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令站了起来,有拥抱副司令的意向,副司令连忙闪开了,导线拉着总司令
前进了好几步。两人终于明白,只要各守其志,他们确实谁也离不开谁了。音量降
低,总司令正在主动退却。副司令走到门旁,又走回来,总司令默默跟着他,痛心
无语。
“你的不幸不可能是我的不幸。”副司令背对着总司令说,“我的不幸在于不
能直接推动你的不幸。我们俩的不幸是不一样的不幸。你自以为不是不明白我的不
幸,到头来我不会不看到你加重了自己的不幸。我为你的不幸而不幸,但是我不是
不能一点儿也不在乎你的不幸。不是不能一点儿也不答理你的不幸!有了夜里的不
幸,你爱怎么不幸就怎么不幸去吧,我已经深受牵连够不幸的啦!你别跟着我好不
好?还嫌我不够不幸吗!”
“我没跟着你,是收音机跟着它的耳塞机。鱼儿离不开水,我能拿你怎么样呢?
瓜儿离不开秧,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总司令跟在副司令背后亦步亦趋,用宿命的口吻说道,“我觉得我们的不幸
完全纠缠融合在一起了,一根藤上的一对儿苦瓜,咱俩息息相通!我从你背部知道
你听到报时声了,告诉我,现在到底几点了?天亮了吗?太阳跳到什么地方了?跳
到八九点钟的高度了吗?我这么屈尊问你,是因为时间一向是在我的耳朵里呀!快
说,我一分钟也不能懵懵懂懂地呆着了!”
“我跟你的习惯不一样。我不想报时。发布时间并不能使一张嘴变成伟大的嘴,
只有你才抱有这种幻想。”副司令看到总司令的手指头又有些可疑,便说:“别拔!
声音扩散对谁也没好处。在你睡觉时,我从走廊里至少听到了七次脚步声,七次!”
“七次?”总司令愣住了。
“要么是八次,或九次。”
“九次?”总司令胆怯地问, “是九个不同的人还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是一个人,因此也不可能只埋伏了两个耳朵。我不反对跟你争论是非,
但是我们必须保持刚才的音量。我知道你心怀恐惧和不满,你的心跳声盖过了说话
声,可是你不能进一步聒噪,你得到此为止。”副司令挺起了微偏的脖子,像探针
一样停在三一九变成淡蓝色的空气中。说道,“又在走,你听?”
“听什么?”
“有人炒菜。”
“炒……菜。”
“炒菜。”
“你大概没有听出炒的是什么甲鱼丝儿吧?”总司令什么也没听到,怀疑副司
令在虚张声势,愤愤地说,“请报时!把时间交给我!”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些。”
“你听明白。我不怕乞求你!”
“你用乞求吓不倒我。你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人了。”副司令说:“我也不是了。”
“我要……”总司令表情十分痛苦。
“你要把我怎么样?”
“我想……”
“你想把我怎么样?”
“我打算……”
“你打算指使谁惩罚我吗?现在除了指使你自己,你还能指使谁!你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你云雨不定,你动摇了赤卫军互相信赖的基础!你是自食其果……”
“我准备……”
“还准备什么,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副司令说,“你用不着准备什么了,收
起你那颐指气使的样子,它令人作呕。从赤卫军成立的第一分钟开始,你那样子就
令我作呕。”
“可你直到现在也没呕。”总司令说着,哆哆嗦嗦地抵近门板,以万分沉痛的
心情扭动门把手,扭几次而不开,哆嗦随之加剧。他歪着半张脸说道: “你吐你
的,把钥匙给我,我要……”
“你要把赤卫军葬送在外人手里?”
“我想……”
“你那纯属梦想。”
副司令坐到自己枕旁,用导线把走投无路的总司令拉回来。总司令终于屈服了,
拱手交出收音机,却令人惊愕地再度扑向了紧锁的房门。副司令看着这个瓮中之鳖,
深感不可思议,自己居然曾经尊重过如此猥琐的小人,真是有眼无珠了呀!
“万岁……”宣传部长醒了,脸上挂着从屠宰厂下夜班归来的疲倦表情。他没
醒清楚,喃喃叹息道:“……血,无产阶级的鲜血流成了河……赤卫军烈士血如泉
涌啦……我的天!太甜了,不好喝了……”
“行了,差不多就行了。”副司令敲了敲铺板,笑语,“别呛着。”
“……场面真壮观,可惜无法再现了。”宣传部长走出梦境,恋恋不舍地坐了
起来。他一眼看见了抓挠门把手的总司令,目光又渗出了一丝梦意,说:“他这是
……干什么呢?想逃避流血吗?懦夫……这没有用,一点儿用也没有……全倒下了,
鲜血流成了河……”
“没完了你?”副司令拍他的腿。
“完了,全完了。”
“快看,床头有个土鳖。”
“在哪儿?!”
宣传部长激灵一抖,彻底醒了过来。副司令没容他回味,已经走向了后勤部长、
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他一一唤醒他们,犹如革命家唤醒了沉睡的包括刁民在内的
大众,他英明地向他们指出了局势的关键所在。
“有人要出卖我们!”他说。
“他想背叛赤卫军!”他又说。
“在战略上要藐视他!”他说。
“在战术上要重视他!”他又说。
“警号已吹响,众位看着办吧。”他坐回自己的铺上,总结道,“我们要对付
的不止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我不敢肯定他咬了人是否会撒嘴,当心,同志们。”
唤醒了民众,副司令需要休息一下了,需要观察一下三一九小小的历史进程了。
他摸了摸头侧那块从总司令耳朵上剜下来的脆骨,觉得它已经与自己的头颅融为一
体。他把收音机放在肚皮上,欣赏革命音乐和革命传声筒的无穷朗读,耐心等待下
一次庄严的报时声。
“求求你……”总司令真的要乞求了,“请把钥匙交……
拿……请把钥匙……赐予我吧!我没别的意思……“
“稍安勿躁。”
副司令似乎在安慰收音机里那个像炒崩豆一样念社论的远方同志。几个人正在
向门口聚拢,像蒙昧的喜欢凑热闹的人民大众一样。副司令觉得自己就要达到目的
了,他只等火上浇油,抓紧时机来他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要乘胜前进!
“万岁!”宣传部长在总司令背后一尺的地方,小声而坚决地嘟哝了一句。
“万万岁!”副司令心里发出响亮的回声。这由后勤部长最初叫响的句子有了
越来越广泛的意义了。
后勤部长绕开令人很感兴趣的一反常态的总司令,站到副 . 司令眼前仔细
端详,嘴角抿着一丝惯常的冷笑。
“我们都没把他弄成这样,你用什么手段把他逼到这一步了?”后勤部长说。
“我跟你们心领神会。”
“你的翅膀这么快就硬了?”
“我压抑得太久了。”
“这我倒没看出来。”后勤部长贴近副司令道貌岸然的脸,一个汗毛孔一个汗
毛孔地看着,分析着。作战部长走过来对后勤部长低声询问:“你需要我们的工具
吗?”
“现在不需要。”
“用了说一声儿。”
作战部长走开了,他脖子上绕着绳索,像满人的奇长无比的大辫子缠成了一堆。
他在总司令身后踱步,发出无声的恫吓。副司令也受了影响,喉头发紧,已经被消
化掉的夜半的感受仓促地涌了上来。
“我的处境很微妙。”副司令说,“你们应当正确理解我。”
“你认为你有资格吩咐我们应当怎样不应当怎样,是这样吗?”后勤部长继续
检查副司令的脸皮。他说,“我看不到一丝理由。”
“我已经……反戈一击了。”
“我觉得你像个包紧的蛹,早晚得破壳飞起来。”后勤部长不理会副司令流露
的点滴软弱,讥讽地言道,“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一只蛾子,还是一只苍蝇,还得看。”
“不用看了。我是一只蝙蝠。”
“天啊!”宣传部长在人丛里呻吟了一声,“真是见我的鬼啦……”
外交部长一直未语,他仔细看着想站站不稳想蹲又蹲不下去的总司令,渐渐地
有了心得。他搓着手走开,兴奋地看着大家。
“这种状态我很熟悉。”他说,“我敢肯定他憋不住了。憋的什么我不敢肯定,
但我敢以我的嘴的名誉担保,他显然是再也憋不住某种东西了。不信你们看他的眼
神儿,被一百只狼追着才能有这种眼神儿。你也有今天!但我不想效法你,我不踹
你的屁股,咱们惺惺惜惺惺,我摸它一下……”
“别动!”总司令怀着满腔难言之隐贴在门板上,“动……
动就毁了……“
“他想干什么?”后勤部长问。
“他想拉稀!”作战部长愉快地说。
“正确,不可能是别的了。”外交部长对大家说,“他踹别人可以,我摸他一
下不行,这就是他的逻辑和本质。我很高兴他接替了我,咱们等着闻赤卫军缔造者
的伟大味道吧!苍天有眼,他也有今天……”
“还没到你嚣张的时候呢。别谎报军情。”后勤部长正告外交部长,“他要拉
不出稀来你替他拉。”
“他要拉的不是稀我把肠子拉出来!”
“一言为定。你先一边呆着去!”
“我巴不得躲远点儿呢。”
后勤部长把作战部长拉到一旁,问道:“你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喜剧抱什么看法?
他的表现跟你在厕所的经历有什么契合的地方吗?他的痛苦很反常,都让我无法理
解了。我觉得他不怕拉稀,他是担心把残存的最后一点儿尊严拉没了……你说呢?”
“他是怕这个。不过……”作战部长干咽唾沫,“这一拉他的资历就全完了,
他是怕搞脏了自己的业绩。他死要面子,顾头不顾腚!”
“我也这么看。”后勤部长为作战部长整理整理绳子,说道, “咱们共同探
讨下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开掘呢……”
“不客气,咱俩一块儿挖!”
总司令的身体已经软下来,他沿着门板往下滑,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仿佛叼
到了赤卫军和自身的命脉,像王八那样再也不撒嘴了。他肚子里和嗓子里咕咕直响。
“陷害!陷害!咕!这是陷害!咕咕!这是有预谋的陷害!
咕咕咕!枯差差差差差……差……“
全体赤卫军像躲炸弹一般从失去控制的总司令四周窜了开去。副司令看着他的
民众,深感不是他唤醒了他们而是他们唤醒了他。他觉得他们不是他想象中的一时
迷途的羔羊,而是一些胡作非为不可救药没有心肝的东西,简直是一帮畜生了!
“你们……陷害了我!”
总司令坐着一摊黏液,像个参禅的吃素的佛,很不情愿地背诵着沉重的经文。
他在虚空的境界中找不到第二句人话来诉说了。
十一
楼里确实有外人的脚步声,除了近乎于人事不省的总司令没听到,其他人都听
到了。这就是说,那个凌晨敲门的瘟神没有走,或是走了又回来了。他们不知道那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想干什么。如果那巨鼠一样塞塞率率走动的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或更多一些的人,他们究竟准备干什么就更不可知,也就
更神秘了。莫非真是在筹备对赤卫军的突然袭击吗?莫非是校工在清查临时仓库的
物品,准备把没有生命的东西都留下,而把有生命的一切都驱逐出去吗?
“十二点整。”副司令在报时,与当年总司令的口气如出一辙,不过他自己没
有感觉。大家也如对总司令一样,没有人理睬他。同志们都在思考与时间无关的事
情。
外交部长首先觉察了局面有值得追究的地方。如果赤卫军的决议是神圣不可侵
犯的,那么他必须在睡眠以外的时间里每十五分钟出行一次。如果他过十五分钟没
有出去或根本出不去,那么赤卫军的决议就不是神圣的;如果过了几个十五分钟他
仍旧不得不呆在室内,那么赤卫军的光辉决议就不仅不是神圣的,而且是可以侵犯
的,甚至是可有可无狗屁不是的东西了。外交部长觉得指出这一点有利于维护赤卫
军决议的严肃性,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害处,失去每十五分钟出去一次的机会固然有
点儿别扭,但毕竟算不上多么了不得的损失。如果说有什么损失,就是他不能使别
人更经常更不耐烦地注意他或欣赏他乃至诅咒他了。不过,有能量更大气味更浓郁
的总司令蹲在那儿,他就是几秒钟出去一次也未必能够引人注目了。所以,指出集
体决议和自己行为之间的矛盾,更适合被看做是无私的举动。假如这举动竞被人看
出了理想主义,外交部长琢磨这也并不是他不好意思接受的。人们以往只注意他的
缺点,现在他们理应接受一下他的思想光芒的照射或照耀了。
“我很痛苦。”见大家普遍无动于衷,他又说,“我非常伤心。”大家的反应
还是不太明显,他就走到三一九中央,两眼朝上看着天花板和从来没有亮过的日光
灯,用烈士咽气前的口吻叹息:“我难受极了,难受死了!”他想大声质问你们的
耳朵都塞了猪毛了吗,但他没敢问,怕与自己的悲伤表情不符。
宣传部长走过来安慰他,说:“你忍耐一点儿,我们过去也忍耐过你。他来势
比你猛,但你也用不着五十步笑百步。你难受死了,大家就活得好受了吗?我连一
颗面包渣儿都不想吃,吃不进去,鼻子都给熏得失灵了。不满你说,我往你跟前一
站,感到你前所未有的清新。你应当高兴才是,别难过了……”
“我不是为自己痛苦。”
“我不记得你为别人痛苦过。”宣传部长说,“怎么,你养成新的习惯了?”
“是老习惯,我想出去。”
“让大家泡在这里,你一个人逃出去,你好意思吗?能忍心吗?”
“我不是为自己出去!”
“你什么时候为别人出去过?不是为自己,谁请你出去了?
你的问题你自己要不知道,别人还能不知道?你出去是因为你自己,你为自己
出去是迫不得已,这用不着辩解。“
“我是为了赤卫军才想出去的!”
“你出不出去都无关紧要了。”宣传部长觉得安慰这个人有点儿多余,散淡地
说道,“你反复强调这件事说明你对自己缺乏了解,你在他成为主要矛盾之后已经
降格为次要矛盾了。你的痛苦没有道理,除非你嫉妒他。我看你还没有堕落到这个
地步。”
“不是为了赤卫军……”外交部长不清楚哪儿绕住了,有点儿着急,“要不是
为了赤卫军,我才不想出去呢!”
“你现在可以这么说,过去你敢吗?你办得到吗?你不出去也不行!”
“我就不出去怎么样?”
“那你老实呆着,难受什么?”
“我难受是因为……”
糟了,确实绕住了,弄巧成拙,外交部长瞪了宣传部长一眼,捂着心口躲到床
后犄角里,好像捂着扎在胸上的一柄锈剑。他羞恼地清理思绪,却一时找不到问题
到底憋在哪儿了。
弄假成真,他一点儿不虚地痛苦起来,要难受死了!
“你还难受吗?”后勤部长凑了过来。
“这儿憋得慌。”外交部长指指胸口。
“我给你治治?”
“你怎么给我治治?”
“老套套。”后勤部长神秘地笑着,“物极必反疗法。”
“极到什么程度?”
“极到快憋死的程度。”
“……真憋死了怎么办?”
“极了以后就反了。”
“反到什么程度?”
“反到无所谓憋的程度。”
“是一点儿不憋的程度吗?”
“是憋不憋都无所谓的程度。”
“怎么能无所谓呢?”
“反到家就无所谓了。”
“反到家不是又极了吗?”
“又极了再反。”
“再反不就彻底憋死了算吗?”
“反反复复,不憋憋不,你死不了。”后勤部长也觉得什么地方绕住了,但他
迅速转移了角度,说道,“我的物极必反疗法是一次性的,从极到反只打一个来回,
我不兜圈子。兜圈子是唯物主义哲学家的事,我只管治病,治疗你们心头的创伤。
你还憋吗?“
“憋。更憋了。”
“看我的吧。”
“你想干吗?”外交部长见后勤部长伸过手来,更紧地缩进犄角,说道,“治
病就治病,你动手动脚干吗?”
“你以为我想干吗?”
“我认为……你想摸我。”
“不摸你,我掐你!”
“我不憋得慌了!”
“骗人,你都喘不上气来你都快难受死了!你又痛苦又伤心你好半天连个像样
儿的屁都没放过了!你不憋得慌那才见鬼……把脖子递过来吧,主动点儿。”后勤
部长往趴在嘹望孔那儿的作战部长偏偏脑袋,对外交部长的担忧施以怀柔,“放心
好了,那是我最成功的一个病例,也是我的第一个病例。他从厕所刚出来什么样,
现在什么样儿,你不羡慕他吗?”
“别掐我!”
“我的手还没挨着你呢。”
“你要为掐我的后果承担责任。”
“我现在的责任除了掐你没别的。”后勤部长把弯成环状的手指包在外交部长
的喉头四周,在离皮肤两三厘米的地方停下来,呼吸急促地说:“为了不让你憋,
我都憋了。掐你是象征性的,但你得把它当成真的,不过你不害怕不行,你要太想
得开就没有意义了。你就想有人掐住了你的喉管儿,里面的骨头格格直响,你无力
反抗,准备坐以待毙。我请你进入这个角色,吸气,屏住!感觉怎么样?”
“我……”外交部长直愣愣地僵在那里,嗓音竞毫无来由地出色地沙哑起来了,
说道,“我……要死了……”
“这个感觉比较对头。让我们沉浸一下。沉浸在憋的感觉中……”后勤部长声
音越来越低微,几乎于无,“我也……差不多……快憋死过去了。”
“欢迎你跟我……一块儿憋。”
“这不是欢迎不欢迎……的问题。”后勤部长眯着眼,见外交部长合拢了眼皮,
就把自己的眼睛睁大了。双目神采奕奕,比他混沌的嗓音要清醒恶毒得多了。他缓
慢地掺着一丝冰凉的微笑说道:“把你的耳朵像狗耳朵一样耸起来、耸起来、耸起
……”
“……耸起来了。”
“忘掉你的鼻子。”
“……我的鼻子在哪儿呢?”
“它在你腿肚子上,不要管它,你现在不需要它了。”后勤部长悄悄把手收回
去,插在口袋里,用看墙报或看钓鱼的优闲姿势打量憋得一败涂地的外交部长,继
续加以引导:“你的敌人以朋友的名义或者是你的朋友以敌人的名义掐住了你的脖
子。他们对你本人视而不见,他们只对你的脖子感兴趣,他们想把你的自由呼吸遏
制住,让你憋死在摇篮中。你是摇篮中的婴儿,你长了一张外交家的樱桃小嘴儿,
但是它只能吃奶不能用来说话。你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说话,不知道满嘴喷粪胡
搅蛮缠强辞夺理等等是怎么一回事情,因此你和你周围的人少了许多烦恼。你是婴
儿所以不用为随便拉撒发愁更不需要担负责任,没有人用决议来表示对你的关怀,
你也用不着每十五分钟忙一次以表达自己的感恩戴德之情。你出神人化地躺在那儿,
不论谁用大背挎抡你用脚踹你的没长结实的小屁股,也不论谁解你的裤腰带似乎要
猥亵你,更不论谁掐住了你的脖子似乎许多人和许多事正集合起来要把你憋死,你
都不放在心上,你把这一切看成游戏,看成吃奶前的准备活动。你是婴儿却成了达
观的伟人,你有嘴不会说话却揣了一副外交家的胸怀,你干什么都能得到原谅而且
干什么都显得意味深长。有人掐你的要害,你就给他一个上不来气,给他一个死!你
死后爬起来,旁若无人,胸有城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外加一声不吭。
你就不是那个像小媳妇儿一样老爱憋气的人了,也就不是那个狗嘴里吐象牙而
且总是不吐不快的人了。那么,你到底成了哪路人呢?“后勤部长见外交部长半天
不动弹,连忙伸手在他鼻子前边试了一下。呼吸微弱,但是没咽气,后勤部长谨慎
地复问:”神游一下,看看你究竟成了哪路人呢?“
“我……我还……”外交部长的声音惨极了,“我……我还是人吗?”
“物极必反,你是个人儿了。”
“……你掐死我了。”
“你的脖子掐起来很舒服,手感不错。”后勤部长两手抱着肩膀,打量刚刚急
就的作品,暗自庆幸一个沉默的外交部长恐怕已经横空出世奔了赤卫军了。他风趣
地说道:“要不是看你长了条这么好的脖子,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掐下来。
我对我的小弟弟都没这么优待过,他说话把我说烦了,我顶多在他嘴里塞个红皮鸡
蛋,让他含着不准咬破了。你看,我对你比对他更动感情……”
外交部长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了。后勤部长离开他,走向门后的双层床。副
司令在听收音机,平展展地躺着,仿佛在展示他的遗容。宣传部长坐在上铺,修饰
宣言草案,秘撰赤卫军的童话和耸人听闻的动物世界,他的自来水笔在滴血。
“你们都看到了吗?”后勤部长问。
“……看到了。”宣传部长暂停杀戮。
“看到什么?”副司令装得不太像。
“你把耳塞机插眼眶里了?”后勤部长问,“看不到什么总该听到点儿什么吧?”
“我一直在听音乐。”
“我奏的音乐你听到了吗?”
“你的话我不明白。”副司令装得像他本人了,说道,“我知道我目前依赖的
这个东西是你的,如果你想讨还,我过几分钟……或半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我
就还给你。不过我们最好跟他商量一下。他委托我替他保管,不打招呼就还给你,
我怕他受不了。他处境很恶劣,我们不能雪上加霜。他已经这样儿了,再打击一次
半次,他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我的鼻子现在非常管用,他把我的鼻窦炎都
给折磨好了。我不能说我受不了他,那样对他不仁不慈,我只能说我受不了一个好
鼻子……”
“那你把耳塞插鼻孔里好了。”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
“我试过了,不行。”
“看来你的鼻子还真是管用得不行了。”后勤部长把头伸到双层床之间,俯看
副司令的政治家般的面孔,说,“我给你治,我不把你的鼻子治成最不中用的鼻子,
我宁肯再用床腿给你削一个。”
“太费事了,算了吧。”
“我的办法很简单。”
“像雨露滋润禾苗壮那么简单吗?”
“比这省事。”
“你准备……怎么干?”
“我不干你的鼻子。”
“你干什么?”
“我干门!请把钥匙交出来。”
副司令舒了口气,没说话,他长久等待的关键时刻终于到来了。楼里频繁出现
的脚步声,使反锁房门这件事显得顺理成章,现在终于有人向它的合理性提出了挑
战。在最后的威胁到来之前,副司令准备奉陪到底,他想看看自己的智慧和忍耐意
志究竟能够辉煌到什么程度。赤卫军军将不军,人们也人将不人,他也就没有什么
可顾忌的了。况且,底牌在自己手上,对方的牌已出尽,他怎么可以认定自己非输
不可呢?哪怕赢一局,他也要赢!
“我不交。”副司令平淡地说。
“你不交钥匙就把自己交出来。”后勤部长对副司令的坚定缺乏预料,文雅的
冷笑变得有点儿粗鲁,“把自己交出来之前,先把你妈给你买的小白裤衩交出来!”
“拿我可以拿我的裤衩不行!”
“我们不拿你裤衩我们要拿钥匙。”
“拿裤衩没有拿钥匙也没有。”
“我们拿钥匙是拿我们行动的权利!”
“你们爱拿什么拿什么不能拿钥匙!”
“不让我们拿钥匙我们可要拿你了!”
“拿得动你们就拿拿不动给我撂下。”
“我们拿不动你我们的绳子拿得动你!”
“爱怎么拿就怎么拿吧!拿吧!”
“不拿白不拿你就等着拿吧!”
“拿吧!拿吧!拿吧!”
“拿!拿!拿!”
最激烈的争吵发生了,声音不大,却吵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副司令失去了
在赤卫军首屈一指的典雅和风度,躺在床上,每回一句便用屁股撞一下铺板,好像
跟他争吵的人不在眼前而在褥子底下。后勤部长也撕破了狡诈神秘从容的面具,冰
冷的微笑不再深沉,变得活似浅薄热烈的哭泣,每攻一句都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好
像顽固不化的不是副司令而是一撮柔软的毛。副司令为锁门措施催化出的这般景象
暗自窃喜,故意把话说得充满无赖味儿,以挑起对方更加失态的也更接近于本来面
目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勇敢极了,思想也流畅极了。后勤部长为副司令突然亮出来
的榆木脑袋暗自烦躁,一边一句跟一句地逼迫对手,一边紧张思忖和推断。他觉得
副司令夜里可能真睡着了,刚才可能真听音乐了,没有看到听到他在作战部长和外
交部长身上锤炼的神秘勾当,否则副司令绝不会以卵击石,摆出这么一副鼻子不是
鼻子舌头不是舌头的猴子相。后勤部长感到那股招之即来的鬼使神差之力正在从脚
后跟悄悄渗走,不由连连跺脚,想把它留住。他恨透了过去八面玲珑而现在软硬不
吃的副司令,也把神通广大的自己给气坏了。
“我要拿你个干干净净!”
“拿也白拿你一无所有!”
“你敢把钥匙藏裆里我就敢拿你的蛋!”
“你拿走了睾丸拿不走我的心!”
“我拿……拿!拿!”
“拿吧拿吧,你拿吧!”
以攻代守,以守为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勤部长和副司令为夺取大本营
交通控制权而展开的争斗愈演愈烈,白热化了。
“万岁……”宣传部长在上铺探着头,战战兢兢地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
:“拿来拿去你们拿什么呢?不过,你们的光明磊落……很感人呀。别拿不拿的了,
有事拿到桌面上够了不起的了……”
宣传部长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不忍心劝他们,就独自成了一统,趴在小小的
日记本上奋笔疾书,墨生莲花。土鳖在便道上降落,但伟人尚未接到命令,那口痰
离糊住土鳖还有一段距离,正蠢蠢欲动于伟人的鼻腔底部。宣传部长抓紧时机织造
锦绣文章,他已经不造动物园,他要建个杂货铺子。
他是一把刷子,刷饭锅的刷子。刷子不刷饭锅,它刷了痰盂。它再想刷锅也刷
不成了,它不想刷痰盂它也得刷痰盂。刷子是我的朋友,我要切它的头它就是小光
棍儿了。我往痰盂里装满土,我把它大头朝上插进去,我的刷子就成了盆景里的一
棵树。我对得起它了,我可不管它怎么长。我不让它长苹果,我让它长梨,怎么长
是它自己的事,它不长梨我就连根儿拔了它。我就连根儿拔了它,我喝它的汁儿。
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宣传部长收笔,探头在外,看了看后勤部长那使旧了的刷子一般或无名树的树
枝儿一般的头发,劝道:“不让你拿你就别拿了。你刚拿了他的盲肠,又想拿他的
扁桃腺,你是医生吗?我觉得你太激动了,拿都不会拿你还拿什么拿?消消气,别
拿拿地拿了……”
“我拿定了!”后勤部长抬头瞪了宣传部长一眼,复又低头接着用嘴拿,“我
要拿你的胆!你有胆吗?有胆吗!”
“我没胆我就早让你拿完了。”
“你敢吃钥匙我拿你的胃!”
“我就是吃了也不拿给你。”
“你不拿给我必得拉给我!”
“我真拉了看你怎么拿。”
“我拿不了你自己拿!”
“我管吃管拉不管拿,坚决不拿!”
“你不拿也得拿,拿!拿!”
大战空前,如火如荼。副司令欲上九天揽月,月亮在即,他像是就要笑了。后
勤部长欲下五洋捉鳖,此鳖太大,他像是快要哭了。两人欲哭欲笑想死想活地战成
了一团,音量不高,却仿佛关在窝里斗架的两只公鸡,不用看只听动静就晓得各自
已赚到满满的一嘴毛了。
作战部长对心胸如豆的公鸡不感兴趣,他在透过嘹望孔观察自由快乐的鸽群,
它们翻卷飞腾于蔚蓝的天海之上,像浪花溅起的泡沫儿。他觉得缠在颈部的一小捆
绳子徐徐舒展开来,变成了狭长有力的翅膀,整个身子就要被它托起并箭一般射出
去了。他听到后勤部长在说话,觉出了导师的力不从心和导师性格的两重性。那个
笨嘴拙舌气急败坏地吵架之人已不是那个纵横捭阖滔滔不绝的教诲者,而是赤卫军
毛病百出的战士之一了。作战部长感念前恩,虽说听不清一片拿拿拿的声音到底意
味着拿什么,但他确实曾经动了走过去帮助拿上一拿的念头。
后勤部长失去涵养和含蓄,一味刁蛮,不免使作战部长感到乏味而却步不前了。
隐身导师已从后勤部长的肚子里逃脱,不知将找谁来附体。导师既然已经远行,他
剩下的后勤部长这个凡胎还有什么理由得到别人的或明或暗的尊崇和畏惧呢?他不
过就是一个很一般化的躯壳罢了!鸽子在作战部长心头自由飞翔,他守着嘹望孔这
大本营之眼,思绪稳定,自感心胸追随着无尽天光,是一时一时地博大起来了。
外交部长的喉头仍在隐隐作痛,他觉得不是后勤部长的手而是一个巨人的手掐
断了他的颈项,又把它胡乱地接了起来。
要么是根本没接好,要么是接好了但短期内难以痊愈,总之他不想说话,不想
吃面包,不敢大声喘气,不敢咽那些源源不断的口水。他还念念不忘自己是个婴儿,
是个具备天赋人权的婴儿,这个念头直接焊在他的脑白质上,使他把赤卫军决议和
十五分钟等等琐碎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些事情他不肯抛弃,就在后勤部长和副
司令吵起来之后,他比婴儿敏捷百倍地抓住了后勤部长的书包,把剩下的巧克力统
统塞入了自己的口袋。
他嗓子难受,暂时不想吃,但他想以后再吃,只要能吃早吃晚吃可以忽略不计。
他嘴角挂着长长的涎水东张西望,四处溜达,像一匹悠闲的小马驹儿。他看够了坐
在墙角水泥地上几乎被人遗忘的总司令,也看够了吵得不像人而像两只蟋蟀的后勤
部长和副司令。他甚至弯腰屈背用婴儿的目光看了看作战部长撅得很挺括的屁股,
似乎希望嘹望孔里的情景能穿肠而过从那儿反射出来。他什么也看不到,看得到的
又看不大明白,但他一点儿也不沮丧,而是笑眯眯地继续看来看去,把口水滴在三
一九的各个角落。最后,他一个接一个地看起了赤卫军的脸盆。他检验脸盆底部的
花朵,挑中了一只依稀的大红牡丹,他解开裤扣二话不说,甜蜜地幸福婴儿般地对
着它浇了起来。牡丹顿然湿润,随即便被淹住了,在液体中依然无限婀娜。
作战部长听到响声忍不住回头,目光随之朦胧,似曾相识的感觉像鸣哨的鸽子
一样从脸前飞过,又飞回来撞穿前胸,从脊梁的大洞里飞往悠悠的远方。那是后勤
部长的脸盆,他踱过去,旧梦重温地加入了与外交部长的合奏。牡丹花迎头怒放,
越发红红润润艳艳了。
“住手!住……”后勤部长撇下面有嘲意的副司令,扑向自己的洗脸工具。但
来不及了,自己什么也没拿到自己的脸盆倒先让人拿了,这是不需副司令来讽刺,
是自己都免不了要讽刺自己一下的。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面无愧色的作战部长和外交
部长,解嘲说,“也好、也好……我拿不来钥匙,这脸盆就是茶水桶了。你们口渴
吗?他不给钥匙我们谁也别想出去,有你们喝它的时候!我等着,我要拦你们我就
是不了解你们了,我要拦你们我宁肯第一个下嘴……”看着两个人慢吞吞地系扣子,
外交部长一脸天真,作战部长一脸麻木,后勤部长终于迁怒于他们了,他以落了魄
的倒了运的导师口吻训道:“白眼狼!
你们受了我的恩惠用了我的脸盆耗了我的精力,为什么知恩不报?走运的时候
一呼百应,不走运了就一哄而散,你们对得起我吗?我们关在这里比关在厕所里还
不如,你在厕所里囚禁过,当然可以忍受;你呢,我把你开导成这副傻乎乎的样子
真是把你救了,你当然也不在乎。你们如鱼得水,可我受不了!
我的思想和智慧都被这股臭气熏天的味道给败坏了。你们以为我想拿的仅仅是
一枚钥匙吗?你们以为我没有钥匙就不能不用吹灰之力打开这个门吗?我要改造赤
卫军!我要攻克阻碍我前进的最后一个堡垒!我要让他乖乖交出钥匙,我不用它开
门,我用它证明他的耻辱和我的丰功伟绩,我要摧毁暴政!“
“这跟想吃屎有什么区别?”作战部长问道,“你忘记你过去的光辉思想了吗?”
“一万年太久……”后勤部长聪明的脸上露出了愚蠢的痛苦,两个小小的眼镜
片像两粒中药丸,正被眼睛慢慢吞进去,“……那些陈旧的思想转瞬即逝了。”
“想不到你也这么脆弱。”作战部长像整理围巾一样整理脖子上的绳索,说道,
“一触即溃。快轮到我来开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