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悉的原始性的嫉妒。他把这种感情压了下去,因为它曾经把他推向悬崖小道,
差点儿把他整个扔向无底深渊。他不应该嫉妒别人的才能,别人熟知了公鸽子如何
抓住母鸽子的脊梁,熟知了母鸽子内涵丰富的叫唤,这些都构不成对他的伤害。相
反,知识渊博的人为他搭了一座生动的滑梯,使他一冲而下,扑向了一对儿正在交
配的胖鸽子。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近了它们,使它们在逃离之前的迟钝状态中
不得不向他证明它们究竟在干些什么,是怎么干的。这难道有什么值得嫉妒的地方
吗?如果作战部长和副司令是值得嫉妒的,倒真不如去嫉妒那没完没了洋洋得意的
公鸽子了。他不嫉妒它们,他喜欢它们在他想象中的干脆样子,它们对付母鸽子的
办法,他举双手赞成,他恨不得去替它们把母鸽子的翅膀揪下来!他有什么理由嫉
妒呢?他甚至在冥冥之中要请公鸽子来做赤卫军的配对儿部长呢,当然,如果有这
个部的话,而同志们也建议成立这个部的话。
总司令对作战部长一点儿都不嫉妒。他等作战部长转过身来,立即像徒弟问师
傅一样天真地问道:“你们围绕配对儿这件事提到了羽毛和翅膀,提到了脊梁和爪
子,怎么没有解释公鸽子的男性生殖器官和母鸽子的女性生殖器官呢?它们被羽毛
封闭了吗?母鸽子惨叫是不是因为冲不破这种封闭,两个器官只能天各一方隔海相
望呢?这个小问题请你回答。”
作战部长呆住了,带着江郎才尽的表情。总司令很喜欢欣赏这种表情。他鼓动
作战部长说下去,但作战部长说不下去。
“你们谁知道事情的原委?”总司令问。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学术件太强了,超过了赤卫军现有的知识范围。没有人说
话,可能担心言不及意而显得浅薄。外交部长在别人讨论公鸽子抓母鸽子的时候,
正用他的手指头抓小瓶儿。他弄着弄着中了魔,把右手大拇指塞进瓶口拔不出来了。
他没怎么着急,而是意想天开地琢磨着使玻璃瓶口具备某种伸缩性的办法。他把口
水当了润滑剂。副司令没有注意总司令关于生殖器官的问题。他在关注自己的器官。
他的器官不听指挥,撑大了母亲为他买的小白裤衩。他觉得小白裤衩出现了令人羞
愧的污点,白得不彻底了。他觉得自己品德的白布上也出现了污点,污点渐渐扩大,
像地图徐徐展开一样,出现了亚洲、欧洲和非洲。他觉得紧绷绷的腹部成了地球大
陆一座处于无穷变化中的坚硬板块了。
后勤部长一直自以为是早熟的人,但是听了别人对鸽子们触类旁通的分析,他
觉得自己尚是苹果树上一颗发青的苹果。
他认为找出鸽子身上的生殖器比找出蚂蚁或蚊子身上的生殖器还要困难,对此
他没有发言权。他所熟悉的世界上的生殖器只有自己的生殖器,况且它只是未来的
生殖器,他对它本身及其不可预想的将来的作用只有一知半解,他就不便对鸽子们
说三道四,因而也就更没有发言权了。但是,他在被动的倾听中发现了副司令身上
渗出来的某种像熟透了的烂苹果一般的复杂气息。他认为这气息不是别的,而是骚
动的色情意识。副司令对母鸽子的叫唤那么耿耿于怀,其醉心于公母尤醉心于母的
本意真是昭然若揭了。后勤部长隔得远远地观察副司令,在副司令如坐针毡似愁似
喜的状态中寻找色情的证据。他认为副司令的灵魂很可能缩在这个地方,他想不带
任何成见地好好看看它。
日里寻她千百度,猛回头,却在那灯火阑珊处,怕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啦!但是,
宣传部长这一向黏黏糊糊现在仍旧黏黏糊糊的宣传部长这可气可恼的宣传部长,打
扰了他。
早在总司令提问之前,宣传部长就走来走去地走着了,惶惶如丧家之犬,好像
做了或准备做什么亏心事,跟不久前几乎一模一样。与上次惟一的不同,是他不在
别人跟前走而只在后勤部长眼皮子底下走。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唉声叹气,还不
时偷偷瞟后勤部长一眼。后勤部长琢磨生殖器和副司令,起初没注意他。等他看清
这走来走去的影子不是别人正是宣传部长,而宣传部长走来走去的用意又是那么明
确,他的脑袋嗡一下就大了,胀得比自己的脸盆都大了。他觉得脑袋晃荡晃荡的全
是液体,一张嘴非喷出来非喷宣传部长一脸不可。他不说话,他等宣传部长先说话,
但宣传部长根本没打算说话,只是一味地没完没了地在他眼前走来走去,这比说什
么话都不像话了。后勤部长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他想自己要是再不赶
快说点儿什么,宣传部长走来走去过一会儿就得走死他!和平之刀杀起人来不见血,
真是欺人太甚甚之又甚啦!
“你在找什么呢?”后勤部长问得温柔极了。
“不找什么。”宣传部长继续走,叹气,诚恳地说:“让你费心了。”
“没事。我怕你走得太累。”
“不累,我走着舒服。”
“你舒服了就好。”
“真让你费心了。”
“你累了就坐下歇会儿。”
“我坐着不舒服。”
“坐一会儿就适应了。”
“我走着比较适应。”
“你这么走,我都累了。”
“我也累,可是没办法。”
宣传部长说到这儿目光暗淡,流露了痛苦和愧疚的神色,
这神色几乎是上一回神色的翻版。后勤部长决心不让他重复下去。
“你坐下不就完了。”他说。
“坐下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怎么了?”
“没什么,走着舒服。”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走走。”
“你心里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心里能有什么事?”
“你心里没事干吗这么走呢?”
“我心里没事。”
“你心里肯定有事。”
“我就想走走,走走。”
“你这么走真让我看不下去。”
“别担心,我没什么。”
“你这么走真让我受不了。”
“我不累,你别费心了。”
“你这么走什么时候是个完?”
“我也不知道,走着看吧。”
宣传部长看了后勤部长一眼,痛苦和愧疚的神色越发浓重了。后勤部长决定采
取主动,否则自己也要变为一头毛驴,让人牵着一遍一遍地兜圈子了。他认为宣传
部长的目的不可能有别的,索性单刀直入。
“你别走了。”他说。先铺垫一下。
“我得走。”宣传部长很倔强。
“你让我做什么事尽管提。”
“我……我没事。”
“你没事不会这样。”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宣传部长激动起来,痛苦地说,
“我哪样了?”
“你是不是想借我的脸盆?”后勤部长亮了底牌,他希望这会使宣传部长停止
走动,说道,“想用你就拿去,我愿意借给你,跟上次一样。我知道你需要它……”
宣传部长的痛苦爬向顶峰,表情扭曲,瞳孔增大。他吃惊地看着后勤部长,像
一个窃贼注视着突然降临的搜捕者。后勤部长觉得这样子可怜得难以目睹,他把脸
盆从床底下拉出来,用尽可能真诚的语调说:“你一定憋坏了,快拿去用吧。你就
别不好意思了……”
宣传部长的痛苦在顶峰滞留了一会儿,开始下滑,脸上渐渐浮出了一层苦笑,
苦笑里加着不屈的讥诮意味。
“你怎么知道我要借你的脸盆?”他说。
“你的样子我很熟悉。”
“我只不过走了走,你凭什么说我想借你的脸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只是想……”
“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我……”
后勤部长晕了,真晕了。
“你不用就不用,算我什么也没说。”
“你不原谅我,可是我要原谅你。我们谁也不要提这件事了。我觉得你并不是
想侮辱我,你只不过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说明白了就好办了。”后勤部长叹了口气,“现在你想走就走吧,我不用为
你费心了。”
“我现在……不想走了……”
“不走更好,咱俩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宣传部长的痛苦又从山腰往顶峰爬去,爬到顶峰便直奔了悬崖,站
在崖边上眼看要纵身跳下了。
“你又怎么了?”后勤部长问。
“我请你原谅……我……”
“你怎么又请我原谅了?”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知道别人用你的脸盆当尿盆使你很难过,我真
不该在你跟前走来走去勾起你的难过心情。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回
事,明明知道你心里肯定不会乐意,可是我老是觉得……我不说了,反正你也报复
过我了,咱们俩谁也不该谁了……”
“你让我安静会儿好吗?你走着让我不得安生,站着还让我不得安生,你到底
想让我怎么着呢?嘴巴也打了,尿也喝了,你看我还能干点儿什么才能让你消停一
会儿呢!”
“我只是感到对不起你……”
后勤部长挥挥手,把脸盆塞回铺底下。宣传部长缩回两床之间的犄角,不坐,
不走,也不说话。但没等后勤部长明白是怎么回事,宣传部长已用罕见的速度把他
自己的脸盆从床底下抽了出来,接着便溅出了水的熟悉的流动声。宣传部长的脸盆
里不是牡丹,是军舰,它迅速沉没了。宣传部长扔了沉重的负担,长长地舒了一口
气。后勤部长拖着大梦初醒的僵硬身体走过去,用手搭住了宣传部长的肩膀。
“这尿说来说来。”宣传部长主动说。
“为什么不用我的脸盆?”
“我说一不二,说不用坚决不用。”
“那你走来走去地走什么?”
“……我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你用我的脸盆怕什么?”
“我自己有脸盆。”
“你才想起来自己有脸盆?”
“我要才想起来干吗请你原谅?”
“你要对得起我早用自己的脸盆多好。”后勤部长体谅地拍拍宣传部长的肩膀,
“你不想用自己的脸盆又不好意思用我的脸盆,这么点儿事你就把我搞得死去活来,
何苦?”
“我自己死去活来不知多少次了。”
“你这是自找。我不会原谅你的!”
“没关系,我一用自己的脸盆头脑马上清醒了,我现在什么都想得开,什么都
不在乎!你要不能原谅我,可以把你脸盆里的东西匀一半儿过来,我真的想开了。”
“这泡尿你应当神不知鬼不觉地尿在裤子里。”后勤部长为自己经受的感情折
磨施出了报复性的一击,“这样你对自尊心的保护就完美了。你的自我开脱也就不
徒劳了。你也就用不着折磨我来给你自己增强信心了……”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现在心情很愉快。我把自尊心限制在我的脸盆范围之
内,你总该可以理解我了吧?”
“你应该把我的脸盆借走。”
“干什么?” .
“把你的自尊心泡进去。”
“你不认为我已经泡过了吗?”
宣传部长问得那么轻松认真,后勤部长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总之,说不清就
是说不清,说得清也是说不清,永远都是混沌不清!后勤部长觉得自己的尊严也泡
在那朵湿牡丹敞开的大花芯儿里,正发酵呢!他听到了总司令和作战部长对生殖器
之探讨的尾声,他们离得很近,哧哧地笑着,似乎已相当深化了。
“那个问题是这样的……”总司令说。
“这个问题是那样的……”作战部长说。
“鸽子真的没有生殖器吗?”总司令问。
“没有,鸽子只有屁眼儿。”
“这怎么可能呢?”
“我也觉得奇怪。”
“可你刚才说公鸽子抓住母鸽子的脊梁,这给人造成了一种强烈的错觉,怎么
说呢?这个印象难以磨灭,不好说我也想说说,咱们一块儿交流……”
副司令庄严的声音嗡地响起来了。
“二十三点整!”
“还剩一句,马上就完。”总司令转向作战部长,坦率真诚而又活泼生动地说
道,“你那番描述给人的印象……怎么说好呢……就好像公鸽子抓住母鸽子的脊梁
意味着公鸽子的鸡巴长在爪子上而母鸽子的脊梁上长着一个窟窿,你明白我的意思
吗?”
“……我……不明白……”
“你出发吧!不要出卖赤卫军,碰见人了你就跟他周旋,他要袭击你你就用绞
索把他勒住背回来,或者干脆你就飞起来……你腾空而起,用你的大手抓住他的脊
梁……祝你走运!
去吧……“
“万岁!”宣传部长低呼了一声。
“万万岁!”另外几个喉咙不知是因为耐不住即将开门的紧张,还是因为受不
了开门所带来的喜悦,竞不约而同地合上了拍子,呼得又整齐又激昂,令人热血沸
腾。
总司令也在心里呼,但他同时却想到了一个挂着悬垂物的鸽子爪子和一块翻了
个儿的窝窝头似的鸽子脊梁。他闭上眼轻而易举地让它们配合在一起,情不自禁地
笑了。
万岁!母鸽子张嘴叫唤起来,惨否?
十三
副司令找不到开门的钥匙之后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他坐在床沿上,把面包筐卡
在两膝当中上下左右翻寻,但是那个裹了一柄铜钥匙的面包在一堆孪生兄弟的掩护
之下消声匿迹了。宣传部长怀着明显的好奇和下意识的怜悯为他打着手电,另外几
个人平心静气地观察他的忙碌,好像在欣赏拙劣而破绽百出的魔术表演。后勤部长
欣慰地加入了观众的行列,这个节目对他前一番的屡拿屡败来说,是个意外而有趣
的补偿。他看到副司令几乎探到筐底的脑袋,认为它是众多面包之一,除了稍大一
点儿,并不比别的面包不像面包。他还看到副司令机关算尽,却丢掉了仅有的优势,
正在劣势中尴尬地挣扎。后勤部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但他暂时不想利用,他等
待无地自容的副司令一头扎到筐里并等待副司令化做伤心的大面包。那将是一种怎
样有趣的情景啊!
“哪儿去了?”副司令问得恳切而悲哀。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只能不厌其烦地向潜在的无形救助者一遍又一遍发问,“到
底哪儿去了?”
外交部长仍在摆弄那个讨人喜欢的小瓶子。他不着急也不恼怒,这使插在瓶子
内部的大拇指不像是拔不出来了,而像是恋恋不舍或无限陶醉在瓶中似的。他发现
了找不着钥匙的副司令的秘密,他理解副司令的痛苦,因此他体味不到自己那深陷
瓶中的大拇指的痛苦。找不到钥匙就不能举起钥匙或勃起钥匙,不能使钥匙平着举
起来就不能使钥匙横着捅进去,钥匙棍儿不能捅进锁穴那么钥匙棍儿就不能在神秘
的锁穴内部左旋或右旋,打开那扇紧闭的门也就无从谈起了。相比之下,留在瓶子
里的大拇指不是得其快而又得其所了吗?外交部长的指尖再一次体验了玻璃瓶壁的
湿润和光滑,一条筷子粗的冰溜子般的口涎顺着下巴淌了起来,他连忙挑起大拇指
用被堵塞之瓶口上的残余缝隙把这根宝贵的液体接住。手指发胀,他渴望润滑,渴
望一定程度的潮湿。
“它究竟哪儿去了呢?”副司令仍在发问。他已经不摸面包而摸起床铺,最后
竟摸起自己的身体来了。他从袜子和脚开始摸,一直摸到领口和脖子。耳塞还在耳
朵里,他把它摘下来似乎就要搜索耳道了,但他只愣愣地想了片刻,又把它塞了回
去。他怆然说道,“我从一个整面包上揪下一块,使面包形成一个洞。我把钥匙填
进去,又把揪下的那块补上了。我补得并不怎么认真,但我现在已经找不到它。我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明记得……”
“你慌什么?”总司令蹲在墙根冷静地注视副司令的一举一动,说道,“你把
钥匙坦然地藏了那么久,现在寻找它应该加倍坦然。对我们来说,你找不着钥匙跟
你把钥匙藏起来是一个意思。大家都不慌你自己有什么可慌的呢?慢慢找,我们等
你。”
“需要我来帮你找吗?”后勤部长语调善良地建议,“你应该把裤子脱下来抖
一抖,晚脱不如早脱,不好脱或不好意思脱,我可以帮你一把……这件事费不了你
多少时间和精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副司令找得晕头转向,但对刺激仍旧保持着良好的反应。
他绷紧情绪和喉咙,严肃地问道,“你让我干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后勤部长的声音更善良了,“脱了查清楚了,你就
用不着老摸裤子了。裤子不是口袋,你老惦记它分散了你的注意力,钥匙肯定在别
的地方。”
“是的,肯定在别的地方。”总司令插话,宽宏大量地幽默了一下,“除非你
把钥匙藏进了直肠,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必要的。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嘛!
所以……你老摸裤子完全是多余的举动。你要实在忍不住,老是怀疑你的裤子,倒
真不如把它脱下来抖一抖。抖不出钥匙也可以抖掉一个疑点和一块心病嘛……你怎
么又摸上了?”
“我没办法!”副司令哭丧着脸,两手神经质地在裤袋裤腰裤裆裤脚摸来摸去,
说道,“放进面包之前一直在裤子里,面包里没有,不在裤子里又在哪儿呢?”
副司令频繁搜找的两只手慌不择路,在绝望中似乎真想扒开肛门抖索抖索了。他
有气无力地说:“完了,找不着了,我把它……丢了。”
准备第一个进入走廊的作战部长始终在门旁等候,想着滚滚而来的公鸽子和母
鸽子的微末小事及美事和丑事。副司令在他眼里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那鸟叹息之
后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叹息了一声:“完了,我出不去了。”说完他便走回窗台,
把绳索搭在暖气片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嘹望孔的纸门。巨大的一块夜扑面而来,
在他眉骨上撞得粉碎。在夜的残渣中他盯住了一只雪白的美丽的母鸽子,而夜的外
部正有一只雄壮的公鸽子扑噜噜俯冲进来,要把温柔的小白鸽儿击翻在夜的底层。
公鸽子的老巢和出发基地不在别处,他恍惚感到它的巢穴恰是自己在窗台上硌得生
疼的胸膛,而自己颤动的心包则是公鸽子起飞出征的跳板了。他看到公母鸽子融成
了一只两头鸟,起伏翻腾,使夜之碎片炸开了万朵银花与金花。他低声呻吟:
“真……真美呀……”那无形的母鸽子也无声地吟唱起来了。
外交部长独出心裁的游戏已经接近尾声,只能进不能出的状态使他开始厌倦。
大拇指像长在瓶中而又生了根的树苗,怎么拔也不能把它请出来了。用脚踩住瓶子
不行,松螺丝一样使瓶子旋转也不行,像拔刀出鞘般迅猛地抽动大拇指还是不行。
他的童心渐渐崩溃,情绪往先前的常态回归,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但为
了摆脱这个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可恶的瓶子,他决定放弃童稚带给他的短暂自
由。他抡起大拇指在墙上磕了一下,想捣碎这个诱敌深入的陷阱般的臭瓶子。瓶子
完好无损,但墙皮掉了一块,一直没有注意他的人们也都把目光投到他这里来了。
“他想干什么?”总司令问身边的人,说道,“这声音恐怕要传到地基里都不
止呢!他找到新的暴露赤卫军的方法了是不是?”他把脸谨慎地转向外交部长,
“我们得到一个融洽安定的局面不容易,我希望你刚才不是故意的。另外,我吃不
准你现在还听得懂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吃不准呆傻和幼稚的界限,所以……”话音
未落,外交部长又在床挡上用力敲了一下,玻璃的声音异常嘹亮,但它仍旧完好无
损,很麻木也很顽固地吮着含着那根疲劳的指头棒儿。外交部长对它没了办法,人
们对他也没了办法,因为人们不知道他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久困室内而烦躁
呢,还是因久闻浊气而失态呢?宣传部长使手电划了一个弧,从面包筐移向了瓶子。
几张嘴扑嗤一下笑了。
“你应当用食指。”总司令快乐地不带恶意地说,“用拇指也可以,但你不能
孤军深入,否则你不是进退两难了吗?”他问停止寻找钥匙而呆坐床边的副司令,“
做这种游戏的人都很纯洁,你说呢?”
“……我不知道。”副司令垂头丧气地摸着自己的大拇指,他不懂这种游戏,
但他不想否定自己的纯洁,尤其不能公开否定。然而,那硬邦邦的钥匙究竟躲到什
么鬼地方去了呢?他说,“完了,我实在找不着它了。”
“你应该放松一下。”总司令体贴入微地向同志们提议,“除了鸽子,我们探
讨一下别的动物怎么样?比如说……驴。”
“我反对。”作战部长从嘹望孔那边转过头来,激动得仿佛他娇小的爱鸽们受
了某种实际的侮辱,说道,“那东西太笨重了。”
“猫怎么样?”总司令缩小了目标。
“算了吧。”副司令抱住了脑袋,说,“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钥匙?我谁也不
想伤害,可是我有个疑问想让大家知道知道……我觉得那个面包很可能让谁拿了…
…”
“你凭哪一条认定拿是件容易的事情呢?”后勤部长口吻谦虚地说道,“你我
都明白,拿,所谓拿,是困难的。我不想揭彼此的创伤,所以你最好打消这种疑问。”
“我明白……钥匙丢了,我也就没有疑问的资格了,我都明白。”
“你用不着这么伤感。”总司令蹲在墙角颠了颠屁股,说道,“咱们干脆谈谈
驴吧,谈到一定程度说不定会有助于你恢复记忆,先谈母驴,你对母鸽子不是很有
兴趣吗?”
“现在……所有兴趣都令我惭愧。”
宣传部长在副司令的话里听出了异味儿,连忙用手电照了照他的面孔。他的脸
真白,比他的三角裤衩还白。这是张饱含了意料中的失败和意料外的失败的脸,是
一张智慧和信心同时受挫的脸。宣传部长又把手电光移到总司令那边去了。总司令
的脸发绿,窜稀窜的,却很有朝气,兴致也很旺盛,不知是得益于地位的恢复还是
得力于对驴们的生动想象。总之,其姿态和状态一并良好。换了任何一个人,能稳
坐钓鱼台般的那么长久地坐在那些又黏又湿的东西上吗?不能。绝对不能。宣传部
长认为王八的喻意是很不周全的了。
墙皮再一次发出钝响。外交部长在认真地与瓶子较量和搏斗。后勤部长走过去,
看了看外交部长伸到上铺边缘的脚丫子。跌人谬误的副司令使他的信心逐渐恢复,
思维不算非常敏捷,也算得上相当敏捷了。他注意到了外交部长一弯明月似的脚心
儿,联想迅速得出结果。他在外交部长的褥子上拍了一下。
“你又犯病了吗?”他迂回询问。他看到外交部长试图用牙咬瓶子,但瓶子太
大咬不住,于是又追击言道,“小心瓶子塞嘴里拔不出来,手指已经出不来了,你
还不知足吗?”
“你说什么?”外交部长从佯稚的状态中完全跳了出来,顶着一脑门儿成熟的
官司,眼中熄灭已久的雄辩火花再度闪闪生亮,问道,“你是说我贪得无厌吗?”
“正是。你不知足。”
“我不是不知足。”外交部长狡猾地瞪了后勤部长一眼,说,“我只是太知足
了。我够了。我没想到这个瓶子这么贪婪,我低估了它的道德水平。它破坏了我的
游戏……”
“你憋气吗?”后勤部长突然问道。
“我……”外交部长想了想,坚定地回答:“我不憋气。我感觉还行。”
“你的涎水少多了。”
“我只有在想多了巧克力和吃多了巧克力的时候才流许多口水。现在我只注意
这个流氓瓶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磕它摔它用的正是流氓手法,但是我
一点儿也不惭愧,我的大拇指都让瓶口勒肿了,我还有什么必要保持我一向的文明
呢?如果文明需要付出代价,那么我面对这个不可理喻的玻璃器皿所要做出的牺牲
就是不折不扣地摔碎它,哪怕这看起来纯属流氓行径。你要知道,在这种行径背后
是文明的强大依托,那么我还有什么顾虑呢?一不做二不休,请你们不要阻拦,我
知道现在走廊里没有外人,我要趁机结果了它!”他抡起瓶子向墙上猛击,心中回
荡着另一种生动而单调的语言:“汪!汪汪汪!汪汪!”瓶子还不肯碎,但他感到
痛快。这是成人才有的快感,他预想自己的大拇指就要把瓶子撑破了,那死皮赖脸
的玩意儿就要在高潮中粉身碎骨了!
“别说了!”后勤部长断喝,“也别砸了!我请你注意内心的某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与憋气相反的感觉。”
“与憋气相反?”语言闸门刚刚打开的外交部长让神秘的后勤部长吓愣了,喃
喃低语,“那不就是不憋气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你认真想想不憋气是一种什么感觉,想好了不必告诉我,
因为我早就知道。现在,你想吧!把瓶子忘掉,最好把眼也闭上。不闭也没关系,
只要你视而不见就行……”
“我不想闭。”
“不闭也好,请看。”后勤部长从作战部长身旁的暖气片上抄起了闲置的绞索。
他把它举起来,不是扣紧,而是把那个环状缓慢扩大,扩大到足以跳绳的地步。后
勤部长做着这一切,感到自己的每一个汗毛孑L 都汩汩地往外冒着灵性。他从理性
的颓唐中站起来了!
“搅动你的脑浆子。”他庄重地说道,“请你思想吧!”
“我想什么?”外交部长问。
“想你在不憋气的自由状态中奔向极端,你在那个极端考察一下,看看是否产
生了飘浮在空中的感觉。你喜欢这种感觉吗?”
“喜欢。”
“你是不是感到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不必顾及这样做的后果?”
“我不说则已,要说就说个痛快。关于这个小瓶子,我在沉默中已经总结出了
体系性的理论,我……”
“住嘴。你是否感到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必承担这样做的责任?”
“这难道不正常吗?”
“不正常。”
“我的思想要求我打碎这个瓶子,那么我在行动上就必须打碎这个瓶子,这件
事的后果我不能承担,应该由小瓶子承担。”
“住手,你不能再摔它,整座八号楼都在震动,你知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自由在保护我。”
“你确实已经飘浮在空中了。”
“我的呼吸非常舒畅。”
“请你往下看。”
“看什么?”
“看看随时都准备承接你的土地。你不是鸟,不是昆虫,也不是飞机,当你像
石头一样往下坠落的时候,你能预料自己脚先着地还是头先着地吗?你能指望接住
你的是无穷厚无穷软的海绵而不是别的随便什么坚硬的东西吗?你浮在空气中,除
了小瓶子你一无所有,但小瓶子不是你的降落伞,你摔它的同时有一种更大的力量
在摔你,你的悬浮能力迟早会消失,你离掉下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恳请你认真
思想……”
“我酝酿了足够的理论。”
“理论是气体。”
“我掌握了一条快乐的原则和一条抛弃的原则,我的大拇指都累坏了,我难道
不能得到自由思想自由运动的慰藉吗?”
“你可以得到慰藉。”
“那我就继续摔它了?”
“这就是你的谬误所在,你不知道你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再一次恳请你
接受我给你安排的思路,认真想下去……
你像石头一样从空中坠落了,可惜你并不是石头,所以你落地时将是一种独特
的景象。如果你思路畅通的话,你会看到自己的头颅像皮球一样反弹到空中,伴随
着它的将是彼此分离的其他器官,比如你的消化不良的肠子。它很可能会像套马绳
一样在空中旋转着抛出一条淡绿色或淡蓝色的弧线,最后又像朽绳子一样掩埋在尘
土当中。你看到过菜市场里的肉馅吗?齿白唇红,那东西黏糊糊却是很鲜嫩的呢!
你现在知道你最需要的是什么了吧?请看着我的眼睛,像看领袖或看医学博士一样
看着我的眼睛!“
“……惨不忍睹。”外交部长不知何时用双手抱住了后脑勺,小瓶子鼓鼓的像
头皮上挂的一颗肉瘤。他说,“我的满腔快乐都被你搅得变味儿了,我的大拇指在
哭泣。我不知道现在最需要什么,我不摔它了,让它长在我身上吧。我觉得我有点
儿不值……”
“这就对了。”后勤部长容光焕发,把绳圈抽紧,使它恢复到绞索的原状,说
道,“你现在需要束缚。当你无力阻止下坠的时候,你眼前出现了这个东西,你该
如何行动?”
“我……我钻进去!”
“钻进去生死不定,不钻进去必死无疑,你来不及判断,你会钻进去吗?”
“我坚决地钻进去!”
“钻进去之后该怎么办?”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
“很好,你知道了束缚的精髓,我认为你有资格平安降落地面了。我的治疗基
本结束,由憋气到不憋气,由不憋气到适度憋气,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你不用争
强好胜,也不必装傻卖乖了。你带头往我的脸盆里撒尿,你吃光了我的巧克力,这
都没什么,我只希望你以及跟你一样聪明的人能在某些事情上承认我的权威,不要
干扰我的智慧,否则对谁也没有好处。把你的大拇指伸过来,咱们该结束这次交流
了。“后勤部长看了众人一眼,重点盯了一下副司令,发现那人正呆若木鸡地看着
他,似乎已忘掉那柄折磨人的钥匙了。他冲副司令友好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过
头来对外交部长说:“瓶口这么小,你是怎么捅的!”
“我都忘了当时的感觉了。”
“疼吗?”
“不疼,有点儿麻。”
“闭上眼,忘掉有关小瓶儿的理论。”
“我的理论早就分崩离析了。”
“你的脚碍事,伸到床外来。”后勤部长抓住了瓶子,说道,“身子稍稍后仰,
我们往相反的方向用力,放心,你的大拇指断不了……”他趁外交部长不备,旁敲
侧击,用两个手指头像铁钩子一样在对方的脚心里使足平生力气狠狠地挠了一把。
“哎哟!”
外交部长全身猛退,大拇指顿然解脱了。周围的人有分寸地嘻嘻地笑了起来。
副司令没笑,表情抑郁地说:“北京时间……零点整。”
副司令的报时声没有引起什么反响。总司令的味道淡了一些,蹲在老地方一动
不动,像是打瞌睡了。宣传部长用手电照照这人照照那人,照照自己的脸盆照照别
人的脸盆,照照窗户照照房门,无处可照之后便把它灭掉了。作战部长离开嘹望孔,
在屋中来回踱步。
“到处都是拔光了毛的母鸽子,恶心死了!”他嘟哝着说,“……我要出去,
我觉得你们身上长满了羽毛,越长越多……
你们快想个办法让我出去!我要第一个出去……“
“咱们谈会儿驴吧?”总司令的声音睡意浓厚,像说梦话,“鸽子举止暖昧,
驴是坦率的,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差别呢?
你们谁能回答我?我眼前有一群驴在奔驰,你们听到驴蹄子敲打我胸脯的声音
了吗?不瞒你们说,母驴都穿着高跟鞋,敲敲打打像弹钢琴一样……让我们从驴蹄
子或驴尾巴谈起吧……“
“我要出去!”作战部长抓住了房门,指甲咔咔地挠动门板,但动作十分缓慢,
似乎在忍受着理智的强大约束。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我的鸽子们脱尽了毛
了,我再不出去它们的皮就要被人剥下来了……让我出去!”
后勤部长手提挎包抵近了作战部长,他精神抖擞,瘦小的身子在作战部长魁梧
的身坯面前闪出了金色的光芒。他把人们的目光和手电光都吸到自己的身上和头上
来了。
“你怎么了?”他问作战部长。
“……鸽子……”
“鸽子怎么了?”
“我……”
“你又回到厕所了吗?你又出不来了异想天开了吗?你忘记我对你的教诲和你
自己宝贵的精神实践了吗?!”他伸手揪住了作战部长的后脖梗,用两片指甲夹住
了一小片肉,轻轻往起提,说道:“你清醒清醒。”
“我清醒不了了,我满眼都是鸽子……”作战部长皱着脊梁,让后勤部长掐得
连连倒吸冷气,仍旧咬着牙说,“我眼里都是从未看到的事情,我的眼出了问题…
…”他居然涔涔地流下了眼泪,“你用绳子……把我绞起来吧……我对不起它们,
我……”
“明白了。”后勤部长松了手,坚强而痛心地说道,“你这人欲望深刻,但你
比谁都更不适应封闭,封闭勾起了你的深刻欲望,又使它们变得格外浅薄了。我说
得对吗?”
作战部长脑门顶着门板,动了动脖子。
“我不想伤害你的自尊心,但为了避免你伤害它,还是由我这个外人来伤害它
吧!“后勤部长转过身来,气宇轩昂地对同志们说道,“你们知道他怎么了?尽管难
以启齿,我还是不得不告诉诸位,他被自己逼真的想像力击倒了,他被自己在神奇
想象中的自我表演能力给击倒了。总之他已经被自己不成熟的爱情幻想和另一种
太成熟的幻想打得落花流水了!我们共同来怜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