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颗不祥的凶星,突厥人发动叛乱大肆入侵北部边境,却被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率军击败,紫帐中的武后似有补天之能,从容自若地掌握着乾坤,事实证明人们的担忧无非是杞人忧天。九月武后下令将文明元年改为光宅,东都洛阳改称神都,所有皇旗全部改为金色,更加使人如坠云雾的是朝廷衙门及官职名称,一齐被武后更换一新。三省名称更换如下:尚书省 文昌台中书省 凤阁门下省 鸾台尚书左仆射 文昌左相尚书右仆射 文昌右相中书令 内史侍 中 纳言六部名称更改为:吏部 天官户部 地官礼部 春官兵部 夏官刑部 秋官工部 冬官另外又将御史台改为左肃政台,增置右肃政台。左台监察京师百官及军队调动,右台负责监察地方各州,对于全国的掌控空前加强;其它如省、寺、监的名称也全更改。
衙门官职的新名称充满女性的华丽与典雅,武后不断地在帝国各方面打下属于她的印记,改元改名之后,武后再度抛出重磅炸弹:追封武氏五代内的祖先为王,夫人为王妃,建武氏七庙,并在故乡并州文水县建武氏五代祠堂。这下,裴炎终于坐不住了。
“太后身为国母,当以至公之心示天下,不可偏私于亲人。”鉴于满朝文武都在太后的铁腕下噤若寒蝉,裴炎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内心深处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后悔当初的蠢心,只希望现在还能有机会尽量挽回,“太后不见汉朝吕后之败吗?”
武后锐利的目光似想看到裴炎的内心深处,冰冷的语音让人不寒而栗:“裴卿这是什么意思?吕后是因为大肆分封在世的亲戚而败亡,我只是追尊已故的祖先,有何不可?”
“事情虽小,但须防微杜渐。”裴炎固执地坚持,但太后已经不再理会,武家祠堂到底还是建起来了,临风笑傲不可一世,无声地嘲讽着裴炎徒劳无益的蠢行。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动摇皇太后的意志,无论是天上的凶星还是朝堂首席宰相的劝谏。玉辇滚滚绝尘而去,毫不迟疑地奔向武后心中的梦之所在。
对于本家的尊崇并没有如武后所言的只至于过世的祖先,早在册封嗣皇帝的仪式上侄子武承嗣就大大风光了一回,5月份又正式拜相。异母兄弟武元庆的儿子武三思也由右卫将军提升为兵部尚书(夏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诸武以趾高气扬的姿态走进庙堂,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今后的前程还会更加辉煌。太后临朝,诸武用事,东都改名,官职变易,一切都透露出改朝换代的迹象,让天下臣民惶惶不安。人们私下忧虑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不祥,议论着既然是废昏立明,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新册立的“明君”上殿理政。武后以实际行动回答人们的质疑:下诏追尊李唐皇室祖先太上玄元皇帝老子的母亲(据说为玄妙玉女)为先天太后,册先天太后像于老君庙所受人祭拜。
武后以这一举动含蓄地表明了她的态度,国之教主太上玄元皇帝与其母先天太后并尊于庙堂,对应着皇帝与太后并立于朝堂,天庭既是如此,人间为何不可行?太后的神来之笔让人们目瞪口呆,只要她愿意,就算是天上的星光也可以摘下来做她的床头灯,其实既然李唐可以“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为由认老子做先祖,武后尊崇一下老子的母亲也没什么可非议的。孤独了千八百年的太上老君现在真是幸福之极,不但有了一大群孝顺子孙,还有一位母亲要他孝顺,一家人团团圆圆共叙天伦,也不用只身孤影出关遁世了。
然而不是所有的人都承认玄妙玉女先天太后的权威,改元光宅的同一个月,扬州便爆发了李敬业之乱。李敬业为初唐名将李绩之孙,他继承了祖父英国公的爵位,却在郁郁不得志的窘境中纠集了一群下级官吏举起了造反大旗,打正旗号拥立中宗,匡扶唐室,十几天内便聚集了10多万军队,一时烽火四起,人心浮动,这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李敬业见开端如此之好,信心大增,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骆宾王为记室,并找了一个貌似章怀太子的人,奉以号令,传檄四方,俨然有倾覆天下之势。
檄文由记室骆宾王书写,词双句俪,铿锵有力,文辞极美,足可当得千古绝唱,特录于此: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7],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遗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桓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家传汉爵,或地协周亲,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傥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知闻。——骆宾王:《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这篇文文影响很大,以至于一千多年后红卫兵小将贴大字报还常用上最后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委实充满了一种“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究竟谁怕谁”的革命豪情。武后也以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一边看一边笑,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不禁矍然道:“这是谁写的?”侍臣回答是骆宾王。武后叹息:“如此才华竟然未得重用,以至沦落为贼,岂非宰相之过!”
武后举重若轻地将这一锋利的檄文轻轻带过,烽火连天的扬州在她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化为闹剧,她的镇定自若让周围的人也不觉受到感染,对方的十万大军仿佛也不那么可怕了。然而平静如水的面容下是万丈狂澜:扬州,是唐代除长安洛阳之外的第三大城市。叛军里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更让她心悸,李敬业心腹、叛军左右长史唐之奇、杜求仁正是左羽林军首领、大将程务挺的亲密好友,右司马薛仲璋则是当朝权相裴炎的亲外甥,这么一来,禁军是绝不能动用了,那么,她该找谁去平定扬州之乱?程务挺现在正率领大军在前线抗击突厥,这支军队又会不会反叛噬主?武后面临着她一生中最严重的军事危机。
李敬业之乱打着匡扶李唐的旗号,诸武顿时觉得来了机会,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纷纷上表,要求处置韩王元嘉、霍王元轨等李唐宗室,裴炎又一次跳出来表示反对,心中有刺的武后越发不悦。虽说即使裴炎不说她也未必会采取这个馊主意,裴炎的态度仍然让她不舒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卿自己却从来没提出过什么好主意。”武后用尽量平淡的声音缓缓开口,太过激动的语调会暴露她内心的情绪,她不想让这位权臣看出她的任何弱点。“莫非你在顾忌疼惜你的好外甥薛仲璋伤心难过?”
“太后言重了,”裴炎郑重地说,“臣为官多年从未偏私过自家亲情,这一点太后也是知道的。”
武后面容稍霁,这的确是她对裴炎信任重用的原因之一,想想也对,如果裴炎对这个外甥关照提拔,薛仲璋也不至于犯事被贬,以至于投身叛军了。
“那么扬州叛军如此猖狂,你身为宰相居然不议政讨伐,悠悠闲闲,难道不是失职吗?”
裴炎沉默,半晌方道:“臣之所以悠闲度日,是因为臣的确觉得不必恐慌,只要太后有心解决,叛军成不了气候。”
武后心中一动,挑眉看着他。
裴炎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有豁出去的表情,沉声道:“李敬业作乱之所以短短十日就有十万之众响应,无非是皇帝年长,太后却迟迟不肯归政,遗人以口实。只要太后还政皇帝,叛军必然不战自溃。”
武后只觉得浑身的血冲上头顶,一下子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急,她一时竟有晕眩的感觉。裴炎一口气说完,立即倒身下拜,大声道:“请太后还政皇帝!”
武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拜倒在地的人影。淡紫纱帐不住波动,仿佛难当皇太后的怒气。
震惊于裴炎的大胆,震怖于太后的盛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偌大一个朝堂顿时落针可闻。半晌,一个尖利的语音划破沉寂,监察御史崔詧出列上奏:“裴炎受先皇托孤重任,独揽朝纲,大权在己,若无异心,何故请太后归政?”
这话像箭一样刺入武后的内心深处。隔着淡淡的紫色纱帐,她看着裴炎。她一直以来最亲密最得力的盟友。
他帮她搞定了裴行俭,扳倒了章怀太子,废黜了中宗。他从来不曾让她失望过。
她也从未亏待过他。她把他由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提拔为首席宰相,执政事笔,总揽大权。他想做侍中就做侍中,想做中书令就做中书令,凡他开口,她没有不应允的。
现在扬州烽火大起,兵锋十万,直指洛阳,正是她最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刻。
而他拒绝援手。
他要她归政皇帝。
武后攥紧双手紧握成拳,控制住发抖的身子。“说得不错。”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怠慢军机,乘危逼宫,裴炎,你可知罪?”
一代权臣就此入狱。
如同雪水泼在冷洌的刀锋上,武后的心志是从未有过的坚硬和冷凝。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说得好。她挑选李唐宗室淮安王李神通之子李孝逸为统帅,论辈分算皇叔,武后临朝称制后有意拉拢提拔他为左卫将军,甚见亲遇,现在排上了用场。李孝逸有无军事才能姑且不论,单是李唐宗室这个牌子已经足够分量。正牌皇叔对阵冒牌的章怀太子,打蛇打到七寸上。新近升为侍御史的魏元忠为监军,魏元忠经历简单,头脑灵活,是武后一手调教出来的出色人物。抗蕃名将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他的军事才华早已得到广泛认同,身为百济降将,朝中关系也很单纯。三人都是一色的身家清白,背景简单,以魏元忠的谋略,黑齿常之的武功,再加李孝逸的名号,兵发三十万,直逼扬州。武后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将,弥天的战意和杀意随着一道道诏旨的颁行而越烧越旺,丹朱色的玺印加盖得利落干脆,不曾有丝毫的犹疑和迟滞。
猎猎秋风中王师出行,马蹄过处踏碎一地黄叶,江南的秋意已渐深。
扬州的李敬业很彷徨,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北上攻取洛阳夺取天下,一是攻占金陵经营江东以先求自固。人生总会有在十字路口上踟蹰彷徨的时候,但他现在思考的问题事关他和义师、叛军的生死存亡。裴炎外甥薛仲璋的一句话打动了他的心:“闻说金陵有王气,且长江天险,足可自固,不如先经略江东,是为定霸之基。”
金陵王气,定霸之基,李敬业为这美好的前景激动得心潮澎湃,留一部分兵马交长史唐之奇守卫江都,自己率兵渡江攻打润州。他笑着奔赴梦想中的天堂,渴望金陵王气与他合二为一天人相应,却不知道他正奔向死亡。
按照初唐强干弱枝的军事制度,天下府兵,齐集关中,作为各地征兵中心和练兵基地的折冲府分布并不均匀。长安所在的关内道有二百多个折冲府,并州太原所在的河东道有一百多个,神都洛阳所在的河南道有六七十个,而不是战略要地的江南便少得可怜。扬州所在的淮南道仅有折冲府六个,尽举所属七州的兵力也不足以抗衡中央,而李敬业的十万军队不过临时招募,难以匹敌久经训练的官军,先天劣势已然如此,不知集中兵力火速攻取洛阳,却兵分两处汲汲于江南,只为了虚无缥缈的金陵王气,可谓自速其祸。
李敬业起兵打着拥立中宗、匡扶李唐的旗号,却又找了个冒牌的章怀太子压阵,战略口号勤王目标暧昧不清,启人疑窦。章怀太子之死早已传遍天下,找一个已死的人来号召本已缺乏可信度,对方主帅却是正牌皇叔,恰如玉如意遇到哪吒的乾坤圈,金打玉,击得粉碎。现在李敬业更不顾“妖孽”仍然在朝“旧君”正等着他勤王,却奔着金陵王气去经营自己的地头,顿时让天下人看清义师的真面目,是假勤王,是真叛逆!
实力本已不及,先机又复丧尽,现在连道理口号都成为空谈,李敬业的败亡已经指日可待。李敬业主力进攻润州之际,扬州道大总管李孝逸已率大军渡江进逼,一一蚕食掉叛军的各个布防点,十一月双方主力决战于高邮。在李孝逸、黑齿常之的联军合围下,李敬业大败,轻骑走入江都,准备率残部入海投奔高丽,中途为部将所杀,同时被杀的还有记室骆宾王,余党唐之奇等也被捕获,传首神都,扬州之乱,至此平定,从起事至兵败,前后不过四十四天。
扬州起事后仅二十天,武后下令追削李敬业祖父英国公李勣的官爵,剖坟斫棺,复其本姓徐氏,子孙坐罪诛杀,被杀得靡有遗胤,偶有脱祸的也窜迹胡越。李勣的定鼎之言虽让高宗下定了立后的决心,但后来帮着高宗搞垮了武后宠臣李义府,武后认为功过已经相抵。而在她临朝称制的时候胆敢起兵作乱挑战她的权威,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必须从重处罚以儆效尤。武后的报复上天入地不因死亡而稍减,她要的就是这种震慑天下的效果。秋风落叶中一代名将的坟茔狼藉一地,唯一没有遭劫的是坟前的墓碑,因为上面的铭文为当年高宗李治御笔所书,至今仍然依稀可辨。
拥兵十万的叛乱仅仅几十天便被平定,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武后再次显示出对大唐江山极强的掌控能力。紫宸殿上风过无痕,紫帐中的皇太后依然坐拥天下。西北天空的凶星无声地消逝,金陵王气为之黯然收敛,凡人铁石般的意志压倒了神秘的天象,事实证明她的确不愧为逆天强者。
宰相裴炎于朝廷大军开拔之前下狱,当时武后向裴炎问计,裴炎劝太后归政皇帝而引起的,然而无论是大臣进谏还是劝太后归政都不可能作为罪状,裴炎下狱的官方原因是借用御史崔察的那句“疑有异图”,就是怀疑有谋反的企图,用奥维尔的话来说就是“思想罪”。这本身就是个模棱两可的说法,处置可轻可重,显示出武后当时并没有拿定主意。前线战火纷飞,后方为裴炎求情的奏章雪片似的呈送上来。裴炎身为先朝顾命老臣,朝中的很多实权人物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加之裴炎一向甚为得宠,不少人认为事情并非没有回旋余地,纷纷劝裴炎给武后认个错,改变一下态度,也许可以脱祸。在这些人里面,个人估计恐怕还有武后的心腹,武后初掌大权,裴炎毕竟是首席宰相,双方以前也合作良好,时局如此纷乱,在这个时候诛杀重臣岂不是更让人心浮动?没想到裴炎表现得甚为倔强,一句“宰相下狱,哪里还能活着出去!”拒绝再与武后合作。裴炎曾经帮助武后扳倒过章怀太子、压制过军方实权人物裴行俭、废黜过中宗,但在武后决定称帝的前夕,他和她终于分道扬镳。
裴炎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首先是政客,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利益。他可以帮武后把中宗搞下来,但目的主要是为了巩固自己顾命大臣和首席宰相的权位,因此与中宗产生矛盾,这是顾命大臣与新君之间的矛盾。他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所期望的最高目标就是现在的地位,中宗被废后,辅佐睿宗,继续保持其权柄,这就是他的全部期望。裴炎自小入读弘文馆,精擅儒学,本身又不是像许敬宗、李义府那样可以将儒家义理全然置之不顾,完全行厚黑之术。居官多年,家无余产,没有因私废公引荐过自己的亲戚子侄,他可以不忠于某个皇帝,但他忠于李唐皇室,他不能说是个忠臣,但他也不想做个留下千古骂名的贰臣。他可以大胆到合谋废黜皇帝,但却无法接受江山从此易姓,整个改朝换代,何况服侍的还是个女人。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的肯定或是否定的人物,但武后已经没了进一步研究他内心世界的兴趣,很清楚他已表明不会在为其所用,这就够了。昨日之友是今日之敌,在外敌未除的时候诛杀首席大臣并不妥当,可是裴炎不除她更加不能安枕,裴炎必须死。
不管内战已经开始,武后仍命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原御史台)、侍御史鱼承晔收集裴炎的罪证,罪名也从“疑有异图”变成了勾结徐敬业叛军谋反。这个罪证显然不好收集,裴炎之罪与其说是对镇压反叛态度消极,不如说更在于他想强化其受遗顾托的大权,不积极筹划诛讨,旨在逗太后还政,而不在支持叛乱。在同徐敬业叛乱集团的关系上,裴炎是无辜的,但这又正是武后收审裴炎的公开理由。
所以,为裴炎辩白的人态度都十分坚决。胡元范为凤阁侍郎,即中书省的副长官,在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否通贼谋叛的问题上是清楚的,所以率先奏说:“裴炎是社稷忠臣,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明其不反。”侍中刘景先、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郭侍举紧接其后为之辩解。—时群情汹涌,满朝文武中许多人都站出来为裴炎说话。
武后倍感压力,召见群臣,称:“裴炎确实有谋反的企图,朕有证据,只是卿等不知道而已。”
武后言之凿凿,却丝毫没有出事谋反证据的意思,群臣哪肯罢休,当即顶回去:“裴炎如果谋反,那么臣等也是反贼了。”
武后并不直接回答,但称:“朕知裴炎谋反,也知卿等不反。”
双方显然都是自由心证,武后说话云山雾罩,答非所问,一方面她和裴炎台底下的密谋太多,未可公诸于众,另一方面恐怕也实在很难拿出令人信服的罪状,对于习惯了样样通过正规法制渠道做事的唐人来讲,无法接受武后这样的做法。而武后当时之权威不稳,也可以通过群臣咄咄逼人的语气体味出来,反而武后的话语里颇有些妥协安抚的意味。
武后的确在犹豫,当时扬州之乱尚未平定,朝堂上群情汹涌,她不能没有顾虑。思前想后,她又特派一位专使姜嗣宗前往长安,探听老臣刘仁轨的意见。
宰相裴炎于朝廷大军开拔之前下狱,然而无论是大臣进谏还是劝太后归政都不可能作为罪状,只得借用御史崔察的那句“疑有异图”,就是怀疑有谋反的企图而定罪。这本身是个模棱两可的说法,处置可轻可重,显示出武后当时并没有拿定主意。大战在即却诛杀重臣,势必会引起人心浮动,何况双方以前也合作甚为良好。这重心思被人看了出来,纷纷劝裴炎给武后认个错,改变一下态度,也许可以脱祸。然而裴炎深知双方的分歧是根本性的,武后的终极目标就是改朝换代自立为帝,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一点。武后的性格他很清楚,就算这次低头服软能够免祸,他也无法阻止武后越走越远。意见既得不到尊重,抱负也无从实现,纵然是堂堂宰相,也只能做个俯首听命的奴才罢了。要想活命,便只能“以顺为正”小心翼翼地侍候着武后的脸色做人,沦为孟子所耻笑的“臣妾”一流。人生至此,不如一死。看清楚了这一点,裴炎只觉心灰意冷,淡淡的一句“宰相下狱,哪里还能活着出去!”拒绝再与武后合作。裴炎曾经帮助武后扳倒过章怀太子、压制过军方实权人物裴行俭、废黜过中宗,但在武后决定称帝的前夕,他和她终于分道扬镳。
裴炎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首先是政客,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利益。他可以帮武后把中宗搞下来,但目的主要是为了巩固自己顾命大臣和首席宰相的权位,因此与中宗产生矛盾,这是顾命大臣与新君之间的矛盾。他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所期望的最高目标就是现在的地位,中宗被废后,辅佐睿宗,继续保持其权柄,这就是他的全部期望。裴炎自小入读弘文馆,精擅儒学,不能像许敬宗、李义府那样可以将儒家义理全然置之不顾,完全行厚黑之术。居官多年,家无余产,没有因私废公引荐过自己的亲戚子侄,他可以不忠于某个皇帝,但他忠于李唐皇室,他不能说是个忠臣,但他也不想做个留下千古骂名的贰臣。他可以大胆到合谋废黜皇帝,但却无法接受江山从此易姓,整个改朝换代,何况服侍的还是个女人。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的肯定或是否定的人物,但武后已经没了进一步研究他内心世界的兴趣,很清楚他已表明不会在为其所用,这就够了。昨日之友是今日之敌,在外敌未除的时候诛杀首席大臣并不妥当,可是裴炎不除她更加不能安枕,裴炎必须死。
不管内战已经开始,武后仍命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原御史台)、侍御史鱼承晔收集裴炎的罪证,罪名也从“疑有异图”变成了勾结徐敬业叛军谋反。这个罪证显然不好收集,裴炎之罪与其说是对镇压反叛态度消极,不如说更在于他想强化其受遗顾托的大权,不积极筹划诛讨,旨在逗太后还政,而不在支持叛乱。在同徐敬业叛乱集团的关系上,裴炎是无辜的,但这又正是武后收审裴炎的公开理由。
大臣们已经沉默了很久。武后铁血无情的执政风格深深地烙印在他们心底,士大夫的骄傲和坚持已经被消磨得七七八八。章怀太子一案牵连到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高氏,武后轻描淡写地要他们把自家儿子领回去好好教育,便吓得这家人魂飞魄散,不惜自残骨肉表演出一场血淋淋的丑恶闹剧。废中宗,囚睿宗,没有一个朝臣敢吭一声质疑半句。接下来建武氏七庙,议杀李唐宗室,裴炎终于忍不住出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很多大臣憋在心里已久却不敢开口说出的话:“请太后还政皇帝!”
而裴炎因此罹祸。
即使他是全朝唯一的顾命老臣。
即使他是首席宰相。
这样下去是何了局?朝臣们还有多少空间可以后退,还有多少可怜的尊严可以维护,还能剩下几分独立的自我?即使是和裴炎相交泛泛的人也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何况裴炎身为首席宰相,文武重臣多得其引荐,与他相交莫逆的不在少数。凤阁侍郎胡元范率先打破沉默,他身为中书省的副长官,在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否通贼谋叛的问题上是清楚的,上表奏说:“裴炎是社稷忠臣,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明其不反。”
一石激起千层浪。侍中刘景先、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郭侍举紧接其后,为裴炎辩解。在两位宰相的带领下,满朝文武不少人具名上书,为裴炎说话的奏章雪片似的递上来,语气越来越激烈,群臣积蓄已久的怨气借此来了个总爆发。
自武后执政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样大规模群臣上书反对她的决断,在野扬州之乱尚未平定,战火燃遍东南诸州,在朝大臣群起攻之,群情汹涌不可遏制,武后倍感压力,不得不召见群臣,以示安抚:“裴炎确实有谋反的企图,朕有证据,只是卿等不知道而已。”
武后言之凿凿,却丝毫没有出事谋反证据的意思,群臣哪肯罢休,仗着人多胆壮当即顶回去:“裴炎如果谋反,那么臣等也是反贼了。”
武后并不直接回答,但称:“朕知裴炎谋反,也知卿等不反。”
双方显然都是自由心证,武后说话云山雾罩,答非所问,一方面她和裴炎台底下的密谋太多,未可公诸于众,另一方面也实在很难拿出令人信服的罪状。“裴炎是否有谋反”变成了 “你是否相信裴炎会谋反”,依照法律程序收集证据论证裴炎是否有谋反的事实,变成了众陪审团官员表态预测裴炎是否有谋反的意图,而裁决完全主宰于武后一人之手。生死大事不再取决于他是否有犯罪,而取决于统治者是否要他死。对于习惯了样样通过正规法制渠道做事的唐人来讲,无法接受武后这样的做法,这次是裴炎,下次又会轮到谁?深深体会到唇亡齿寒的悲凉,为裴炎说话的朝臣们态度都十分坚决。而武后当时之权威不稳,也可以通过群臣咄咄逼人的语气体味出来,故此武后特地在言语中把裴炎和群臣区分开来,以示自己追究的只是裴炎,他人不必多事。
然而心仍是乱的,时局如此纷乱,她不能没有顾虑。思前想后,她又特派一位专使姜嗣宗前往长安,探听老臣刘仁轨的意见。
刘仁轨当时已经83岁了,这位老臣历事三朝,为人任侠时气,年轻时即以从八品下的小小县尉,杖杀恃宠而骄的四品都尉,由此受到太宗的赞赏。高宗时又因得罪皇后宠臣李义府而被贬至辽东战场白衣从军,却因唐军总督的意外亡故而暂代主帅,白江口一战名动天下,就此平步青云,累计战功而入相。特别是许敬宗退休后,刘仁轨已成为朝中最有影响力的宰相之一,兼修国史,贵盛已极。但随着太子弘病故,章怀太子被废,刘仁轨备受以裴炎为首的文官宰相集团的排挤和打压,特别是高宗病重、政府班子东迁洛阳之后,刘仁轨被独自留在长安,失去对朝政的影响力。高宗去世后,刘仁轨专门上书武后,要求她以吕后为鉴,不要擅权干政,然而没有得到朝臣的任何支持。裴炎出于自己的私心配合武后废黜中宗,武后借机临朝听政,局势由此发展到不受控制的阶段。现在他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神都竟突然派来专使把昔日政敌交到他的手里询问他的处理意见,人生之称心快意,莫过于此。
刘仁轨忍不住在心中大笑:“裴炎啊裴炎,你也有今日!今天废太子,明天废皇帝,机关算尽,聪明一世,自以为可以玩弄至尊于股掌间,其实也不过是那老妇人的一条走狗罢了。距离帮助太后废皇帝才得几日?便落到兔死狗烹的下场,岂可不为后来者鉴?”
“原来裴炎要谋反。”刘仁轨徐徐道,“老夫久居长安,不知世事已久,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武后第二次派专使探望刘仁轨,头一次的专使是武后的侄儿武承嗣,这一次是郎将姜嗣宗,应该也是她的心腹,当下添油加醋地说了下事情经过,少不了对太后的颂词和对裴炎的批判,字字句句均力证裴炎如何忘恩负义企图谋反。末了仍觉意犹未尽,又补充一句:“嗣宗早就看出此人心存异志,果不其然!幸好太后英明!”
刘仁轨越听越恶心,裴炎固然该死,像姜嗣宗这样落井下石的小人更让他反胃。历事三朝的刘仁轨深深明白,以他势单力孤行将就木的老朽之躯决无回天之力,武后夺权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但眼前这个家伙……
刘仁轨沉吟着,道:“原来如此。尊使早就知道裴炎有意谋反?”
姜嗣宗不虞有他,继续卖嘴,斩钉截铁地道,“那当然!此人狼子野心,绝非善类,仆射不可信人太过!”
“尊使目光如炬,真是后生可畏呀!”刘仁轨赞叹道,“太后还等着老夫的回信,劳烦尊使一同带去吧。”
“嗣宗理当效命。”姜嗣宗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使命,不放心地又追问一句,“那么仆射的意思是?”
刘仁轨一笑:“尊使都说裴炎确有谋反了,还会有假么?”
姜嗣宗很高兴,兴冲冲地带了刘仁轨的回书回京复命。正焦急等待的武后立刻展信观看,刘仁轨在不反对杀裴炎的同时还有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姜嗣宗早知裴炎谋反而不言。”武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闭着眼睛,她也可以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来这个姜嗣宗真是很不讨刘仁轨喜欢。刘公啊刘公,只要大家开心,区区姜嗣宗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刘仁轨的表态让正踌躇不决的武后吃了颗定心丸,只觉浑身舒泰,心情靓绝。笑吟吟地招招手让姜嗣宗上前来,“你的差使做得不错呀,刘公还专门提到了你。”
姜嗣宗兴奋得脸都红了,仿佛已经看到锦绣前程正向他招手:“啊,是吗?”
武后突然沉下脸来,冷冷地道:“他说你早知道裴炎谋反,却知情不报!”
可怜的姜嗣宗完全回不过神来,他矢志效忠的主人已经宣判了对他的终极裁决: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完全不必经过下狱审判这套繁琐的程序,直接拉出去,杀。
原来这趟长安之行不仅决定了裴炎的生死,也决定了他自己的生死。原来想出人头地不是只要眼睛亮会站队会表忠心就行了,他这点微末的道行,还不够别人塞牙缝的。在临死之前,倒霉的姜嗣宗总算看清楚了这一点,可惜,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脖子上的绞索一紧,黑暗弥漫了整个空间,宣告着姜嗣宗性命的终结,也宣告着大清洗时代的来临。
杀戒既开,武后不再手软,放开了手脚,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乱局。世情纷扰,那便有错杀无放过;快刀如雪,且看天下头颅几许。带头挑事的凤阁侍郎胡元范首当其冲,第一个响应的宰相级重臣侍中刘景先也不能放过,两人双双被捕下狱。另一名宰相郭侍举罢相,贬为太子左庶子。郭侍举是高宗病重之际,武后亲手提拔上来的四位低品级宰相之一,同期拜相的郭正一因拂逆武后之意在中宗正式掌政的前一天罢相,做了不到一年的宰相。郭侍举的仕途已经算不错了,做了一年半的宰相。
迅速处置了三位“首恶分子”,裴炎被立即押赴都亭驿前街问斩,家财籍没,亲戚流放岭外。不过抄家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裴炎说来也是堂堂首席宰相,竟然一贫如洗,家里储存的粮食还不足一石,观者莫不赞叹。裴炎这一辈子,做过的亏心事说来也不少了,枉死在他手里的人命如东 突厥降将阿史那伏念等算算看也有十几条,更不必说因他陷害被废的章怀太子和郁郁而终的裴行俭,反而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他一生中最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时候。因此,坐罪而被流放的亲友们对他没有半句怨言,仍然在他临刑前赶来为他送行。裴炎大为感动,环顾着因他被判罪的亲友,叹息道:“各位兄弟做官都是靠自己奋斗,我没有尽一分之力,如今却要因为我的缘故而被判流放边荒,实在可悲可叹!”他活着的时候说不上正气凛然,死倒是死得光彩夺目。刀过人头落,一代权相就此殒命,喷涌的鲜血洒落一地,成为光宅元年那个肃杀的秋天的又一个华丽祭品。
裴炎是武后废黜中宗的头号功臣,却也是武后单独掌权后清洗的头一位重臣。这样奇特的吊诡,日后将在武周朝的历史上反复重演,这究竟是历史的必然,还是武后有意为之?没有人能够说清。秋风萧瑟,漫卷起一天黄叶,在呼啸的风中辗转无定,一如这大时代里人的命运。
秋,于时为阴,于行为金,主兵象杀伐,主大狱行刑。那边厢李孝逸大战徐敬业血流成河,这边厢武后整肃朝臣杀气严霜。三相去位,足以显露武后之心如铁石,却仍有不识相的人递密函上来为裴炎鸣冤,这封信来自于前线,作者正是裴炎好友、目前正手握重兵与突厥交战的大将程务挺。
自从裴行俭含愤退出军政界,程务挺是唐帝国升迁最快的将领了,而他也确有几分真本事,抗击突厥,扫平叛乱,皆马到成功,全胜而回,累计战功升为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俨然已是帝国的擎天支柱。嗣圣宫变,他率领羽林军勒兵入宫,为武后顺利废黜中宗立下汗马功劳。程务挺在裴炎排挤掉裴行俭后才得以独当一面,因此十分感激裴炎。他战功卓著,又参与了废帝事件,自己也不禁认为他是帝国不可或缺的人才了,武后多少会卖他一些面子。何况他目前正率领大军与突厥交战,手下强兵悍卒无数,就算要比谁的拳头硬,他也是不怕的。
然而,程务挺太不了解武后了。在武后的眼中,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或缺的,她也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尤其是手握军权的武将。程务挺虽然是她的得力助手,也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武后仍然在他身边埋下了一着伏棋——程务挺麾下偏将裴绍业正是武后的心腹。
如同程务挺当初背叛主帅裴行俭以求得大唐第一名将的声名,裴绍业也背叛了程务挺投效了武后,以求得梦想中更光辉灿烂的前程。武后在和帝国官僚打交道的过程中,已对这些人的欲望和弱点了然于心,并成功地加以利用。“功名万里长安道,至今寂寞彭泽县。”在实现个人价值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人性卑污与贪婪的一面,正是武后踩在脚下一步步登上女皇宝座的阶梯。
收到程务挺为裴炎求情的密函后,武后即刻做出反应:程务挺既是裴炎的好友,又与扬州叛乱集团的核心人物唐之奇和杜求仁关系亲密,若率军阵前倒戈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当下立命左鹰扬将军裴绍业火速奔赴军中。程务挺没想到使者来得这样快,又是自己的偏将,只道是武后惮于自己的威权先派使者前来安抚,完全没有任何戒心。裴绍业一至军中,立刻宣太后令将程务挺斩于军中,籍没其家。由于裴绍业本是程务挺麾下将领,这次事件没有引起任何风波便顺利地接管了军队。一直被程务挺压着打的突厥人顿时觉得压力一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程务挺已经死了,高兴地摆酒庆贺,但程务挺的勇猛善战仍然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地为他建祠,敬之为神,每次出师前必然前去祷告,莫非他们认为程务挺会因为冤死借着突厥人之手向唐帝国报复?草原民族的有些想法颇让人不可理解。
突厥人后来屡屡骚扰唐境,让武后很是头疼,但在当时还未成为唐廷的心腹大患。处理完裴炎之案,十一月扬州之乱也得以平定,武后总算平安地度过了这次政治军事危机。然而这短短几十天掀起的惊涛骇浪,即使刚毅如她,事后想起来也觉心惊肉跳。在野一群中下级官员登高一呼,便能立刻纠集起十万余人造反,在朝大臣竟也以此相胁,顾命宰相带头逼宫,这种情形太可怕了。裴炎和程务挺本是武后的左膀右臂,却在关键时刻拖她后腿,以至于她堂堂太后之尊,要降尊纡贵地安抚群臣说软话,心高气傲的武后越想越恨,借机发动清洗,誓要将这些胆敢不听话的臣子尝够教训。宰相刘景先、郭侍举重贬为外地刺史,胡元范流放琼州而死。一众和裴炎、程务挺交好的大臣无不或贬或杀,清洗干净。以往有不少人她看不顺眼却碍于高宗在世不好妄动的人物,也就势一并处理掉。
隐士田游岩是当年高宗亲自去嵩山请出来的,目的在于加强太子的地位,虽然田游岩出山之后并没有担当起自己应付的责任,一直碌碌无为,不发一语,武后仍不放心,给他扣上一个结交裴炎的帽子,放还嵩山。
夏州都督王方翼为废后王氏的亲属,文武双全,政绩颇好,在军为良将,多次大败突厥守护西陲,在官为良吏,安定夏州一方百姓,由于他尴尬的身份,武后早想找岔子把他处理掉,可惜一直不得要领,这回给他安上了结交程务挺的罪名,流放崖州(今海南三亚)而死。
总之是文臣便是结交裴炎,是武将便是结交程务挺,躲得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遭,无人能逃过太后布下的天罗地网。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清洗,裴炎的潜在势力不消说连根拔起,整个朝堂上也几乎为之半空。武后自有对策,毫不担心,以天下之大,还怕找不到几个跑腿办事的?当殿出头声称裴炎“有异图”的监察御史崔察,主审此案的左肃政大夫骞味道、证炎必反的凤阁舍人李景谌先后被任命为宰相。凤阁舍人李景谌仅仅是中书省的五品官,崔察刚由监察御史提升为著作郎,也只有从五品上,创下大唐开国以来最低职事官拜相的纪录。群臣仍在目瞪口呆之际,武后再度提拔起居舍人沈君谅为宰相,仅仅只有从六品!莫说是素来看重门荫的唐朝,放眼整个中国历史,六品官拜相也是凤毛麟角了。号位百官之首的宰相从来没有这么掉价过,在群臣惊愕的眼光中,武后不断地刷新着自己创下的纪录,一切规章制度在她面前行若无物。
武后用人的气魄一向让人钦佩,然而过于频繁的破格用人本身便是对官吏铨选制度的破坏。按照正常途径,官吏的升迁需要具备一定的资格,每年根据政绩进行考评,称为考课,这套程序虽然繁琐死板,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官僚队伍的质量。现在武后把用人权从宰相手里收归己有,动不动破格提拔,固然有打破豪族垄断让位卑者得以晋升的积极一面,但君王的个人才智和精力终究有限,免不了有因一己之好而赏黜不公的情况发生,何况武后这次破格提拔的宰相不是因为他们确有过人的才智,而是出于政治需要,他们很多人本身并不具备治理天下的才能。李景谌在拜相的当月就因不能胜任而罢相,崔察也在半年后罢相,这位首先告发裴炎谋反的耳目之官,后来也被秘密杀掉了。武后只是通过他们的快速升迁来树立起自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仪,让天下人看清,如若拂逆太后,就算顾命老臣也会一夜之间人头落地,如若拥护太后,即使再官小位卑也一样有出人头地号令百官的一天。
在武后铁腕的操控下,“昨怜破祆寒,今嫌紫蟒长”的人间喜剧(抑或悲剧?)不断地盛大上演。做宰相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容易,也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危险过,然而这一瞬间的辉煌,是多少人在正常制度下熬白了头发也难以盼到的呀!人的欲望被充分地刺激了起来,而嫉妒、贪婪、背叛等种种人性之罪也随之而悄然出笼。许敬宗扳倒了长孙无忌,坐上了当朝第一宰相的交椅;崔察和骞味道查办了裴炎,便可以走马拜相,上司是用来出卖的,情谊是用来背叛的,靠着他人的鲜血,才能将一袭青衫染成绯色,最后凝结成暗淡的紫色。牺牲掉足够多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犀带金鱼束紫袍”的三品要员、当朝新贵。
如同手执长鞭的巫女,武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人们为了争名夺利而出尽百宝,名利圈变成一个巨大的斗兽场,所有的伪装和面具都已撕破,只余赤裸裸血淋淋的人性。武后冷笑着鞭策着帝国飞速前行,执鞭的手稳定如恒,长鞭过处,风声凄厉,宛如红尘中芸芸众生匆匆而过的足音。冷月下,浮沉间,她是这一切的操纵者和决定者,帝国的命运,乃至所有人的命运,决于她一人之手,这位61岁的妇人。
杀裴炎、平叛乱、斩程务挺,武后显示出极强的掌控力和威慑力。通过一轮破格用人,原本空荡荡的朝堂顿时填得满满的,人数比以前只多没少。群臣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皇太后的厉害,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由三位宰相出头纠合了朝中众多文武要员向武后逼宫的结果,以群臣的全面惨败而告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此之后,终武周之世,再也没有这样朝臣大规模上书挑战武后权威的事情发生。
武后以一通颇为戏剧化的训话为惊心动魄的嗣圣/文明/光宅元年画下了句号,有幸身历其境的官员必将永生难忘。盛怒中的皇太后登上紫宸殿,裙袂飘动处有风雷激荡,整个帝国在她的脚下匍匐颤栗。“朕追随高宗大帝二十余年,忧天下至矣!”武后愤怒地说:“公卿富贵,皆联与之;天下安乐,联长养之。及至天皇驾崩,将天下托付于朕,更是竭心尽力,不爱身而爱百姓!可是如今出头反对朕的,全都出自公卿将相,你们何其负朕如此之深!”
以群臣负义相责,太后显然动了真怒:“你们当中有顾命老臣、倔强难制超过裴炎的吗?将门贵种、纠合亡命的能力可有超过徐敬业的吗?握兵宿将、攻战必胜的可有超过程务挺的吗?这三个人都是—时人杰,一旦不利于肤,联轻而易举就能除掉!如有自认能胜过他们三人的,不妨现在就试试;不然的话,就好好地革心洗面,忠心事联,无为天下笑!”
群臣顿首,不敢仰视:“唯太后所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