两个人搬运到楼道里,此时,收音机
和两块巧克力已经隔着一层布,在口袋当中磨擦外交部长大腿外侧的娇嫩皮肤了。
“赤卫军万岁!”
后勤部长低呼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他们抬着他爬上楼梯,迈进三层宿舍区
的漫长走廊,蒙冤落难的英雄终于彻底凯旋了。宣传部长抬脚,副司令抬肩,英雄
的臀部几乎擦到了地面儿。三一九的门打开了,那下坠的臀尖猛然收缩,肚子足足
挺起半米,后勤部长感染力很强的笑声喷了出来,像欢呼。
“赤卫军万岁!”
“万岁!”副司令脱口而出。
“万万岁!”宣传部长更是鬼使神差,几乎热泪盈眶而哽咽了。
室内的总司令和作战部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外交部长迅速靠拢总司令,把
半导体交出来,他甚至从挎包里搜出了一副耳塞机,也一并奉上。不过,他的表情
一点儿也不巴结,倒像施舍什么似的,看着总司令的好奇表情暗自微笑。
作战部长看到一行人来到下铺跟前,连忙关闭瞭望孔,抢先躺下了。宣传部长
无可奈何地回头看看副司令,副司令看总司令那边没有任何表示,就字斟句酌地说
:“你这么干……不太合适吧?”他担心作战部长给自己来那个骂人的短句子,但
作战部长没反应。
“很好!很好!”总司令躺在对面的下铺上自言自语,谁也不知道他针对的是
什么。只见他扶着脑袋上的耳塞子,一边调频一边调整姿势,竟然把脸转到墙壁那
边去了。
“把我放在我的床上,搁在他旁边。”后勤部长见作战部长还是没有腾地方的
意思,笑着说,“咱们就当多铺了一条褥子,你们把我放在他肚子上边好了。”
作战部长情不自禁地往里边挪了挪。后勤部长在他身旁并肩躺下了。三一九归
于平静,不一会儿,人们听到了后勤部长的喃喃低语,恰似流水潺潺,鸟语花香。
“朋友,咱们又碰到一块儿了,这一次你还想单独走开吗?”他扳着作战部长
的肩膀,想把它从墙那边扭过来,扭不动,他又说:“别难为情。请问,我最亲密
的朋友,你的膀胱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多余的物资吗?”
作战部长毛骨悚然地爬了起来。
“你……妈……了个……”他哆嗦着,似乎找不到那个词儿了。但后勤部长成
全了他,为他丧失的记忆补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块基石,说道:“×!”
“很好!很好!不错。”
总司令抱着半导体总结了自己的感受。他一说完,和和平平的三一九就没人再
说什么了。一只孤独的鸽子从近处飞了过去,静了。墨涂的糊窗纸上洒了细碎的白
斑,像透明的小沙子一样。赤卫军的六颗头,浸泡在满屋淡蓝的光液中,酝酿着下
一步的行动和思想,优哉游哉,越发没有束缚了。副司令从床下拉出装面包的大筐,
在里面依次摸了摸,像摸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婴儿的小圆脑袋似的。
“时候不早了,过来吃它们吧。”
六
后勤部长整个上午一直在睡觉。他睡得平稳而深入,鼻子没有声音,脸部始终
朝上而后脑勺始终朝下,像一具规规矩矩的尸体。副司令和外交部长在门后下跳棋,
悄悄地没完没了地争论输赢优劣,在抬高自己水平的同时设法竭力地不择手段地贬
低对方。“
“真蠢!你这步是用胳肢窝下的。”外交部长尖酸刻薄。副司令也不示弱,说
道:“你那步好,高明,用肚脐儿下的么。”
“该你了,用脚心好好想想。”
“闭嘴,我知道你拉什么。”
总司令闲时读书的嗜好被听广播代替了。他用耳塞听,一会儿吧嗒嘴,一会儿
唉声叹气,不时痛苦地或愉快地翻身,把枕头里的荞表皮和铺板弄得沙沙沙吱吱吱
乱响。谁也不知道他听的是什么。不管他听的是什么,公爵和菲利普斯小姐显然是
遭到排挤了。
“报时了。九点整。你把表对上。”
总司令话很少,十点整的时候又说了一次。但这仅有的两次指示都被作战部长
以沉默拒绝了。到十一点,总司令什么也没说,只空咽了几口唾沫。他什么也没说,
倒让作战部长无意中紧张了,似乎在分分秒秒地默算着,等待不可知的十二点整的
突然到来,作战部长的眼睛在嘹望孔穿射而出,目光浩荡,却明明是视而难见乃至
不见的了。
宣传部长靠着门后上铺的被垛闭目养神,在心中推敲那些起草在日记本上的所
谓宣言的零散文字。日记本就在床头的褥子下面,他的眼也适应了三一九白昼的灰
色微光,但他懒得把它翻出来,不想看那些由别人设计而由他记录的平庸措辞,他
没有读过别的宣言,只是本能地感到宣言不应该是这样的。文章忌雷同,忌空泛,
忌雕琢,忌俗语,忌拗语,忌险语。赤卫军的文章尤应有什么说什么,体现勃勃少
年之灵光,然而现有的宣言草案犯了足足不下十忌,集了矫揉造作的大成大大成,
想起来就令人气闷。好在四处一片昏蒙,大家也不配享用更好的暂时还没有想出来
的如诗如歌的优美文字了。独怆然而涕下,宣传部长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虽然无涕
却有怆然且独之又独,正是这样一种无奈而无助的心境了。
少年赤卫军是全世界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强大的雷霆万钧的后备力量。少年赤卫
军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忠诚的赋有持续生命力的儿子;其骨干分子是无产阶级先锋
队的各级领袖人物的光辉思想的卫兵和学生;其中坚分子是各级领袖人物的当然的
想当然的理所当然的可靠而惟一的接班者和守墓人。在全世界范围的无产阶级内部,
年轻的他们和年迈的及年终的他们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他们的关系是遗传和被遗
传的关系;前者可以在特殊情况下脱离后者而继续创造、继承、发展后者的各项遗
产,使它们在适当的时候变成自己的遗产;而后者不论在生前死后都应该有形无形
地教导指引后者,使他们以新颖的方式长大成人,把阶级内部的大班小班顺利地接
过来传下来,最后把整个地球掌握在祖孙万代的手中。少年赤卫军除了这个目的,
没有自己的目的。少年赤卫军的基地和总部设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少年赤
卫军的第一批成员由无产阶级中一定年龄的天才组成……少年赤卫军的首要任务是
解决革命的理论和实践的问题,次要任务是解决革命者的住宿、吃饭、排泄等诸问
题……少年赤卫军的口号是:我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既来之则安之!忙时吃
干,闲时吃稀!紧张!活泼!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宣传部长默诵日记本,几乎背全了。时而吃蜜,时而嚼蜡,脑子最终是成了一
锅粥,文字也成了煮烂的米粒儿。辨不出哪些词是自己的,哪些词是别人的,他辨
得出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太阳穴的搏动,等等等等,好像一只小瓶子掉进水缸冒开
泡儿了。
后勤部长在午餐之后醒来,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配给的果酱面包。它比昨天
晚上的那个还硬,有一股新鲜的青苔味儿。他拿面包之前首先收起腿来,摸了摸那
只肿脚,被困时它像气球一样缓慢充大,现在则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变小,变得仿
佛比前两年还要小了。他暂时不想下地,把面包连同那股奇怪的植物气息塞入口中,
肠子轻轻蠕动起来。唾液不够用,搅拌面包渣成了搅拌炉灰渣,口水一下子就被吸
了进去。他像公鸡打鸣一样伸长了脖子,脑袋一颠一颠地碰着枕头。情况很不好,
渗到胃里的青苔味儿慢慢往回溢,溢到鼻腔后部,变成阿斯匹林味儿了。
“你吃东西一向这么痛苦吗?”外交部长在上铺坐着,听到动静便探出脑袋,
说道,“你的荣誉已经够多了,适当收敛一点儿吧。凭白无故使这么大劲儿,我肉
麻。”
“面包……发了霉了。”后勤部长含着面包屑儿微微一乐,把吃剩的面包扔到
窗台上,“肉麻也很痛苦。我禁止你肉麻,我不吃了。你再想借题发挥,我只好绝
食。”
“绝食倒没有必要。”总司令拔掉耳塞机,大概是节目不够理想,使他有兴趣
加入别人的谈话,对生活细节进行笼统探讨。他说,“谁肉麻咱们吃谁,面包可以
不吃,肉麻不可不吃,这是结束肉麻的惟一办法。你刚才说什么?面包……发了霉
了?”
“到底谁在借题发挥?”外交部长打断总司令的问话和阐述。又来了情绪,脑
袋里有只雄辩的兔子窜来窜去地逼他传话,不吐绝对不快。他疾言而诉:“肉麻是
正常的生理感觉。
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有肉麻。如果五人以上在马路边跳舞,跳得又认真又不
整齐,就肉麻了。五人以上吃冰棍是同理,吃得又大大咧咧又整齐划一,也肉麻了。
凡是没有人群,只有一个人的地方,同样有肉麻。脚边一堆蚂蚁,胳膊上一片鸡皮
疙瘩……于是,你肉麻了。肉麻是天赋,就像我们脸上的鼻子,你吃饭用不着它,
搬东西用不着它,所以你一般感觉不到它,可是一旦有人在上面打一拳,你一摸就
发现它了,非常具体。
所以有人用吃奶的劲儿吃饭,有人用吃饭的嘴吃肉麻,就等于用拳头揍了我的
鼻子了,我把这种感觉称之为——肉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警告你!”总司令气得发抖,耳塞机怎么也插不进耳朵眼儿,说道,“赤
卫军没有肉麻!你有牛皮癣是你的事,赤卫军知道该拿你怎么办。花言巧语的,真
叫人……叫人……怎么说呢,总之,你让我恶心。”
“恕我直言。”外交部长说,“粉刺也是肉麻之一种,它是肉麻的生理之花儿。”
“你越说越脱离主题了。”宣传部长插了一句。他在调整墨汁,把一个大瓶子
里的黑色液体倒进几个较小的瓶子,接着说道,“强辞夺理不能给你带来荣誉,我
看你还是少说为佳。人家吃饭,你肉麻,人家又没有填你,你是吃饱了撑得吗?”
“人家肉麻,碍着你什么了?”外交部长换了攻击目标,兴致不退,说,“你
只不过提供了一个令人……的新条件,我都懒得给你强调中心词了。”
“你自己就是那个词。”
“我是词也是大写的词!”
“你一边麻去吧。,,
宣传部长主动休战。害怕墨汁溅在外边,他屏住了呼吸,反扑的话一句也听不
进了。他只听到了后勤部长近乎残忍的冷笑,鬼使神差的感觉便再次爬上了心头。
他渴望把听觉、视觉、触觉、嗅觉在一瞬间集中起来,从时间和空间的这个点上逃
窜出去,他期待着毫无目的地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万岁!万万岁!”
他默默地向那些墨汁欢呼,徒劳而无声,无声却胜了有声,心里竞舒服多了。
有人孤独时只会骂人,只会骂你妈了个……等等,真不知天下还有万岁二字。一切
都万了岁了,就一切都不在话下了。作战部长不懂这些知识,所以他心里虽然装满
了千言万语,到头来却只能综合成仅仅三五个字的精而不悍的短小句子。宣传部长
看了看被嘹望孔吮住的作战部长,深感这个寡言的人正在变成痛苦的化身,这化身
的心脏恐怕都在流着泪口吃了。
“万岁。”
宣传部长心平气和地把瓶子收了起来。作战部长在看天看地,看楼看树,可能
也看人,如果他尚未看够的话。自然,人们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就像人们不知道
总司令听到了什么一样,但人们可以从他不知劳累的趴伏窗台的姿势上读到一种表
情。表情常常没有意义,因为痛苦的作战部长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他在缓慢而平
稳地进餐。他把后勤部长扔到窗台上的大半个面包给吃了。他吃得很老练,一点儿
也不费力,也没有一点儿内疚,把其余几个人的视线全部吸了过去。正如他的沉默
令人疑惑而他的骂人震聋发聩一样,他使他们几乎找不到什么话来赞美他或诅咒他。
他拒绝与他们对话和交流,而他们也失去进入他内心的渠道及角度了。这一切都源
于什么呢?都源于那个大门出了故障的厕所,源于他在冥冥之中得到的属于他个人
的神秘悟性。这事不论从哪个角度思考,都是完全彻底不可思议的呀!赤卫军空荡
荡的武库中,首先储存下来的竟是如此一具古怪的性格标本了。但是,酝酿中的惩
罚步骤,难道果真是不可避免的吗?风萧萧兮易水寒,作战部长那固执的背影说明他
已经涉水而去,后事也就只能听便了。
“我记得他中午吃了两个。”总司令对副司令说,故意使大家都能听见。副司
令点点头,换了一种说法,指出的却是同一个事实:他超额了一个。
“又吃上别人那一份了!”总司令抬高了声音,三一九的空气顿时紧张。但作
战部长无动于衷,猫洗脸似的舔着掌心里的面包屑儿。总司令没有发挥,话锋一转,
盯住了坐在上铺伺机施展辩才的外交部长,说道:“你刚才提到了鼻子,不想让你
失望,我现在就想跟你讨论一下鼻子。你的肉麻论很周密,可是你知道鼻子和食品
的关系吗?”
“鼻子和食品没什么特殊关系。”外交部长不清楚总司令兜了多大圈子,机警
地说,“我刚才提到的鼻子,一般说来,和你们刚才提到的面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
事。”
“鼻子和巧克力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什么意思?”
“鼻子和巧克力的味道关系如何?”
“这个问题我没有研究过。”
“鼻子,当然是大家的鼻子,和发了酵的巧克力的味道之关系,到底是怎么一
回事呢?”总司令像捕捉小鸡的鹰一样威风凛凛,嗓音挂了些得意的狰狞,“你大
喘气干什么,又自己一个人儿肉麻了吗?请务必回答!”
“我认为,很明显……”外交部长措手不及,说,“这里有个阴谋,或者说…
…是彻头彻尾的圈套!大家冷静想想,你们的鼻子往常难道不是经常嗅到各种复杂
的……”
“闭上你的臭嘴!不对……”总司令关掉了收音机,但是耳塞没有拔掉,脖子
上耷拉着一条白色的导线,像一位老态龙钟的失聪者。他自我纠正道,“闭上你的
失灵的……门!你挨了揍才知道自己长了个鼻子!所以你根本感觉不到别人各有一
个鼻子!你做厨师做得够了,我们当食客也当得够了,你还想怎么款待我们呀!你
个不中用的……门!”
“我知道每人都有鼻子。”外交部长企图顽抗,却如见了猫的弱鼠,先自胆怯
了,“可你们也应该知道每人都有他特有的弱点。比如我吧,从三岁开始肠胃功能
就很不好,事到如今,情况愈演愈烈,就是每天喝自来水也不能降低问题的严重性,
再加上咱们赤卫军没有胃舒平,也没有酵母……让我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这
事并不像关门那么容易,同志们……”
他说着说着竟把自己说得伤感起来了,带着浅浅的哀腔,“我知道我这个人有
许多缺点,但是我最主要的缺点是生理上的散漫……主要是胃的问题……也可能是
肠子的毛病。我的缺点有特殊性,改正需要耐性和严肃性,也需要时间和外界的配
合。
真的,这事并不像关一扇门那么容易……“
“是三零一那样的门吗?”后勤部长又发出了给人深刻印象的冷笑,说,“你
睡在我头上,又是取之于我予之于我,我只好请你关上你的窗户,请你拉上你的…
…拉锁儿!我给你时间,试试吧。”
“核心问题是巧克力,不是胃。”宣传部长发表见解:“更不是……门。”
“我看还是尽快结束讨论为好。”副司令把面包筐推进床底,长叹一声,“重
要的是行动。我有鼻窦炎,对上述问题不敏感,可是我有某种预料。一个人长了对
ItlUI ,,大家越看他,对眼儿越厉害,他不想对眼儿也不行了。大家想关门,有
时恰恰关不上。我看各位的表情,似乎正面临相似的局面。”他转向外交部长,问
道:“你坦率一点儿,我说得对不对?”
外交部长艰难地点头,欠了欠屁股。副司令适时收嘴。看着总司令,示意该你
说了,想好了措施就尽快行动吧。见总司令似乎得了要领,他便缩回门后去了,看
客一般坐下来,把目光停在作战部长一以贯之的背上。那人仿佛与窗台和嘹望孔凝
成了一体,对背后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呆板而鲁莽,闷葫芦似的让人不摸底细,
又生得那般魁梧茁壮灵敏,比区区外交部长要难对付得多了。副司令默默看戏,不
知自己和别人最终会扮出一些怎样的角色。赤卫军的征战首先在内部开始,大家表
情依旧,却已是各就各位了呀!
外交部长感受了潜在的威胁,悄悄退到床角,抵紧墙壁。
总司令站起来,端着收音机来回踱步,酝酿了一种苦苦决策的气氛。后勤部长
躺在下铺,好像已经不认识自己装配的那个小玩意儿了,它与新主人体现了与生俱
来的和谐,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现在听到什么了?”后勤部长问。
“……我得证实一下。”总司令启动开门,脑袋往耳塞机一边倾斜,说,“有
人在拍电报,不知道什么意思。电报声里有人在唱歌,很深沉。几个人一块儿说话
了……你想听什么?有些东西的确无法转述。”
“有声音就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
总司令把脸贴近上铺的床栏,从近处看着突然变得不言不语的外交部长,笑着
说:“我们谈收音机,你害怕什么?你肉麻了是不是?你关不上门了是不是?我们
会照顾你的!”他转过脸去,征求大家的意见,“为了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准备请
他每十五分钟走出去方便一次,用你们的鼻子担保,这个时间不算苛刻吧?同意的
请举手……”
眼看几个人不约而同嘻嘻哈哈地举起手来,外交部长像看到了几枝举起的枪,
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叫道:“对别人的缺陷不能体谅到这个程度,我是绝对不
能接受的!用你们的鼻子拍拍你们的良心吧!除非自愿,我绝不出去!让我出去,
除非你们不是我的同志而是一伙暴徒。”他突然发现作战部长没有参加表决,连忙
不计前嫌伸出了求援之手,呻吟又甚一步:“他们伤害了你的自尊心,现在又找借
口践踏我的个性,他们想排挤我们俩!从今天开始,我跟你站在一起了!”作战部
长肩头一闪,外交部长差点儿从上铺栽下来。
“超过半数,通过。”总司令回到自己铺上,愉快地说,“现在你自己走出去
吧,我们不想抬你。”他为收音机调频,“我等着报时,十四点整你还不执行决议
案,我们就想办法让你倒着出去!不会比这更客气了。”
“这都是为什么?”外交部长令人意外地怪声怪气地哭起来了,“我喜欢大辩
论是因为我对所有事情都感兴趣。我的观点可能是片面的,但是……我刚才提到粉
刺肉麻之花等等现实完全是无意的,我把它们收回还不行吗?咱们彼此原谅各自的
缺陷,不是很好吗!同志们……想想吧……十五分钟一次,将是怎样一种情形……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感到问题严重了。你们出于同情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吧!”
“冷静点儿。谁要杀你吗?”副司令说。
“你也应该为我们想想,别一毛不拔。”宣传部长觉得外交部长的抽泣很不真
实,淡漠地说,“别用夸大事实夸大自己的心理活动来为自己开脱,走廊里的空气
比室内好,十分钟去一次也不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真是!”
“我设身处地为你想过了。”后勤部长不知何时下了地,试探着走了几步,高
兴地搓着手说,“让你少说话比让你少放屁难多了,就凭你上边这道门,你也应该
频繁地出去。”他走近总司令,坦率而言,“巧克力不提了,我刚来时他踹了我不
止一次,我请求你把他交给我,再给我配个帮手。”
“大家一块儿来。”总司令说。
“你挟私报复!我抗议!”外交部长向作战部长哀呼,“你帮我一把呀……”
他哈腰站在上铺,脑袋让天花板压得很低,疯狂而滑稽地挥舞着枕头,像个弹尽粮
绝的勇士兼懦夫。总司令身先士卒想抓住他的脚腕子,他急中生智连吐了几口唾沫,
一块黏液击中总司令的耳机导线,像一颗摇摇欲坠的钻石首饰悬在那儿。气氛白热
化了,总司令却厌烦地退了下来。
“太肆无忌惮了!”总司令吼道。他找纸擦唾沫,嘟嘟囔囔,“老毛病没改,
又添了新毛病,我发誓给你找两块阿堵物,塞老实你!”
外交部长身处绝境,作战部长又见死不救,他终于下定决心进行最后挑拨:
“我让你帮我是瞧得起你,笨蛋!下一个该轮到你了!一句肉麻都惹得他这样,一
句妈了个……他还不知道怎么收拾你呢!杀鸡吓猴,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害怕了,你
向他们屈服了。你个四肢发达胆小如鼠的笨蛋大笨蛋呀!”
“你妈×!”
作战部长怆然大叫了一声。大家呆住了,只见作战部长一把将外交部长从上铺
揪下来,扛着就走。外交部长春蚕吐丝一般摇着身子,不休而不屈地挣扎。
“相煎何太急哟!”外交部长确实哭了,“太黑暗啦啦啦啦啦……耻辱啊啊啊
啊啊……煮豆燃豆萁喽喽喽喽喽……没教养的……赤卫赤卫赤卫军哟哟哟哟哟哟哟
哟!”
扛的被扛的看的被看的一齐拥出了三一九。外交部长在走廊里为自己的尊严唱
着挽歌,动了真实的感情。屋里只剩下总司令和副司令,一个守着窗户,一个贴着
门。总司令拔掉耳塞机,收音机的小喇叭嗡嗡地发出了义正辞严的说话声。
我国国防部电贺越南人民军击落美军B 一52高空战略轰炸机三架。电文指出…
…
总司令把收音机关掉了。他烦躁的心情趋于平稳,问道:
“这事你怎么看?”
“没有预料,他是做给你看的吧?他完全可以不用插手,把人扛出去可能是为
了显示自己的力量。这人一向比较单纯,他的脏话针对的不一定是你,可能是泛指。”
副司令扒开门缝看了看,说:“他在走廊里扛着人来回来去地走呢,像个没有思想
的装卸工。怎么着,你准备宽恕他吗?”
总司令没有正面回答,他也到门口看了看,脸上没有笑容。他端详自己的手,
似乎在推测它们是不是具备了足以供他支配的雄厚的力量。副司令看出他的信心有
些动摇,以为事情可能要过去了。但是总司令把手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两眼雄光
四射。
“计划不变。下一位该轮到他了。”
走廊里流动着受辱者的歌声以及看客的窃笑。与未来的纠葛相比,这只能算一
出微不足道的喜剧了。副司令趁总司令面朝窗户的机会,又掏出了手指,瞄得准而
又准地开了一枪,再开一枪。雄狮般的后脑壳上盛开了一枚鲜艳的花朵,红光灿烂,
令四壁陡然生辉。总司令顶着这个光环,回头微笑了。副司令把手指顶在衣服口袋
里,向总司令雪白的牙齿上发射了最后一批子弹。
“赤卫军万岁!”
副司令想起了后勤部长令人激动的欢呼声。不是内容,而是这欢呼本身把他轻
飘飘地托了起来。真是不可言传的境界呀!
“没有教养的赤卫赤卫赤卫军哟哟哟!”外交部长又在重复喜剧的台词了。他
口才和思路那么好,就想不出更确切的激愤之辞吗?竟然这么喋喋不休,这么笨嘴
拙舌,可见是被自己的改不掉的毛病弄得无地自容了。
“没有教养的……”
副司令把耳朵堵了起来。
七
作战部长为全体赤卫军收拾了外交部长,他雄赳赳返回三一九时,总司令出于
某种目的主动跟他握手,但是被他一甩袖子拒绝了,在众人看来这比骂人更有损于
总司令的威信。总司令却求之不得而且很愉快似的,假惺惺的手抬在半空,自己笑
眯眯地欣赏了半天。作战部长目不斜视,痴人一样贴着嘹望孔,举止显得越发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