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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恒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在这儿,他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你肃静得了吗?“

“也好。”副司令又钻回被窝儿去了,“那就请你们尽量不要喧哗,有话慢慢

说。”

“你要睡不着,能不能先跟我下盘跳棋?”外交部长凑了过去,“我给他们闹

得心烦意乱的,他们说话都带着狂犬病菌,他们做的事也带菌。他们不理解我,我

也理解不了他们了。让他们狂去吧,我现在跟你肃静一下。棋盘呢?我坐你枕头旁

边你不介意吧?”

“我有鼻窦炎,你想坐哪儿坐哪儿,别坐我脸上就行了。

不过……下黑棋没意思。“

“又不是第一次了,摸着来吧。”

“我只能躺着跟你下。”

“你鞠着躬跟我下也没事。”

“真下?”

“下!”

“……我只好这么聊以自慰了。”

“你心事也不少,多输我几盘就舒畅了。”外交部长说,“我到哪儿都爱赢不

爱输,所以,我人缘特别差,你输给我是完全应该的。他们没人爱护我。把自己吊

在那儿贬低谁呀!我才不自惭形秽呢。”

“肃静些。”副司令说,他手摸棋盘,发现对方只一步就把一枚棋子安置到远

隔千山万水的大本营去了。黑棋的乐趣便绵绵而至,那种揣测稚童心理并尽力与之

周旋的快感,使副司令陶醉于自己的成熟和雅量。他对屋子另一头发生的事情也做

如是观了。

作战部长仍在绞索上吊着,脚尖儿踮得累了,就屈臂抓住床栏杆引体向上,歇

一会儿又把自己坠下来。这个形象丧失了最初的恐怖感和复杂性,只剩了一种单纯

的恶谑的意味。绳套的下缘兜紧作战部长的下巴,使他茁壮的脸庞显得瘦削,面部

的肌肉似乎都退缩到前额与后脑勺之间去了。他的眼大大地睁开,横眉立目,总司

令用手电照上去,像点亮了两个大灯泡,瞳仁闪闪放亮。总司令看着这个完全丧失

了礼貌的下属,时惊时恨,时怒时怕,简直不知道依自己的身份说点儿什么才好,

简直就想不顾自己的身份索性晕过去算了!

“你能不能给我把眼闭上!”总司令外强中干,提的要求不伦不类。

“充血了,闭不上。”作战部长龇着牙回答他,还努力地笑了笑。

“闭不上你看天花板,老盯着我干吗!我觉得我没什么可看的……”总司令说。

“你比天花板值得看,你自己别蒙在鼓里。”作战部长充满了新生的智慧,说

道,“这里没有比你更引人注目的人了。不信你问问我的导师……我知道他的思想,

因为他首先通晓了我的思想。我们可以互为代表。我的导师正在全力以赴研究你,

我这么看着你是不由自主。你不想让我看可以钻到床下去,可是你渗进水泥地也阻

挡不了别人的研究。你还是听天由命吧,比起你面临的其他问题,我这么眼巴巴看

着你等于是对你的安慰了。我说的对吗?”作战部长用后脑勺磕磕木床,问后勤部

长:“我没有说什么你没想到的话吧?……憋死我了,太舒服了……我歇一会儿,

有话你亲自说,他好像不信任我……”

“你刚才的话极其正确。”

后勤部长坐在自己的铺上,作战部长就吊在他的床边,他伸手便能触到作战部

长绷得直溜溜的大腿。他看到作战部长生动的背影,就不怀疑作战部长前边的脸将

是怎样生动的了。他完全可以理解总司令的心情,面对一个战胜了自我战胜了茅房

正准备与一切值得一战的事物决一死战的人,面对这个人的这张脸,有谁可以逃避

正视自己的灵魂呢?

后勤部长只是略微感到作战部长的个性进展太迅速也太凶猛了,担心它会闯入

自己不可知的境地。看看他阴阳怪气而又天衣无缝的言论,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吗?

“你真是青出于蓝而显著地胜于蓝了呀!”后勤部长从侧面推了他一把,使没

有防备的作战部长拳击沙袋似的摆动起来。

作战部长一语不发,在总司令打出的手电光线之中,他尽可能扮了个十足的鬼

脸,把舌头长长地伸到下巴上来了。

“你这么自作多情到底是为了什么?”总司令把手电扔到铺上,愤然说道,

“你费那么大劲儿做出这种丑态,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成了这副鬼

样子,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可以说嘛,何必弄得人心惶惶。你说!你做这种幼儿园的

游戏,目的何在?”

“你的发现就是答案。”作战部长说。

“他在启发你。”后勤部长帮腔。

“启发我什么?怜悯吗?”总司令说,“告诉你们,怜悯,我这里没有!我就

是有,也不是给你准备的,你趁早结束这种没有意义的勾当,赤卫军不欣赏你这种

滑稽。”

“我启发你什么你心里明白。”作战部长想把绳套往喉结上移,但是不成功,

它总是往下巴颏滑,这使他惋惜和烦躁。他说,“你的心现在是五味儿俱全了吧?

我竭力把你想象成大便池,但是你连做大便池的勇气都没有,我要继续启发你!”

“他在启发你的良心。”后勤部长说。

“他还是骂人更有启发性。”总司令说,“想故作惊人之举,外人敲门的时候

他完全可以把门打开,把自己吊在走廊里,广泛地贩卖式地启发启发嘛!启发我有

什么用?启发我采取更有力的措施来整肃赤卫军的纪律吗?谁对这件事的后果负责,

不久就会明白的。他愿意在那儿吊着就让他吊着吧,我只希望大家记住他的一举一

动……”。

“我的启发见效了!”作战部长说。

“正是这样。”后勤部长又从侧面推了作战部长一把,但这一次作战部长已有

防备,只把脖子向上一挺就站得很稳了。后勤部长对总司令说:“他想启发你成为

一个勇敢者,一个知道因果关系的人。他的目的同时也是我的目的基本达到了。你

真的能记住他的一举一动吗?”

“我刻骨铭心!”总司令说。

“你理应如此!”作战部长说,“有朝一日别忘了我刚刚教给你的细节,这事

做起来肯定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但也不会比你看到的更困难。咱们走着瞧。

“他往四下里看了看,”我要把自己解下来了,你们谁肯帮我一把?”

“我来帮你不会给你添麻烦吗?”在床后观察了很久的宣传部长用沙哑而崇敬

的嗓音问道,“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帮你的话,不会因为失手造成不可挽回的差

错吗?我觉得这个绞索对我来说太深奥了……”

“添不了麻烦。”作战部长疲倦地歪着脑袋,“你没有那个水平,把手伸过来

吧。”

“你的脖子质量比我好。”宣传部长一边解绳子一边说,“你知道我刚才想了

些什么?”

“你想抱着我的腿往下拽?”

“是的。”

“你很善良。我知道将来怎么报答你。”

“不过这个想法没有另一个想法重要。”

“嫌绳子没勒紧打算加上你的手吗?”

“不是。我一直在想,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抢在你前边钻进去就好了。”宣传

部长把绳套从作战部长脖子上端起,像摘下了一个花环,看他迷恋的样子似乎是准

备给自己戴上了。他说:“我从来没想到这是件产生快乐和尊严感的事情。我们的

宣言应该加一句:少年赤卫军由无产阶级中一部分视死如归的人组成,他们有自虐

倾身,因而所向披靡,可以解放全人类也能够轻松地解放自己……我的观点恰当吗?”

“你在修辞方面当然比我强了。”

“别谦虚,我在上吊方面不如你。”宣传部长把绳子递给作战部长,“放好,

不要借给别人。我跟你借的时候,你也别吝啬。”

“我会成全你的。”

作战部长说完便在后勤部长的身边躺下了,不是继续了下铺的归属之争,而是

因为脖子疼痛足尖酸麻,实在没有余力爬

回自己睡的上铺了。没有本末倒置,后勤部长给他让了地方,两人并头而卧。

后勤部长建议作战部长把绞索放在枕头底下,然而作战部长很利索地把它掖在裤腰

带上了。

“我已经离不开它。”作战部长说,“它是我的人参和阿斯匹林。”

“你不会趁我睡着了对我干点儿什么吧?”后勤部长笑着说,“你的聪明超出

了我的想象。我想不出你过一会儿会干什么。你已经把厕所和中看不中用的自尊心

抛到九霄云外,不论你干什么,或许我都不该惊讶。对吗?”

“不错。”作战部长说,“你遗尿吗?”

“小时候睡在父母中间的时候遗过几次,单独睡没有遗过。

但是我跟家里的猫钻一个被窝曾经遗尿。跟你同床遗不遗我不敢肯定。“后勤

部长下意识地摸摸作战部长腰上的绳子,说道,”天快亮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你别担心,我身材小膀胱也相应小些,尿量不大,就是遗了也冲不走你。好好睡吧,

你漂不起来,这点儿信心还是应该有的。“

“你最好别遗。”

“你怕潮吗?肚子里有电路吗?”

“我不用绞索套你脖子,我用绞索套你的泌尿器官。”作战部长没有恶意,他

甚至抱住了后勤部长的一只肩膀,以兄弟般的口吻说道:“如果我想干点儿什么,

就干这个,假如你遗尿的话。”

“你最好不要虐待我的生殖器官。”

“你……遗……别的吗?”

“我遗大米饭和面条儿。睡吧!”

“你遗……别的吗?”作战部长不知为什么变得很愚顽很纯洁,继续问道,

“除了尿什么的,你还遗……别的吗?”

“我遗!”

“遗什么?”

“我认为你强迫我说出精液两个字并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也有损咱们不久前

刚刚达成的默契。我这个导师并不是万能的。莫非你又钻回了厕所,却变了花样儿,

不想吃……那个而想吃……这个了吗?”

“你真的遗?”

“遗!”

“怎么遗?”

作战部长问得越发执迷不悟了。后勤部长打着哈欠,不知如何作答,也不屑答。

“这是个学术性很强的问题。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吧。老实说,你扇我嘴巴的地

方还隐隐作痛呢,你却问什么……怎么遗?”后勤部长闭上了眼睛,“你把绳子套

脖子上问问自己吧。

你要真敢勒深点儿,该遗的也就都遗了……“

“你应该正面回答我。”

“你留心自己的正面就清楚了。”后勤部长喃喃呓语,“……我隐隐作痛。”

“我也隐隐作痛……下巴骨。”

“咱们一块儿……作痛。”

“你……你……摸我小肚子干吗?”作战部长也被睡意袭倒了, “用嘴告诉

我就行了……何必……何必……现身说法呢……”

“绞索……你在哪里?”

在他们睡去之前,总司令一直躺在铺位上捕捉他们的只言片语。他听到了绞索、

遗嘱、勒、疼痛、吃等等意味深长的字眼儿,他认为这是针对他的一个更大的阴谋

的序幕。他们停止策划之后,他打开了收音机,听到了凌晨五点的报时声和串了台

的各种乐曲。他心情沉郁,恍然置身在四面楚歌之中。他看到赢得不想赢了的外交

部长爬回自己的床上,宣传部长也睡了,就迫不及待地向副司令潜步而去。

“有人要陷害我。”他低声说,像要把一个烫丸子从喉咙里吐出来,“再不想

办法,他们就下手了!我……我的耐心都碎啦,我的脑海里赤卫军的鲜血流成了河

……”

“没那么具体吧?”副司令一点儿不困。

“我看到他们布置的陷阱了。”

“……我也看见了。”

“你说我怎么办?”

“跳进去好好睡一觉,你太困了。”

“我躺在你旁边可以吗?”总司令说着就战战兢兢地往床上挤,说:“他们把

绳子都藏起来了,我怕他们行动太突然,也怕自己寡不敌众,有你挨着我,我就放

心了。”

副司令不说话,研究总司令的慌乱举止。他让出一角被子,在被窝里悄悄地给

了总司令一百零八枪。总司令这么快就支撑不住了,不是做贼心虚又是什么呢?不

是心理太阴暗又是什么呢!这个人不适合占据最高统帅的位子,应该推波助澜,把

他给毙掉!从精神上把他给消灭掉!总司令都迷糊着了,副司令仍在频频射击,他

甚至用右手食指对准了总司令微开的嘴巴,往那黑糊糊的嗓洞里放了一枪,自己嘴

里还伴奏似的叭勾了一声。

“万岁!”上铺的宣传部长又在梦里激动了,这次不知切了谁的脑袋。

作战部长也做了梦了。睡得正香,后勤部长在毯子底下听到了作战部长的呓语,

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不一会儿,作战部长又重复了一次,这回可是千真万确了。

“你妈×”作战部长说。后勤部长想都没想就用膝盖顶了他屁股一下,幸灾乐

祸地问:“你遗精了吗?!”

只有外交部长的床上一片安宁。他赢了棋睡不着,眨巴着眼睛歪在枕头上。他

慢条斯理地想了许多美好而可怕的事情。

他由自己常用的小镜子想到了五官搭配的问题;由自己的手指头和阴毛的疏密

想到了青春的发育和人生的信仰问题;由下面两张铺上的情景想到了所知甚少的同

性恋问题;由自己膨胀的裤头想到了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问题。最后,他由自己的

心脏搏动声想到了狂犬病的问题,一想到狂犬病,血液流动便加快,思维也像四脚

着地的动物一样狂奔起来。他连忙捂紧了嘴。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他的心里一声接一声一阵接一阵,优美而动人心弦地叫着了。

三一九的钥匙在副司令手里,他再一次把门反锁上了。第一次是为了配合总司

令谋划的惩罚行动,该行动中途改变了性质,被后勤部长用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锁门就显得很没有远见了。这第二次锁门的决定由副司令自己做出,他没有征求总

司令的意见,因为总司令仍在睡觉。他也不想征求总司令的意见,惩罚行动的流产

暴露了总司令本质上的虚弱,他认为再征求这个人的意见不仅多余,而且更有悖事

物发展的规律。总司令的衰落很突然,却是赤卫军生存过程的必然现象,而某些人

地位的上升也是不可阻挡的了。副司令擅自关闭赤卫军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就是为

了在此消彼长的变化中给自己寻找一个适当的位置。

总司令趴在副司令的床上,半张脸压着枕头,五官变了形,睡得十分痛苦。他

像一个死去的陌生人,而且因为中了太多的枪弹,歪扭的面孔便刻下了临死前的震

惊和哀伤。副司令看着这张脸,像读着一本内容深沉而饱含了宿命色彩的书籍,他

读它同时按照自己的思想修改它,使它更接近于赤卫军的一份历史文献。这本书不

久便要落满尘土了。

后勤部长和作战部长在一个小枕头上脸对着脸,鼻子几乎相触,不听那一粗一

细的鼾声,会以为他们持续着彻夜的长谈,仍有许多话在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呢。他

们利用一根绳子做足了戏,一跃而为赤卫军无形的核心,这是料事如水银泄地般的

副司令没有想到的。一个武夫,一个发明者,本是赤卫军惟命是从的人,充其量不

过是组织肌体的二等器官,却突然地成了袭击和操纵赤卫军神经中枢的弄潮儿,这

一重大事变在副司令秘密的思想储备中找不到完整的解释。副司令深感惊愕。他们

舞绳呓语,像跳大神儿的施巫者,使副司令常规化的精神天平不能自持,向泛神论

的准宗教的角度缓慢倾斜。他为一种深度的操纵力而折服,但他暂时不想低下高贵

的头,更不想如总司令那样自乱阵脚,勾起对方攻击的兴趣。识时务者乃俊杰,副

司令决定因势利导顺风行舟了。他锁上三一九的门,就是为了与后勤部长和作战部

长的举动在情绪上进行沟通,寻找与自钻绞索类似的如吞食鸦片一般令人颠狂的共

同性质。他们会怎样看待这个主动的封闭措施呢?他们会失去灵性,不识时务地不

计后果地惟恐天下不乱地……绞他,把他用绳子像拴火腿一样吊起来吗?副司令心

潮涨而又落,但他并不认为后勤部长和作战部长不是可傲的赤卫军里的可爱的战士。

他们睡得活似两个甜蜜的婴儿。

宣传部长梦里翻身,日记本从上铺掉了下来。副司令拾起它,感到了赤卫军宣

言的非同小可的重量。他没有立即送归原处,而是靠在床后角落里一页复一页地读,

读。脑海不由庄严起来了。从日记本的正面翻,他读到了核桃大的字迹,宣言如行

云流水,渗透了宣传部长修辞上的独特意识。这是个比较循规蹈矩的人,值得信赖,

然而他独出心裁的笔墨却是可怕的。

任意创造或涂改乃至歪曲赤卫军的形象,别人做不到,他做到了。六稿宣言俱

在,稿稿不同,一稿比一稿奇特,赤卫军在其笔下频繁地换着脸谱,有一谱甚至让

人联想到某种哺乳类动物。是类人猿吗?

赤卫军由大脑发达、直立行走、集体行动、善于表达喜怒哀乐、懂得火和其他

基本事物的价值并加以利用的优秀分子组成。他们思维敏捷,可以从眼神儿体味感

情和对方的各种企图。他们肢体灵活,可以用上肢或下肢搏斗,必要时他们的任何

器官都可以参与搏斗和其他任何活动。这些是他们生存能力和战斗力的基础,也是

赤卫军伟大生命的源泉。

如果不是类人猿,会是……猴子吗?

副司令觉得宣传部长陷入了修辞上的功利主义,而他的想象又沾染了太浓的浪

漫主义或理想主义的色彩。宣传部长为赤卫军打了那么多又那么华丽的主观烙印,

大约是出于某种外人不可知的神圣信仰吧?如果他的信仰是丑陋的,他这么挖空心

思地美化赤卫军是为了什么呢?玩儿了命地往赤卫军脸上倒颜料,喝多了酒似的为

它涂脂抹粉,又是为了什么呢?宣传部长用心何其良苦,看来也是个不能小看的了

不得的人物啊!

副司令从日记本的后面翻,发现字迹明显变小,像一串一串的绿豆似的。他起

初读不懂,读着读着顿感天打五雷轰,当头挨了力若干钧之一棒,揍得他眼冒金星,

心里凄凄戚戚地哎哟了一声。

他是一只蛆,一只变成了蛹的大黑蛆,他的小裤衩倒挺白。他变成苍蝇就美丽

了。我在梦里梦不见他,也梦不到苍蝇拍子。杀鸡岂能用牛刀。切头的东西怎么能

对付一架美丽的小飞机的飘渺的小绿豆脑袋瓜儿呢?要另想办法。赤卫军万岁!

万万岁!

养一群猴子不够,还要孵一只苍蝇,日记本成了袖珍动物园了。副司令踮起脚

来盯着宣传部长那张安睡的动物嘴脸,想丢掉斯文,吐一口黏痰给他。或者干脆举

起手来做蝇拍,集中火力打这个视别人为苍蝇的苍蝇一个大嘴巴。裤衩倒挺白?难

道还有别人的裤衩更白吗?后勤部长恭维他的白裤衩是北斗星,宇宙里北斗星不可

能再有第二颗,那么裤衩倒挺白的荣誉只能是自己的了。如果穿一件黑裤衩,会不

会被视为一只鸽子呢?不过白了些,不过干净了些,竟被命以苍蝇,非切掉脑袋而

不快,这是什么动物的混蛋逻辑呢?

副司令强压怒火,继续逛动物园,怀着迫切的期待心情一页一页走过去,想看

看其他几位禽兽的下场是不是更惨些,若是都死无葬身之地便比较合理了。

他是一只蜈蚣,他身上的嘴比腿还多。应该把他的身子锯掉,只剩下一颗脑袋

外带一张嘴,或者只剩下一块屁股外带一张嘴。头尾不可兼得,两者必居其一。让

他的嘴永远忙这忙那,他就不用胡搅蛮缠到处乱爬了。要在梦里准备一把锯,一条

腿一条腿地修理这条毛毛虫。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副司令出气略微顺了些,只是仍有个小小的遗憾。依他的意思,半张嘴都不该

留,这条毛毛虫要嘴完全多余,它身上就不配带口子!宣传部长的残忍未免有点儿

费厄泼赖,不过苍蝇拍换了锯,说得过去了。

副司令再读,希望见点血之类的更为彻底的文字。如果有新工具出现当然更好。

他发现宣传部长在凶器方面缺少幻觉,想象能力是很有限的。这或许是费厄泼赖的

又一个证据。如果换了后勤部长,那发明会壮观得多,因而也精确得多了。

他是一只蝙蝠,永远在我头上飞来飞去,我在梦里梦外都看不清他是什么模样。

他很少能把屎拉在我的头顶,他飞得很忙碌。我把他当成我心目中的朋友,我在梦

中常常遇到他,我不切他的脑袋,我用汽油烧他。他的爷爷是老鼠,父亲也是,他

们都没有他身上披的伞。那把伞是他的发明,他还发明头朝下的生活方式。我让他

喝汽油,然后在他牙齿上擦一根火柴。

凤凰涅槃,我的朋友也应涅槃。如果火中钻出一只小耗子,我再切他的脑袋不

迟。我在梦里给汽油加了糖,他不爱喝,我从他的耳朵眼儿灌了进去。他没有反对,

我觉得我尽到了一个朋友的责任。烈火熊熊,蝙蝠欢唱。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副司令倒吸了一口凉气。汽油加火柴,牙齿加耳朵眼儿,就是后勤部长本人也

未必能有如此强悍有效的发明了。宣传部长竟是蝙蝠的朋友,视为朋友仍以耳朵眼

儿灌之,以汽油焚之,费厄泼赖又没有证据了。

动物园已经成了地狱的屠宰厂,但心惊肉跳的副司令仍旧不满足。他偷偷看了

看宣传部长平凡的睡脸,没有发现一丝天才的肉纹儿。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比平庸略强的平凡五官或许竟是历史上最有出息的思想家兼刽子手的伟大嘴脸呢!

副司令再读时几乎怀了崇敬的情愫了。那些纸一页页掀动,哗啦啦像是风干的

人皮,那些字则成了放大的汗毛孔,泄出了灿烂无比的人世之光。副司令读着并在

心里呼应着了。

万岁!万万岁!

他是一只乌龟,驮着菲利普斯小姐在铺板上爬,他的小眼睛闪着皇帝的光芒。

菲利普斯小姐是一只欧洲屎克郎,她叼住了他的王八脑袋,令他不可一世。他的王

八盖儿太硬,我切不开他,我授意公爵砍掉他的龟头。龟头和屎克郎紧紧拥抱。他

放弃了高贵的身子,脑袋孤零零地成了平民。我像修脚一样用小刀片削他的盖子,

把它削得比纸还薄,纸下面露出了一串白色的乒乓球。我在梦里煮王八蛋吃。他的

龟头和菲利普斯小姐通奸,但是我决心吃掉他的精华。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万万万岁岁岁!副司令目瞪口呆,终于明白宣传部长是无与伦比的了。他为自

己所受的待遇和王八蛋的下场庆幸。他几乎感到自己毛茸茸地飞起来,是那只死里

逃生的苍蝇了。

他以飞行的速度鸟瞰地狱之角。

他是一只马蜂,在生孩子的隧道里出出进进,使所有儿子心生疑窦。他想建立

永恒的巢穴,但是他心地纯洁,选错了地址。母亲们不明真相,孩子们对他束手无

策,我在梦里想了个办法。我让他蜇皮球,缴获他的凶械,然后把他塞进装墨汁的

小瓶子,就像父亲们把蛤蚧泡在酒里一样。玻璃洞是他的厕所,他在这宫殿里淹着,

永远别想出来了。父亲们酒后精神百倍,我用这些墨汁写出上等的文章。我对马蜂

很佩服,我在梦里找酒喝,想撒酒疯给他编一篇墓志铭。他一去不返,实现了入穴

筑巢的梦想,他在墨汁里粘糊糊地向我致敬。我受之有愧。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副司令扑嗤一声笑了。他在纸上摸出了人情味儿。让他来做这个梦,他将沿着

现实主义道路狂奔到路的尽头,把墨汁换成红墨水一般的月经来潮,给赳赳武夫来

个玻璃世界一片红,一片……红!

红与红有别,月经之红近乎紫吗?

副司令飞了过去。

我是一只土鳖,越来越离不开没有阳光的地方。我的脑袋小得都快没有了,但

是我潮湿的文章源源不断。我愁得只想自裁。在梦里对自己下手,每一次手都伸给

了别人。我抱着椰子喝血,越喝越满腹经纶,身子肿如锅底。我从漆黑的窗户爬出

去,想粉身碎骨摔掉土鳖相,却飞起来与鸽子比翼同翔。我在马路降落,轮胎稠密

却绕着我滚动,大小蹄子宁肯把我踢起来,也不想多此一碾。我命令伟人散步,命

令他低下尊贵的头,这是我惟一不想切的脑袋,我命令他吐一口黏痰给我,伟人随

地吐痰,终于把我给糊在便道上了。他的糨糊般的分泌物堵塞了我的思路和气管,

我裹着一层透明的青白色的黏膜奔向不朽。我不是土鳖,我是供后人观赏供他们摇

头叹气让他们吃不下饭去的一块化石。我请来伟大与我的平凡杂交,我成了背叛土

鳖的一个杂种。我以杂种的名义振臂高呼:赤卫军万岁!

万万岁!

副司令摇头叹息。宣传部长到底还是被平凡所累,给自己造了一个柔软的可以

透视外界的坟墓,未免有点儿做梦娶媳妇了。他使别人成为纯种的苍蝇、蝠蝙、蜈

蚣、王八和马蜂,却惟独使自己成就为一个与伟人有缘的杂种;把别人残害个一塌

糊涂,却把自己剩下来当化石,捞了个永垂不朽的晚节。自鸣清高,拈轻怕重,吃

多了王八蛋,他也太信笔所至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太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肚子里

也有数了!他长了个什么脑袋?土鳖脑袋能制造这么绚烂多彩是非鲜明的梦境吗?

他投身于赤卫军最终是为了实现怎样的一种幻想或理想呢?莫非童年就染了动

物癖,在发育过程中想创立属于自己的园林兽所吗?莫非自喻为土鳖,也不想无所

作为而要仿五洋之巨鳖那样呼风唤雨兴风作浪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副司令把日记本悄悄塞在宣传部长枕头底下,警觉而疑惑地看着那张并非多梦

的脸。他如果真是一只苍蝇,他就从这两个鼻孔其中的一个爬进去,走遍宣传部长

脑壳里的每一条缝隙和褶皱,探寻其神秘的思想到底来自何方。他不是苍蝇,这张

脸也就不能不是强大的障碍了。他穿不透它,它是其所有者的甲胄。狭促的七窍儿

里每一孔都是一眼陷阱,深不可测的主人在里面置了一连串难解的谜,静候寻访者

惶然跌人。副司令觉得宣传部长那很一般的鼻子都是十分可怕的了。他又觉得自己

像躲苍蝇拍的苍蝇似的嗡嗡地飞了起来。如蝇逐臭,副司令在令人厌恶的飞翔的感

觉中处处寻寻觅觅,他盯住了总司令肥胖的耳朵。

总司令的扇风耳像电门的底座,耳塞子像个插销插在眼儿里,副司令抻着导线

去拔它,没拔下来,却把总司令的脑袋抻离了枕头。总司令浮在空中的嘴角抽搐了

一下,吟道:“看在赤卫军的面儿上,请你们不要陷害我了!有种的你们给我跪下

来,有种的你们啃我的脚趾甲舔我的脚巴丫儿泥,你们敢吗?

我谅你们……是不敢!为你们的前途着想,务请不必陷害我了。同志们……我

都困死啦!“

副司令手一松,这颗没有醒却说着话的脑袋便掉回枕头上。耳朵前后耸了耸,

总司令的脸无知无觉地转到墙壁那边去了。副司令不想夺爱,只想了解一下被总司

令控制着的时间进程,却意外地收听了总司令心头的密码。他注意观察总司令的后

脑勺,确认上边并没长眼,就毅然决然地再次拔动了插销,像拔一根小水萝卜一样。

导线如弹簧,耳塞机呼一声反射过来,副司令一把抓住并迅速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耳

朵。太空音响嘈杂,像一根教鞭插进了副司令的大脑,茫茫然的情绪为之一振。伫

立片刻,他极幸运地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报时声。

总司令醒了,收音机仍旧牢牢地贴在肚皮上,但身上似乎少了一个零件。他发

觉耳朵的重量不对,转过身来便一眼看到了目光凶狠耳部堂皇的副司令。他的肚皮

和副司令的脑袋由一根导线串连在一起,仿佛是一枝嫩藤将土地和南瓜串连在一起,

他的肠子不由痉挛,电流一般贯通了副司令潮乎乎的阴暗思维。总司令睡意顿消,

肚子里吱吱嘎嘎地叫了起来。

“你这是……”他说,“干什么呢?”

“我在听。”副司令误以为自己的目光很柔软,他不知道现在只有他的舌头才

是柔软的,他眼色凶狠像盯着一只准备咬人的王八似的柔软地说道:“你耗尽了电

池,我再不听就永远也听不到了。你的耳朵都起了茧子,我的耳朵却嫩得……像蛆

虫的皮,我得把这层皮蜕下来。我以前低估了自己的耳朵,我刚刚发现我戴着这个

耳塞子很合适,它是我耳朵上的一块骨头。

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我刚睡醒,不好回答。一向是由我来听的,你怎么也要听了呢?”总司令的

双手捂着肚皮上的小机器,悄悄换了频道,说:“它是你耳朵上的骨头,可你的耳

朵补一块别人身上的脆骨是不是有点儿多此一举呢?我觉得自己的耳朵还没到让别

的耳朵来替它听的昏聩地步,你的耳朵也没达到接替一只成熟而吸附力甚强的耳朵

的水平。我不想使你的耳朵惭愧,我只希望它有自知之明,把不属于它的小骨头剔

下来,这对它来说并不是一件有失身份的事,因为它本来就没有这种身份。你说呢?”

“我的耳朵用不着惭愧。”副司令牙疼一般眯起了眼睛,他知道总司令调大了

音量,但为了耳朵的尊严他不准备失态,他弹了弹耳翼,像弹一块出土的瓦片,说

道:“它自我感觉良好,它听得很有耐心,打算听下去了。”

“听得下去吗?”

“听得下去。”

“它听到了什么?”

“它听到了听到的东西。”

“我为它难过。”

“你的仁慈鼓舞了它。”

“我觉得你误解了自己的耳朵的反应。”总司令无可奈何地把音量调到了极限,

说道,“你一向是尊重事实的人,并不希望你为了款待它纵容它而说谎。告诉我,

它听到了什么?”

“它拒绝我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能这样对待它。”总司令感到肚子疼,脊梁上嗖嗖地有一种拉稀的征兆,

他说,“它毕竟是赤卫军里仅次于另一只耳朵的耳朵了,咱们好说好商量。它需要

保护。”

“它现在无所畏惧。”

总司令默默无言,只想窜稀,他甚至疑惑副司令会不会为了受屈的耳朵,在昨

日往面包筐里掺了手脚了。看着副司令顽固而今非昔比的面孔,他迫切希望把东西

排到收音机的壳子里边,让它们穿过白色导线像芝麻酱一样射入副司令的耳中。如

此发难,必须洗脑!洗得他的脑血管像肠子管儿一样吱吱有音,洗到那只冥顽不灵

的耳朵失聪失欲为止!洗到它满当当再也灌不进任何东西包括声音为止!到那时候,

它还想……

听吗?

总司令希望副司令明白,听,所谓听,是一个极端神圣的字眼儿,在赤卫军人

心浮动的时刻,这字眼儿就像美丽的粉刺一样,该长在哪个腮帮就长在哪个腮帮,

是不可转移的,也是不可挖取和粘贴的。

“它真的想把这块骨头窃为己有吗?”总司令怀着失落感说道,“我觉得它有

点儿不要脸,就像你不打算再要它一样。”

副司令不说话,音量太强,耳朵里响着一只马达或整整一队苍蝇。他瞧着总司

令搁在收音机上的手,注意到那些手指正犹豫不决地企图将导线从耳机的相反一端

拔掉。

“你不如把机器关上。”副司令说。

“我没有关它的习惯。”

“你也别有拔导线的习惯。”副司令看看静睡的他人,警告说,“让耳朵们平

等一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不会让你的习惯重复第二次,你从那头拔掉,你

就永远失去了独享天声的特权,我宁肯耳聋也不会把这个发声器还给你的。”

“你以为我那么看重耳朵的乐趣吗?”总司令躺不住了,坐了起来,因腹鸣难

忍而禁不住语生偏激:“我的决绝要亚于你我就对不起我以往对你的过多信赖,为

了不让你的耳朵坐享其成,我宁肯秃半边脑袋把耳朵削掉,我宁肯把耳朵弯过来倒

扣在鬓角上。”

“你可以把耳朵当饺子吃进去!”

“我会吃的,但我不能肯定它就是我的耳朵。我知道哪个该吃。”总司令气喘

吁吁,像是馋坏了,“有个耳朵包足了声音的馅儿了,不吃眼看要撑破了浪费了,

我谢谢你无私的提醒,我会吃的!我吃面包吃咸菜早就吃腻了,我希望我的胃口不

要使你畏缩!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听得进我的意见的,但我绝没有

想到你脑袋壶儿上的两个把儿是两个馊饺子,你用两个饺子骗取了我的信任。我的

话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听,你半句也没有听进去过,我不吃这大骗子饺子我吃谁!

没有赤卫军的宣言约束着我,没有它来替你解围,我现在就把你左边的耳朵咬下来,

我接下去要把你右边的耳朵……

我、我、我把它连根儿吮下来!你不是要听吗?我看你拿什么眼儿听……“

“我用鼻子听!”副司令也恼火了,他想起了宣传部长写在日记本上的咒语,

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王八!”

“你说什么?”

“王八!”

“你的比喻针对谁?”

“针对一个类似王八的东西。”

“你敢……侮辱我?”

“你别自告奋勇。”

“你也敢……拿比喻糟踏我?”总司令受到沉重打击,一时丢弃了关于彼此耳

朵的渺小争论.开始高瞻远瞩于更紧迫的问题,说道:“你是我最亲密的同谋,除

了耳朵我关心你的一切,胜于关心我本人。你斤斤计较听不听的蝇头小利,我是恨

铁不成钢才说了以上那些话。如果我言语有失,你也不妨谈吐出轨,可你为什么恶

毒地联想到……乌龟呢?你是不是有意配合了他们的陷害,鉴于你我的关系,在我

不幸之日,必将也是你落难之时,你伤我的心是助纣为虐,望你三思而后行,行而

勿言王八,我是你的同谋……我们谁也别想离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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