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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唐宗室的剪除早在女皇登基前夕就已完成,然而李唐高祖、太宗、高宗三代帝王统治尚算开明,民心未散,知识分子深受正统观念影响,支持李唐势力的朝臣就更多,对于新生的武周政权极为不利。女皇对此心知肚明,对文武百官颇存戒心,宁错杀无放过,永昌元年对徐敬真事件的处理便可见一斑。
徐敬真是徐敬业的弟弟,扬州叛乱后坐罪流放,永昌元年潜逃回京,投靠好友洛阳令张嗣明。张嗣明基于朋友道义,甘冒杀身灭族之险助他北逃突厥,在那个告密成风、酷吏横行的年代,得友如此,足慰平生。但徐敬真还是没能顺利达到突厥,中途被人认了出来,他和张嗣明都被判处死。案情应该说并不复杂,最后却酿成一件罕见的大狱,朝野之士被牵连致死的不计其数。其中有徐敬真张嗣明存心报仇故意诬告的,比如平定扬州之乱的监军魏元忠,平越王之乱大杀无辜的宰相张光辅,也有酷吏争权夺利公报私仇下的牺牲品,比如做第二把交椅的秋官侍郎周兴罗织陷害上司秋官尚书张楚金。太后一概处以死刑,就算是才华出众又明知无辜的魏元忠也同样拉到刑场上去,直到最后一刻才派专使特赦。宰相魏玄同,名将黑齿常之,也都是在这段时间被周兴诬告致死。不过,武后当时的精力主要放在剪除李唐宗室和准备登基上面,对于朝臣的大规模杀戮是在她称帝之后,尤以天授二年达到高潮。
武照常被后人斥为“淫刑之主”,刀锋所指一类是她的亲属子女及李唐宗室,一类则是怨望不服的李唐旧臣。前者是她称帝路上的必然障碍,也是她处心积虑主动诱歼的对象,酷吏不过是揣摩她的心意形式罢了。后者却要复杂得多,她需要文武百官来帮她治理国家,其终极目的是建立一支忠于自己而又能干高效的官僚队伍,故此她对李唐皇室处理起来毫不手软,对官僚集团则是又打又拉,以收买人心为主,杀一儆百为辅,杀戮本身已不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了。文盲酷吏侯思止用完就杀,魏元忠狄仁杰屡次下狱却总能死里逃生,并非偶然。而杀戮的对象也局限在中上层官吏中,下层官吏及百姓生活基本上不受影响,甚至还有所发展。社会基层不乱,高层动荡洗牌但始终有一批优秀官吏主政,这正是武周政权能维持多年的原因。
人们常常惊叹女皇对于亲情的冷漠,如果说杀子杀女是她为了争夺皇位所付出的沉重代价,那她称帝以后仍然毫不留情地处死议论她私事的三个孙子孙女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另一方面,她又对狄仁杰等大臣十分尊重,对民间百姓的辱骂讥讽更是表现了让男人也愧煞的宽容大度。这看似极端矛盾的两面,如果用利益来分析,来可以解释得透了。作为大家庭的族长,她可以全权处置不听话的小辈,而作为帝国的CEO,她需要善待自己的员工,特别是那些能干的员工。如果说剪除李唐宗室是女皇主动出击,酷吏希旨行事,那么对于大臣的杀戮则并非女皇刻意为之,更多是武氏宗亲图谋夺嫡和酷吏为邀功请赏大肆罗织的结果,这两方面的代表人物便是武承嗣和来俊臣。
武承嗣是武后同父异母的兄弟武元爽之子。因杨氏与武氏宗亲素来不睦,一开始武后对这些亲戚是采取疏远冷落、甚至打击报复的态度。先是以退让外戚为借口,将两个异母兄弟贬谪外放,之后泰山封禅毒杀魏国夫人,嫁祸武氏宗亲惟良、怀运二人,毁家灭族,改其姓为蝮氏,就连没入宫中的女眷也逃不过杨氏母女狠辣的报复,比如怀运的嫂子善氏便被盛怒下的杨氏鞭笞到肉尽见骨而死。流放外地的武元爽也遭到株连,武承嗣等一干武家小辈全部流配岭南,落魄异乡,由昔日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一下子沦落为披枷带锁的罪犯家属,说武后是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杀父仇人,并不为过。武后对诸武子弟的深恶痛绝还表现在她没有让武氏子弟中的任何一位来继承亡父武士的宗嗣与爵位,而是选择了一位外姓子弟外甥贺兰敏之来袭爵周国公,令他改姓武氏,直到她对贺兰敏之彻底失望。
在亲手处置了贺兰敏之后,武后开始重新思考亡父的继承人问题。中古时代宗族祭祀观念浓厚,武后绝不会让其父断绝脉息,无血食之享。与太子弘争夺最高权力的战争正值白热化状态,武后也急需找到忠于自己的帮手。血,毕竟浓于水。在母亲去世、丈夫一心搞平衡,手中没有军权,宰相清一色支持太子的情况下,诸武子弟成了她没有选择之下的选择。就这样,武氏子弟在流放岭南七年之后,命运再度出现转机。小辈中最年长的武承嗣首先得到武后青睐,由岭南召回,袭爵周国公。大概他的表现颇令武后满意,不久,武氏宗属也悉被召回。
奥维尔在《一九八四》中传神地描绘了温斯顿如何在重重折磨下崩溃放弃自我的过程,常常令人看得毛骨悚然,其实对大多数人而言洗脑远没有那么困难,生活中的一点点挫折就足以成为人堕落的理由,自甘放弃做人的原则和高贵的坚持,变得卑贱而下作。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在沉沦,相反,他们认为自己在吸取教训,经历成长,在生活的历练下变得更聪明世故。“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就是这么来的吧。在天堂和地狱间几经挣扎的武家小辈,已经完全没有和姑母作对的勇气,甘心做SM女皇脚下的卑顺奴隶,并对她所拥有的神一般的力量,产生出发自内心的顶礼膜拜,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症?笑。但由于太多的仇怨与不合,武后开始对他们并不信任,高宗去世之前武家子弟没有一个做到宰相的。
高宗去世后,武后正值夺权路上的重要关口,面对裴炎的不合作和徐敬业的叛乱,急需培养自己的亲信。她曾经有意提拔杨执柔为宰相,一个简单的理由就是要“宗及外家,常一人为宰相。”在这种情况下,诸武开始陆续得到重用,武承嗣当然是最早受惠的一个。于是光宅元年,他屹礼部尚书的身份,册封嗣皇帝睿宗李旦,算是大大风光了一回,不久又被提拔为宰相,正式进入权力中心。
只是猜忌心极强的武后,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对武承嗣的防范,光宅元年武承嗣才做了两个月宰相便罢相,过了半年再度拜相,这回才做了一个月就又踢开。武承嗣不敢有半句怨言,以加倍的恭谦和柔顺,来服侍自己非凡的姑母,“迎谐主意,钩探隐微”,就连对她的男宠薛怀义也极尽谄媚,终于得到了武后的信任。垂拱以后,武后除了提拔武承嗣为相之外,武三思等人也陆续升任相职,诸武纷纷用事,成为朝廷内外一股不可忽视的外戚势力,也是武后发动武周革命的重要支持力量。武后以周代唐革唐之命,诸武自然是欢欣鼓舞,自谓“武氏当有天下”。从力劝武后诛杀李唐宗室,建武氏七庙,到垂拱四年假造洛水宝图,都可以看到武承嗣勤劳而笨拙的身影,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_^武周革命,女皇登基,自然少不了论功行赏。原本就是武氏嫡系袭爵人的武承嗣,进封魏王,并官拜首席宰相——文昌左相,权倾一时。宰相韦方质负责编修《垂拱格》,也算是老资历了,就因为接待他的时候不太礼貌,便被武承嗣指使酷吏周兴构陷,抄家流放,客死异乡。由是人人震惧,宰相虽众,多阿附武承嗣。踌躇满志的武承嗣野心爆棚,他深知女皇对儿子并不信任,自以为居功至伟又是武家的嫡系袭爵人,正该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周朝的太子,幽居东宫的皇嗣李旦便成了他的眼中钉,惊心动魄的夺嫡大战随即上演。
武承嗣的野心虽大,却并未表现出与之相符的智力和能力,一切跟着他伟大的姑母亦步亦趋,也找了一群人来上表劝进,找来凤阁舍人张嘉福为自己张罗。张嘉福为朝廷命官,也不便出面,便仿效当年傅游艺的例子,找来洛阳人王庆之联络数百人上书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立即获得以亲民著称的女皇接见。
一个小老百姓如何会关心立储问题并非女皇关心的重点,直接进入正题:“皇嗣为我亲生之子,为何废弃?”
“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王庆之文绉绉地引用了一句《左传》里的话,神灵不会喜欢异族的供奉,民间也不会祭祀异姓的祖先。“当今天下是谁的天下?是武家的天下,可皇嗣却是李家的人,这非常不合道理。”
“一旦陛下驾鹤西去,江山岂非又归李家所有?”
女皇沉默,这句话如同箭一般的刺入她的心里。
她可以让李旦及其子嗣都改姓为武,然而这只是出于自己的铁腕而非旦的意愿。一旦自己去世,压力消失,太子旦登上皇位,复兴李唐几乎是必然的事。她毕生的努力必将付诸东流,苦心孤诣建立的大周朝注定只能是昙花一现。不管现在如何风光,她死后都难逃篡唐的污名,而武周历代祖先的牌位,也必定会被丢弃于道旁的尘埃之中。
一生斩情绝爱,忍人所不能忍,难道就是为了最后面对如此残酷的结局?就算是王庆之不说出来,在女皇的心里,也必定无数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只是兹事体大,女皇温言送走王庆之,并赐以印纸许他可随时求见女皇,找了两位宰相岑长倩和格辅元来议事。
岑长倩是初唐名相岑文本的侄子,也是当初武后赶在高宗死前急赴洛阳提拔起来的亲信之一。当时任命的四位宰相因为资历太浅,特设同平章事之名,他们是郭待举、岑长倩、郭正一和魏玄同。郭正一为相不足数月即罢相,郭待举坐裴炎罪被贬,魏玄同为酷吏周兴陷害致死,只剩下岑长倩一人。岑长倩在武周革命的活动中表现颇为积极,上表请求改皇嗣为武姓,作为大周朝的储君,请愿劝进女皇登基,因此受到女皇的青睐,升位文昌右相,地位仅次于武承嗣,获赐姓为武氏,即武长倩。
能够在相位上熬到现在并且获得赐姓的殊荣,岑长倩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做官本事毋庸置疑,然而即使是明哲保身缺乏原则如岑长倩,也无法接受女皇死后仍由武家人来接掌河山。
“皇嗣现在东宫,为陛下亲身爱子,一向谦恭孝谨,并无过错。” 岑长倩毫不犹豫地道,“何况立储为国之根本,岂臣民所能妄议!动辄结党请愿,非国之福。请彻查此事,切责上书者,以儆效尤!”
格辅元随即附和,力请彻查幕后主使,解散请愿团,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两名宰相都坚决反对,事情是进行不下去了,何况刚刚改天换地,也无谓多生是非,女皇就此把立储之事压下。武承嗣第一次冲击储君之位的努力宣告失败,意兴怏怏地把张嘉福推出来顶缸,斥责了几句,但也并没有当真加罪,对于岑长倩和格辅元两位挡道宰相的怒火却已经燃烧到极点。
武承嗣看得很清楚,个性温和又一直处于囚禁状态的李旦根本无力反抗来自外界的攻击,女皇为了大周朝能传诸后世也同样希望由武姓人继位,现在的问题其实是武家人与忠于李唐的朝臣之争。要除去这些碍事的朝臣,最好的帮手就是酷吏。女皇登基后为了收买人心已经处死了周兴等一批酷吏,但新一代的酷吏却更狠,更毒,做事更不择手段,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来俊臣。
岑长倩是为数不多的几位赐姓宠臣之一,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武承嗣和来俊臣当下一合计,以吐蕃犯边为名,推荐岑长倩出征吐蕃,将他暂时调离朝廷。岑长倩率军刚一离京,来俊臣立即下手,逮捕了岑长倩的长子。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养尊处优的宰相公子一旦如虎似狼的酷吏手里,便如同送进厨房的鹿,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在来俊臣的酷刑逼迫下,不仅供出了岑长倩和格辅元,更招认有包括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之子欧阳通在内的数十位朝臣,都反对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来俊臣立时上奏,岑长倩等人相互串联反对立武承嗣为皇储的根本原因,实际上是为了确保李旦的皇嗣地位,以备日后复辟李唐。
来俊臣不愧是精通心理学的大行家,这句话正好刺入女皇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那是对生老病死无法逃脱的恐慌和担忧,百年之后幼子即位江山易主的不安与不甘。岑长倩曾是她的宠臣,然而归根到底除了自己她不曾真正地信任过别人,对于人性的恶她了解太透,从来不抱任何幻想。裴炎、刘祎之……太多的前车之鉴,曾经的盟友在最后一道底线前决裂,任何一点点怜悯和温情都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可以错杀,不可放过!御座上的女皇再一次抽出血刃,多年以来,她就是这样成功的。
岑长倩率领征讨吐蕃的大军一路西行,却在中途接到朝廷的命令回师返京,征衣汗迹未干,风尘仆仆,神都洛阳如一片巨大的阴影出现在疲惫的归人眼中。迎接他的是来俊臣派来的捕吏,武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代宠臣岑长倩就此锒铛入狱。当朝宰相、手握重兵的武威道大总管,赐姓武氏……这一项项荣誉和权位,都救不了他。谋反的帽子一旦压下来,这个人就死定了。
不是没有试过抗争。面对酷刑,岑长倩表现出了比儿子更为坚强的意志,不管如何拷打,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谋反的意图:“陛下已有皇嗣,魏王夺嫡于国不利,臣等据实上奏绝无谋逆之心。”审讯进行了数月,一直没有进展,来俊臣终于失去了耐心,将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数十位朝臣全部处死,伪造了口供和签名,上呈女皇。
消息传开,举世皆惊。就因为反对立魏王为嗣,两位宰相和数十位朝臣的性命,便如同草上之露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武承嗣借案立威,人人震惧,风头一时无两,他的米饭班主圣神皇帝武照却陷入了沉默。以她的性格,岑长倩一旦下狱也很难逃得性命,可是事情很明显是武承嗣利用她的权力欲来铲除异己。一向都只有她利用别人的,现在却被别人利用了,女皇的心里,也不禁有些异样的感觉。
然而武承嗣得意非凡,初试锋芒便大获全胜很让他有点飘飘然,女皇更特许王庆之可凭印纸随时求见,还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王庆之得令,于是屡屡求见,力呈立武承嗣为皇太子的重要性与必要性,说到激动处大哭、撞柱、寻死,不一而足,终于把女皇给惹翻了。武承嗣犯了一个大错误,把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的愚民政策用到了上司头上^_^小民没有拒绝的权力,这就决定了他们无法作出绝对客观的判断,即使是在现代民主社会中,他们也无法逃过媒体的轰炸。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北京新兴医院的不孕不育广告是我看到的最没技术含量最无美感的广告,我发自内心地痛恨它,甚至因此恨上了做广告的唐国强,但一遍又一遍的强力轰炸竟然也会记得它的名字,这是多么无奈的事!
但对于当权者而言,情况就不一样了:真理重复一千遍都会觉得烦,何况是谎言,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是玩弄这一套的行家。对于刚刚登上皇位正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女皇来说,整天提醒她准备死后由谁继位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就像大亨刚娶了娇妻立刻被人关怀如何确定遗嘱一样,理智上可以接受,却受不了再三追问,而且是这种寻死觅活的追问。女皇叫来了凤阁侍郎李昭德,杖责王庆之一顿,给他个教训。
杖指打板子,责指喝斥,按女皇的本心,是嫌王庆之太不知进退,略施薄惩,不过她找来的是凤阁侍郎李昭德。李昭德正值盛年,素以精明强干、不畏权贵著称,对武承嗣及一众跟屁虫们深恶痛绝,得此命令不禁喜心翻倒,叫左右把王庆之架出宫门外示众。纠集起来拥立武承嗣的请愿团见状顿时呆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李昭德冷笑,朗声宣布:“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今奉皇帝制予以惩戒!”左右高声应和,乱棒齐下,王庆之的口鼻渐渐沁出血丝,开始还有些挣扎,终于寂然不动,一探鼻息,竟然一经死了。这样的描述绝对没有夸张,通鉴的原话是“命扑之,耳目皆血出,然后杖杀之,其党乃散。”王庆之只是当时投机献媚以求富贵的众多小人物中的一个。他们之中,眼光准运气佳如傅游艺,也不过享受了半年的富贵,如王庆之这般“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占了大多数吧!除了视力不好跟错武承嗣这样的猪头老大之外,女主的喜怒无常天威难测恐怕才是根本原因。只是由来富贵险中求,王庆之既然有一步登天的雄心,就该做好将身家性命都置于赌桌上一把输光的准备,落到这个下场也算是为理想而献身了。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被当场打死,这样的视觉冲击力无疑极具震撼,人人心胆俱裂,苦心组织起来的百人请愿团就此一哄而散。武承嗣靠连杀两位宰相建立起来的威势,给李昭德一顿棍棒打得烟消云散,此后他虽然多番冲击储君之位,却再也没有联络游民请愿,应该是吸取了这次的教训吧^_^ 止不住得意的李昭德意气风发地回报武皇:“陛下放心,王庆之再也不会来打扰陛下了!”
武皇心思一转,已知究竟,一震道:“你杀了他?”
李昭德的神情,一如既往的轻松与佻达:“下人下手不知轻重,也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打。”
武皇霍然长身而起,凌厉的目光直直地逼向李昭德。
李昭德含笑以对,甚至不屑于掩饰心中的快乐。
四目相对,彼此都把对方看得通明透亮。
毕竟令由己出,武皇心念数转间话终是难以出口,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昭德也不赞成立魏王为太子么?”
“那当然。”李昭德坦率地说,“臣不明白陛下是怎么想的。天皇为陛下之夫,皇嗣为陛下之子,要是儿子都靠不住,那侄儿就更靠不住。”
李昭德的话简洁明快,却直刺人心。对于报复心强疑心病重的武皇来说,世上原不存在信任和温情,她不相信这些东西。李昭德直指武承嗣之不可信任,远比夸奖一百句李旦天性纯孝更有效。不能忘记武承嗣的父亲是死在她手中的,令武承嗣一夜之间由官宦公子沦为罪囚尝尽白眼也是拜她所赐,不错武承嗣现在是对她毕恭毕敬,但无非慑于威势,惑于富贵,一旦失去这些外在的倚仗,他会真心地敬爱她么?
已经被人刺中软肋,嘴上仍然不肯认输:“但王庆之说得也不无道理,江山不能给异姓人继承。”
“皇嗣不是已经改姓为武了么?”李昭德永远是那么能言善辩,“陛下如果是为身后事打算,就更不能立魏王为太子了。儿子立庙祭祀父母天经地义,从来没听说过侄儿会立庙祭祀姑母的。”
武皇语塞,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李昭德,反而在被李昭德慢慢说服,他说的每一句话,听来都是那么在理,确确实实地在为她着想。
李昭德察言观色,知武皇已经意动,就差最后一根稻草了。“陛下身有天下,为天皇临终顾托,陛下若将天下传给武承嗣,他是否会立庙祭祀姑母不说,至少天皇是绝对得不到血食的。”
提到已故的高宗,挑动起了武皇心底的最后一丝柔情。往昔的一切如流水般在眼前掠过,三十年的夫妻生活,他是她再出生天的恩人,是她迈向皇位的障碍,权力撕扯,心事浮沉,不管是爱还是恨,那都是一种深入骨髓、永难磨灭的感情。
“你说得对,这些不能不考虑。”武皇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这次谈话,也终结了武承嗣第一次夺嫡的美梦。李昭德从此成为武皇眼中的红人,不久便超擢为宰相,自然,这更让武承嗣恨得牙痒痒的^_^煮酒有版务处理专栏,也有版务处理专贴,有关版务的问题,请移步另外开贴,不要打扰别人看贴,谢谢。
可是武承嗣还没来得及下手,李昭德已经抢先一步,密奏武皇:“魏王威权过重,不可不防,请陛下三思!”
武皇一怔,有些不以为然。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向是她的忠实信条,但武承嗣有多少斤两她一清二楚,身后之事固然说不好,只要她活着一天,谅死了武承嗣没这个贼胆。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承嗣是我的侄儿,所以才会委之以腹心。”
然而这点信心敌不过李昭德那堪比苏秦张仪的舌头。“姑侄之情怎比得上父子之亲。”李昭德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为了皇位,以子弑父尚且屡见不鲜,何况侄儿?魏王夺嫡失败,难免不怀恨在心,以亲王之贵复兼首席宰相之尊,陛下万事托之以腹心,一旦有变,只怕悔之莫及!”
李昭德可谓洞悉人主心事。这话要是换了上官仪对高宗说出来,便是疏不间亲,宠臣怎比得上老婆重要?但武皇原本就是从亲人手里夺得帝位,这方面的防范之心自不可与他人相比,劝她放权或会置之不理,劝她抓权大多从谏如流^_^ 李昭德这一席话直听得武皇如醍醐灌顶,句句入心,矍然道:“有道理!若非爱卿提醒,朕几乎铸下大错!”
于是天授三年(即如意元年,长寿元年,公元六九二年),武氏亲王武承嗣并武攸宁双双罢相。但同时又启用母亲杨氏一族的杨执柔为相,可见武皇依靠外家执政的心思并未改变,只是更加注意势力制衡,不再单纯地依仗武家人。虽贵为帝王,富有天下,却找不到一个足堪信任的人;纵有文武百官无数,所能相信依靠的也不过就是自己一人而已,不是不令人悲哀的。
此番武承嗣夺嫡不成,反而连首席宰相之位也丢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谓完败。一打听居然又是李昭德干的好事,这个仇可就结大了。气急败坏的武承嗣赶紧跑到武皇面前去说李昭德的坏话(猪头就是猪头),可李昭德早已打过了预防针,武皇怎么还会听得进去?反而把武承嗣教训了一通:“自从我开始重用李昭德,晚上才能睡得着觉,不用那么烦心。昭德是为我分忧解劳,可比你强多了!”
世上如果还有比被对手击败更让人吐血的事,就是事后米饭班主还数落你不如你的对手^_^ 悻悻然地退出来,看着紫袍玉带赫然已是三品宰相的李昭德,眉梢眼角都是放肆的讥诮和嘲弄,心里的郁闷就更别提了。
事实上长寿元年前后正是李昭德宠遇最甚的时候,时人有云:“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改张,不可胜数。” 虽为政敌攻讦,不免有所夸张,但武皇确实对这位宠臣表现出了极大的容忍。文盲酷吏侯思止要娶妻,武皇命政事堂议之,李昭德仰天一笑:“是大辱国,是大可笑!”酷吏的狠毒,无人不惧,何况议婚是出自武皇之令,然而李昭德看不顺眼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言笑晏晏,百无禁忌。
武皇好祥瑞,天下皆知,不断的有人敬献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求取封赏,李昭德偏偏对此不以为然,而且不止于腹诽,很讨人厌地喜欢当众揭露。有人从洛水里面捞了一块有红点的白石,忙不迭地跑来献宝:“虽是顽石,却有赤心。”
李昭德冷笑,也不管是不是在御前,当着皇帝及一众朝臣喝斥道:“胡说!这块石头有赤心,那其它石头都像谋反了?”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开怀大笑,就连皇帝都给逗笑了。然而只要想一想在一个翻脸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面前,指出所谓天意祥瑞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骗局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就不能不佩服李昭德的胆量和机智。
要知道,那是酷吏当道、告密成风的时期,武皇称帝的头几年正值酷吏政治血腥的巅峰。朝臣们每天上朝与妻儿的道别都可能是一次诀别,以至于在宫门守卫引导官吏入见皇帝的宫婢嘲讽地将他们称之为“鬼朴”,意思是“又有送死的来了”。神都洛阳的制狱衙门丽景门,也被称为“例竟门”,入此门内,再无生天。
骑射天下第一兼有平越王之乱大功的高句丽大将泉献诚,因拒绝来俊臣的索贿,被逼自杀身亡。
嗣圣宫变勒兵入宫参与废中宗密谋因而赐姓为武的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被来俊臣不问一款,以乱刀斫杀,枭首于市,事后伪造罪名上奏,无人敢言。
生性谨慎、上朝时每次站立的地方都毫无偏差的名臣魏元忠,每隔三、四年就会被酷吏构陷,罪当弃市,又每次到刑场上被皇帝特赦……
这个名单还可以拉得很长,而宰相身为百官之首,位高权重,尤为武皇所忌。用一例简单的数字来说明:从武皇临朝称制开始算起,一共用过七十五个宰相,每人平均任期三个半月,其中百分之六十被贬杀,她自己亲手选拔的宰相被流被杀的也有二十四人,熬到她下台还有平安保住性命的宰相仅有四位。
武周朝任相时间最长并且善始善终没经历什么波折的宰相有3位,头一位是以谄媚出名的“两脚狐”杨再思,知政十余年,留下的名言就是“莲花似六郎(武皇男宠张昌宗),非六郎似莲花”。
第二位是为相六年余的苏味道,此公为文章四友之一,文采颇为不俗,可惜做官讲话就像和尚打机锋,要他拿主意满口的外交辞令,可即是不可,不可即是可,凡事无可无不可,留下个成语叫做“模棱两可”。
第三位便是为相五年的娄师德,信奉的哲学是“如果别人吐你一脸唾沫,不要生气,不要擦去,要等唾沫自己慢慢干,这样别人才能出气,你才能不得罪他。”后世衍生的成语便是“唾面自干”。
李昭德很荣幸的和后面两位宰相是同事,一位模棱两可,一位唾面自干,他就是想不拿主意也不行了,何况他还是那样飞扬跋扈的德性^_^不必因此而鄙薄苏味道和娄师德的失语,对前文还有印象的朋友,应该记得高宗时期面对吐蕃的节节进逼,四十九岁还跛了一条腿的娄师德,毅然弃文从武,头扎一条红布带,应征猛士,八战八捷,保住大唐西陲的安宁。只是在战场上英勇无畏一往无前的将军,却也害怕酷吏的构陷,君王的猜忌。突厥克星程务挺的下场,名将杀手黑齿常之的陨落,……太多的前车之鉴,足以让娄师德心生警惕。在那个诬告成风人兽莫辨的年代,自始至终不曾通过陷害他人来求取富贵,只是一味的委屈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好苛责的,何况他还举荐了一代名相狄仁杰呢!
然而仍然是难过的。当雄鹰小心地收敛起羽翼,唯恐被篱笆上的荆棘所刺伤;骏马被套上鞍辔,不安地局促于槽厩,金戈铁马壮怀激烈的武士,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匍匐在万乘之尊的脚下。这其实并不是娄师德一人的悲剧了。从自媚于上的卫青,恂恂然似不能言的李靖,再到后世郁郁而亡的狄青,屈死风波亭的岳飞……要明哲保身全始全终,便只能放弃自己的骄傲和个性。“凄凉读尽支那史,几个男儿非马牛。”从晚清诗人蒋智由的这句诗里,我们可以听到一个民族从历史深处传来的那一声叹息。
只是在这样万众钳口令人窒息的政坛空间里,李昭德的倔强和放肆就显得更加可贵。不可一世的圣神皇帝照样惹,闻风丧胆的瘟神来俊臣照样骂,杖杀王庆之,黜退武承嗣,后来还收拾了侯思止,这类事中的任何一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但他毫不在乎地做了,事后还快乐地扮一个鬼脸,仿佛对他来说,人生的乐趣,就是跟死亡赛跑。一直不太理解武皇为何会如此偏爱李昭德,即使只是短短的几年。武皇的宠臣大多是谨慎内敛的,如以前的刘祎之,如后来的狄仁杰,李昭德却是个大大咧咧、惹是生非的主儿。或者是看多了太多的唯唯诺诺,李昭德那有点尖锐的直率反而让武皇感觉新鲜吧。在阴沉静默的武周朝堂上,他那明快爽利的笑,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虹。
只是李昭德虽然能够挫败武承嗣的夺嫡之谋,却无法消弭武皇对儿子根深蒂固的怀疑和猜忌。外贼易去,心魔难除,作为天然的皇位竞争者,李旦即使再逆来顺受,也不能让武皇彻底放心。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让他最痛彻心肺的打击,不是来自于武承嗣这样的政敌,而是源于一次莫名其妙的飞来艳福——武皇身边的一个侍女看上了他,仅仅是个侍女而已。
李唐皇族的遗传基因大概不错,俊男美女的比例极高。一向吝惜笔墨的史官也往往会荡开一笔,称赞他们的风雅和俊美。史称章怀太子贤“容止端雅”,懿德太子重润“风神俊朗”,形容安乐公主李裹儿的竟然是“姝秀辩敏”“光艳动天下”,印象之中《后汉书》里面谈到盛装华服的昭君也不过是“光明汉宫,竦动左右”而已。看来安乐公主虽然蛇蝎心肠得让人怕怕,但也同样是位艳光四射的绝色美人,否则中宗也不会这么宠爱她了。
史书上没有具体记载李旦的容貌,只称他谦恭好学,雅淡温和,不过生子如李隆基“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想必也不会丑到哪里去。落难皇子,沉静内敛,彬彬有礼,自有一种奇特的吸引。李旦对他伟大的母亲极为恭顺,请安问好不敢稍有差池,一来二去,竟惹动武皇身边的户婢团儿春心萌动。所谓户婢,就是掌管宫中门户负责引导人觐见皇帝的宫女,团儿心思灵巧,能说会道,颇得武皇看重,一向自视甚高,希望能攀上高枝,脱离宫婢的身份,而她看上的这位贵人,不巧正是皇嗣李旦。可怜的李旦早已被母亲炮制成惊弓之鸟,哪敢再去招惹这些女王蜂?任凭团儿百般勾引,只诈做不知,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之入定。女色狼泡帅哥半天没能得手,不禁大为不满。不满这个词还太轻了,事实上,团儿怒了。
于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一幕发生了。从来只有少爷调戏婢女不成恼羞成怒百般刁难,到了武周治下居然变成婢女骚扰少爷不成设计陷害(嗯嗯,还是皇子)。不过团儿还是舍不得伤害心上情郎的,一口怨气全喷到了李旦身边的女人身上,好比现在被老公抛弃的怨妇,大多是怪狐狸精不好。按照团儿的想法,自己这么才貌双全容华绝代(人太自恋了没办法-_-|||),皇嗣怎么会不喜欢,一定是他身边的醋坛子作怪。李旦的正妃为刘氏,原本应该是皇后的,现在跟随老公降为皇嗣正妃,生长子成器及寿昌公主和代国公主。另有德妃窦氏最为得宠,生有唐明皇李隆基及金仙、玉真二公主。两人都是出身名门的淑女,守着老公孩子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怎知竟然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一个宫婢。团儿给她们炮制的罪名也够厉害的——施蛊诅咒女皇,罪当灭族!武皇身边一个侍女都这么强,实在让人不能不佩服。
“她们对陛下早已怀恨在心,夜夜都施法诅咒陛下早死。”明知道这话一出口就是若干人头落地,竟为了莫须有的事情陷害无辜,真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怎么会这样狠毒,只能说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吧。
武皇听了之后,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甚至连追查的意思也没有,就把事情压下了。团儿的心里不禁有些忐忑:难道说武皇并不相信自己?还是她并没有把这当作回事?
武皇的确没有把这当作回事,确切地说,她没有把两个媳妇的生死当作回事。用得着查么?杀了算了。
正月初一,武皇亲临万象神宫,破例启用魏王武承嗣为亚献,梁王武三思为终献。两边高奏起圣神皇帝御制的神宫乐,九百名舞姬随乐起舞,不时伏地摆出各种字形来。这是武皇自制的新鲜玩艺儿,有点像现在的大型团体操,随着音乐变换队形,一会儿都举起黄牌组成标语“申奥成功”,一会儿把黄牌反过来变成绿牌,字样也变为“相约二零零八”。武周时代当然不流行这种标语,无非是排成“福”、“寿”、“武周江山万万年”之类。时代过去一千年,人类的想象力还是那么贫乏-_-|||热闹的场面只能更凸显出皇嗣李旦的尴尬,这样大型的庆典,武皇竟然选用两位武家人为亚献和终献,丝毫没有他的份儿。这无疑是个清晰的信号,藉着初冬冷冷的空气传达给了众位朝臣:——皇嗣在皇帝的心里,原来不过如此。玉堂金马、花团锦簇中照见李旦那有些寂寞但仍然谦恭的微笑,他早已习惯母亲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羞辱,只是没有想到,一场灾难正悄悄地向他袭来。
次日清晨,他的妻妾刘氏和窦氏照例去嘉豫殿向皇帝也就是她们的婆婆拜年问安,然后……
没有然后。
——她们再也没有走出那华丽而阴森的宫门。
据说,她们有顺利地觐见皇帝,但之后便无人见过她们的影踪,也无人知道她们的下落。两个金枝玉叶的贵妇人,就这样离奇地人间蒸发了。
换句话说,二妃是在向皇帝贺年请安完毕退出时遇害的,但她们的尸体是如何处理的,却一直是未解之谜。若干年后,已登基为帝的睿宗严查细究,把嘉豫殿的每一块地皮甚至屋顶都翻了过来,也没能找到她们的尸骨,只得用她们常穿的衣物在洛阳城南招魂礼葬。
刘妃为刑部尚书刘德威的孙女,以温柔孝顺著称,高宗李治亲自拣选为爱子嫡妃,并大宴宾客,欣慰地道:“我儿阿轮最小,特所留爱,比来与选新妇,多不称情;近纳刘延景女,观其极有孝行,复是私衷一喜。思与叔等同为此欢,各宜尽醉!”可见对这个儿媳颇为满意。
窦妃的出身更为高贵,是著名的虏姓高门扶风窦氏,即北周武帝外甥女唐高祖太穆皇后窦氏的家族,族人将相辈出,联姻帝室,唐以来最为贵盛。史称窦氏“姿容婉顺,动循礼则”,应是位风姿柔媚,婉约娴静的丽人,却莫名其妙地遭此横祸,成为继周王显嫡妃赵氏之后又一位惨死在武皇手里的儿媳,连尸骨也没有留下。
刘窦二妃其后都被追谥为皇后,但对这两位薄命女子而言,生前富贵固然零落如草上之露,死后的尊荣也寂寞如陌上之花。她们的凄惨遭遇,因为涉及皇家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而被刻意回避,遗落在风沙和尘埃之中。那灵动的眉目,那温柔的笑语,大概只能在她们的孩子心中,还能留存一抹淡淡的悲哀的旧影吧。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远避政事只求在温柔乡中忘怀一切的李旦,一夜之间妻妾双亡,世事之离奇与荒谬,如上演鬼片:凄迷的晨雾中,飘来一盏幽冷如鬼火般的宫灯,便永远带走了他心爱的女子。
赚人眼泪的鬼片不会这样结束。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宁采臣,也可以在大侠燕赤霞的帮助下,鼓足勇气努闯鬼蜮,大战黑风老妖,救出自己的心上人。
可是李旦不能,不敢。因为他要面对的是他的君王,他的母亲。
论公,她是一国之君;论私,她是李家的族长。论能力,她杀死他容易得如同杀死一只蚂蚁;论义理,儿子不能为媳妇违逆母亲。
被誉为最伟大最无私的母爱,一旦沾染上权力的毒液,竟然会扭曲到这个地步,真实的历史,远比影视剧更残酷。
旦只能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无可忍也要忍!
李旦严令东宫诸人不得谈论刘窦二妃之事,也没有举行任何超度仪式或纪念,每天举止如常,神色仍然平静,仿佛这两个活色生香的女子从来就不曾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
每日的生活如上演活剧,要怎样的毅力才能压制住心底的哀伤,要怎样的努力才能控制住双手不再颤抖?
面对着母亲凌厉得似要看透人心的目光,旦垂眉敛目,驯服如故。不管武皇是否真的相信旦遭此大变竟会没有一丝怨言,起码她没有找到动手的理由。
然而窦妃的母亲庞氏却没能沉得住气。这位惊慌的妇人担心祸延家族,于夜里焚香祈祷全家平安,被恶奴告发,说她在为女儿诅咒皇帝,罪当处斩。
考虑到窦氏家族与李唐皇族世代联姻,贵盛无比,有理由相信这样严厉的判决是武皇有意为之,本来就想找机会铲除这个重点防范对象,有司不过希旨而为。事实上主审此案的监察御史薛季昶便立刻被武皇提升为门下省给事中。
圣意已经如此明显,眼看窦家立刻面临家破人亡的大难,窦家人拼死一搏,求见侍御史徐有功讼冤。在那酷吏横行的年代,他是唯一一个敢冒险和酷吏斗争,甚至当廷直谏驳回武皇圣旨的廉吏。
徐有功,外号“徐无杖”,因他在州县做了三年的法官审案竟然没有一次动用刑罚。他不仅是唐代最著名的法官,也是整个中国法制史上罕见的屡屡驳回皇帝诏旨、敢以生命去捍卫正义的清官。在审理越王谋反一案,有人替李冲收私债又通书信,徐有功认为他并非魁首,而是支党,因此不应处死,惹得一心想杀人立威的武皇怒气冲冲。这个大胆的家伙,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给武皇上了一堂法制课,援引各条条款款说明什么是魁首,什么是支党,两人在朝堂上唇枪舌战,激烈交锋,吓得一众文武脸色发青。最后的结果是武皇收回成命,该人得以免死,徐有功的大名也不胫而走。
在明确了解到皇帝的心意之后,徐有功已经是窦家人最后的希望。然而判决书已经下达,庞氏也被押赴刑场,千钧一发之际,徐有功快马传牒有司暂缓行刑,他出手了。
——为了维护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无辜人士,这位从六品下的芝麻官侍御史,再一次大无畏地挑战皇权。
为庞氏鸣冤的奏章很快送呈武皇御前。徐有功,她记得这个名字。事实上,她根本没可能忘记:裴炎之后,他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和她硬碰硬争到底最后迫她收回成命的人,然而裴炎是首席宰相、顾命老臣,而徐有功只是一个从六品下的侍御史而已。那是个淡定如鹤的男子,眉宇间却自有一种志不可夺的坚毅神采,任何场合都不见他失礼,但任何压力都不能让他低头,即使面对万乘之尊的雷霆之怒,也仍然神色不变侃侃而谈,言辞谦恭却字字入心,既让她敬佩,却又感觉愤怒,一种可以征服天下却无法征服眼前这个人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面对徐有功的屡屡违旨,武皇有些不耐烦了,一而再,再而三,当皇帝的权威是纸糊的么?大笔一挥,以徐有功与庞氏同党通谋,判处绞刑。她要徐有功为他的胆大妄为和多管闲事付出代价,她要看着这样一个倔强傲岸的男子怎样在死亡的重压下露出丑陋的本相,那钢铁般的外壳怎样被撕碎扭曲,所有的骄傲和坚持象阳光下的薄冰一样迅速融化。多年以来,她早已看惯这样的演出。
然而徐有功做出的是第三种反应。听到这个消息,他既不曾痛哭流涕后悔莫及,更不曾恐惧不安摇尾乞怜,静静地站立当地,唇边居然又慢慢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死就死吧,世上岂有永远不死之人?”他洒然微笑,如释去身心重负,照旧回家吃饭、睡觉,就连离去的步伐,亦是同样的轻松自如。
无法想象那一抹微笑给武皇带来的震撼,不过史书上的一些记载让人颇觉有趣,称有人认为徐有功的镇定自持只是公开场合勉强装出来的,回到家里一定会露出本相,于是跑到他家里偷 窥,发现他已经沉沉入睡。严重怀疑这个心理阴暗的人就是武皇,派人监视大臣的举动密切注意事态发展这种事,圣神皇帝既不是第一次做,也不是最后一次^_^并不相信儒家人性本善那一套,但见过太多黑暗面的武皇,面对徐有功这样的耿介之士,应该也是感慨丛生的吧。少女时代就进入九重深宫,靠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路厮杀过来,早已经变得心如铁石,但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正义伦理总会潜移默化地给人以影响,事事从利益出发,并不妨碍她对正邪是非的判定。甚至也有这种可能,见惯了太多口是心非之徒,武皇反而会对真正的君子越发敬重吧,如同已经习惯在冰天雪地里跋涉的旅人,内心深处仍然贪恋着炉火的温暖。总之,武皇再次召见了徐有功,态度仍然凌厉,劈头就问:“卿近来审理案件,为什么错放了那么多人!”
徐有功再拜,恭敬地答道:“臣下失察放错了人,是人臣的小过错。然而对生命的怜惜和慈悲,却是王者的大德,请陛下三思。”
武皇沉默,久久未发一语。
不久案情重新裁定,庞氏得以免死,与三子同流岭南。这件事还有一个背景,团儿的奸谋被人告发,盛怒的武皇杖杀团儿,但徐有功仍然被免职为民,——骄傲的皇帝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