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的茅房!你同意吗?”
“你妈……”作战部长盯着环状绳索,仿佛看见了它背后隐藏的子宫。他竭尽
全力地鞭策想象,试图踏上新境界,而感觉的马却逆向运动,奔向,了坐落于记忆
的三角洲之上的恐怖的厕所。他吐字困难,说:“你妈……”
“我要首先恢复你的语言功能。你的注意力太集中了。”后勤部长说,“语言
贫乏使你忽略了自己的历史,你不能真正地重返受难之地,虽然表面上你好像钻回
去了……忘掉你舌头上粘的几个字,认真回答我,你的回马枪杀到什么地方了?出
不来的感觉复活了吗?”
“你妈……妈……你……”
“你要放松,心情不妨散漫一点儿。修缮了你的语言功能之后,我要设法恢复
你的交流欲望。三字经固然生动,总说就味同嚼蜡了,你的思想远比你表达的丰富,
你也远没有那么粗鄙。我敢说,你实际上并不是对别人的妈妈念念不忘的人,更不
是对自己缺乏的器官津津乐道的人。交流是你消除误会的惟一手段。转转你的舌头,
把舌根往外提一提,用牙刮刮舌苔……它并不是单纯为了侵略意识而存在的,你应
该用它说点儿婉转的字……你试着用它说一声爸爸,说不出?那么留着以后再说,
你先说一声……爷爷。说。你说嘛。”
“你,你。你……妈……”
“勇敢点儿。爷爷。说,爷爷!”
“你……妈妈妈……”
作战部长把脑袋搭在膝盖上,对着荡来荡去的绞索,对着后勤部长牧师一样喋
喋不休的嘴巴,他哭了。后勤部长却笑了。把绞索套在脚上抻了抻,绳子发出突噜
突噜的磨擦声,使哭与笑黯然失色。
“这就对了。”后勤部长说,“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你的感觉已经在我的引导
下走上了正轨,我准备进一步启发你。”
“你……”
“对。正是我。你现在蹲在大便池上,想到门关着出不去了,老这么蹲着不是
事儿,但也没有别的办法。门外的人都不管你了,他们进了女厕所,把你一个人抛
在了男厕所。你感到万念俱灰,你往大便池看了一眼,发现你的眼泪流到里面去了。
你正在哭泣!记住,这是过去的那个事实,不是现在的这个事实。你在历史的厕所
里独自悲伤,你独自悲伤!你的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完了……”
“妈……”
“不对!是爸,或者爷。你从大便池上下来了,你往窗外看,想跳下去。你没
有跳下去,因为跳下去未免便宜了门外的人,所有门外的人,所以你又走回了大便
池。这时候你自暴自弃了,破罐子破摔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注意,下面是你的
要害……这时候,你舔着嘴唇像狗熊舔着蜂蜜一样,你找到了代替跳楼的办法,这
个办法像蜂蜜一样粘住了你诱惑了你。你还记得你在某一瞬间胆敢做的事情吗?结
果,你并没有那样做。正因为你没有那样做,所以你获得了你心灵上的最大创伤,
你的伤口一直在滴血。现在,你的身心一定要据守这一重要时候,你的手伸向黄灿
灿圆滚滚像变了质的香肠似的东西,你准备吃……”
后勤部长口若悬河,亢奋过度,把自己也扔到神秘的激流中去了。他体验了蹂
躏的欢乐和操纵的舒畅,随后便领略了随波逐流的无为无不为的达观境界。作战部
长受不住他的谆谆诱导和恣意解剖,大号刺猬一般团紧了身子,已经是痛泣绝声了。
“你没有把它吃到肚子里,却无形中把它供在了心坎里。”
后勤部长被自以为是的快车载着,继续往没有目的的目地奔驰,“它在你心里
下了种,你的心田开满了仇恨之花,恶之硕果累累。有了这样的收获,你放弃语言
和交流也就不足为奇了。我现在所要救助于你的,是重新开垦你灵魂的土地,你看
好这根绳子和这个套子,它们是我的犁铧。我准备耕你了,请把你的脖子伸将过来
……”
“你!”作战部长苦叫一声。
“你马上就会想起别的人称代词了。脖子进入圈套之后,你立即开始挣扎,这
等于你在大便池旁为反常的食欲而挣扎。
你要一边挣扎一边思索,想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落到了这步田地。以挣扎为辅以
思索为主,你能否摆脱困境,战胜可恶的孤独,成败在此一举。挣扎是为了制造危
机感,生死关头的思索是最清醒的思索,你的基本命题只有一个,物质的可吃与不
可吃的标准在哪里在何时又是为什么发生了混乱?请钻进来挣扎而思索吧!我知道
你想钻进来又不敢钻进来,但是请你把嘴像猪嘴一样扎进大便池,你就钻进来誓死
如归地尝尝都是些什么滋味儿吧!我真的不想勒死你,我要想勒死你就用不着这么
苦口婆心了……“
“妈!”作战部长的嗓音都充血了。
“你马上就会想起别的称谓名词了。用绳子勒住你的脖子并非我的本意,我只
不过想给你的创伤涂点儿药膏。这些药膏很可能同时治愈了你的其他病症,比如随
地小便,比如炫耀武力,比如目无尊长,比如窥视癖,等等,总之你的毛病很多就
是了。勒掉这些毛病是我乐意看到的,也并非是大家不乐意看到的。我早说过我代
表的不是一个人。赤卫军万众一心,都系于这一勒。为了避免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
混乱局面,你最好胸怀自知之明,让我悄悄地勒完了事。你的脖子缩到什么地方去
了?你怀疑我的诚意?为了打消你的顾虑,我不惜利用我的脖子……你惭愧否?“后
勤部长说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他昏头昏脑地把绞索抬到头顶比试了一番,手指头
一松,居然鬼迷心窍地把它套到自己的小细脖子上去了。他高举着一只手,用绳套
把脑袋往上拎了一下,身临其境地吐出了沾满黏液的肉滚滚的舌头。他陶醉地说道:
“你的顾虑不是多此一举吗?无非是这个样子,岂有他哉?这是一个多么适于思索
和……和反省的环境呀!我得出来了。这个地点毕竟是给你准备的,我不能莺占雀
巢,准备好你的脖子,为了保护皮肤,你可以在脖子上抹一圈唾沫。如果你的唾沫
不够用,我可以无偿地借给你一点儿。脖子一人套儿,连口水也多了,呸!呸!你
咽什么呢?你那儿也多了吗?存好!进来再说,流的日子在后边呢……”
“×!”作战部长惨叫了一声。
后勤部长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躯体已经飞离地面,就像他手提绳索自己把自
己给甩起来了。他有一种鬼魂附体身轻如燕的感觉,而思想在腾空的一刹那仍旧明
确无误。
“除了尸体上的洞穴你就无处……”后勤部长自感身子横了一下,又竖了一下,
两脚指向了天花板,心想大事不好!但是,他总算镇静地抢在倒栽葱之前,把长篇
大论的最后半句给补齐了,“……你就无处可钻了吗?”
落地之后,后勤部长明白作战部长在极度的绝望中,不择手段地给他玩儿了大
背挎了。事情远未结束,他感到喉咙发紧,从而又明白脖子在绳套里没出来,而作
战部长正老牛拉套一般拽着绳子的另一头,吭吭哧哧地似乎要结果了他。他嘱咐自
己冷静,他也确实迅速地冷静了。因为他本能地感到自己的肉体在作战部长的压迫
之下,而作战部长受伤的灵魂却仍旧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动了动身子,觉得自己
像铺在水泥地上的一张皮,两肋之外是作战部长的两条腿,而作战部长的屁股正好
坐在自己的肚子上,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动弹不得了。只有嘴是自由的,这是他未被
缴获的枪支,他打开了它,开始向作战部长扭曲的脸和更加扭曲的灵魂发射子弹。
“演习到此为止吧。”后勤部长说,“你是强迫我为你做示范吗?我不能为你
表演挣扎,我没有挣扎的基础,因为我并不想吃什么,而你似乎天生是要吃点儿什
么的……”
作战部长的胳膊被多余的绳子缠住,气急败坏地用牙去解,像一只撕咬猎物的
怪兽。怎么还能说话呢?白勒了吗?作战部长惊得屁股乱弹,明明处在上风,却隐
人了更大的恐慌。
他汹涌的口水把绳子泡湿了。
“你是主动为我做示范吗?可是你缺少一件重要的东西,你根本就没有这方面
的……学问。”后勤部长继续射击,“换了我,是不会把你往死里勒的,这是投机
取巧的办法,食欲正常的人是不屑一用的……”
“你想逼死我!”作战部长说话的那根纤维焊接成功,突然可以吐点别的字眼
儿了。他清晰地叫道,“你像冰块儿一样笑!
你像一大堆肉蛆那样笑!你是想……活活逼死我!“
“我把你逼活了!”后勤部长惊呼一声,继续射击,“现在世界在你眼里是不
是变了一副样子?回答我,它是不是变得更可爱了?人们是不是变得更善良了?你
表面上龇牙咧嘴地想勒死我,就像学生勒死导师一样,实际上你心里面是喜欢我的。
导师给了学生那么多东西,让学生上哪儿去寻找别的感谢导师的办法呢?惟有
一勒而已!导师对自己的导师也是这么干的。
我刚才认为你没学问,现在我承认你有了学问。你把屁股顿在我肚子上,一定
长了不少见识吧?你比五分钟以前聪明多了!
你动作轻点儿,这么重的谢意让我如何消受得了啊,我的徒子徒孙哎……“
后勤部长的疯狂扫射以隐晦的方式把作战部长打成了筛子。作战部长不知道事
情怎么干下去,又将如何收场。恐惧确实减轻了,但压在屁股底下的人勾起了他的
伤感,使他无法相信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一种崇高的谢意。他该怎么感谢这
个仰面朝天而又海阔天空的……导师呢?勒和压都不能使他休息,扇他几个嘴巴怎
么样?于是,作战部长以均匀的力量给了后勤部长四个小嘴巴,又伤感地补了两个,
伤感更浓了,索性又加了两个。后勤部长的快枪竞卡了壳,半天没有动静。
睡眠的赤卫军不知何时醒来了,他们在各自的铺位上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就像在包厢里欣赏引人人胜而又稀奇古怪的戏剧。剧中的刽子手和烈士临刑前似乎
忘记了自己的角色,絮絮叨叨的台词让人弄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说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三一九寂寞无声,观众们惊呆了,要么就是吓呆了。他们看到上边那个人哭哭啼啼
地给了下边那个人八个小嘴巴,而下边那个人的腮帮发出了只有木头才能发出的枪
托一般的声音。
“是你逼我这么干的。”作战部长胆怯地说,“我不想这么干。可是你没完没
了,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你用铅笔刀削了我的心……”
“这比你自己削强多了。”
“可是你削起来没个完,你没个完!”
“就要完了,再容我削一下吧,你已经接近正常,马上就要完美无缺了。”后
勤部长摸摸发肿的脑袋,顶上了最后一颗子弹,“你现在应该明白了,我没有逼你,
厕所没有逼你,臭大粪也没有逼你,我和它们都是善良的。为了报答这种善良,你
的心理必须加倍善良,你的行为却必须走向善良的对立面。
我数不清你给了我几个嘴巴,但是我认为你这么做恰恰是遵循了以上的理论。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恨透了大便,却想吃它,结果你给自己制造了精神上的
麻烦。如果你在心理上善良地看待它,在行为上并非善良地毫不牵挂地把它冲进下
水道,你和屎不就相安无事两全其美了吗?根据这种理论来判断,我认为你跟世界
上的任何事物包括厕所在内,都能建立正常的感情交流。不难看出,你的自尊心已
经达到了应有的水准,我的目的达到了,咱俩用不着再交换位置。但是,为了避免
矫枉过正,请你把你的导师扶起来吧,你把我的肠子都压出来了……“
“你……你还有完没完啊……”
作战部长呻吟着丢开了绞索,被子弹击中了似的晃来晃去,似乎在寻找倒地而
死的方向。后勤部长自己动手摘去了绳套,等待作战部长的下一个反应。他觉得自
己揉碎了那个灵魂,又像捏丸子一样把它捏了起来,作战部长过一会儿说不定会成
为赤卫军个性最丰富的人。这人一旦想吃什么,绝不会像过去那样优柔寡断了。不
过,他的屁股怎么生了根啦,莫非又在胡思乱想,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从而也跟别
人和别人的肚子过不去吗?
后勤部长发现宣传部长和外交部长从上铺往下爬,而睡意朦胧的总司令正悄悄
地摸过来。他们是见义勇为还是想趁火打劫呢?后勤部长的脚后跟出了一层冷汗。
“站住!”后勤部长喝住总司令,“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条件,不许你横加干涉!”
总司令站住,歪着脑袋。他可能站在梦境边缘的悬崖上,正为跌向现实拼凑壮
行的诗句,他摇摇欲坠地念出了一段遗嘱。他恬不知耻地抄袭了那本贵族传奇。
公爵一个鹞子翻身,把菲利普斯小姐头朝下扔在波斯地毯上了。公爵的大马靴
踩住菲利普斯小姐的肚脐儿,说道:“亲爱的心肝儿,我刚刚学会了东方按摩术,
我要把你的尊严揉出来,把我的爱情揉进去。宝贝儿,你马上给我深呼吸!”小姐
打了个嗝儿,说道:“我不能从命,我都我都我都幸福得上不来气了!”公爵大笑
一声,把自己也扔在波斯地毯上了。
宣传部长推推总司令的肩膀,轻轻地说:“喂,你醒醒。
你自言自语说什么呢?你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一上一下这是干什么呢?
我都糊涂了。“
“你继续糊涂着吧。”总司令说,“糊涂对某些人来说是必要的。此事与你无
关,你给我站远点儿。”
“这么恃强凌弱合适吗?”宣传部长问。
“你凭什么认为这是恃强凌弱?”总司令反问,“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明白。但是我非常紧张。”
“你很快就会司空见惯的。”
“都这么随心所欲,想怎么对待~个人就怎么对待一个人,以后像我这样身单
力薄的人怎么办?”宣传部长战战兢兢,躲着塔一样坐在后勤部长肚皮上的作战部
长,显得确实非常紧张,也非常可笑。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总司令冷漠无情地说,“赤卫军没有责任保护你,它
不是你的私人卫队。你得自己想办法。”
“除了狗急了跳墙,我能有什么办法?”宣传部长怜悯地看着躺在地上哧哧怪
笑的后勤部长,哀叹一声,“我讨厌这种自相残杀的局面,这不利于我们个性的发
育,太惨了。”
“惨不忍睹。”外交部长踩着两只湿鞋凑过来,迷迷糊糊地插话,“我认为,
这是在我们这里发生的第二次……猥亵。我们得搞一个约束这种行为的决议,否则
就太不公平了。”
“你想要公平?”总司令瞪着他,“你既然醒了,我请你每隔十五分钟出去一
次。这就是我给你的公平。”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外交部长反抗,“可是我有权利知道别人不该做什
么!”
“我会让你知道的。”
总司令略一思索,向前迈步。但后勤部长再次阻止了他:“不许靠近我们!一
百步我走了九十九步,就差这一步了!你们有兴趣就在远处看着吧,咱们一块儿听
听我肚子上的这个人准备说点儿什么。他现在说不出话来,他在流泪,我敢肯定一
切都超出了你们的想象‘。你们不想睡觉就耐心地等一会儿吧。”
“这人怎么这么乐观呀!”宣传部长说。
“太窘了,他在装傻!”外交部长说。
“你们是不是认为这个人很有本事?”总司令的表情复杂而又痛苦,他说,
“我明白他擅自行动的目的了。闭上你们的嘴,看我的!”他走向后勤部长和作战
部长,扭亮了手电筒。
“别帮我!”后勤部长说。
“你也太一厢情愿了。”总司令用手电在后勤部长脸上扫了一下。他蹲下来,
拍拍作战部长的肩膀:“你在想什么呢?你不知道下边该做什么了吧?别伤心,我
知道你心里很苦。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给
你提个建议,你能不能让这个人叫你一声爸爸?你的地形有利,不提这个要求太可
惜了。你试试,让他喊你爸爸……”
“别听他的!”后勤部长预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头,却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糟糕,
他差点儿晕过去,哀鸣,“他破坏了咱们的努力!你别听他的!你要提那个要求你
就等于是我的儿子了,我开导了半天你连这个还不明白吗?沿着我给你指的路前进,
干你自己想干的事!”
“我想让你叫我一声……爸爸。”作战部长抹抹眼泪,善良地若有所悟地看着
后勤部长,说道,“我心里是尊重你的,可是我在行为上应该做你的爸爸,你叫我
一声行吗?”
“很好、很好!”总司令幸灾乐祸地说,“对这种哗众取宠的人不能客气,我
算看透他了。让他叫!”
“令人心碎呀!”后勤部长心领神会地看着作战部长,“我不忍心不答应你,
我亲爱的……儿子。真想不到咱们以这样的方式共同实现了我的理论。我的理论没
有问题,可能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你说是不是呢,儿子?”
作战部长把扔到一边的绞索重新捡了起来。宣传部长和外交部长远远地充满惶
恐地看着他。副司令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他的鼾声又虚假了,此时索性用被子蒙严
了头。总司令挡住举止怪癖的作战部长,企图抢先办一件自己想办的事,地上的这
个人令他妒火如焚。
“你不肯叫他爸爸,可是你必须叫我一声爷爷。你清楚这是为什么,如果你还
懂得一点羞耻,请你马上满足我的要求。
我觉得我是你爷爷,我希望你也承认这个短暂的事实,叫我一声吧,你!“总
司令急切地说,恨不得把手电筒塞到后勤部长嘴里。
“你还怕我不懂羞耻?看够了你的表演,我能不懂什么叫羞耻!”后勤部长嗓
门越来越高,为自己遭遇的这个失败的夜晚而大呼,“我不叫你一声可太对不起你
了,孙子!听着,我那可爱的小耷拉孙子!孙子!“
观战的宣传部长腿肚子哆嗦,入了戏了。外交部长兴奋地摩拳擦掌,觉得有趣
有趣真有趣太有趣了。总司令晕头转向地找袜子,想塞住后勤部长狂妄的臭嘴。副
司令趁人不注意,蛇一样滑下床来,悄悄地溜出了三一九。
“孙子,你别拿手电晃我的眼呀!”
后勤部长下意识地挺了下肚子,作战部长一个前冲险些栽出去。作战部长误解
了这个袭击的意义,也下意识地回报了一通善良的对立面,他又给了后勤部长一溜
儿嘴巴。结果,谁也无法想见的突变发生了。
文质彬彬的宣传部长从背后扑倒了作战部长,无师自通地掐住了那条本来命令
他掐而他不敢掐的粗壮的脖子。外交部长乘人之危,狼一般抓住了作战部长的裤腰
带,连撕带咬地解起来。总司令转不过弯子,但他过河湿鞋,犹犹豫豫地试着踹了
作战部长的屁股一脚。作战部长蒙了,又不会说话了。
“我塑好的新人让你们毁了!”后勤部长坐起来,看着这件怪事,平淡地说,
“你们瞎凑什么热闹儿?”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太野蛮了!今天摔你,明天压他,后天他准得扇我!
来吧,咱们拼个鱼死网破吧!”宣传部长神魂颠倒地骑在作战部长的后背上,思想
不知滑到哪里去了,竞突然叫了一声:“……赤卫军万岁!”
“万岁!”外交部长跟着喊,“我要报复!”
“这个人是不是曾经骂过我?”总司令看清了形势,虚伪透顶地自问自答,
“是的,这个人曾经恶毒地骂过我!”
作战部长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火山爆发一般突出了重围,四肢紧紧地贴住
屋角的墙壁。他抬起一根手指,冲着几个人的鼻子摇晃,像举枪瞄准儿。
“我……你们全体的……妈妈的……所有的……大……
骚……“
“完了!前功尽弃了。”后勤部长叹道。他以善意的姿态靠拢作战部长,为对
方也为自己惋惜,“咱们俩白废了那么大劲儿,尤其是我,真倒霉!你想说什么就
说什么吧……我再也不对你说三道四了,我嗓子都哑了……”
“我对不起你。”作战部长神智清醒地为后勤部长指出了一个令人欣慰的事实,
“你帮助了我,所以……你的妈妈除外。”
副司令几乎赤条条地出现在门口。
“肃静!走廊里有人!外人!”
他的三角裤衩像一面小白旗,忧患的声音像秋天的蟋蟀。
众人闪电般地领会了他的警报,大气不出,思想和感觉迅速延伸到三一九之外
和赤卫军之外去了。一无所获,遍体鳞伤,外加心绞痛,也确实到了众志成城的时
候了。总司令打开了收音机。外交部长脚心潮湿,口中干燥,他随手抄了个杯子,
喝。
“什么东西?!”
他问,声音轻得让人肉麻。
九
三一九门外有脚步声。那是军用胶鞋在水泥地上擦出的声音。它在单号宿舍间
的门前一一停下来,敲门,敲门。它走过了三一五,走过了三一七,终于向三一九
嚓嚓嚓地走来了。大本营的空气近乎爆炸,敲门声在赤卫军的耳朵里恍如导火索的
燃烧声,万岁!万万岁!独立八八八少年赤卫军到了最危难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被
迫发出最后的吼声了!但是,他们坐着的起不来,站着的也走不动,彼此瞪着诀别
的眼神儿,木呆呆地打算同归于尽或者束手就擒。离门不远的外交部长用双手端着
屁股,肚子拼命朝前挺,旁边的宣传部长顾全大局想帮他捂一捂,却又私心毕露,
只把手扶在他的腰上。总司令看着外交部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样子,恨不得枪
毙了他。
“你可千万不能暴露目标呀……”作战部长蚊语, “坚持住。”
外交部长奄奄一息地说:“……请组织和同志们放心……我还行。”
火花熄灭,军用胶鞋走向对面的三二零,沿着双号房间一律紧锁的木门按步应
班地敲了下去,敲远了。外交部长拔了气门芯儿一般松下来,总司令有所察觉,浑
浑噩噩地踹了他屁股一脚。
“你险些出卖了我们!”总司令捂着鼻子。
“我拯救了赤卫军!”外交部长有了资本就得理不让人了,跳着说,“你凭什
么踹我?我要想出卖你们我能这么憋着吗?
我要真想出卖你们,除了别的我不是还有嘴吗!“
“我知道你有嘴。”总司令把耳机塞好,“你没嘴怎么能毒化我们呢?以前我
只认为你是个饶舌多屁的庸才,现在我才明白只有你才是赤卫军的最大威胁。我踹
你说明我很克制,再敢多嘴,你小心我发狂!过十五分钟,带上你的屁股和嘴你给
我出去!”
“决议是针对白天的,睡眠期间我不出去!”外交部长想博得其他人的同情,
故意把长了反骨的后脑勺对着总司令,说道,“他得了狂犬病,倒让我做他的替罪
羊!我够惨的了,他还嫌我惨得不够,你们说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告诉我,狂犬
病狂到最后会咬人吗?”
“狂犬病本身不咬人。”宣传部长回答。
“只有狂了的犬才咬人。”后勤部长接了一句。他瞟了一眼总司令,对外交部
长说道,“你挨了咬,你也就狂了,你一狂,你就懂得狂到最后会不会咬人了。你
狂了吗?你好好琢磨琢磨,别看花了眼,你想咬谁?”
“我想咬谁我心里清楚。”外交部长也瞟了总司令一眼,舔舔嘴唇,“我做梦
都想咬他一嘴,我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他造成的。他对我看不上眼,我还把他当成眼
中刺呢。外面的人都闯进八号楼了,这种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谁怕谁呀!我不怕,
总之有一个怕的。我不咬是不咬,咬起来哪个也别担心我不会狂!”
“你想咬我吗?”后勤部长笑着问他。
“咬你是将来的事。”
“现在……你想咬的是我吗?”宣传部长也问他,有点儿过于认真,也有点儿
胆怯。
“你不值一咬,我吠一声能吓死你。”外交部长被这个咬不咬的话题煽动起来,
觉得自己嘴也大了,牙也长了,忘乎所以地对笔杆子说,“你的账我都记着,你自
己也别忘了。咬以前我会通知你的。你我芥蒂不大,我不咬你的要害。我狂犬病再
重,也分得出轻重缓急。我哪怕成了疯狗,下嘴也不会不讲分寸。”他往发呆的总
司令那边偏偏太阳穴,“别的狗不讲这些,我讲,你放心好了。”
“我很害怕。”宣传部长认真地说。
“你要求饶,我干脆不咬你了。”外交部长继续大放厥词,“我这人心软,是
个善良坯子。你们举手让我出去我就出去,我不计较一时一地的短长。不把我逼急
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长了几颗什么牙。你别心事那么重,别害怕,我的牙还得
磨一段时间呢……”
“你长了象牙野猪牙我也不害怕。”宣传部长说,“我害怕我自己。在接到你
的通知以前,万一我忍不住了先把你咬了怎么办?说老实话,我在梦里把什么事都
干了!”
“你是指……你指的是……”外交部长眼睛闪闪发亮,“某些……下流的事情
吗?”
“非常下流。”
“你……你都做什么动作了?”
“我把不止一个人的脑袋给切下来了!我非常害怕。我在梦里爱喝血,我不敢
设想一旦咬了你会是怎样一种情景,怎么着也不会比那些梦更美好吧?我害怕。你
害怕吗?”
“害怕?”外交部长愣了一会儿,喃喃地说, “别说狂犬病……我得了什么
好病,也不敢……不敢咬你啦。咱们俩的账一笔勾销了行不行?你少做点儿梦好吗?
有人犬吠说我是最大威胁,我看你才是呢。”外交部长扭头征求后勤部长的意见,
“你说他是吗?”
“他不是。你也不是。”后勤部长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总司令,说道,“……我
是!”
“你是?”外交部长有些疑惑。
“我是。我不想掠人之美,不过我认为你们不具备成为真实威胁的条件。”后
勤部长很不客气地拍拍外交部长的后臀尖,“你的缺点太突出,别人抓住你的小辫
子不肯撒手,你再怎么打肿脸充胖子也没用。你的自信心悬在一根头发上,不定哪
天就掉下来,像豆腐一样摔八瓣儿。你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能让别人小看的人,
实际上你既不能说服别人也不能说服自己。
你的自信心显得非常虚假,其根源就在你时刻惦记着自己的小辫子,你甚至觉
得它是你的尾巴,一有机会就打算把它藏起‘来。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我不信你会
咬人,你咬人也咬不出名堂,耍花枪罢了。你要得了狂犬病,绝不会咬人的,你顶
多只会抽疯。一个口吐白沫儿鼻眼歪斜的人,能算什么威胁呢?我要说错了,你现
在就可以给我一嘴。我要没说错,你就别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还是注意我造成的
威胁吧,多防着我点儿没坏处……“
“你还记得你刚才挨了几个小嘴巴吗?”外交部长脖子发烧,仓促反击,阵脚
倒也不乱,“我替你数了,一共二八一十六个。你的威胁建立在十六个小嘴巴之上,
建立在被人用屁股顿扁的肚皮之上,你不觉得有点儿头重脚轻吗?你让我们怎么防
备你?十六乘以十六,你的威胁就更巩固了吗?你太牵强了。我就是抽疯抽傻了也
比你威胁大。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的生理缺点关系了赤卫军的命运,我要想一鸣
惊人比你方便多了。你挨的二八一十六个小嘴巴顶不上我憋着没放的一个……”
“不出我之所料呀,你动不动就摸你那根尾巴,那是你仅有的光辉了。”后勤
部长的手又伸到了外交部长的后身儿,但外交部长少女似的扭胯闪开了。后勤部长
夸张地叹了一声:“刚才我说你的自信心是悬在一根头发上,不对了!你让我明白
了它是悬在你早晚得崩出来的那个……”
“他为了贬低我的威慑力已经慌不择路了,他不就是为了取而代之吗?他不得
狂犬病也知道怎么咬人,我自愧弗如,我把地方让给他好了。我早说过,我是个善
良坯子,我不跟别人争一时一地的短长。再有哪位扇他的嘴巴,我看见了我要不高
兴我就不是个人!”外交部长躲着后勤部长的冷笑,看着默默观阵的其他人,愤愤
地找个台阶滑溜下去了。
“你不是个人是个……什么呢?”宣传部长解除了挨咬的威胁,问了个无足轻
重的问题,“你还会是个……什么呢?”
“我是个大尿盆!让你在梦里什么也切不下来……”外交部长逮着了出气筒,
“你爱喝血你就喝吧,喝你个灵魂出窍儿!”
“你急什么?”宣传部长知趣地压低了声音,“你尿盆再大也用不着这么张牙
舞爪呀……一句话都盛不住,你大在哪儿了?”
“我……淹死你!”外交部长真急了。
“说你大你倒深得不行了。”
“我咬……”
七窍生烟的外交部长向曾经并肩战斗的宣传部长凑了过去,但他很快就被垂在
两人之间的绞索吓僵了,只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身材高大的作战部长举着绳腰儿,
向他们展示那个比脑袋略大的圆圈,似乎在挑逗他们的意志,看谁肯首先把自己的
脖子插进去。
“你想咬谁?”作战部长嗓音深沉了。他重新夺取了语言功能之后,语调变得
很老成,有一种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的味道。
“我谁也不咬。”外交部长梗着脖子。
“你想咬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咬!”
“你咬什么呢?”
“我……我咬牙!”
外交部长答话里的意思比他气冲冲答话的样子要软弱得多了。他想咬的东西遍
地都是,但他只能咬自己嘴里的牙。他看不惯绞索,有点儿晕。他也担心个性复苏
而显得陌生的作战部长,跟这个武力强大而能够像机械手一样打别人嘴巴的人相处,
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正因为无理可论,他们才绝望地怀着侥幸心理袭击了他。他会
报复吗?他会像拴蚂蚱一样把他们用绳子系起来吗?外交部长从绞索那边的宣传部
长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心境,多少感到欣慰,只可惜不能与之争吵,自己如果
不是个人到底应该是个……什么的问题了。
“你说这个绳子套是大是小?”作战部长撇下外交部长,问宣传部长。
“不大不小。”宣传部长跟外交部长一样聪明,骨子里的软弱也不相上下。
“为什么不大?”
“你的腰过不来,我的腰也过不去。”
“为什么不小呢?”
“我的脖子搁进去合适,你的脖子塞进来也挺合适。”
“你们俩试试行吗?”作战部长很友善。
“……不必了吧?”宣传部长哆嗦一下。
“有这种必要吗?”外交部长牙碰了牙。
“你们的勇气哪儿去了?在我思考问题最困难的时候,你们一个从背后掐我的
脖子。另一个从侧面解我的裤腰带,你们像蚂蟥一样贴在我身上,你们不要脸的劲
头儿哪儿去了?”
“我那是昙花一现。”宣传部长解嘲。
“我不是不想试……”外交部长很潇洒又很莫名其妙地比画了一下,补充说,
“我脖子一进去,肚皮的劲儿就松了,劲儿一松,就……麻烦的性质就变到那儿去
了。”
“你们不试我试!”
作战部长极突然地把脑袋钻进了绞索。他把绳子尾巴搭进上铺的床栏杆,往上
提到脚尖儿不得不踮起来的程度,系紧。
他往回转身时绳套拧麻花似的绞了半圈多,整个身子飘飘悠悠似乎已吊在空中
了。
全体赤卫军大吃一惊。
总司令踹了外交部长的屁股之后,起初还想找借口发泄一下对别人对自己以及
对多变的时局的不满,冲淡零点失约和言而无信给自己造成的不良影响。后勤部长
口口声声叫他孙子,使他产生了咎由自取的感觉,这种感觉逼迫他想干点儿暴烈的
事以取得内心的平衡。但是,踹击了外交部长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招致了下
属们指桑骂槐的连续讨论和旁敲侧击的恶毒争辩。他觉得有关无关的话都是冲着自
己来的,一重重的弦外之音使他听出了分崩离析的倾向。他坐卧不宁,眼看作战部
长当着大家的面把自身吊起来,他恍惚感到这简直是强迫自己照镜子,是下属们串
通好了的恫吓,是对他的权威的公然挑战,是个隐晦的大阴谋!他浑身软酥,几乎
要瘫掉了。
副司令报警之后溜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了起来。别人的争论他听得不太清
楚,但他心里对某些事则了如指掌。他早就感到气氛不对头,总司令那座冰山正在
融化。他在被子里咀嚼事态的变迁和自己未来的处境,生了许多室外方一日室内已
千年的感慨。当他听知作战部长要试一试不大不小的圈套,略感苍凉,觉得自己不
得不说点儿什么了。
“肃静!”副司令没找到别的话。
“对,肃静!”总司令傻乎乎地跟了一句,“你们都给我肃静!赤卫军还没解
散呢……”
“楼里有外人。”副司令说,“你们的试验等天亮了再做吧,现在黑洞洞的你
们能看见什么呢?看不清试验的现象,它的含义就模糊了,这不好……容易引起误
解。我们已经被误解围困,咱们还是从赤卫军的大局出发,不要争相给自己的心情
找负担吧……”
“你的小裤衩真白。”后勤部长对屋里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意外,他说,
“这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太清楚,看得清的只有你的白裤头,它像北斗星一样。是
你自己买的吗?”
“是我妈给我买的。”副司令就事论事。
“你穿着你妈给你买的白裤头,所以这一夜你睡得比谁都踏实。我们比不了你。”
后勤部长说,“我们暂时还不想肃静。情况你都看到了,我们不能肃静。这位同志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