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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第十二章:武周革命).4

作者:萧让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5

接下来武后只需要对付高宗的两位庶子上金和素节,他们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早已经被武后炮制得半死不活。现在武后已经不需要再向谁显示她的嫡母风范了,于是她不慌不忙地伸出小指头,象摁死蚂蚁一般处死了这两位皇子。这两个自武后正位中宫以来就一直生活在恐惧不安之中的难兄难弟,终于得到了最后的宁静。上金七子,素节九子,也随即在武后斩草除根式的屠杀中丧命。

被控谋逆的李唐皇族中人均被开除出宗籍,改姓为虺,以庶人之礼下葬。虺是指毒蛇或者蜥蜴一类的肮脏的爬虫。武后很喜欢给人改姓为蛇类动物,比如将废后王氏改姓为蟒,得罪她的武氏兄弟改姓为蝮。她似乎对蛇和蜥蜴之类蠕动的爬行动物特别厌恶,当与她自身的女性气质有关吧。武后认为,这样处理之后,被杀的人到了九泉之下也无法认祖归宗,向亲人诉说冤屈。高宗去世时,武后为稳定人心而将在世的韩鲁诸王加封为三公,现在已经消灭干净,但早逝的亲王们仍然有不少子嗣,在武后的眼中,他们都是潜在的危险分子。于是这位辛勤的园丁,仍然为剪枝修叶而忙碌,酷吏便是她的最佳拍档。周兴、侯思止、来俊臣等一个个飞黄腾达,众多李氏皇族的人头便是他们平步青云的阶梯。由垂拱四年到天授元年的短短几年间,昔日金尊玉贵的宗室皇族无不遭受灭顶之灾,整肃的寒刃挥过,猩红的鲜血如榴花般地迸溅,撒落于尘埃之上,即时渗透入地。血污和到处弥漫的腐尸味道充斥着堂皇的神都洛阳,大江南北都可以看到衣冠扫地的公卿们被铁链拴着如牛马般驱赶过市,前往岭南亚热带的蛮荒丛林,或飘摇于海南孤岛之上,继续朝不保夕的囚徒生涯,姓名之上,也蒙羞带垢。也有在朋友或忠仆的帮助下逃脱罗网,比如上金之子义珣,变易姓名潜身为人仆佣,从事着卑贱污秽的职业,内心之恐惧凄凉,自不待言。评书《薛刚反唐》里面说睿宗旦为了逃避武后的迫害沦落为奴,时时刻刻凄惶如惊弓之鸟,不是没有原型的。素来为武后所恶的故太子贤二子,也在这段时间被祖母鞭杀而亡。

稠浓的鲜血一点一点地凝成厚厚的血痂,惊心动魄的屠杀也终究将化为史书中平淡超然的文字。以《旧唐书》所载皇族子弟215人为参考,非命而亡的约有113人,其中武后掌权时被杀的占到60%,加上流放、潜逃的,则占到73%。李唐皇族的女眷与亲友也有数百家遭受屠杀,被杀者皆就地草草掩埋,年幼的则没为官奴,“唐之宗室至是殆尽矣”。 下面略提一下高祖太宗嫡系子孙的死难情况:高祖诸子:韩王元嘉灭门鲁王灵夔三孙存霍王元轨灭门舒王元名灭门故虢王凤之子东莞郡公李融幸存一子故道王元庆之子广汉郡公李谧灭门故密王元晓之子南安王颖幸存一子故滕王元婴有子六人,皆灭门故郑王元懿幸存二子太宗诸子:越王贞灭门纪王慎皆灭门故蒋王恽之子汝南郡王李玮幸存一子故蜀王愔之子广都郡王李畴灭门,承嗣的蜀王李璠灭门故曹王明之子零陵郡王李俊灭门,黎国公李杰幸存一子在剪除李唐宗室的这场大狱里,周兴无疑是最大的功臣,他快刀斩乱麻的断案方式深受武后赏识,累迁升为秋官侍郎,在新旧酷吏中独领风骚。由社会底层爬上高位的周兴,以加倍的勤勉和忠心来报答武后的知遇之恩,真可称为上体天心,下戮人心。载初元年,周兴奏请废除所有李唐宗室的皇亲身份,取消李家宗籍,武后当然照准。曾经辉煌灿烂的李姓时代彻底成为过去,宗亲凋零殆尽,就连公主驸马也未有几人幸免于难,只有高祖之女千金公主因向武后“献药” 颇见灵效而得到武后的青睐,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此刻见势头不对,虽然已经七十高龄,仍不惜以姑母之尊,主动要求作武后的女儿,被封为延安大长公主,赐姓为武。据说武后对这位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女儿”很是喜爱,固然是千金公主卑躬屈膝态度讨好,她献上的“灵药”想必也功不可没,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薛怀义,武后的第一个公开面首。

之所以把薛怀义放到此时才介绍,一则是为了行文方便,二来也是不希望人们把眼光过多得放到武后的私生活上,毕竟这不该是评价一个帝王的主要着眼点。不过,要说这些男宠们在武周政治舞台上完全无所作为,也并非事实,就算飞鸟掠过天空,也会有瞬间投影于波心。薛怀义登场亮相应是在光宅至垂拱元年期间,那时他叫冯小宝,是个走街串巷卖药为生的江湖混混,从他高超的床上技巧来看,估计顺便还兼做一点皮肉生意。传说他总是喜欢精赤着上身表演拳脚,炫耀性地让一身强健的肌肉展露人前,状态威猛一如武打明星李小龙,他的桃花运就这样给招来了。

唐代民风原本开放,美男子走在大街上也会遭遇飞来艳福,唐传奇中便常有某位穷书生突然被后土夫人之类的女神看中,一夜之间名利双收,羡煞世人。和《聊斋志异》里那些多情的女鬼狐仙总是辛勤纺纱织布供书生科考不同,后土夫人们的气派大得多,手一挥就可以命令手下神灵为男主人公安排好锦绣前程,然后又自称缘尽毫不恋栈地抽身离去,留下吃软饭上瘾的男主角思念不已。怪不得有人说文学作品是现实生活的反映,的确蛮有时代特点的^_^ 冯小宝的起点比这低,看上他的是千金公主的侍女,偷偷地把他弄进府里幽会,一不小心给公主发现了,没收了自己用。大约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千金公主品尝之后不禁有“如此良材岂能沦落民间”之叹,转手推荐给了太后,于是这位洛阳城里的小混混,便跌跌撞撞地给送到了皇太后的寝宫。

武后当时刚平息了徐敬业之乱,正身心俱疲,急需休息,便欣然接受了这份特殊的礼物。武后的母亲杨氏以风流出名,以遗传基因推测武后这方面的需求也应该比较旺盛,可惜李治晚年病病歪歪,难以尽情品尝欢爱的滋味。冯小宝的到来弥补了这一遗憾,于是,在经过了六十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经营之后,她终于拥有了梦想中的一切:睥睨天下的权势,至高无上的尊位,普天下人的毕恭毕敬,以及美妙的性 爱。醉卧美男膝,醒握天下权,生命真美好。

在权力与美色的双重滋润下,迟暮的太后再度焕发出青春的光彩,她真的有点不舍得离开冯小宝这个新鲜的玩具了。碍于高宗去世不久,武后对朝政的掌控还不是很稳固,不好太过张扬,便令冯小宝出家为僧,赐名怀义,方便出入宫禁。又以其出身低微,将他改姓为薛,对外就说是太平公主夫婿薛绍的族叔,借此提高身价。刚开始的时候,武后常让薛怀义和高僧法明等十多人一起入宫作法,留下法明等在外诵佛念经,薛怀义则直入寝宫,渐渐的也就不太顾忌了。恩遇越来越厚,人人都知道薛怀义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尊称他为薛师而不名。

昔日洛阳城里卖野药的江湖汉,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趋奉的座上客,洛阳名刹白马寺的主持。际遇之离奇,堪称麻雀变凤凰之唐朝版,不过脱胎换骨的是小野鸭,点石成金的却是皇太后。有她做老板,胜过给全世界的男人+女人打工。他只需要侍候她一个看她一人的脸色就够了,却有余下99.99%的人点头哈腰忙不迭地侍候他,就连炙手可热的武承嗣、武三思兄弟,也甘心在他面前执僮仆礼,对于一个小混混来说,当然赚到。只是这样的发家史到底不甚光彩,女人以色事人往往能得到人们的包容甚至同情,搞不好还可以骄傲地宣称:我是绝世美女,大唐天子的宠妃!男人却很少能腰板笔直地吆喝:我是绝世美男,大唐太后的男宠!不是不让人郁闷的。虽然闭上眼睛也可以自我安慰,能征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很了不起的本事,但光秃秃凉飕飕的脑门总在无情地提醒他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太后的手段一向很绝,喜欢给每一个宠物都打上印记,表明这是她的东西,秃头和戒疤便是她给他留下的记号,就像给心爱的马印下烙痕。我常常怀疑武后是否因为年轻时在感业寺呆过而产生了强烈的报复心态,否则大可以让冯小宝束发做道士的,也同样可以出入后宫。

可以肯定薛怀义对此事很不满,但是武后高兴,他只能乖乖地照办,谁叫他寄在对方的帐上刷卡^_^ 满腔的怒火,便朝着他可以欺负的对象发泄。于是洛阳城里便常可以看到鲜衣怒马的薛大和尚带领一群恶僧横冲直撞招摇过市,踩死个把人寻常事,看别人不顺眼(特别是道士)就抓过来剃光头发强迫人家做和尚,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可怜的男人,就用这样扭曲的方式来弥补自己受伤的尊严。只是他的尊严要紧,别人的尊严就不要紧了么?狐狸精一旦傍上母老虎,逞不完的威风煞气。本来还有一点点同情他红颜薄命,见状也只能骂一句小人得志。

薛怀义带着这幅欠扁样终有一日撞上了宰相苏良嗣,两队人马在皇宫门口碰上互不相让,骄横已惯的薛怀义连武承嗣都可以颐指气使,自然没把苏良嗣放在眼里。然而唐代宰相的威仪绝非他官可比,号称“礼绝百僚”,随便举个例子,冬至立杖众人举火列烛,一旦宰相将至,百官都要扑灭火烛以避之,可见其排场。武周时代就算宰相最掉价的时候了,也不是薛怀义这样的弄臣可以轻辱的。苏良嗣见薛怀义竟敢对他吆五喝六不禁大怒,当即叫左右把薛怀义拖过来正正反反抽了他几十记耳光,撵出宫去。薛怀义悲愤地捂着通红的脸颊向太后哭诉,那委屈的神情不禁让武后又怜又爱:“可怜的怀义,以后记得从北门出入好了,南门是宰相出入的地方,去惹他们做什么呢?”

薛大和尚顿时傻了眼,不过这样的经历对他有好处,至少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仅仅是太后的玩物而已。知耻近乎勇的薛怀义决心努力奋斗,做几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让别人瞧瞧他不是只在床上了得。这种心态其实颇可理解,也值得敬重,每一个人都有他自我奋斗的权力。毕竟欢爱正浓,武后也不忍心打击他,就像精明的董事长不会让小蜜插手公司管理,却也乐意开张支票供其炒股玩,不过武后出手比寻常男子大气多了,薛怀义得到的礼物足可让他名垂青史:奉旨督作明堂的修建。

让一个卑贱的男宠去主持修建儒家圣物明堂,武后离经叛道的做法再一次显示出她骨子里对于儒家传统的轻蔑,也难怪后世儒生看她不顺眼了。薛怀义还是蛮聪明的,至少办这件事没给武后丢脸,垂拱四年十二月,一座标新立异而又富丽堂皇的明堂终于建成了,号为“万象神宫”。背后还建成了一座更加高大气派的天堂放置佛像(搞不好还是出于薛怀义的建议),薛怀义因功拜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这时整肃李唐皇族的第一波已经结束,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武后自上尊号“圣母神皇”,亲临拜受洛水神石,大享万象神宫,皇帝的宝座已经近在咫尺了。

垂拱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已经自称圣母神皇的武后,亲临洛水,拜祭宝图,揭开了武周革命神道立国的第一幕。所谓“宝图” ,即前文提到的武承嗣等人伪造的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白石,自称获之于洛水,武后命名为宝图,后又更名为“天授圣图”,洛水更名为“永昌洛水”,禁止在这里垂钓,并下诏要李唐宗室齐集洛阳,参与拜洛大典,引发了越王父子的叛乱以及武后蓄谋已久的血腥屠杀。然而太后拜洛的决心,不因李唐诸王的反对而终止,大狱过后,正该粉饰太平。河出图,洛出书,本就是儒家理想治世才能出现的最大祥瑞,而这次拜洛大典文物仪仗之盛,也被史家称之为“唐兴以来未之有也”。影子皇帝睿宗,皇太子成器,内外文武百官,以及八荒六合的蛮夷君长,均有肃然出席,构成声势浩荡的活动背景,作为陪衬,烘托出太后武氏这位非凡的女人。

洛水,发源于华山南麓,左携涧水,右带伊河,东出平原,北入黄河。传说在混沌未开的上古时期,以伏羲帝德合天下,天应之鸟兽文章,遣神龟自洛水浮现。龟背上的神秘花纹如同文字,伏羲因之创先天八卦,推演出天地之数,这就是华夏文明的起源。这条神奇的河流,孕育出了博大精深的河洛文化,迎来了中华文明的第一个高峰。

滔滔洛水,奔腾不息,穿越数千年的时光,历经多少血与火的交锋,见证过多少枭雄的兴亡,中华帝国已然发展成当时世界上最繁荣富庶的国度,璀璨辉煌的唐文化,正如国色天香的牡丹花一般含苞待放。而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便是武后,这位现年65岁的妇人。三十多年前,她曾在西都长安接过皇后的玺印,成为大唐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曾经为此激动不已,以为这是一个女人梦想中人生的极致。现在想起来,只能付诸于轻轻一笑而已。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梦想无极限。

数日之后的垂拱五年元旦,圣母神皇大飨万象神宫。这一次,武后第一次穿上了全套天子专用的衮冕服饰,执镇圭行初献之礼,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先祭祀昊天上帝,然后是大唐高祖、太宗、高宗三圣,接着,他们来到神皇父亲魏国先王武士彟的灵前祭拜,最后才轮到五方帝座。礼毕,圣母神皇登则天门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昌。三日之后,她再度穿上衮冕礼服,驾临万象神宫,接受群臣朝贺,并于次日布政于明堂,颁九条政令训诫百官。五日,太后再御明堂,大飨群臣,结束了明堂落成后的首次布阵大典。整个仪式完全依据周礼拟定——这自然是太后为了纪念本家周朝远祖的又一努力,与众不同的是主持祭献的是身穿天子礼服的太后,而祭祀的祖先中赫然竟有太后的父亲!

“天子坐明堂”的古老礼仪终于重现于世,然而群臣叩拜的却是一个妇人,这多少有点让人不是滋味,嗅觉敏锐的人们已经感觉出明堂布政大典俨然如同太后的登基预演,奈何太后手段太过凌厉,刚刚结束的那场大狱人头滚滚血雨腥风的惨状犹在眼前,岂敢多言。纷纷上表庆贺,以示忠诚。曾经上书谏阻太后重用酷吏的陈子昂此时也专程奉上贺表,歌颂神皇 “至德配天,化及草木。天不爱宝,洛出瑞图;……陛下恭承天命,因顺子来,建立明堂,式尊显号,成之匪日,功若有神,万国咸欢,百灵同庆。”这是明白地承认太后代子临朝得以承受天命的合法性了。

到底成王败寇。

近四十年铁血执政的生涯,太后已然将官僚集团的弱点看破,翌月又下令尊父亲为周忠孝太皇,母亲杨氏为忠孝太后,坟墓均按帝王的规格改称为陵,由武士彟起上溯四代均封为王,并特置官吏执掌武氏陵庙的祭祀,规格已与帝王无异。为了让人们逐步接受女性帝王,武后进一步提高母亲的地位,十月又下令重大祭祀活动除了高祖太宗配祭昊天,还需要祭拜窦皇后和长孙皇后配祭皇地,当然,就像忠孝太皇配祭李唐三圣,太后的母亲忠孝太后也同样配祭李唐诸后。由这里可以看出,武后此时已经拟定了新王朝的国号——大周,周唐一体的混合体制已经初步形成。“于彼新邑,造我旧周。”她相信“大周”这个名号很快就会深入人心。

按照古中国的政治传统,新王朝的诞生需要一定的理论依据及一系列的仪式。君权的合法性概括而言由天意和民心两大支撑点构成,谶纬预言天降祥瑞是前者,万民拥戴上表劝进是后者。王者承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代上天来治理万民,必须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以示革命更化。通俗一点说,就是表明他是老板,现在轮到他来制定规则。然而天意渺茫,人心幽微,如何把无形无质的天意人心化为可见可感的社会潮流,则纯属技术活儿,所以这个看起来冠冕堂皇的表白又有另一个更为实际的说法:国家机器说穿了也就是暴力机构,天意可凭谎言编织,民心依靠武力钳口,所谓的天意民心不过是既成事实之下的宣传工作罢了。对于武后而言,她的行为原不为儒家正统所容,唯有别辟蹊径从制度外做文章,正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所以特别在意细节上的完美,每一个环节都务求功夫到家。审视她称帝及退位的全过程会感觉特别有趣,几乎可以作为探究僭主政权成败因由的典型范例。

每一朝天子上台都会改年号,易官制,但像武后更改得那样频繁的却实在不多。人们常归之于这是女人的心血来潮和反复无常,客气了说也只能感叹皇太后的精力过剩,为什么不呢?生命那么长,总要找点事来做^_^ 然而武后的做法可能另有深意,她对于改易制度尊号的特殊迷恋,或者正源于她在制度名分上的先天缺陷。武后是男尊女卑封建礼教的挑战者么?的确是。但不可忽略的是她自己也是在这样的传统下长大的,不可能不受影响没有自省。挑战与妥协,斗争与放弃,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和面对正统观念伦理准则的力不从心,同样存在于她的身上。片面地强调一点而忽视另一点都让我们难以理解这个神秘的女人。所以,她一面表现为对官僚群体的整体轻蔑,骨子里却又对狄仁杰、徐有功等正人君子十分敬重。她叫面首去主持修建明堂,后面还不伦不类建一座更堂皇的佛堂,简直是对儒学的存心羞辱,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非汤武而薄周孔,遇到大臣有关这方面的进谏,必定是以安抚为主。她一面大杀李唐宗室,甚至取消李氏作为皇族的资格,却在她改唐为周坐稳天下之后,仍然宣称自己的政权来自于唐高祖和唐太宗。这种矛盾性贯穿了她的一生,使武周政权较易为人们所接受,因为武后并没有割断和旧政权的联系,却也埋下了争斗的种子,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越发尖锐,终于在无法调和的时候坍塌崩溃。

站在历史的高度看待武后,无论怎样辉煌的成功也免不了有一丝悲凉的色彩,看着她以一己之力挑战人们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伦理准则,如此信心十足全力以赴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对抗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如同在追逐着永不停歇的风。我们知道这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紫宸殿上的叱咤风云终会化为上阳宫里形影相吊的刻骨凄凉,然而走过的足迹不会消逝,历史终将铭刻她的名字,没有谁能够抹去。

武后现在一心想让“大周”成为新的图腾,想让人人都牢牢记住这个称号,作为大唐帝国的实际主宰,她自然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而她选择的是最彻底的一种,让帝国每一个阶层的人都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周”的存在。永昌元年十一月,圣母神皇再享明堂,大赦天下,宣布废除实行千百年的夏历,改行周历,以十一月为岁首正月,所有月份都往前推二个月。于是,永昌元年的十一月一日,便成了载初元年的正月元旦,所有的岁时节令都得统统换过。这次改正朔改得也真够彻底了,就连普通人的生活,也跟着重新洗牌。

天下大乱发神经。通行千百年的历法,如今全被换过,引起的混乱可想而知,但因为是诏令,不能不服从。再没有道理的事情,也能通过政令强制实行,一旦服从成为习惯,一切就好办了。就算龙椅上突然换成一位女皇帝,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吧,反正比这更荒谬的事情都发生过。或者这正是太后的目的,她满意地验证着自己的权威,在一片混乱中颁布《改元载初赦文》,历述神尧高祖、太宗、高宗的圣德,并称自己是大唐帝国的合法继承人:“天平地成,淳风享千年之运;乐和礼备,宝柞隆三圣之基。”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道赦文,也没有人注意到作为中介的傀儡皇帝睿宗已经被悄悄移走了。当然更不会有人去仔细推敲赦文的合理性,比如高宗遗诏传位的中宗到哪里去了,睿宗又算什么,太后代子临朝什么时候变成了直接承继三圣,因为太后的第二道冲击波又来了:改字。

改字的诏令发布于半月后,要求取代旧字天下实行,据说由侄儿宗秦客起草,太后审定。头一批改了12字,之后又陆陆续续地更改了一些,凡17字,称为“武周十七文”,也有21字之说。字数虽然不多,但都是 “天”“地”“人”“日”“月”“星”等常用字,突然要改起来还是蛮麻烦的。武后改字纯属政治需要,检验臣民的忠诚度,探究这些古古怪怪的武周文字背后武后的心态和政治目的,一向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养活了无数专家学者^_^ 比如合“天下大吉”四字成为“君”字,要求臣民一心一意,于是用“一”+“忠”合为“臣”字,欲享万世帝业合“千千万万”为“年”字,自认正统集“长、正、主”为“圣”字。

民间故事中的武后则显得更为人性化,对于字型图像般魔力的迷恋多过字义上的排列组合。有人说改字反映出武后的女权主义倾向,她不喜欢“天”字的字型看起来像一横下面有个四仰八叉的男人,仿佛只有男人才能称之为天,于是选用的新字型更像个穿裙子的女人顶天而立;有人嘲笑说改字反映出武后迷信到不可救药,想要称霸天下便硬生生地把“国”字里面的“或”改成“武”,又改成“八方”,以为这样就可以八方六合永世太平,没想到一字成谶,最后给人囚禁于上阳宫里正好面对着四堵墙壁……这就是武后,她的一举一动总会招来无数话题,引发正反两种极端的评价,乃至人亡字废后千百年,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着她的传说。

按照武后的要求,全国上下书写行文都需要正确无误地使用新字,这当然会给人们的生活造成极大的不便,不过现在倒成了判断文物年代的一个重要依据。如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是韩国发现的《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韩国人据此声称印刷术是他们的创造发明,然而经文中却以武周新字书写,中外学者由这一线索考证出这是武周后期洛阳或长安的印刷品,流入新罗,从而了结了这桩国际公案,也算是意外收获吧^_^对于武后独创文字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民国女权主义运动家张默君曾有诗称赞:“天马行空天运开,天教渊度倚惊才。大周文字分明在,独创千秋史乘来。”评价甚高。然而必须承认的是,武周改字毕竟有违语言文字发展的客观规律,文字的使用和流行,是社会整体约定俗成的契约行为,并不以统治者的意志为转移。强硬的行政命令虽可制约一时,却无法主宰社会潮流的前进方向。武周十七文在武后去世后即逐渐废弃,到了宋代人们已经难以了解实际情况而出现诸多揣测了。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字,这个字我们今天还在使用,看样子还会一直使用下去,因为书写中国历史便无法避开这个字,这个人:——曌。

日月凌空谓之“曌”,武后把新造的第一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字,这个字也成为太后的专用字,禁止天下人使用。

古往今来,的确没有第二个人使用过这个字;它的出现和流传只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才具有意义。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神皇武曌。

宣布改名为武曌的同时,太后也下令将诏书的诏改为制,因为诏曌同音,需要避讳。“制”其实也和高宗李治的治同音,但太后此时已准备代唐立周,故此并不顾忌。次日,太后接受了酷吏周兴的奏请,宣布取消李唐宗亲作为皇族的特殊户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现在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女子登基为帝的理论依据。儒家教义严厉谴责女人执政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道家被李唐皇族尊为祖先,可利用程度有限,剩下的只有佛家了。这也并不容易,要知道那是初唐,就连观音菩萨也是男性造像(要说唐朝女子也真够NB的,在她们的不懈努力下居然活脱脱地把千手千眼的观世音也改造成了女像),不过为了争取女主的支持夺得三教之首的尊号,全天下的佛教徒都在拼命翻书^_^ 搜索枯肠的寻章摘句终有所获,在武后爱郎薛怀义及法明等人的辛苦钻研下,将民间弥勒崇拜与佛教经文共冶一炉的《大云经疏》横空出世,从而解决了武后称帝的最后一道难题。

《大云经》的可贵,在于里面明文宣称有一位代表正义和善良的天女“净光”,将根据佛陀的预言化身为女王,统治万民:“佛告净光天女言,天女将化为菩萨,即以女身当王国土。”据说这位天女前生是国王的夫人,后又成为天女,再后当女王,最后成佛,为武后女主正位提供了最直接的理论依据。按照两唐书和通鉴的说法,《大云经》不过是走江湖卖假药出身的薛怀义,本着“有根据要上,没有根据制造根据也要上”的精神,伙同法明等炮制出来的,至少也有重新翻译,上下其手,大肆删改。其实《大云经》十六国时后秦后凉都有译文,近代敦煌石室出土的武周《大云经疏》的残卷,所引经文和后凉的译文并无二致,旧史说法偏颇,几可定论。陈寅恪先生所著《金明馆丛稿二编》中的《武曌与佛教》一文中论述甚详,究其原因大约是此事与薛怀义有关,而面首一向不受史家待见吧。

因此薛怀义的神来之笔,不在于凭空炮制出《大云经》,而在于把民间流行的弥勒崇拜和佛教经文结合到了一起。自从汉明帝时白马东来,佛教在中国生根发芽,至南北朝风靡一时,信者甚众,然而佛教义理幽微,能理解的主要还是高层知识分子,和普通百姓的信仰崇拜并不完全一致。譬如现在人人都知道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逢年过节庙里香火鼎盛,向观音祈求心想事成的数不胜数,但这些人并不见得都是佛教徒,知道佛教经文的就更少。这就是民间观音崇拜和佛教信仰的区别。而在初唐,流行的不是观音,而是弥勒,李世民小时候生病,李渊就有为他镌刻弥勒造像祈福。按照佛教经典,“弥勒”梵文义为“慈悲”, 将下生人世(“阎浮提“),彻底普救众生,是在将来继承释迦牟尼佛位的“未来佛”,和净光天女并没有什么关系。在正统的佛教理论中,弥勒直到现在也没有降生,但由于弥勒在民间受到广泛崇拜,所以也被借用,和净光天女的故事揉杂在一起,称太后即弥勒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即尘世之主),感觉这并非一个信仰虔诚的佛教徒想得出来的,很可能确是出身草根的薛怀义的灵感,经法明等修饰润色隆重出台。如果说《大云经》是武后称帝面向官僚士大夫的说明书,弥勒降生的神话就是向大众推广的普及版,双管齐下,很快把女主正位的舆论吵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至此发展到了最高潮。

为了增强圣母受命的说服力,武后要求法明等对《大云经》进行详细注解,把晦涩的佛经结合当今时政一一讲解清楚,让普通大众也能理解。这里援引一段敦煌出土的《大云经疏》的残卷:经曰:即以女身,当王国土。…

疏日:今神皇王南阎浮提(人世)天下也。

经曰: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拒者。

疏曰:此明当今大臣及百姓等,尽忠赤者,即得子孙昌炽,… 皆悉安乐。……如有背叛作逆者,纵使国家不诛,上天降罚并自灭。

由上可以看出,《大云经疏》远远超出了佛经注解的范围,完全是赤裸裸的政治说教,宣称女皇受命的合理性,如果胆敢作乱必会招致上苍的惩罚。佛意如此,万不能违,佛法无边,违必丧灭。有学者感叹道:“利用宗教来为现实政治服务,在历史上不乏其人,但像武则天这样明目张胆地借佛教宣扬自己掌权的合理性,恐怕是绝无仅有的。毕竟她所面临的阻力也是前所未有的。从她为自己造的名字,到制选样瑞、利用佛教,我们有理山相倍,武则天非凡的政治想像力,是其登上皇位一个重要条件。”

《大云经疏》由薛怀义监督完成,估计那意思是让薛怀义这种文化水平也能看懂为原则^_^ 也算他的大功一件,武后看了十分满意,下令立即颁行天下,要求各州都要建一座大云寺,寺内各藏一本《大云经》,由高僧开坛讲解。一时间,东起渤海,西止葱岭,南抵交趾,北至大漠,处处梵音高唱,《大云经疏》如同雪片一样传遍全国各地。至今吉尔吉斯坦即唐安西四镇中的碎叶城,仍然可以看到大云寺的遗址,可见武后当时对全国的掌控力确实非同凡响,无孔不入的宣传力度简直可与如今的暴力营销媲美^_^洛出书,表明她是儒家认可的圣天子;《大云经》尊奉她为佛祖首肯的未来佛;最后就连道教徒马元贞也有率弟子上书拥戴,武后的皇帝资格认证书拿了一个又一个,载初元年的那个夏天就在热火朝天的造假文凭中度过。她现在已经是三教共尊的不世出的圣君,上天的垂意明白得快要溢出来了,现在就差民意了。可恨一班大臣,泥雕木塑似的装聋作哑,就没一个动弹的。好在草莽间自有识时务的豪杰,不必定要依赖这批高层官僚。九品芝麻官傅游艺率关中父老数百人伏阙上表,称“天无二日,土无二主”,请武后代唐自立,降睿宗为皇嗣。武后正中下怀,但人数太少,没有答应,却破例提拔傅游艺为正五品门下省给事中,仅仅三个月便直接超擢为宰相,官运之亨通,简直让人瞠目结舌。短短一年间,傅游艺的青衫变红袍,红袍换紫袍,人号「四时仕宦」。这是个在明显不过的信号:富贵在此,愿者上钩!

第二次大规模的上书请愿很快出现,这次的主要人物仍然是洛阳百姓,另加番邦胡客,僧人道士,大约有一万多人,请求武后登基为帝,武后谦然未许。官僚们再木头也知道识做了,第二天,大批文武百官加入了这次推戴劝进的队伍,发展壮大到了五万多人,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并且“守阙固请”,聚在宫外不肯走地高声情愿,表现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这时社会空气已经完全被炒热,耳边是大云寺的声声梵钟,看到的是新推出的武周文字,接二连三的祥瑞让人应接不暇,高僧名道不断地现场说法,在九月艳阳的高照下,这一切汇成一股强大得不可抗拒的潮流,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回荡:天命所归,武周当兴。

女主正位,无人能违。

人们的情绪已经燃烧至沸点,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们失态地大叫:“啊,看,有只凤凰朝太后宫里飞去了!”

“啊,朱雀!又飞过来几百只朱雀,象红云一样!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吗?”

“快看天上!五色祥云!若非至德天子,我辈怎能看到这样的奇景?”

在洛阳宫幽深的殿宇中,太后静静地看着这些已经接近癫狂的人们,任由此起彼落的呼喊声如潮水般退去。

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修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加入到劝进的人群中,略显拘谨,有些不安。

睿宗李旦。

——动静闹得这么大,李旦就算是想不出面也不行了。

很多史籍都说,诸子之中以旦最得武后欢心,虽长成亦不令出阁,一直呆在父母身边:“我儿阿轮最小,特所留爱”。 个人颇为怀疑这个说法,不能忘记武后和高宗第一次出巡洛阳,因为惦记长子李弘,走到半路特别派人接了来一家人共聚天伦;不能忘记李显难产出世,武后特地为其在龙门石窟造像祈福,并亲披缁衣,为他念佛诵经……他们幼年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时候,感受到的温暖和关爱,想必也是同样的真挚。只是名利场上无亲情,就算是最伟大神圣的母爱也只能让位。短短数年间,四个儿子只剩下两个,一个长禁房州,一个幽囚宫内。旦在武后诸子中境遇最好,恐怕与他本性柔顺听话不无关系吧!

六年高级囚徒的生涯,旦一直温顺地履行着傀儡皇帝的职责,充当着母亲的布景板和活道具,只在每次重大礼仪活动中出现,脸上永远挂着职业性的谦和微笑。他唯一一次试图干预朝政,是为老师刘祎之请命,导致刘祎之立即被武后处死。从这一刻起,旦清晰彻底地认识到了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在这阴森冷酷权力撕扯的宫廷里,爱如红炉上一点雪,转瞬便会消融。

失去人身自由而又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旦只能沉默,以更加谦卑恭顺的态度侍奉伟大的母后,忠实地执行他的每一项要求。在茫茫深宫里,他没有别的消遣,守着自己的妻妾和孩子,沉溺在寻章摘句的训诂书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书法,直到夕阳带着忧郁的橘红沉沉坠入地平线下。然而试图忘却不等于可以摆脱,这样看似平静略嫌单调的生活,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罢了,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碎裂,跌落入下面凄寒彻骨急流涌动的万丈深渊。那华丽而森严的殿宇里,月光下氤氲浮动的并非雾霭,而是淡淡的血腥气。午夜梦回,具有文人气质又曾经享受过父母亲情的旦,想必会无数次地回忆起童年时代,隔着时光的河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那时,她是那样的温柔甜美,那衣襟的香气,那柔软的发丝……

或许他要怨恨的只是自己不该长大,岁月的河静静地流淌,那些温情脉脉的镜头摇晃起来,美好的景象给收入到一个小小的水晶缸中,再也感触不到母亲的似水柔情,即使伸出来手来拼命挽留,也只能触摸到冰冷的外壳而已。往昔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却已不复生命力,如同水中的珊瑚,静默而美丽。

并非梦幻,然而只留回忆。

……………………

九月的天空,高亢而明亮。烈阳映照下的洛阳宫粲然生光,灼热的碧空尽头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头攒动,空气似乎都已被煮沸。聚集前来请愿的人越来越多,人人脸上都带有酒醉般迷乱而迟钝的喜悦,目光茫然而徒然地追寻着天际凤鸟或朱雀飞过的痕迹。疯狂在蔓延。

旦静静地穿越人群,走向他伟大的母亲,头顶是艳阳高照,心中却是凝定凄冷,安静得如同飓风的风眼,火中的白莲。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也许绝世的功业,只能通过绝世的隐忍来换,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亘古未有的女皇帝。浮尘阳焰,似乎都是牺牲者的血在飞溅。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旦不知道。这六年,他活过来了,那是因为母亲还需要一个傀儡皇帝做摆设。一旦她不再需要这个包装,他还能活下去么?

光影在流动,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化作一朵血红的曼珠莎华,燃烧如涅磐之火,铺满了前面的路。在佛教传说中,这是黄泉路上能看到的唯一的风景,将引领亡灵走向天界,花香的味道,可以唤起死者生前的回忆。

他拥有的,也只有回忆。

身如芭蕉复如梦,在这个变幻无定的尘世里,就算他贵为皇子,甚至皇帝,也同样不能把握自己的生命。那镇定自若的操盘手,只有武后。无论是惶惑,是恐惧,还是无奈,他都必须走下去,在路的尽头,和自己的命运,正面相对。

史载:载初元年九月四日,皇帝睿宗加入到了请愿劝进的队伍,自请降为皇嗣,改姓为武,恭请太后登基为帝,太后不许。如是者三,禅让的仪式终告完成,太后矍然而起:“愈哉!此亦天授也!”

紫宸殿上低垂了六年的紫帐徐徐拉开,这一次,她和世界之间再也没有丝毫障碍。

——她终于完全而直接地掌握了整个帝国。

天授元年九月九日,神州大地上出现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身着天子衮冕服饰的武照亲御则天门,看江山如画,万民如蚁,在她的脚下匍匐跪拜。一切尽在掌握中。

这一年,她六十七岁。然而时光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盛装华服下的女皇临风而立,看来宛如少女。或者是她一向保养有术,化妆得当,或者自信本来就是女人最好的装饰品,现在的武照信心坚强,意志如铁,美梦成真的喜悦加上江山在手的从容,意气风发得如同明堂之巅骄傲的金凤。

睥睨天下,主宰苍生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十四岁初入宫的惶恐不安,感业寺的凄凉无助,做皇后侍女时的小心翼翼,杀女夺嫡视的辣手无情……数十年的战战兢兢,步步为营,一次又一次斩情绝爱,尝尽孤独,终于换来这一刻,整个世界都为她屈膝。

无数的光影在她面前碎裂,这一刻历史由她书写名字。

新兴的周王朝以洛阳为国都。为了与西都长安抗衡,女皇下令从附近州县搬迁了大量人口入洛阳,使洛阳成为继长安之后又一个人口过百万的国际性大都会,她强烈的好胜心于此可见一斑。西都长安的李唐太庙自然是不能要了,改名为享德庙,仍然供奉高祖、太宗、高宗,因为女皇宣称她的皇位正是继承李唐三圣的。所以看到武周朝臣上言“天下者,神尧(高祖)、文武(太宗)之天下”时不必惊讶,不是他们有多不畏权势,而是当时的官方说法。但太祖李虎等李唐先祖就不能再享受冷猪肉了,女皇要祭祀自己的祖先。

九月十三日,武皇下令按天子之礼在神都洛阳立武氏七庙,以父亲武士彟为太祖孝明高皇帝,由上数五代武氏祖先为帝,又尊西周的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以武氏族谱上的始祖、周平王幼子姬武为容祖康皇帝,大封武氏子弟如武承嗣、武三思等为王,姑姐皆为长公主,组成新的皇族宗室。翌月,又下制免除天下所有武姓人氏的赋役。

一些文章常用讥讽的口气提到武照尊周文王、周武王为祖先何等荒谬,西周皇室姓姬,而武只是谥号。这是把周平王幼子姬武当成了建立西周的周武王,姬武是东周的开创者周平王之子,因其手掌上有一"武"字形状纹路,被赐为武氏,后来他的子孙都以武为氏,一般认为这就是武姓的起源。武周以洛阳为都,再建大周,正有复兴武氏之一,因周平王建立的东周便是以洛邑为都城。女皇尊周朝帝王为祖先自然是存心攀附,但也没有弱智到这个程度。

此外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留意,女皇给父亲的庙号是高皇帝,也就是周高祖。可见她并没有视自己为开国皇帝,所以没有把高皇帝的庙号留给自己。在为亡父而建的昊陵《攀龙台碑》中,力言武士彟已有帝王之象,只是时运未到,故先助唐起事。因此在武周所建的太庙中,李唐三圣也有同样享受供奉,不过从主祭变成了配祭。这样她一方面宣称武周政权本是继承高祖、太宗而来,一方面又以父亲为武周开国皇帝,显然自相矛盾。实际上这套礼制本来就是为男性皇统服务的,武照虽为一代天骄,但只是个政治家,不是个理论家,她可以在大框架下修修补补,发挥附会,力图自圆其说,却无法把千百年来的伦理体系完全颠覆重建。因此武周政权从诞生伊始就面临义理上的天然缺陷,随着时光的推移而日益突出,带来了一系列无法解决的伦理和统系问题,最终成为武周政权的致命伤。

承认继承的是李家的家业,但自认是武家的女儿,且不愿以开创者自居,女皇的做法使武李之间的矛盾一开始就现出端倪。李家现在已经不是皇族,武家才是皇族,女皇将李旦(还是用这个称呼吧)及其子女都赐姓为武,旦降为皇嗣,12岁的原皇太子成器降为皇孙,原本也是打算跟武家人同样看待,旦之诸子同日出阁,开府置官署。未来的唐明皇李隆基当时受封为楚王,史书上称他“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年仅七岁,看来是个小帅哥,威风凛凛地带了车骑随从到朝堂见祖母。正好撞上武家新封的河内郡王武懿宗。武懿宗作为当朝新贵,看见李家的一个小孩子居然车驾整齐似模似样的,忍不住就想折辱挑衅。古人好像经常就争道的问题发生争执,薛大和尚是一个,武懿宗又是一个,下场自然也是讨不了好去。说来这位武懿宗也够废材的,身材矮小,形容猥琐,人品低劣而且毫无才能,跟人辩论笨嘴拙舌面红耳赤地半天说不清,打契丹时畏敌不前却大杀老百姓邀功请赏,留下“唯此二河,杀人最多”的歌谣,在素来看重门第、相貌、品德、口才的唐人眼中,简直就是个人渣。他这里吆五喝六,李隆基听到立刻越众而出,厉声斥责:“这是我家朝堂,干你何事?竟敢欺负我的随从!” 武懿宗好歹也是个大人了,被这个小孩子一骂,居然还真给吓住了,不敢再惹事,想来明皇当时也是很英气逼人的吧^_^据说女皇听说此事之后从此对李隆基另眼相看,很是宠爱,她当时的心情大概也和天底下任何一个老祖母一样,看见出类拔萃的后辈而倍感欣慰吧,但由于害怕大权旁落,她不能不对自己的子孙心存防范。李旦的正式称号是皇嗣,移居东宫,待遇一如皇太子,但并非皇太子。皇嗣是个暧昧不清的称呼,表示是皇帝的子嗣却非正式的国之储君,加上女皇明显地抬高娘家人的地位打压李氏,给了武家人以不少希望,其中夺嗣心情最强的就是女皇的侄子武承嗣了。然而接受一个女皇已经是大臣们能承受的底线,决不会接受继承人竟然变成武姓。于是,为了夺取大周朝的太子之位,武承嗣联络诸多酷吏兴起了一场又一场大狱,而李旦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险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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