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吧,我的思想就要形成主义了!”
“什么主义?”
“我现在的主义一言以蔽之……”后勤部长运足丹田气傲然抖擞了一下,说道,
“拿!”
“拿来主义?”
“一个字,拿!”
“拿……什么?”
“全拿!”
完了,后勤部长不可救药了。一个伟人坯子,终于摆脱不了自掘坑墓的诱惑,
不仅狂掘不止,而且谁也劝不住地一边掘一边就匆忙地钻了进去。
作战部长用追悼的眼神儿看了后勤部长一眼,转身去注意他亲爱的鸽子了。外
交部长淌着口水,不说话,一味冲后勤部长傻乐。后勤部长再次去找副司令算老账
时,外交部长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顽童一般拍了拍他的瘦腚。后勤部长让烙铁烫
了似的一抖,外交部长则像拍了一头叫驴,拍完就跑开了。副司令那边传来了老谋
深算的笑声,后勤部长心如刀绞,有一种从滑梯上往下溜的止不住走下坡路的不良
感觉。思路让情绪阻塞,英明的思想像蚂蚁钻洞一样不知去向,怎样挽回这实质上
的和名义上的巨大损失呢?他能给别人治病,可治不了自己的病。他不知道这叫什
么病,满脑子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字,拿!整个身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肉没有骨
没有五脏没有血液,沸沸腾腾的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大字:拿!
他琢磨着铤而走险。拿!这字成了他的旗帜,弹痕累累,一副一事无成的样子。
他要举着它迈出下一步,给赤卫军打一个新烙印。不成功则成仁,他盯紧了副司令
得意洋洋的脸。只要办得到,他多么希望在上面打上九九八十一个大嘴巴呀!多么
希望在那张嘴里塞个红皮鸡蛋或白皮大鸭蛋呀!
走廊尽头传来激动人心的脚步声。后勤部长短暂地生出了与赤卫军同归于尽的
卑劣念头。但他忍耐住了,他决定依靠自己的力量。脚步声消失之后,又传来了另
一种声音。这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几乎远在天边,而实际上却近在咫尺。
它是总司令的舌头在滚动,是对过了时的旧课的淡淡温习,猛然听到竟是非常
优美的了。
任凭三泄三湿三干,总司令不堕其志。他坐在潮湿的水泥地和潮湿的裤子上,
觉得自己蘑菇一样在浸泡中肿大起来,大得如同一座山峰,里里外外长满了花岗岩
的有规律的花朵。他藐视了陷害,倾听自己珍重的心曲。
公爵和菲利普斯小姐站在悬崖上,脚下白云翻滚。正当公爵擦干眼泪要把小姐
偷偷推下去的一瞬间,小姐转动母马一样的腰身,猛然面对了他。公爵倒吸了一口
白兰地,听到菲利普斯小姐大声问他:“亲爱的,你给抽水马桶冲水了吗?你一定
又忘了,你这么做是故意让我的父母难堪,让他们以为你是个粗鲁的不讲卫生的人。
亲爱的,你冲了吗?”公爵热泪盈眶地说:“我不仅冲了,而且冲了三次,我冲了
一遍又一遍……”
菲利普斯不为所动,说:“你骗我,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骗我!你必须找
机会向我的父母赔礼道歉。”公爵脸色苍白,说:“我跟你讲不清楚……”他神情
恍惚,错把自己当成了菲利普斯小姐的替身,鸟一样飞向了脚下的深谷。他在云彩
里大喊大叫:“我一共冲了三遍,一遍,一遍又一遍……”菲利普斯小姐吓哭了,
说道:“你个不讲卫生的蠢货,宁愿死也不肯冲一次水呀!”没等公爵落地她就母
马一样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公爵在飞翔中等待菲利普斯小姐早日到来,效尽于飞之乐。
在总司令没有注意,作战部长外交部长和宣传部长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后勤
部长已经和副司令双双拥抱,并且双双滚落在三一九坚硬的水泥地上了。他们不再
使用嘴,但是他们也不能很有效地使用四肢和腹背的力量,他们只是用身子的轮番
上下的滚动来证明他们在认真做着一件事情而已。他们在搏斗,一个要拿,一个不
让拿,但他们纠缠的肢体已经分不出谁拿谁不拿了。彼此拿了彼此,都拿了也都没
拿,你压了我我再压你,我掀了你你再掀我。黏黏糊糊,肉肉糊糊,像影片的慢动
作外加两个破风箱伴奏,竞还不如斗嘴时的热烈和火爆。他们互相因仇恨而着了迷
了。
外交部长看谁占到上风就踹谁。作战部长想拉起一个来,但拉起一个就同时拉
起了另一个,再拉就要三人合抱把自己也掺进去了,他只好退回嘹望孔,做自己的
事。宣传部长急着要劝架,但在劝架之前他还有几行字要写。他的杂货铺有了刷子、
痰盂、搓板、饼称和拖把,就差自己这个砂锅了。他得利用最后几行字把自己干掉,
或摔碎或烧裂或当猪食槽,总之他得尽快给自己寻到一个应得的下场。后勤部长和
副司令的夺权之战卫尊之战有条不紊,打得不像打而像彩排,这使他可以锤炼文字
而不为良心所累。宣传部长深感自己的梦境要壮观得多了。
“万岁……”
宣传部长快马加鞭把砂锅摔了出去。
总司令告别了冲水要冲三遍的公爵,觉得自己干净了不少,自信心开始逐渐恢
复。当后勤部长和副司令滚到眼前,两人体侧挨地不分上下打个平手之际,总司令
由坐而蹲,由蹲而坐,一屁股压在了两人之上,空前绝后地骑着一对儿自找倒霉的
马了!
“我不想玷污你们。”总司令成了跃马扬鞭的名副其实的总司令了,他的声音
重现了赤卫军创立之初的感召力和震撼力。
他庄严地说道,“我知道我现在比较脏,但是我不想玷污你们。
我现在均匀地坐在你们中间,不是为了体现我一贯的公平,而是因为你们玷污
了赤卫军。我不怕陷害,我希望你们也不要在乎现在的处境和有可能进一步深化的
局面。顺便说一句,我的肚子仍在疼痛……“
两个搂抱的人静静地躺着,似乎在尽情地享用这个难得的喘息机会。副司令想
笑,却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而后勤部长也先于他湿了眼圈儿了。两个人的肚皮之
间硌着收音机,很硬也很温暖。上上下下翻了足有八翻,耳塞却仍旧插在副司令的
耳中。
“十七点整。”副司令伤心地说。
“真快呀……”后勤部长叹息。
总司令端然而乘之,在马上阅尽人间春色。否极泰来,福兮祸所依,他终于认
定拉肚子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了。
十二
大本营在下意识的推动下实现了短暂而疲倦的和平。空气浑浊到令人窒息的程
度,情绪骚动的赤卫军受到生理性压抑,斗志消退,开始在宁静中自我调节。确实
和平了。
外交部长喉咙不再疼痛,但他仍旧不想说话,他要尽情享受属于婴儿的美好权
利。他爬回自己的上铺,一颗接一颗地吃巧克力糖,满嘴泛起了猪血一样的褐色泡
沫儿。这种卑劣的掠夺行径变得如此天真烂漫,被人拿了脸盆又拿了零食的后勤部
长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与其生别一个白痴的气不如生自己这一个白痴的气。他在
生自己的气。他默默反省,寻找形象受损思想也受损的潜源,对自己如何气了自己
有了越来越清醒的认识。他的最大失误在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用普遍性代替了特
殊性,被特殊性绊了个大跟头却不知所然。他满以为钥匙是副司令的要害,抓住它
就抓住了副司令的灵魂。结果他什么也没抓到;或许抓到了,但与众不同的副司令
却死也不让他拿走。
厕所是作战部长的要害,憋气是外交部长的要害,但钥匙不是副司令的要害,
绝对不是。他本来梦想抓住副司令的灵魂尽情揉搓,殊不料自己的灵魂反被副司令
戳了一个洞。如果副司令回马枪杀得不是那么猛烈,他也不会恼羞成怒非与之操练
拳脚不可了吧?他手无缚鸡之力,却如此以短击长,倘若副司令不是长的有限,自
己还能剩半个面子在这里安然稳坐若有所思地默默检点吗?他甚至有点儿感谢总司
令,就在自己精疲力竭马上就要被压倒并有可能永世不得翻身的时刻,总司令湿乎
乎的屁股替他解了围,也使他心甘情愿地冷静下来。他做梦也没想到总司令会在最
没有尊严的地方和最没有指望的处境中东山再起,用一个其貌不扬的湿屁股出尽了
最佳裁判员和王牌镇静剂的双重大风头。这真是渔翁稳坐钓鱼台,得了利得了益也
得了力了。后勤部长觉得有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不是这口气,便是那口气,总之
是积了一口恶气。他得想办法把它吞将下去,再呼将出来,给自己重造一个舒畅。
副司令在动着相同的心思。衣襟被总司令玷污,他不能躺下,只能谨小慎微地
坐在床边,埋首沉思默想。他是在哪儿翻了船呢?在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阶段,拿与
不拿的争执使他明显处于上风,也使理屈辞穷的后勤部长暴露了切实的嘴脸。他几
乎就要夺得锁门措施所生发的对三一九的操纵力了。结果却得而复失,让窥测时机
以求一拯的总司令捡了便宜。假如他在斗嘴的最后几个步骤上不是那么咄咄逼人,
而是以退为进有所收敛,后勤部长固然仍旧下不了台阶却想必不会像落入陷阱的野
狼,张牙舞爪地扑将过来。他只有迎头痛击,却因此失去了手边的胜利果实。搏斗
难分胜负,说明这件事根本不是他的特长,他能做的只是全力不让比自己还瘦弱的
对手压倒,从而保证自己别出太大的洋相而已。他做到了这一点,却没料到坐山观
虎斗的总司令会半路杀过来,骑他们俩的马。这个强大的招数使他意识到自己完全
彻底地失败了。他锁门促使后勤部长露出破绽,却不得不被对方拉下来与之共同驴
打滚儿。他锁门逼迫总司令丢脸拉裤兜子,却不得不忍受那湿淋淋的裤兜子的骑跨。
过犹不及,因果倒置,令人痛心疾首!在总司令把臀搁上来的一刹那,他听到后勤
部长贴着自己肋骨的肋骨咯吱吱叫了一下,自己的肋骨也吱咯咯应了一声。他随即
就流了眼泪,对自己和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后勤部长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时
势多变,英雄末路,犹如项羽临了乌江荆轲渡了易水,他堂堂副司令和赳赳后勤部
长雄也不雄,雌也不雌,再难分出高下,是自己把自己双双撂躺下了!
“十九点整。”
副司令报丧似的吞吐了一声,陷入了另一轮沉思。音乐和朗读抚慰了他,但他
不想把收音机窃为己有。在这种时候和这种心情下,那样做会形成丑剧的尾声,使
他的形象损上添损。
他也不想把它还给真正的主人后勤部长,这件事应该由总司令来做,他不愿意
给人留下越俎代庖的印象。况且他不知道怎么跟后勤部长重新对话,拿不拿等几个
字的感觉还留在嘴里,他怕自己说露了。他不怕后勤部长说露了,但他害怕后勤部
长接过收音机时会流下谁也受不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眼泪。他说不清自己凭什
么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印象,他只是害怕。后勤部长可能也害怕,对谁都一眼不看,
不像不屑看岂不就是不敢看r 吗?副司令也感到自己的目光不如过去那么随意了。
他就不敢看或不愿看蹲回老地方的总司令。他曾经在总司令骑过他们之后疲顿地征
求意见,想把收音机还回去,但总司令以手上好像有屎耳朵上也可能有屎为由,断
然地拒绝了。如此磊落坦率使副司令无地自容。
“你什么时候干净了我什么时候还给你。”他对总司令是这么说的。但总司令
什么时候才能干净是件遥遥无期的事,他的话就有点儿接近于冷漠无情了。可他还
能说什么呢?说等耳朵上和手上的东西凝固剥落之后就还给你这种更不近人情的话
吗?他别无选择。他等待楼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待万物消歇的暗夜早早降临。
那时受困的赤卫军就可以舒展了。
宣传部长离开自己的笔记本和床铺,行迹可疑地四处走动。他几次想跟后勤部
长说话,但欲言又止,总是摇摇头便踱开了。他尽量不靠近副司令,他觉得副司令
利用不可知的手段截获了自己心中的秘密。他怕副司令从自己的表情动作方面看出
更深更毒的情愫,怕自己的皮被人用目光活活剥下来,显出裸露的内脏,更怕自己
那颗生动的心失去遮拦。他决定对副司令敬而远之。他再次抵近了后勤部长,但长
时间说不出话来,舌头似乎被重重的心事裹住了。他的神色万分羞愧。下半身轻轻
颤抖,上半身却僵硬得一动不动。
“你好像有重大的事情要告诉我?”后勤部长的声音老态龙钟。元气大伤,却
显示了一种超越以往的成熟,“不方便,你可以到我耳边来说。还不方便,我们可
以爬到你床上去,用被子蒙起米细谈深谈。你说呢?别走来走去了,这会让人误以
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你不是那种人,我了解你,说吧。”
“我想……”宣传部长贴到后勤部长耳边,惭愧地说,“我想借你的脸盆用一
用,我……行吗?”
“行。用吧。”后勤部长有点儿冷淡。
“我是想……”
“知道了,用吧。”
“我不是成心的,我觉得反正也……我没别的意思。
我……“
“你要真急着用,哪儿来这么多话?”后勤部长叉开两条腿。指了指床下的脸
盆,说道,“只要你看得起我……请!”
宣传部长把脸盆端到床头后边,脸皮火烧火燎地站着做了事。他捧着脸盆往回
走,一步三摇,似乎拱手托着一大砣金子,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对不起你。”他说。
“我不这么看。”后勤部长的冷淡更加明显,有了隐隐讥讽的味道。
“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确实不这么看。”
“你别把我当成乘人之危的小人。”
“你扯哪儿去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说你说谎,你比谁都诚实。”
“……你得相信我!”
“我说你诚实怎么会是不相信你?”
“你对我的印象肯定不行了……”
“这话从何说起!我对你印象很好。”
“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根本谈不上,别多虑了。”
“你对我印象不好就直说。”
“你让我说什么?”
“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让我难受。”
“我不借你用你就好受了?”
“你是被迫借我的,怕驳我的面子。”
“我心甘情愿借给你,真的。”
“你还想违心地安慰我……”
“你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你了?”
“我对不起你,你一定得原谅。”
“我原谅你什么?”
“你又装傻!你让我怎么办?”
“我装什么傻!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是不肯原谅我了?”
“你做什么了我不能原谅你?你想用,我愿意借,你用完了还我,以后想用了
我照借,这不就完了吗?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你显然是不想原谅我了。”
“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你不原谅我没关系,我下次不借了。我对你很感激,我向你道歉。我对不起
你,我再也不借了……”
“别那么客气,想用你尽管用。”
“我能那么不知趣吗?你想恶心我。”
“怎么……怎么倒是我的不是了?”
“是我的不是,我就知道你这么看。我反正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原谅我也
是应该的。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活该!我活该!”
宣传部长边说边抖,脸盆端不稳,荡出层层涟漪。后勤部长也抖了起来,他渴
望和平,但是和平难道如此令人不能忍受,令人遍体骚痒难耐吗? .
“我不跟你说了,说不清。”后勤部长叹一声,“我借脸盆借出麻烦来了,何
苦呢!”
“我知道你想唾弃我。”
“你别把自己往低处贬。”
“你唾弃我我也不恨你。”
“我招你惹你了?!”
“我知道你早就生气了。”
“我没生气,一个破脸盆算什么?”
“我觉得我对不起你的这件事无法弥补了。你要真的没生气该有多好,可这怎
么可能呢?你骗不了我……”
后勤部长目光发直,眼看要晕过去了,如果宣传部长再多说一句,后勤部长觉
得自己哪怕没晕,也得赶快想办法躺倒,躲开这辆没完没了兜圈子的马车,从那失
了神儿的轱辘里把自己救出来。
“你要再说……”后勤部长用乞求的表情看着宣传部长,“就是成心让我喝这
盆里的东西,你要硬让我喝我就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宣传部长目光游离,苦笑着说,“你想让我喝。从我
刚跟你借盆的时候你就这么想了,我都知道……”
“哎哟,谁让你喝了!”
“我对不起你,该喝!”
“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喝我就喝……”
“别解释了,咱们谁也没让谁喝。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自己让我自己喝,
这样你总能原谅我了吧?我是自作自受,怨不着别人……你居然恨我恨到逼我喝…
…喝……”
“谁逼你了?我根本没这个意思!”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要真过意不去,下次别借就完了。你我都省心,也用不着扯这么远了。”
“你总算说出来了,你从开始就不想借。我真后悔不该提这个要求,让你说了
那么多客气话,实际上你心里肯定非常不乐意。你表面上装得很乐意,让我一想起
来就越感到自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就真心诚意地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原谅你!完全原谅你!”
“你要口是心非,我可受不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口是心非。”
“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让我踏实一会儿吧!”
“你看你看,你原谅我是假的。你根本没有原谅我的理由,我根本不值得你原
谅,我求你原谅我是痴心妄想……”
“我打你一拳你就放心了?”
“……你恨我恨到这种地步了?我用了你的脸盆,我明知不该用还用了,你既
然真的不能原谅我,你打我一拳我还舒服些。我真没想到,但是请你打吧,这是我
应得的下场……”宣传部长捧着脸盆,把半边脸伤心地毅然决然地递了过去。
“我不是真要打你,没那个意思!”后勤部长觉得眼珠子都要冒了出来,心脏
怦怦地撞着胸口,似乎急着向看不见它的人亮亮自己热腾腾的真切本相。
“如果打我能让咱们俩都舒服些,请你打吧!”宣传部长自责的眼泪嗒嗒地砸
进脸盆,说道,“我觉得你惟一真实的想法就是打我一拳,这么久才表示出来是为
了照顾我的脸面,委屈你了。我把你的脸盆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尽管犹豫过,毕竟
用了,你打我应该!我事先征求你的意见等于是侮辱了你,不打我打谁。我真对不
起你,这是我的脸,打吧……”
“我……我……”
“别用假话安慰我了。请打!”
“我可没办法了!”
“我知道。打吧!”
“我只不过借给你脸盆用用,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让我打你不可,你把我逼得
没路可走,我只好……”
“打吧,我不怪你。”
“太欺负人了!”
“我早知道你不打我解不了心头之恨。你的拳头早就痒痒了,你把脸盆借给我
就是为了狠狠打我一拳。快打,那样我就解脱了,你也用不着心里一套嘴上一套了。”
“我要把脸盆当回事我是孙子,我也尿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啊……”
“你骗人!你手都抬起来了……”
后勤部长终于忍无可忍地晕了,糊涂了,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嘴巴。看热闹的
外交部长格格地笑了起来。副司令想走过去帮助处理一下,想了想又坐下了。作战
部长离开嘹望孔,抓住了后勤部长的一只手,但没抓住的另一只手仍在后勤部长的
半边脸上乱弹,打得又脆又响惊心动魄。宣传部长呆了,更加伤心地看看脸盆里的
东西,不像醒悟,而是一意孤行地要钻透那牛角尖,表情大为悲壮。
“我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他缓缓说道,“你不用逼,我这就把它喝下去,
能喝多少喝多少。我是咎由自取……你不用再刺激我了,我懂你的意思,我喝……”
他一头朝脸盆扎了下去。作战部长松开后勤部长,用手背顶住了宣传部长的脑
门儿,激动地呀了一声。后勤部长悲痛欲绝,索性也把脑袋朝脸盆的湿牡丹扔过去。
外交部长从上铺伸手抓住了后勤部长的头发,把揉成了团的巧克力包装纸塞进了那
个想喝东西的口腔。副司令再也坐不住,跑过去夺走了脸盆,把它端到门后去了。
两张嘴失去了目标,两颗脑袋也随即松弛,彼此的脸和眼长久地对着,把粗重的喘
息呼给对方。话都说尽了,再也不想说了。说也白说,说了还不如不说。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三一九怎么啦?年轻的赤卫军怎么啦?这黑洞洞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啦?!
两人和两人之外的人想着,找着,挑着,扔着,一个又一个混沌答案没有一个能说
清楚他们不清楚或很不清楚的种种深奥意思。太黑,太臭,太蠢,也太累了!
“二十一点整。”副司令有气无力地说。全体赤卫军寂静无语。他们数自己的
脉搏,也数走廊尽头那时隐时现的脚步声。
这脚步像一帖膏药糊在八号楼里,糊在大本营每一颗脑袋的球体中,像是再也
撕不掉了。
八号楼所在的街区在停电。作战部长看到窗外的景色是个庞大漆黑的整体。他
仔细分辨深浅不同的夜之层次,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争相饮尿的惨相和自己在大便池
畔所体味的类似情形,他思维与感觉的流动缓慢起来,各个器官都有些迟钝了。
他感到嘴唇发肿,血管爬出了皮肤,而皮肤则像帐篷似的被骨头撑了起来,越
撑越饱满,越撑越沉重,脊椎骨就要像帆桅那样咔嚓一下折断了。他吃力地挺直了
身子,把嘹望孔的小纸门关上,然后慢慢地解掉绕在脖颈和肩膀上的绳索。
“到处都是鸽子。”他说。
手电筒不知被谁打开,搁在两床之间的桌子上,照亮了对面一块空荡荡的墙壁。
作战部长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欲坠。已经冷静的宣传部长走到嘹望孔看了一眼,只一
眼便乏味了,他合上纸门说道:“连星星都没有,是个阴天。到处都是……”他看
到作战部长盯着他的嘴,就不再说什么,只浅叹了一声。
“到处都是鸽子。它们在空中配对儿,叼得满天都是母鸽子的毛。”作战部长
拎着绞索走到屋子中间,沉重而紧张地说,“我的眼睛可能出了问题。我要出去。”
“应该让他先出去。”副司令指指在墙角自我流放而打瞌睡的总司令,平静地
说,“他得洗洗,再不洗要出问题了。”
“出不了大问题。”总司令把眼睁开,看了看四周的脸。那些脸还不大适应寂
寞的和平气氛,呆滞而麻木,像泡在液体中给泡发了的茄子。他说,“我现在感觉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是最好的……怎么说呢……是最好的时刻之一。我什么时候
出去都行,你们谁先出去都可以,但这些事最好由我来决定,你们说怎么样?”
没人说怎么样,没人开口。但人们没有抵触情绪,他们困羊似的眼神儿让总司
令内心涨满了仁义和友善。赤卫军历史风一样掀动,不知怎么就轮到了如此温柔的
一页,总司令真希望这一篇永远不要翻过去。他暗想莫非是自己身上过人的浓烈气
味和自己身处此味不惊不咋的表现左右了这一切吗?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一自私偏狭
的念头。因为它有悖眼前这种人人敬我我敬人人的现实。他觉得自己历尽别人或自
己制造的磨难,但别人也并不比自己强多少,他现在做事要讲个良心。过去的总司
令显然不如现在的总司令,他认为自己既然有能力坐地成佛,也就不会没有能力重
新做人。历史宽大了他,他要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抚平赤卫军和自己心头的深刻
伤痕。
“为了组织的完全,我们再等一会儿。”他向作战部长摆摆手,“我同意你第
一个出去。现在你别着急,你能给大家讲一讲鸽子配对儿的事吗?”
“我讲不好,主要是不好讲。”作战部长腼腆地说,胳膊伸进绳索,拔出来,
又伸进去,反复几次之后愣住了,随即便手忙脚乱起来,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
太清楚,离得太远。离近了也没用,猛一看就是两团毛掺在一起。没什么好讲的…
…”
外交部长浑身散发着巧克力味儿,但与总司令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他趁作战
部长解答配对儿问题的机会,从褥子底下摸出了那个装墨汁用的空瓶子。他做了一
个地地道道的婴儿动作,把食指从瓶口插了进去。他让瓶子在指头上旋转,咧着嘴
角,任凭游动的口水在下巴上拉出长长的黏丝来。
副司令觉得总司令提的这个没有赤卫军政治色彩的小问题很恰当,简直问到自
己心里去了。他没见过鸽子配对儿,过去想过但想的不是鸽子。他听到作战部长的
笼统解答感到不满足,却十分具体地像亲眼所见似的想象出了两团交叉重叠的鸽子
毛。腿肚子和胳肢窝下边生了一种毛茸茸的感觉,这种感觉又麻酥酥地爬到了腰部
和大腿内侧。母亲给他买的小白裤衩颤巍巍地鼓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身上支起了一
领白帆,全身轻盈地在海面上滑,不停地滑,想收也收不住了。副司令听到了沉重
的呼吸,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感到在空中配对儿的鸽子使大本营的一切都
黯淡无光。他非常疲倦,却还是脱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两团毛掺在一
起的时候,它们的腿儿搁在哪里?缩到翅膀底下去吗?”
“腿儿?”作战部长表情苦恼,被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注意的细节难住了。他没
放绳子就乍开胳膊,一条腿试探地朝后挑了挑,似乎在模仿记忆中的某种情景。他
很快觉得不妥,把绳子往头上一套,两只手一公一母地摆弄起来。他的口气仍旧不
太肯定,“公鸽子的腿和爪子,抓在母鸽子的脊梁上,母鸽子的腿儿……我想,它
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耷拉着吧?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公鸽子怎么抓住母鸽子的脊梁?”副司令把耳塞从耳朵上拔下来,全身心都
沉浸于一对大鸟的爱情之中。他几乎没有注意另外几个人在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他。
他的脸衬着手电筒黄色的余光显得深情而迷惘。他问:“公鸽子的爪子直接扎入母
鸽子的皮肤吗?”
“就这么抓……”作战部长把右手的两个指头支在左手的手背上,像支好一个
圆规正准备绕轴画圈,他说,“还能怎么抓呢?”
“母鸽子的感觉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呢?”副司令走火入魔了,问道,“母鸽子
叫唤吗?”“它又扇翅膀又叫唤,我想它是疼。”作战部长也有点儿全神贯注了,
他确切地说,“它不疼不会叫得那么惨。”
“配对儿是为了什么呀!”
“为了下鸽子蛋。”
“我知道配对儿是为了繁殖……”副司令激动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明
白它们为什么把繁殖搞得那么悲惨……”
“对母鸽子来说是这样,对公鸽子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作战部长鸟魂附
体,竟然心荡神怡地卖弄起来,“它没完没了,它抓住母鸽子的脊梁没完没了!我
想它很舒服……它把自己的舒服建立在母鸽子的叫唤之上,它使母鸽子显得特别惨。
母鸽子飞起来和公鸽子没有什么不同,又快又幸福,可一到配对儿的时候它就笨得
要命了,它没完没了地叫唤,好像怕别人不知道公鸽子干它似的。实际上我觉得它
完全可以不那么叫唤,它要不叫唤公鸽子说不定会可怜它,它一叫唤公鸽子就来劲
了,一来劲它就更惨了……”
“公鸽子都是虐待狂吗?”副司令问。
“……这算不上虐待吧?”
“那它为什么不拥抱自己的爱人。凭什么要抓住人家的脊梁让人家疼得叫唤呢?”
副司令达到了忘我的境界,他居然站起来走到作战部长的对面,开始了狂热的只有
在和平时期才能发生的关于性的讨论。他说,“我觉得公鸽子非常不道德,它不征
得母鸽子的同意,就从背后悄悄溜过去,抓住了人家的脊梁。母鸽子的脊梁那么嫩,
它又抓得那么突然,母鸽子不叫唤才真叫不可思议呢!公鸽子哪怕有一点儿道德感,
母鸽子叫唤之后它就应该蹦下来,可它不仅不蹦下来检查一下自己的过失,反而变
本加厉地恃强凌弱,它不是一个虐待狂又是什么?
我觉得……它从母鸽子背后悄悄溜过去的样子非常非常……下流……“
“是的。”作战部长说,“公鸽子不论胖的瘦的白的花的,普遍比较下流。”
“它们平时倒挺文静。”
“平时是平时,战时是战时。”
“它用对待敌人的态度对待母鸽子是错误的。它不仅没有道德感,它还没有是
非感。它根本不配抓住母鸽子的脊梁,它太恶劣了,它把母鸽子抓得吱哇乱叫怎么
就一点儿也不知道羞耻呢?”
“它太舒服,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真想不通,它不抓就不行吗?”
“这样方便。”作战部长以渊博的口吻说道,“它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它们生下来就这样。”
“配对儿当然是件不得不配的事,可是它们总该把事情做得美一点儿安静一点
儿,别搞得那么惨。我觉得要是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的话,应该让母鸽子抓住公鸽
子的脊梁,公鸽子要是还没有羞耻感,那么就任凭它叫唤去好了。我认为这才是公
鸽子的理想位置,它们承受力强,背一只母鸽子不成问题……”
“母鸽子都不愿意这么做。”
“它们让公鸽子欺负怕了。”
“有时候,公鸽子不想抓它们脊梁……”作战部长看看听得发呆的众人,字斟句
酌地说道,“……它们还翘着脊梁往公鸽子眼皮子底下送呢!公鸽子不抓都不行,这
事提起来让人真不好意思……”
“你说什么?”
“我是说……母鸽子脊梁痒痒。”
“它们……有自虐倾向?”
“大概是吧,好像是不抓不舒服。”
“你没骗人?”
“我亲眼看见的,公鸽子烦得直磕头。”
“那它们叫唤干什么?”
“它们叫唤可能是别有用心。”
“它们不是疼吗?”
“疼……疼跟疼不一样。”
“它们敢装疼?!”
“装不装的,反正特别像。”
“像什么?”
“像让老鹰压趴下了。”
“那你说的惨是怎么一回事?”
“惨就是惨呗。”
“惨也是装的?”
“脊梁给抓住……还不装什么像什么?”作战部长生了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的感觉。提问的副司令居然在许多问题上启发了他,使他恍惚觉得背后那个嘹望孔
之外只剩下一对儿顶天立地的鸽子了,它们在恬不知耻地交配,把漆黑的一个夜搅
得如醉如痴。他激动人心地说道:“配对儿是好事,要不然就没有小鸽子了。我喜
欢看它们飞,看多了也觉得没意思。这时候看看配对儿,听听母鸽子叫唤,我觉得
再怎么惨也能接受。公鸽子舒服了我也舒服,母鸽子越惨我越替它高兴,它们都有
各自的目的,凑在一起玩儿玩儿繁殖繁殖不容易。我喜欢它们,我才不管它们谁在
上边谁在下边谁高兴谁装不高兴呢!爱配就让它们配去吧……我现在眼里全是鸽子,
我的眼都胀疼了,我想出去。我现在出去可以吗?”
副司令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耳塞不在耳朵里,半天没有关注重要的报时声了。
他没有理会作战部长与鸽子无关的提问,默默回到自己的床铺,品味着从头顶到脚
心穿梭往来的那股淡淡的冲动。他伤心地说道:“它们……它们……怎么能那么不
要脸呢?我本来还可怜它们,现在……活该!活该……”他指的可能是全体活着的
母鸽子,它们惨绝人寰的叫唤让他耳朵不得安宁,虽说收音机音量已调大,但除了
母鸟的叫声他暂时听不见任何动物的声音了。他呆呆地坐在那儿,泪丧的样子似乎
比谁都惨,他可能发觉母亲给他买的小白裤衩出了问题。他在海面上滑,滑,浪花
打湿了白帆,他心头一片潮湿,像抹了糨糊一样。
“我现在可以出去吗?”作战部长又问蹲在墙角半天没出声的总司令。他怀疑
总司令是不是拉空了自己,不幸虚脱了。他走过去低头一看,却撞上了总司令浮想
联翩毫无倦意的两束目光。他说:“我想出去。”
“时间还早,再谈一会儿鸽子吧。你们刚才的讨论是赤卫军建立以来最实事求
是最带有本质性的讨论……之一。公鸽子舒服了你也舒服了,别说你们舒服了连我
都舒服了,我想大家恐怕也舒服了。这种讨论有助于赤卫军的安定,使大家避免纠
缠一些小事和一些很不具体的大事,并使我们在人性和人情味儿的基础上达到广泛
而初步的团结。我代表赤卫军感谢你们。
下面继续这个有益而有趣的讨论吧。你别离我这么近,我境况不佳有碍你的谈
兴,你可以靠到暖气片那儿去。你最好面对我们,这样从哪个角度也能看到你为讨
论所补充的各种手势,你的手势比你的言论更能说明问题的实质,你就敞开了给我
们比画比画,好吗?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忘了我坐在什么东西上了……“
总司令兴致勃勃地看着作战部长移向暖气片的背影,一心要把有关知识从那个
影子里掏出来。在副司令和作战部长的讨论刚刚深化之际,他的心里曾经冒出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