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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让 当前章节:153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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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 女皇之路》

遥想盛唐,多少繁华。这不仅在于国力的强盛、文化的灿烂,更表现为精神风貌的昂扬自信,以及人物的俊逸与风流。绝代君王如太宗武皇,名将良相如李靖李泌,天才诗人如李白杜甫,高僧大儒如玄奘韩愈……他们的名字便是一段传奇,一个神话,与那个云蒸霞蔚的时代一起,沉淀为每个中国人灵魂深处永远的珍藏与骄傲。人生意气唐时代。当我们为美伦美奂的大唐盛世赞叹不已的时候,也不禁会沉思这样一个问题:历史由谁创造?兴衰由谁主宰?

古中国的先哲们把这归因于“天道”,冥冥中自有一股神秘的超自然力量,在推动着历史的车轮,见证着尘世间一切生死荣枯。“天命当兴”、“气数已尽”,这样沉重宿命的话语,一直回荡在华夏历史数千年的时空之中。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便曾对着乌江的滔滔逝水,发出过“天亡我也,非战之罪”的慨叹。纵然英雄盖世,无奈形势比人强的苍凉与悲壮,弥漫着一页页的青史黄卷。然而,在中国历史上,也从来都不缺另一种声音,那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激越呼声,那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放自信。于是,有人匍匐在天命的脚下,为不可揣度的天意而惶惧颤栗;有人更改名字称号以顺应天命,期望能由此带来非分的功名和富贵;但也有这么一些人,他们自己创造预言,编织谶纬,一把扯过天命来为自己服务。不同的性格,构筑起不同的人生,也为历史的发展,平添了无数莫测的变化。是的,历史人物都有他的局限性,都不能超越他所在的大环境,但的确有这么一些人,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了自己的命运,甚至他人的命运。他们不能战胜“命”,但却能把握“运”,他们不能超越时代,但他们成功地超越了自我。

武则天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尽可以分析说是唐代社会对于妇女的宽容让她有了出位的条件,或者说是高宗身体不好才给了她机会,或者干脆说是长期受压抑的庶族地主要夺取政权,所以把她推到了前台,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的成功至少有七成应归结于她自己非凡的才能和手段。她的从政之路血腥残忍而又充满传奇色彩,留下的评价也是毁誉不一,但不管你是崇拜她还是唾弃她,都无法不正视她的存在。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在她前面,有不少掌握实权的皇后太后,但都没有这样的胆量改换旗号正式称帝,在她身后,也有无数效颦者跃跃欲试,但即使是在妇女地位较高的唐代,也再没有人能问鼎成功。这段历史一直让我很感兴趣,初中时曾经写过一首关于唐朝的打油诗,其中有这么几句:“则天回首紫微暗,独坐金殿称风流。当世多少奇男子,对此莫敢不低头。”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想知道这个在千百年后依然让很多人感觉尴尬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在当时人的心目中又是怎么样的。她的身边,有祖父被她杀害却终身为她尽忠的上官婉儿,心向李唐但还是为武周劳心竭力的狄仁杰,倍受疼爱、老公却被她活活饿死的太平公主,这些人是怎样看她,对她又怀有怎样的情感呢?这真是很有趣的事。历史的魅力,就在于它给了你一个简单的框架,同时又留给你无限想象的空间吧!

然而隔了一千多年的风烟在来检视这个青史中的女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为现实政治服务,向来是中国官方史学的基本特点,但对于武则天来说,事情甚至更为复杂。首先在于太宗高宗时期的史官许敬宗,其修史一向让人评价不高,比如太宗曾经赐《威凤赋》给长孙无忌,他写成给尉迟敬德,因为敬德是他的儿女亲家,长孙无忌却是他的政敌。因此许敬宗刚一去世,便出现了要求删改实录中不实之处的呼声,并且立即得到了唐高宗本人的赞同并付诸实行。(此次改史,也牵涉到高宗后期帝后权力之争,容后再述。)因此,如今我们看到的太宗后期及高宗时代的政争,面目已经十分模糊,对于武则天的崛起过程,也就充满了各种猜测。

其二、武则天以周代唐女主天下殊为不易,与儒家伦理传统道理相悖,为宣扬自己的“君权神授”和“王者不死”进行了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留下了大量真真假假的传说故事,无论是她的名字,还是出生甚至死后立碑,都流传着各种说法,甚至可以说她的一生都笼罩在神话和传说之中。

其三、封建史家对于她的描述很可能是不公平的。比如《资治通鉴》里面就充斥着一些自相矛盾的说法。流传甚广的武则天怕猫的故事,说她残酷迫害王皇后和萧淑妃,萧淑妃临死之前大声诅咒来世必化为猫,武则天为鼠,生生扼其喉。据说武则天被这样狠毒的诅咒吓怕,自此宫中永不养猫。然而同样是《通鉴》,又记载了长寿元年武则天如何调教猫和鹦鹉和平相处,并在大臣面前显摆,结果猫当场把鹦鹉给吃了,让她十分尴尬。(“太后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后甚惭。”)大量妖魔化的记载,形形色色的传说,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其四、建国之后,对于武则天的评价仍然是变化无常的。五十年代,史学界对武则天是基本否定的,岑仲勉的《隋唐史》说武则天在位二十一年,“实无丝毫政绩可记”。六十年代,情势为之一变,武则天成为儒法斗争推动历史发展中进步的法家的代表,其历史地位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郭沫若连续发表文章,全面肯定武则天,断言“武后统治时代是唐朝的极盛时代”,井引用武则天自诩“知爱百姓而不知爱身”的话来证明她的德政。郭沫若的有些说法让我们觉得很有趣,比如他说武则天“是维护均田制的,……遗憾的是从史料中找不出武后保护均田制的明令,但也找不出相反的证据。我揣想是由于站在反对武则天立场的史官们把它湮没了”。郭沫若还提出了无字碑是武则天自己所立的说法,据说是武则天的遗愿,表明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述。可是从现存的记载来看,从未提到过武则天的遗愿包括立无字碑这项。文革过去,随着“红都女皇”的倒台,关于武则天的口水战又再度升温。再加上当今女权运动的影响,她的身分除了女皇,僭主,法家代表之外,又多了一重妇女解放的色彩。

历史变成传说,传说变成神话。千余年来,武则天的形象便象这无字碑一般任由人们涂抹评说,似乎再没有哪一个帝王惹了如此多的是非。隔着厚厚的油彩,要分辨她的本来面目,基本上已经是件不可能的事。然而,我仍想试一试,尽量从现存的各种真假难分的记载和传说之中,追寻这个非凡的女子……

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一面镜子,可以鉴兴亡。”大唐二任帝太宗皇帝如是说。这话当然很有道理,然而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照的不是哈哈镜?史家纵或力图做到客观公正,在史料鉴别和取舍之际,也难免因自身的立场而有所倾向,再加上执政者有意无意的影响,镜中人纵然有着相似的眉眼,气韵和神采也可能全然不同了。太宗皇帝可谓对自己这套镜子哲学身体力行,不仅表现在他的确从历代的兴亡中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教训,也表现在他把风月宝鉴背后的兴亡——争夺话语权的战争,毫无顾忌地搬上了前台。是有心?是无意?是不屑顾及还是无法顾及?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而且沿着这样的轨迹一路发展下去。时隔千年,唐代的实录及国史,如今已经全部佚散,但我们仍然可以从现存史料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查知书写青史背后的那只翻云覆雨手。

众所周知,唐代《高祖实录》和《太宗实录》是由房玄龄监修的,其间发生过著名的“领导亲切关怀”一事,据传着眼点主要在于玄武门事件的定性问题,原有记载在太宗御览之后按其要求重新修改。尽管中国史书一向有为尊者讳的传统,而有改史之嫌的帝王也非他一个,然而官方明文记载且详述经过的他还是得算头一个。连作弊也敢开天下先,难怪惹了那么多的话题。而太宗朝后期的历史《贞观实录》,则由长孙无忌监修,其后许敬宗有过篡改。此外,许敬宗也负责《高宗实录》的撰写,但在许敬宗死后,高宗突然表示事多失实,命宰臣改正。而结果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高宗的形象,极其心软仁厚,完全是在许敬宗的挑拨甚至恐吓之下,才含着泪贬杀了于他有大恩的舅父长孙无忌。果然,事隔不久朝廷便下诏为长孙无忌平反昭雪,归葬昭陵。以武则天对于长孙无忌的仇恨来看,很难说这次事件得到了她的衷心支持,别忘了她直到临死之前才原谅了王皇后、萧淑妃和褚遂良等反对她做皇后的人。由此,我们不能不怀疑武则天在高宗朝后期对于朝政的掌控程度,以及当初那个真正想除掉长孙无忌的人究竟是谁。

然而,时间是站在武则天这边的,她很有耐心地等到了高宗去世,自己完全而直接地支配朝政之后,亲自监修钦定《高宗实录》一百卷。和太宗高宗多少会有些避忌不同,她很直接地自己亲自出马操作,——《新唐书·艺文志》及《旧唐书·经籍志》均明文提到,《高宗实录》为“大圣天后”所亲撰。这一番龙争凤鸣,不由得让人想起奥维尔《一九八四》中的经典句子“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她关注的不仅是高宗朝的那段往事,也包括武周朝自我形象的塑造。在她当政期间,有宗秦客撰《圣母神皇实录》,长安三年,在她生命已进入垂暮之年的时候(当时已80岁),又下诏特进武三思等修唐史,只是书尚未成已然遭遇政变,被迫退位(见《唐会要·修国史》)。

由此可见,武则天真是个很强势的女子,几乎做了男性帝王要做的一切事情,不仅占据了两性间的支配地位,更力图主宰那个男权社会中的话语权。可惜敌不过命运,李唐皇室复辟,一切的希望也如梦幻泡影般破灭。《则天实录》和《唐国史》最后由开元史官吴兢等完成。而她的毁誉,也只能在司马光郭沫若这些男性话语者的口舌间翻覆变化。

重新检阅这段历史,有时不免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唐朝历代帝王都在竭力仿效太宗,然而真正继承了太宗皇帝衣钵的(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仿佛却是这个和李氏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并州女子。

武则天,并州文水人。关于她的出生之地,有利州(今四川广元)和长安两种说法,大抵是根据武则天出生之时其父在何处任职推断的,然而论她的籍贯,算来应是并州的。武则天本人便亲口说过:“并州,朕之枌榆”(枌榆,即故乡之意)。对于这片“龙兴之地”,她显然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多次亲切接见当地父老乡亲,改并州为北都,并仿效汉高祖刘邦惠及故乡的先例,为当地百姓世代免除赋税等等,称她为并州女子,也许更为合适吧!

可能有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则天二字并非武则天的本名,而是来自于死后谥号“则天大圣皇后”,开元史官吴兢因做《则天实录》,这是则天二字的最早出处。但这个称呼并未流传开来,在漫长的千余年中,人们一般都以“武后”来称呼她。武则天这个名称,是近代才开始流行的。我很怀疑她是否会喜欢这样的称呼,如果她只是满足于当太后、皇后,她这一生将会安宁得多,在下诏去帝号称皇后的时候,她的心里,想必是充满了郁闷和不甘的吧!在现代影视剧中,她的名字是“媚娘”,源于入宫之后太宗曾赐号为“媚”。而“曌”这个字,则是她觉得这个字型很气派自己拿来用的了,有人因此认为她的本名必是“曌”的同音字,遗憾的是史籍中只记载了她喜欢“日月当空”这个字型,至今还未找到其他的旁证。那么,她的本名是否就此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再难追寻了呢?仔细找找还是有线索的。在《新唐书·地理志》中,我们发现这样一条记载:“华州……垂拱二年避武氏讳曰太州,神龙元年复故名”。之后还有“华阴,垂拱元年更名仙掌。……神龙元年复曰华阴”。垂拱年间为武则天准备登基的时间,神龙元年中宗复辟,因此武则天的名讳中有个“华”字,应该是可信的。看来民间传说武则天的闺名为“华姑”,并非空穴来风。只是“华姑”这个名字实在有点土,远没有日月当空的则天女皇武曌听来那样威风了。

按照中国帝王的传统,武则天的出生,自然也给笼上了一重神秘的色彩。传说著名术士袁天罡曾经给襁褓中着男装的武则天相过面,预言她若为女子,必将为天下主。武则天的父亲因此牢记在心,铁了心要把女儿送到宫里去“为天下主”。这个故事还有个更为古老的版本,袁天罡是给武则天一家人相面,但武则天已经四岁,并非襁褓中的婴儿。对于武则天的姐姐,后来的韩国夫人,袁的评语是“之后必当大贵,但夫婿沾不了光。”接着是武则天,袁天罡要求武则天在地上走几步,然后大惊:“可惜是郎君,若是女,当为天下主!”熟悉唐史的人会觉得这个故事很眼熟,若干年前,也传说有个神秘的白衣人为李家相面,奉承李渊“公当大贵,且必有贵子。”然后评论四岁的李世民日后必将成就一番济世安民的事业。如果把这位白衣人加上袁天罡这个名号,两相对照,便会发现二者之间确有惊人的相似。何况,最早记述袁天罡事迹的《感命录》里面并没有这件事,后人怀疑这段记载乃是伪造,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考据这类帝王出生灵异事件的真伪其实没有多大必要。只要是真命天子,就算没有高人相面,想必也会梦见下太阳月亮之类的,只是日人原百代的《武则天传》将这一事件渲染得十分神奇,认为是武则天日后遭遇困难仍能百折不挠过关斩将的精神支柱,个人觉得是不大可信了。女主天下的预言毕竟过于虚无缥缈,又能给一个深宫中的女子多少实质性的安慰和信心呢?武则天的野心,应该还是随着身份地位的变迁而逐步升级的。所以,没必要过分迷信命运的安排,只要走好了眼前这一步,也就为将来下一步打好了基础。而武则天的女皇之路,便是从她以当朝勋贵武士彟之女的身份,入选贞观天子的后宫才人开始的。

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说来也是一位传奇人物。武家世代务农,到了武士彟这里,不愿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毅然走了弃农经商的道路。武士彟为人精明,运气也很好,经营木材生意正好遇到文帝晚年好大兴土木,隋炀帝杨广更是一位狂热爱好基础建设的君主。随着大规模大手笔的土木工程接连不断,武士彟的家财也就节节看涨。然而他的社会地位并未随之而水涨船高,在中古时代,商人位居四民之末(士、农、工、商),地位尚在农民和工匠之下,某日在东都洛阳得罪权臣杨素,武士彟毫无办法,只能连夜逃回老家并州。金钱在权势面前,竟然败阵得如此之惨,纵有黄金万斛不及当权者的冷冷一笑。这一场羞辱,若干年后由他的女儿报复回来,当时已是大周朝女皇的武曌特地下旨,杨素兄弟子孙世世代代不得为京官,理由是他挑拨杨勇杨广兄弟不和,对于隋帝国的覆灭负有完全责任。大周朝的女皇竟然为隋朝的废太子杨勇打起抱不平来了,这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不难想象女皇当时的心情,大权在握,快意恩仇,看着当年位高权重的仇家一个个匍匐在自己的脚下,那种快乐想必是世间的极致吧!权力带来的诱惑不是不吸引的。

不知道逃回并州的武士彟是否也有此感受,但从那以后他就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积极地往官场上钻营。先是花钱买了个小官当当,而后着意接纳当地最高行政长官李渊。他是最早劝李渊太原起兵的人物之一,甚至还捐出了家产供李渊打拚,——考虑到他当时属于炀帝派来监视李渊的王威手下,不能不佩服他眼光还是很毒的。这位木材商人的智慧绝不仅仅只是在商场上。乱世风云变幻,舍弃人人看好的魏公李密而死心塌地地投效李渊,甚至不惜将身家性命和万贯家财投入这样一场豪赌,他的胆量可也相当惊人了。绝高的智慧,精准的目光,在必要时不惜舍弃一切放手一搏的勇气和冒险精神,日后都被他女儿继承,甚至走得更远。然而,让我感兴趣的不是他的胆量,而是他的决心。辛辛苦苦积攒的万贯家产可以舍弃,自家性命可以不要,甘冒毁家灭族的风险,也要强登上这个本不属于他——一个商人能参与的政治舞台。这样的顽强执著,这样的不顾一切,其背后是急于摆脱自身寒微阶层的焦灼和对世俗权力的渴望。

武士彟的投资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定鼎长安之后,他被列为从龙功臣之一,算得上开国元勋了。他虽非驰骋沙场的将才,但长袖善舞精于经营之术,调度理财是把好手,加之于李渊关系不俗,因此一路官运亨通,武德三年即拜工部尚书,其间还一度兼统关中十二军中的一支,累迁晋爵为从一品的应国公,说是“既勋且贵”,那是一点也不过分的。(有指武士彟谦辞不就,然武氏被列为从龙功臣并因此发迹成为当朝新贵,应无疑问。)然而当时社会重门阀,世家大族就连李唐皇室也不放在眼中,在他们的眼里,武士彟仍然属于他们看不起的寒门小户,最多再加三个字“暴发户”。

一些美丽而凄凉的传说由此开始。有说武士彟为了洗脱“暴发户”的名声而休了出身低微的原配相里氏,另娶武则天的母亲年轻漂亮的弘农杨氏为妻,活脱脱的陈世美前身。因此相里氏的两个儿子心衔母亲被休之辱,在武士彟去世后对武则天母女百般凌辱,由此养成了武则天倔强坚毅的性格云云,写得倒是十分精彩,可惜全无依据。武士彟虽常被看他不顺眼的史官讽刺为好奉迎拍马,但于公于私都十分尽职尽心,并没有多少可以指责的地方,当然更没有做过休妻再娶这种事了。相里氏乃因病而亡,武士彟在任上无法探望,高祖李渊曾因此大为称赞他的忠义,更亲自为他做媒选中弘农杨氏杨达之女为妻。且杨氏以92岁高龄卒于咸亨元年,由此推算她嫁给武士彟的时候至少已经42岁,又何来年轻漂亮之说呢?小说家为了故事曲折而编造一些情节是可以理解的,但要作为历史看还是应该尊重事实。

弘农杨氏为关陇贵姓,是著名的高门士族。武杨联姻可谓旧日门阀与当朝新贵的结合,正和隋末唐初那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相应和。不过,近来也有学者黄正健先生对则天母族提出质疑,理由是新旧唐书在《外戚传》和《后妃传》中均未曾提到武则天之母为隋宗室杨达之女,弘农杨氏的墓志铭也未提到为则天母族。且反对立武则天为皇后的重要原因之一就她出生低微,如果其母真的是杨达之女,何不大力宣扬?并引用武则天立后之后曾作《外戚传》,引起议论纷纷为证。(“后乃制《外戚诫》献诸朝,解释讥噪”)黄先生认为,杨达“有学行”,而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心胸狭窄,缺乏大家闺秀的风度,而且七八十岁还和外孙贺兰敏之私通,不像杨达的女儿,因此断言她是个出身寒微的女子,比如与杨达家有某种关系的侍女、乐伎等。

个人以为黄先生的这些说法是比较偏颇的,最后一点明显证据不足且不说,按照当时的惯常做法,家世主要是考虑父系那一支,立后时未以母族的高贵为己辩护是完全有可能的。此外,新旧唐书并不是完全没有提到则天母族的事情,比如新唐书之《杨恭仁传》。后来武后用杨恭仁从孙杨执柔为相,就是因为杨执柔是外家,所以引以执政。时人议论武后所制《外戚传》,也不见得就说明身世完全编造,可能是其他的原因呢?最重要的一点,武杨联姻时杨氏已经40多岁,武士彟则已功成名就,如果不是贪图杨氏家世显赫,何必娶这么一个半老徐娘?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之下,哪有高官娶一个侍女乐伎为正妻的?何况武士彟并不是那种感情至上的人。在无确切证据之下,似不可以轻易否定正史。

不过,有一点仍是值得注意的,就是杨氏出嫁的年龄太大了些,萧淑妃的女儿拖延到二三十岁才出嫁已经被人说武则天搞政治迫害了。按武则天为其母所立的望凤台碑的说法,似乎是她孝顺父亲又信奉佛教所以耽误了,这当然纯属扯淡,如果杨氏这么清心寡欲,也不会频频与人私通了。所以我猜想她是不是曾经嫁过人,而时人的议论就是《外戚传》中抹杀了这一点呢?是耶非耶,就留待今后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的实证吧。

杨氏既为高门贵女,颇具北朝女子精明强干、大胆泼辣之风,不好针线女红,轻视纺纱织布,喜诗书,善属文。这样的性格,也被武则天继承,她对于文学的爱好和才华无疑便是来自母亲的遗传。除此之外,杨氏赋予她的还有长寿的基因,杨氏享年92岁,武则天82岁,在中古时代这是异乎寻常的高寿了。健康的身体无论何时都是成功的必要因素,在某些时候,甚至比才智更重要^_^ 相里氏为武士彟生了四个儿子,其中二子早亡,还剩下元庆、元爽二子。杨氏则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即是日后的韩国夫人,次女为武则天,下面还有个妹妹,约比武则天小一岁,史书上记载不多。仕途得意,儿女满堂,武士彟的生命也算是很完满了。就在这个时候,大唐高层政局变动,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事变夺位成功,时为武德九年 六 月 四 日。

在武德一朝官运亨通的武士彟,除了在事变后短暂地回京述职之外,终贞观一朝,便一直都在外地任职,再也不曾做过京官了。个人觉得这和武士彟与高祖关系密切有关。武士彟作为太原最早的从龙功臣,一直深得李渊赏誉,这可以从他顺畅的仕途反映出来。李世民武力夺嫡之后,致力于各派系的政治和解,并没有给他小鞋穿,但要再挤进政府中枢,那就大大不易了。这,或者可以解释武士彟在武德贞观两朝地位变迁的原因吧!贞观九年,李渊去世,武士彟闻之吐血而亡,当时武则天已经12岁,随母亲和两个异母兄弟扶棺回到老家并州葬父。她的生命,也由此掀开了新的一页。

关于武则天的童年生活,正史上记载不多,可以确知的是武士彟无论到哪里上任,都把她带在身边,跑遍了小半个中国。在她足迹踏过的每一处地方,都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传说,至今利州荆州等地仍有武则天庙。甚至,在靠近太平洋北部的钦州,都有祭祀她的庙宇,其名人效应可见一斑。据宋人笔记《岭外代答》记载:“广右人言武后母本钦州人,今皆祀武后也。冠巍然,众人环坐,所在神祠,无不以武为尊。巫者招神,和曰武太后娘娘,俗曰武婆婆也。”在这些传说中,武则天通常都以一个拥有超自然力量的聪慧少女形象出现,整天在山林和绿野间到处乱跑,金口玉牙地施以各种神迹。这些故事当然不能成为信史,但也从侧面反映出武则天童年备受父母宠爱,快乐无忧的生活。她似乎并不像同时代的官家小姐一样,养在深闺之中,学做针线女红,而有更多接触外界的机会,受母亲的影响,善属文工书,醉心于诗赋文学,审美观上喜欢宏大壮美的事物。旧史记载她后来因为“美容止”被召入宫,指她容貌与举止俱佳;另有“素多智计,兼涉文史”,“有才貌,招入宫”等记载,都反映出她不仅貌美,且有才学,因此被皇帝看中征召入宫。这是史书对少女武则天的正面叙述。

武士彟去世之后,杨氏因为没有生育儿子的缘故,在家族纷争中屡屡处于下风,史书上因而说武氏兄弟对她不加礼遇。不过,她毕竟是正室夫人,是嫡母,身份地位决定了武氏兄弟最多只是不尊重不买账,而不可能像对待庶出妾室那样肆无忌惮地欺凌迫害。要知道,杨氏可不是任人欺负的弱女子,那个时代,也不流行对牢白海棠吟诗不时吐口血荏弱美女。那是平阳公主助父起兵驰骋沙场的时代,是尉迟恭秦叔宝单骑闯阵单挑的时代。那个时代的女子,就如我们现今从唐代壁画和陶俑中看到的,丰润而鲜活,有着开阔疏朗的眉宇和雍容自信的笑容,嘴角眉梢都盈满了生命的元气和充沛的活力,那是唐。

然而家人的不和不可能对武则天没有影响,从12岁丧父到14岁入宫,这两年间对于武则天一定是很不愉快的记忆。很多人因此认为,童年的阴影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安全感,是武则天日后行事何以如此狠辣的原因。这当然很有道理,不过实事求是的说,也不是所有童年不幸的孩子都会养成如此凌厉的个性和强烈的报复心态。武则天是特殊的,非常特殊。

纵然如此,我仍然不愿意将她想象成为单纯由戾气和野心凝结而成的怪胎。贞观十一年,天子以其才慧征召武则天入宫,她对母亲说了那句很著名的话“见天子庸知非福”,我怎么都不能赞同这是她觉得自己野心就要实现于是兴高采烈的表现。我并不相信高人相面女主天下的预言,也不认为武则天就会因为这个预言而自信爆棚,摩拳擦掌地准备去迷惑两代帝王登上女皇宝座了。在我看来,这话很可能就是一局普通的临别赠言,安慰她的母亲“我会过得很好,请不要为我担心。”不管她日后手段多么令人颤栗胆寒,但在当时,她毕竟只是一个14岁的少女而已。

当然,你可以反驳我,如果我的想法能跟武则天一样,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码字了。这倒也是,笑。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武则天,也可以按照自己的臆测给这句话配上不同的潜台词了。我只是固执地相信,在她成为冷血无情的政治动物之前,也一样有过如花少女儿女情长的一面,直到日后对于权力的追逐一点一点地碾碎所有的柔软与天真。日后她纵然君临天下,事业上达到辉煌的顶峰,然而兄弟姐妹勾心斗角,子孙媳妇视若寇仇,就是和李治夫妻之间也多了功利和争斗,也就是和杨氏的母女关系还算比较单纯吧。她不能算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但我仍然相信,或者说希望,曾经一度,她是个好女儿。

宫门一入深似海,贞观十一年,14岁的少女武则天辞别母亲来到大唐的中心长安,成为太宗皇帝后宫花花草草中的一枝。这里,有因罪没入宫中的犯官女眷,有随例采选的普通宫女,武则天相比之下还算幸运的,一开始就有才人的封号,赐号武媚。因为母亲出生弘农杨氏的关系,她甚至可以在这里找到亲戚。其中之一就是昔为太宗皇帝弟妇,今为天子新宠的巢剌王妃杨氏——在一些传奇小说中,她常被指为武则天入宫的引荐人。

巢剌王妃杨氏,即是以前齐王元吉的正妃,玄武门事变后没入宫中,成为太宗晚年的爱宠之一,生有一子曹王明。她是杨达堂兄杨师道的从侄女,因此是武则天转折的表亲(这个关系远了一点>_<)《武则天传》的作者雷家骥先生认为她是太宗晚年最爱的女人,不仅因为曹王明是长孙皇后死后太宗唯一增添的子女,也在于通鉴曾记载太宗曾有意立她为后(不是传说中的李恪之母大杨妃啦)幸为魏征谏止。然而个人认为这记载不大可靠,因为魏征在世之日曹王明尚未出世,杨氏既无儿子又无任何封号,太宗又是那样一门心思作名君的人,不太可能如此行事。曹王明给过继给元吉为嗣,长大后成为太子李贤的好友,李贤出事之后受牵连被贬而死,和母亲一样成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不知道是否杨氏身份特殊,还是和武则天的关系远了些,从现有的材料看,没有任何彼此交往的事例。真正对武则天生活有影响的,是她的另一位表姐,十三岁即进入秦王后庭累升至德妃的燕氏。

燕氏的母亲和武则天的母亲是堂姐妹,因此她们的关系要亲密得多。武则天在宫中可能得她帮助不少,对她极为尊敬。高宗泰山封禅,当时已是越国太妃的燕氏在武后的安排下,与她共同主持终献,参与了国家最高级别的祭祀大典,可谓荣宠已极。去世之后,武则天极为哀痛,令寺观为她度二十七良人,更为她造佛陀绣像二尊,亲笔制铭绣于座下,给予这位表姐极高的礼遇和敬意。传说这位燕妃自小就是一位过目不忘的神童,因才慧而招入宫中,十三岁即开始的宫廷生涯练就的城府、智慧和隐忍,对于武则天有不小的影响吧,我一直疑心她才是武则天入宫的引荐人和人生经验上的领路人,毕竟,武则天之前的经历并不十分复杂,她的手段和心计更多的还是在宫廷斗争中培养出来的。

太宗皇帝晚年多内宠,他似乎偏好才貌双全那类,有时候才学甚至比容貌更为重要,比如燕妃和后来的徐惠都是以才女之名入宫。且不忌讳和后妃谈论政事,前有问政于长孙皇后,后又对徐惠上书劝谏征高丽大加褒奖,可见李唐家风原不严禁后妃干政。无怪乎唐朝皇帝在感觉外人不可信任的时候常常会倚重太座,一不小心造成大权旁落的远不止李治一个,不过他最为出名而已。

以武则天的聪明和美色照说也是太宗喜欢的类型,从一开始就封为才人赐号武媚来看,也曾识得君王之面。为了讨好太宗,她还努力地学习王羲之的书法,真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只是后宫习练王书者虽众,练到她那个地步还真是却不多。武则天开始只是为了邀宠,后来竟得以大成,成为她终生痴迷的爱好,跟太宗一样到处征集王羲之的作品,爱之如狂,以至于现在人们还在为《兰亭序》究竟是被太宗带入昭陵还是被武则天带入乾陵而争论不休。她的书法造诣极高,在书学史上也有一席之地,太宗首创以行书入碑,她则是第一次用今草入碑。 太宗有《温泉铭》和《晋祠铭》传世,她的《升仙太子碑》也堪称精品。只是人们提到武则天的爱好多半会很暧昧地想起控鹤府和一干男宠,这不能不说是件憾事了。她在书法和文学上的才华是她日后赢得文学青年李治青睐的重要原因之一,可是在当时,她的种种努力并没有引起太宗的兴趣。在漫长的10多年中,她五品才人的地位一直都不曾得以升迁。从14岁到26岁,贞观时期占据了武则天最美的青春年华,却也是她生命中最黯淡的日子。

注:李渊赞扬武士彟见《册府元龟·忠义》,为他做媒见《全唐文·攀龙台碑》武则天母亲杨氏的年龄见《全唐文·望凤台碑》:“咸亨元年(670年)八月二日,崩于九成宫之山第,春秋九十有二。”

见黄正健《关于武则天身世的一点猜测》燕妃生平,见《大唐越国故太妃燕氏墓志铭》,其母是隋太尉、观王杨雄的第三女(即武则天母亲的堂姐),所以燕氏是武后的表姐。

另:太宗宫中有三位杨氏,大小杨妃和巢剌王妃杨氏。大杨妃为李恪之母,隋炀帝之女,现在炒得比较热的那位,因为李恪冤死的缘故,大杨妃也失去了陪葬昭陵的资格,昭陵那位杨妃的墓是小杨妃的墓。小杨妃身世不明,生子赵王福,后来过继给建成为嗣,死后追封为贵妃。巢剌王妃文中已经介绍过了。鉴于有人总是把这三个人弄混,这里说明一下。

按照大唐的后宫制度,有贵、淑、德、贤四妃为正一品,昭仪为首的昭容、充容等九嫔为正二品,名额均有限定,一旦满员再受宠也只能排队等待升迁。武媚受封为才人正五品,位在四妃、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之下,属中等偏下。跟一般人想象中帝王的嫔妾就是每天扮靓等待皇帝临幸不同,这些嫔妾都是有一定职务在身的,在制度上称为“内官”。才人的职责为“掌叙宴寝,理丝枲,以献岁功。”主要就是负责安排帝王宴饮、音乐和休息,以及宫中女子蚕丝纺织等,因此常有机会得见天颜。且唐代承北朝雄健之风,君王外出游玩,往往有才人骑射随行伴驾。杜甫在《哀江头》中描写昔日玄宗游玩曲江时便道:“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充分展现出宫内才人伴驾骑射的高超箭术和勃勃英姿。诗人卢纶也有“台殿云凉风日微,君王初赐六宫衣。楼船罢泛归犹早,行道才人斗射飞。”之句,可见才人不仅需要有音乐细胞和组织能力,也需具备一定的骑射功夫呢。——题外话一句,女子尚且如此,也难怪文武兼修出将入相在唐代蔚为风气了。总括而言,武媚在贞观宫廷大约就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混个脸熟没问题,但要在一大群莺莺燕燕中脱颖而出引起皇帝的注意并不容易,武媚在太宗生前一直不得志,但也有不少伴驾露面的机会,否则也不能结识太子李治,但也因此普天下皆知新皇后曾侍奉过先帝,搞到高宗立后诏书不得不大费周章,乃至公开撒谎,那是后话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角色。作为才人,要有文才,懂音乐,会骑马射箭,伴君王笙歌宴乐,她还有天赋的惊人的美貌,必然也就有同等程度的野心和渴望。既然要负责帝王安寝,难以想象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临幸,或者这就是赐号“武媚”的由来,但对于太宗来说,大约也就是随手掐下一朵花又随手扔掉,不曾有丝毫的怜惜和留恋,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结果可言。唐代原本是个个性张扬的年代,一介布衣可以大大咧咧地直接上书皇帝要官做,自称五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君王如若错过他日必定后悔吐血。长期在等待压抑状态下的武媚想做点什么事来吸引太宗皇帝注意,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著名的狮子骢事件。

这个故事是由年老的女皇自己讲出来的。当时已是大周朝久视元年(公元700年),宰相吉顼与河内王武懿宗在女皇面前争执,声色俱厉。武懿宗,就是那个率数十万大军却在契丹人面前望风而逃,反而残杀河北老百姓冒功领赏,甚至奏请武皇将河北百姓从贼者尽数族灭的家伙。吉顼对武懿宗十分不客气,让女皇大为不悦,觉得自己在场诸武尚且被大臣如此轻辱,分明是不尊重自己的权威,某日借吉顼奏事发怒:“太宗有马名狮子骢,无人能制。朕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今日卿岂足污朕匕首邪!” 吉顼惶惧流汗,拜伏求生,最后被贬外放。

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个故事,明代李贽便认为这是女皇的权谋,“恐借此吓人尔!”李大才子的结论也未免过于武断,一点技术含量的分析都米有>_< 武则天当时已经是天下至尊,要威胁人也用不着编故事,更犯不着把她曾侍奉先帝的尴尬经历拉出来,且这番说辞和她一向的对人处事也是一致的。前番也曾提及唐代才人本有伴驾骑射的机会,如果以宋明时代女子的孱弱无依来想象大唐,便免不了有错判了。

对于这件事的解读,人们的看法也并不统一。台湾学者雷家骥先生认为,这表示在贞观朝,武曌在人格上已经显现出这样一些特点:在性情上,有暴烈、攻击及敌视不顺从她的人与物的倾向;在能力上,对自己处理问题的态度和方式,有极大的自信和果断;在动机上,喜欢表现自我,有很强的自尊心;在价值观上,不重视事物是否珍贵,以能满足自我为最大的价值所在(参见雷家骥先生所著《武则天的精神与心理分析》一书)。其强势性格必然和“性本刚烈”的太宗发生抵触,性格不合是导致武则天在贞观朝不得宠的原因。这是现在比较普遍的观点了。但也有人认为,“太宗壮朕之志”表明太宗对驯狮子骢事件是持欣赏态度的,唐代对于女子的审美和价值取向都跟现在不太一样,写《谏太宗息兵罢役疏》的徐惠也不见得温柔可人到哪里去。武则天之所以不得宠,不是因为性格因素,而是当时太嫩了,“脸蛋100分,脑袋59分。和脑袋100分,脸蛋90分的徐惠比自然落了下风。此后十几年历练才成就了她的‘素多智计,兼涉文史’”。

至于我么,我一向是骑墙派,呵呵,这次也不例外。 雷家骥先生的书也曾看过,主要论点是武则天童年和少女时期常遭人忽视虐待,由此滋养了暴力倾向和攻击性人格,有很强的支配欲和控制欲,要求别人的完全屈从和臣服。雷先生并以此论及武后日后的杀子杀媳,认为这是家庭暴力的表现,要求儿子的绝对顺从,因而反抗欲较强的弘和贤被杀,反抗欲较弱的显和旦能够保留性命。这说法蛮有趣的。

我并不反对用精神分析法解析历史人物,比如说李治有恋母情结就很让我信服,具体到武则天的个案,我认同雷先生所说的武则天有很强的支配欲和控制欲,对待事物以满足自我为最大价值所在,要不怎么做了女皇仍然事无巨细连太学生请假都要管。我一向认为不甘居人下的性格正是她越走越远的原因,才会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实权在手的皇太后,而一定要登基为帝的完全掌控,而挡我者死则是实现其目标的具体手段。但我并不认为她的童年或者少女时代有多悲惨,杨氏并不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人,何况又是嫡母身份。如果说短短两年间武氏兄弟对她们母女的不尊重就可以导致武则天的暴力攻击性人格,卫青岂不是早就成了杀人狂魔了?此外,对她这番话的解读也不能不考虑到本有故作惊人之语以赚取眼球的意图,如同现在BBS上的文章要增加点击率总得取个耸动的标题一样。如果一定要用外因来解释,我倒认为她从一个让人伺候的官宦小姐变成伺候别人的嫔妾,落差太大,可能会让她心理不平衡吧。

“太宗壮朕之志”,这番说话果然引起了太宗的注意,然而以铁血手段登位的太宗,一直试图以逆取顺守来消弭内心的隐痛,而贞观后期的诸子之争,无疑使过去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再度重现,在这一心态的驱使下,就连李治的软弱都成了优点,“晋王仁厚,必能保全兄弟”,从而立他为太子,又会怎样看待武则天这样莽撞而大胆的宣言呢?不错,徐惠的《谏太宗息兵罢役疏》用词也很犀利,然而背后仍然是仁君爱民这样的儒家传统道德,和武则天“得不到的便毁掉,一切事物只有为我所用才有价值”的实用主义观念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太宗真心地欣赏前者,而对于后者,他只是惊讶地赞叹了她的勇气和胆量,便没了下文。毕竟,对于一个曾经亲身上过战场、从尸山血海中一路走过来的帝王来说,勇气和胆量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这件事也让我们看到当时武媚身上仍有很不成熟的一面,至少,她应该想到爱马成痴的太宗不会受落如此强横的驯马方法^_^ 这个轻率而莽撞的形象,和《新唐书》中描写的“后城宇深,痛柔屈不耻,以就大事”仍有很大差距。多年以后,她才明白:男人无论是出色还是平庸,都不会喜欢太过强势的女子。你可以意志坚定,却不能太过咄咄逼人。可以出建议献计谋,却永远要让他觉得做最终决定的是他。你可以展现你的才华和头脑,让他感到和你谈话很有趣,却永远不要忘记在适当的时候装装傻,表示自己的角色一直都是解语花和贤内助。她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所带来的羞辱和痛楚,一遍又一遍地检讨得失磨砺着自己,在这段痛苦和难捱的日子中,她的智慧和经验也在相应增长。仁慈的上苍再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再次见到了作为新皇帝的李治,她容貌已过盛年,而智慧却正值巅峰。那时,她已无敌于天下。

不过,关于武媚的失宠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就是“唐三代后,女主武王当有天下”的传说。严格说来,应该是三个传说才对。头一个是李淳风星谏,太宗因此疏远武媚,疑杀李君羡,第二个是民间流行武媚娘曲,第三个则是推背图的来历了。这三个故事发生时间本不相同,后世却都搅合在一起,再与武则天是否曾被打入冷宫降为侍女,以及她出家的原因联系起来,也就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一条一条地梳理,关于武则天出家的原因,史籍明载为“循例出家”,并非武则天担心太宗猜忌自请出家。根据大唐制度,先朝嫔妾不得久留于嗣皇帝宫中,高祖李渊死后无子嫔妃便是照此办理,现今出土的文物碑记等也证实了这一点,应无疑问。

而武则天是否曾由宫妃降为侍女呢?就我看到的现存的各种史料,无论正史,还是唐代笔记、乃至唐传奇等野史,都从未提及此事。骆宾王那篇著名的《讨武曌檄》,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但也没有提到这个他可以大做文章的事件。那么武则天“以先帝才人而归高宗”是如何变成“以先帝宫人而归高宗”的呢?答案就出在高宗李治的立后诏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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