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化儒学,抑制道教,把人们的视线吸引到诗赋的风花雪月和释教的幽微义理上去,武皇热心地为民众安排好精神生活,而她自己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还应该是万众瞩目的中心部分。从卑微的才人、侍女,到如今掌控天下唯我独尊的女皇帝,既然当上了主角,她就绝不肯淡出视线。她自称弥勒转世,称帝后即加尊号“圣神皇帝”,此后又连续加上尊号“金轮圣神皇帝”、“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乃至“天册金轮圣神皇帝”。慈氏指弥勒,金轮称自己为转轮王,这是同时以弥勒佛和转轮王自居。她的想象力震古烁今,就连浩如烟海的佛家传说里也找不到这一出^_^ 武皇对此并不在意,如果担心佛祖生气,她也不会让情夫薛怀义做白马寺的主持了,那可是佛教东来的第一处名刹啊。为了让这位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小情人被人看得起,武皇还破例让他担任主帅去讨伐突厥,先后两次耀威沙漠,不知怎么的都没见敌人的影子,自然解释成突厥人慑于威名望风而逃,洋洋得意地勒石记功,凯旋回朝,拜为辅国大将军。诸多男宠之中,武皇对于薛怀义算是最照顾周到的了。可惜依靠胯下三寸物发迹的薛怀义,始终改不了小人习气,他闹得过了,太过了。
认真说来,薛怀义也算得上武周的开国功臣了。当初武后为找不到称帝的理论依据所苦,薛怀义便和法明等僧人为《大云经》作疏以陈说符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晦涩的经文加以演绎阐发,并和当时流行的弥勒信仰结合起来,称唐室衰微,武皇为弥勒降生,当为天下主。这说法听来很有趣,弥勒下凡救世的信仰虽然自南北朝以来便已深入人心,但还没听说过他会降生为女身的。初唐老百姓受教育的程度还未普及,也的确很迷信,但毕竟不是白痴,没几个把这说法当真,当然也没人蠢到去质疑。薛怀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总算给了武皇她想要的东西,不管这背后有多少人出谋划策,作为承办人的薛怀义有他一份功劳。其余如督造明堂,兴建天堂,一个卖假药的江湖郎中能够把这诸多大事一一摆平,不出纰漏,也算得上聪明能干了吧,难怪武皇对他另眼相看。只是彼时武皇尚是孀居的太后,虽然天下皆知薛氏的“御用国师”身份,对外还是羞答答地隔了一层面纱。薛怀义出入宫禁都打着出家人的幌子,有时还要法明等僧人陪同作为掩饰。所以薛怀义的胡作非为也就仅仅局限于走路的姿态横点,遇到道士殴辱一顿强迫别人做和尚之类的小打小闹,为了争道还挨了宰相苏良嗣一顿嘴巴,也只能忍气吞声无可奈何。
然而世易时移,随着武皇正式称帝做了大周国主,这只野鸡也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或者他自以为是凤凰。两次出征突厥勒石记功更是让他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唐时最重军功,而把诸多名将搞得灰头土脸的默啜可汗竟然不敢与他交战望风败逃,说出来真是威风万分。逢迎拍马者自然投其所好大力吹捧,就连诸武朝贵也对他匍匐礼谒,口称薛师以示尊崇。薛怀义毕竟只是个市井混混出身,难以想象他会有看破马屁迷阵的慧根,很快就晕头转向真把自己当成了大周朝不可或缺的擎天玉柱。出征突厥期间,他曾因一言不合向宰相李昭德挥拳便打,而李昭德也只能惶惧求饶,那还是李昭德最得武皇宠信的时候,可见薛怀义已经骄狂跋扈到了什么程度。当初那个被苏良嗣狠揍一通也只能哭哭啼啼泪盈满腮的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现在已经成为天下第一名刹白马寺的主持,修建万象神宫的高僧,勇击突厥八面威风的大将军,还是当今女皇有德有貌的官配。
据说武皇甚至因为他的缘故而皈依了佛教,长寿元年四月(公元692年)她下令改元如意,野史里便说这是因为她和薛怀义这位如意君欢爱情浓的缘故。这说法当然没人能证实。不过武皇接下来的制令确实充满佛家的慈悲心肠:——禁天下屠杀及捕食鱼虾。这个具有慈善意义的禁令范围仅限于低等动物,人不包括在内,第二年武皇便派出六道使到岭南诸州大杀流人,因此就不好意思对别人讲我们也曾辉煌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皇帝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大臣们为此抱怨万端,说这道奇怪的制令让他们的晚餐变得索然无味,而聪明人就不会只是傻傻地抱怨,而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想办法让餐桌重新变得丰富起来。娄师德外出公干就发现驿站人员端上来一盘羊肉,而娄师德正好是检查各地有无违法乱纪事项的监察御史,明显违反禁屠令的事情当然是要过问的:“圣上下令禁屠,为什么还有羊肉?”
厨子答道:“这羊不是我们杀的,是豺狼咬死的。”
娄师德微笑:“这只豺狼倒很懂事。”
厨子受了鼓励,再接再厉地端上一盘鱼。
娄师德问:“怎么还会有鱼?”
脑子不拐弯的厨子答:“也是豺狼咬死的。”
娄师德不愧为举朝公认的厚道人,叹口气告诫说:“你还真是脑子不拐弯,你应该说,是水獭咬死的。”
武皇对臣下的种种明知故犯行为显然心知肚明,但并不十分在意,想必她也觉得这禁令不太人道。让人纳闷的是既然不合理为什么又不废除,而是听之任之地实行了八年之久,直至久视元年(公元700年)她服长生药病愈,下决心抑武兴唐还政长安。在这八年里面,这道奇怪的禁令一直存在,既妨碍了普通人的生活,也妨碍了法律的尊严。人们心照不宣地编造着“豺狼咬死羊”的谎话大快朵颐,为了一偿口腹之欲调笑戏辱法令,原本为了向佛祖表示忠诚,却在全国范围内造成谎言妄语的口舌之孽,神圣过界一步便成就荒谬。
不能理解武皇为何会允许这种状态存在,上上下下心口不一自欺欺人,只能说她当时可能也正处于非正常状态吧。据说长期处于顺境的人往往会过度膨胀,迷失自我,当时武皇正值权力的巅峰,大周帝国已经成立了七年,政敌消灭得差不多了,各种反对势力沉寂,国势趋于稳定,一切尽在掌握中。她身体健康,精力充沛,69岁时还齿落更生,76岁时又重新长出两条眉毛,尊号一个又一个的加,群臣山呼万岁,称她为真佛在世,必将长命百岁。长期被人神化,她是否也会渐渐迷醉于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认为自己真的并非常人?
我想,这种趋向恐怕是难以避免的。君不见现在的一些小明星,一夜之间有几个人认识,也会认为自己是神的孩子,肩负使命来到世间,何况武皇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帝。她有大把理由认为自己独获天眷,超尘脱俗。河内老尼净光如来、嵩山妖人韦什方都深得武皇信重,认定他们能为自己预言未来,合药长生。她相信天地间一定有神秘力量存在,助自己取得非凡的成就,也助自己长生不老,大周万世昌盛,就像明堂之巅昂首向天的金凤,迎接着上苍满溢的祝福与庇佑。她的身体那么好,有什么理由认为她不会一直一直活下去呢?大周看起来那么稳固,有什么理由认为天意会逆转乾坤会颠覆呢?明堂之巅,金凤压龙,大周天下,我自为王。她从心理上和事实上都压到了李唐皇族,而她的自我崇尚以及对象征武周天下的明堂的崇尚也达到了巅峰。圣历元年正月(公元698年),武皇亲享明堂后下制:每月一日于明堂行告朔之礼。也就是说,她要把明堂作为行告朔之礼的固定场所,并且要每月都举行。这一行为实已接近疯狂,也严重违背礼制,所以遭到了很多大臣的反对而作罢。武皇作为一个冷静理智的女政治家尚且有昏头的时候,薛怀义一个小混混就更认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此时武皇已经开始广置面首,但薛怀义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无可取代,他与皇帝的情份是别人难以比拟的,他为她建造象征大周的明堂和天堂,他助她登基称帝宁靖边疆……真个允文允武奇男子,天生圣人伟丈夫,就算武皇后宫窝藏了一堆男子汉大豆腐,他薛怀义也必然是那与众不同的硬梆梆的豆腐干。因此对于争宠的花花草草们,薛怀义表现出一种皇后般的高贵与轻蔑,他甚至不常到宫里去,而多居于白马寺,有时候皇帝宣召也爱理不理。在“天子呼来不上床”的傲慢与涓狂下,我们几乎可以听到薛大和尚发自内心深处的嚎叫:俺绝不仅仅是个男宠!
武皇是很尊重他意愿的,她一向风流而不下流,虽则依然迷恋年轻男子的身体,却没兴趣强暴男人。所以她很快就另结新欢御医沈南璆——这方面近侍们总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而懒得去理睬坏脾气的旧情人。薛怀义着实有点吃味,但谁叫他头脑发热摆谱在先呢?沉静下来的薛大师决定做点事情来挽回局面,也让天下人都睁眼看看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同的。她与他既然是因佛结缘,那就做场法事来“yesterday once more”无疑是最佳方案。
证圣元年(公元695年)正月十五为上元佳节,朝廷按例取消宵禁,放灯三天,家家张灯结彩,天下狂欢。有诗云:“火树银花不夜天,游人元宵多留连。灯山星桥笙歌满,金吾放禁任狂欢。”足见当时盛况。薛怀义精心准备,挖了一个五丈深的大坑,结彩为饰,将佛像从坑底徐徐拉起,说是天降祥瑞地底涌出佛像。观者如堵,人山人海,四下里一声大喊,健儿拉动彩缎,佛像徐徐升起,真个地动山摇,声势如雷。薛怀义又杀牛取血,绘制了一幅二百尺高的巨大佛像,说是自己割破膝盖绘成的血图,于正月十七日高挂在天津桥南,大设斋宴,极尽奢华。场面浩大,万头攒动,薛怀义满心期待着武皇会亲自驾临,在皎洁明媚的月光照耀下,在千姿百态的花灯映衬下,微笑着向他走来。她和他会在月光和灯影里重逢。
一个时辰过去了,至尊的情人还是没有来。想她,想她,想她……
两个时辰过去了,依然不见玉辇的踪影。想她,想她,想她……
三个时辰过去了……
你无情!你残酷!你冷漠!你不讲道理!
薛怀义终于忍耐不住,一脚踢翻了案桌。
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把他苦心准备的一切视作垃圾般不屑一顾,故意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出乖露丑,沦为笑柄。
薛和尚这回真的生气了。
都说女人吃醋如河东狮吼森然可怖,其实男人吃起醋来要生猛得多,武皇当日也不过把情敌宰掉而已,没敢把皇宫一起烧掉。失意的薛怀义恼羞成怒,竟于当夜纵火,焚烧天堂。天堂里供奉的巨佛原本夹杂着粗麻建造,遇火极易燃烧,霎那间火势冲天,真个成了失火的天堂!当初天堂曾为风所摧而重建,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如今万千繁华,悉成灰烬,余势犹为歇止,蔓延烧及明堂。金碧辉煌的万象神宫,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烈火熊熊,直冲霄汉,神都洛阳照耀得如同白昼。
这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元宵节。当时武皇正大宴群臣,亲眼目睹了火灾的发生。本欲组织救援,西北天空突然无云自雷,一串连珠般的惊雷炸响,如苍穹炸裂走霹雳,震得人心神颤栗,惶然生惧:——这已经不是火灾,而是……天谴!
上苍仿佛在这一刻伸出了它震怒的手,要亲手惩戒狂妄的世人。风声已变得极其凄厉而妖异,尖啸如鬼卒挥鞭,嗤嗤声不绝,二百尺高的血佛绘像竟被暴风撕裂成片片破布!
风助火势,声势更增;三千世界,碎为微尘。
火舌在半空中吞吐飞舞,墨黑的夜色已被染作绛红。在熊熊火光包围下的明堂与天堂,烟雾升腾,光影憧憧,显现出一种无可匹敌的非人间的美,辉煌灿烂如天神们在举行一场狂欢的盛宴,又虚幻缥缈得如同释尊唇边的一声叹息: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在火舌的吞噬下,明堂之巅的金凤渐渐熏黑了颜色,暗淡了光彩,隐没在流动的火光里……
这场大火一直烧至天明,严奥鸿丽的明堂和天堂俱化为一片灰烬。
曾几何时,她推倒了李唐的乾元殿,在敌人的心脏处建造起属于她的万象神宫,金凤压龙,笑向苍穹……
曾几何时,她潜谋革命,下令召集李唐宗室齐聚明堂,吓得这群惊弓之鸟不得不铤而走险发动叛乱,任她名正言顺地斩尽杀绝,以鲜血铺就登位之阶……
拜洛图,御明堂,训群臣,发政令……这庄严华丽的殿宇就是大周朝的象征,那傲立于明堂之巅振翅欲飞的金凤就是她的自我写真。
御座上的女皇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气得发抖的身子:——这疯和尚是否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毁掉了她毕生为之奋斗的心血结晶。
可是她不能公开惩办薛怀义,因面首争风吃醋火烧明堂泄愤实可算得上丑闻,万万不可张扬出去为天下笑,但也不能说是天火,那会被认作上天不佑大周降灾示警,事实上已有臣子以此为由要求武皇立即终止一切欢宴,谢罪于天。心虚的武皇本已准备应承,却有马屁高手出面反驳:“明堂是布政之所,又不是社稷宗庙,发生大火是福是灾还不一定呢,干什么要圣上自贬呀?”
“对呀对呀,昔日武王伐纣,军队过河时便有天降大火,如今火流王屋,正是弥显大周之祥。这是祥瑞,不是天谴!”
“所言甚是。臣闻弥勒初成佛道时便有天魔烧宫,七宝台须臾散坏,这是大吉大利啊!”
………………
可见养几个博学多才的马屁精还是很有用处,总能在适当的时候用舒服的言辞抚慰你伤痕累累的心灵,随手拈来一个妙到毫巅的典故化解一切尴尬。
武皇于是顺理成章地继续欢宴,把明堂火灾推到值宿工匠的身上,说他们烤火不慎以致失火烧毁明堂,又派薛怀义上阵监督重造明堂,表明这事真的与他无关,一切不过是谣言是捕风捉影是子虚乌有。
上苍仍然眷顾着大周,而薛师也仍然是武皇的亲密战友,他又奉旨督造铸铜为九州之鼎和十二生肖的神像,各依方位镇守四方,象征着武周帝国江山永固。九鼎铸成之日,女皇亲临题字:羲农首出,轩昊膺期;唐虞继踵,汤禹乘时。天下光宅,海内雍熙;上元降鉴,方建隆基。
此铭文镌刻于九鼎之中最为高大的蔡州鼎,末尾有“隆基”二字,后来被视为她孙子玄宗皇帝李隆基启运的吉兆,但在当时当然没人这么附会。
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场蹊跷的大火不曾发生过。武皇行若无事地处理着政务,容色镇定沉静如古井无波。可是她心中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同了。她能骗得了天下人,唯独骗不过她自己。
那个特殊的元宵节必将让她永世难忘,那无云自雷的异象,那被浓烟熏得发黑的金凤,必将一遍又一遍地在武皇的脑海中重现。天命真的要离她而去了么?神明真的已经开始厌恶她的狂妄了么?
她仿佛自一场迷梦中苏醒过来,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哪些福分是她不该得的,哪些天机是她不应晓的。
自称能预言吉凶祸福的净光老尼首当其冲,成为武皇炮轰的对象:“你不是常说你知晓过去未来事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明堂会失火!”老尼惶遽不安,当下便与弟子四下逃散,武皇遣人一一捕获,尽数没为官婢。南下岭南为武皇采制长生药的韦什方听闻此事,即自缢身亡免受一番苦楚。
虽接受臣下的谏言未曾下制自责,但武皇已变得低调而务实。她悄然除去了“慈氏越古”的尊号,“慈氏”指弥勒,“越古”指超越古今,大约是觉得这些说法僭越太过,又下制求天下直言。用法宽平的徐有功,能干博学的魏元忠,沉稳厚重的狄仁杰,现在都召回朝堂,受到重用。武皇一向有分辨贤愚不肖的能力,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做到让能者在职,贤者在位。至于那个不三不四却自以为了得的薛怀义,自然也有他该去的地方。
小男生有志气是好事,可是玩个性玩到武皇面前未免找错了对象,只为顾及人言不便立刻动手。眼下民众都已淡忘了此事,这贼秃驴的死期也该到了。事情自然要做得精密周详,不能留有后患。武皇找来爱女太平公主,母女俩一番计较,依计安排停当。
洛阳皇宫,隋时称作紫微城,自武皇称帝以来几经修缮,无论在建筑的气魄上,还是在防卫的严谨上都超越前隋。宫城内有九州池,其池屈曲,象征着东海之九洲,居地十顷,水深丈余,平素鸟鱼翔泳,轻舟摇曳,风景绝佳。池中有岛,岛上有瑶光殿,亦为前隋所建,遍植花木,掩映轩陛,四面荫茂,静谧清幽。武皇便在这瑶光殿内设宴款待薛怀义。
当日武皇尚未发动革命之时,常以此地与薛怀义幽期密约,因地处隐秘,一泓碧水阻隔,不虞外人撞见,现在倒正好用作薛怀义的毙命之所。待薛怀义刚刚出现在瑶光殿,武皇事先安排好的百余个健壮妇人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扑倒。薛怀义虽说也练过几天拳脚功夫,却哪里敌得过这许多凶恶妇人!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一坨,拖拽到瑶光殿前的林木之下,嘴里塞布,一阵乱棍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伸手一探,没了鼻息,果是死了。
风摇树影,如魔如幻,一代男宠就这么香消玉殒。武皇并不停手,以辇车载尸飞驰白马寺,趁势将薛怀义平日豢养在寺里的一干侍者恶僧尽数拿下,该处死的处死,该流放的流放,免得污言秽语流传于外。至于薛怀义的尸体,则焚化了造佛塔,算是毁尸灭迹外加废物利用,此时离他传奇式的发迹正好十年。可怜薛怀义尚未年长色衰,便消失得连渣也不剩,帝王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不管是男皇帝还是女皇帝^_^薛怀义原名冯小宝,本来不过是洛阳城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吹点小牛,赚点小钱,过他的小日子,和这宏大的时代风云扯不上丝毫联系。却不幸被千金公主的侍女看中,带进了公主府,更不幸事后被千金公主发掘出他的“天赋异禀”,当礼物转送给太后,就此开始了他光怪陆离的一生。一夜之间他有了高门士族才能拥有的高贵姓氏,成为天下第一名刹白马寺的主持,当今驸马称他为季父,诸武朝贵尊他为薛师,昨天他做梦都高攀不上的大人物,现在都要反过来向他献媚谄笑。他只是个小人物,没读过多少书,一下子处在这种上下倒错的巨变中难免忘乎所以,看不清楚自己其实也就是那个高贵妇人的手中玩物而已。可若换了其他人,突然如冯小宝一般一步登天,又能表现得有多好呢?不管如何,从垂拱年间到证圣元年(公元685-695年),由临朝称制的太后变为君临天下的帝王,武皇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段岁月就是和这个男人一同度过,现在他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骨灰掺杂在黄土里修建成佛塔,仿佛世间从来就没有这个人存在。事后回想,恐怕武皇心中也多少有些唏嘘慨叹吧。
十年光阴,弹指即逝,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年?回望白马寺的佛塔,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依然风华万千;然晚来风急,拂动檐角的塔铃,其声泠泠,与苍凉的风声相应和,却又不免带上几分凄楚了。
自从参与除掉薛怀义的密谋之后,太平公主已成为武皇的心腹,见母亲闷闷不乐,便慷慨地将闺中爱物张昌宗送给母亲。张昌宗是故宰相张行成的族孙,贵介公子,俊雅温文,决不同于薛怀义那种粗人。他有兄长张易之,兄弟俩一同得幸于武皇。张易之也是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精善音律,姿容绝世,眉宇间一段不羁意态,银狐般的邪魅动人。张昌宗则更为精致秀美,传说他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更难得谈吐风雅,善解人意。曾有人赞他“美如莲花”,即刻遭到反驳:“怎么能说六郎美如莲花,应该是莲花美如六郎。六郎解语,莲花岂能解语?”这一著名的马屁出自绰号“两脚狐”的宰相杨再思之口(此人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件事被人记住),张昌宗也由此多了一个“莲花六郎”的雅号。张易之自然就是五郎了。这对兄弟俩今日该算作是花样美男了,真个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看得人口水一地,只觉少看谁一眼都是天大的憾事,武皇当然不必为此头疼,她两个都要。
张氏兄弟现在已经完全取代了薛怀义的位置,满朝文武自然又是趋之若鹜地逢迎拍马,争着为他们牵马执鞭。不过二张毕竟是公卿子弟,不似薛怀义般惹是生非,安分守己地专心侍奉皇帝。史载这二人颇为敬业,整日锦衣敷粉,口含鸡舌香,千娇百媚,吐气如兰,出入但闻得香风阵阵,便知是皇帝宠妾来临。武皇见状越发怜爱,爱屋及乌地拜二张之母韦氏、臧氏为太夫人,百般赏赐自不必说,还敕令臧氏看中的凤阁侍郎李迥秀做臧氏的兼职情夫,可谓奉旨通奸。当年轻俊秀风流自赏的李迥秀看见鸡皮鹤发的臧氏盛装华服地向他走来时,脸色真是精彩之极,引得女皇一阵大笑。其后李迥秀日日借酒浇愁的悲惨生活也成了武皇和她的小情人常常调笑的对象。和这些青春美貌的少年郎在一起真是养眼养心啊,日子总是过得特别轻松惬意。她常和二张欢聚宴饮,间或奏以丝竹,或赌博助兴,在少年轻颦浅笑如有魔力的眼眸里,在觥筹交错嬉闹戏谑的笑语中,颓然醉倒,浑不知东方之既白。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可是她为何仍然感觉空虚,心如同叹息的风一般彷徨不安?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就算将天下的美少年都齐聚宫中,又能享受得了多久?铜镜里映出来的那个人影,早已不复昔日容颜。曾经光润如玉的肌肤,被高宗皇帝称赞过无数次的前额,如今已在岁月指尖的轻抚下钝暗枯锈。二张纵然美貌绝世又如何?他们灿烂的青春,就像这满园的春花,霎一霎眼便会消逝。但这九重宫阙,万里河山,仍将以巍峨壮丽的形态存在下去,沉默而庄严,等待着它们新的主人。
是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世间原本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可以真正满足她,即使美貌多姿如张氏兄弟。惟有大周朝、惟有至尊的权力,才是她永恒的情郎。她不惜以亲生子女为献祭,也要换得大周的万世昌盛。
于是铸天枢,封嵩岳。征收天下铜器铁器,以四夷君长集资捐赠的名义,铸就“大周万国述德天枢”。天枢为八棱铜柱,高九十尺,矗立于神都正南门的定鼎门内。天枢底部以八条蟠龙负载为基,麒麟狮子等瑞兽环绕,顶部有腾云承露盘,四条飞龙人立而起捧出火珠,火珠高一丈、围三尺,金彩辉煌,光侔日月。整项工程耗铜五十余万斤,铁三百三十余万斤,钱二万七千贯。武皇一反往昔提倡周唐合一以安抚旧臣的态度,在碑文中盛赞武周革命之功,贬损李唐之德,并刻上百官及四夷君长的名字。天枢落成之日,敕令朝臣赋诗为记,大大张扬了一回。
次年,武皇下令免天下百姓租税一年,起程封嵩岳,祭后土。三十年前,她曾以皇后的身份,从李治登封泰山,如今既然是武周天下,便改封禅地点为中岳嵩山,以示与李唐划清界限。不过中国历朝历代都以泰山为封禅圣地,此番武皇以女主身份登封嵩山,不仅使她成为中国封禅史上惟一的女性封禅者,而且是惟一在泰山之外举行封禅大礼的君王。标新立异到这个地步,武皇也自有道理,她说她梦见中岳之神姓武,跟自己同姓,所以很有必要祭祀本家^_^ 少林寺的和尚真是高兴万分,这一来又多了N件文物传世。
如此的决绝,是急于摆脱李唐的阴影吧。忙不完的工程,停不下的脚步,仿佛只有通过不停的奔波和忙碌,她才能舒缓压抑在内心深处说不出口的焦灼和疑虑。借着这次封禅典礼,武皇又把中岳的神灵给封了个遍,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夏朝帝王启为齐圣皇帝;启的母亲为玉京太后。封禅又封神,忙了个不亦乐乎,一轮闹哄哄的大戏唱罢,期待已久的明堂重建工程终于,终于,终于完工了。
新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规模略小于旧制,号为“通天宫”。明堂之巅仍然铸有金凤朝阳,高达两丈,这一点倒是不弱于旧制。武皇大喜,传令大赦天下,改元万岁通天,她要以“天册金轮大圣皇帝”的身份,再享明堂。
“天册金轮圣神皇帝”是她的新尊号,比昔日的“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谦虚了很多,自称帝位受命于天,隐含祈求神灵保佑之意。新明堂也改称“通天宫”,武皇是希望借这条通天之路重新掌握神秘的天意吧。只是据佛经所言,“天”虽然神通广大,福报深厚,但依然是有情众生之一,逃脱不出六道轮回之苦,是没有资格册封转轮圣王的,更不必说弥勒化身的皇帝菩萨了。不过佛经从来不是武皇的行事准则,自然不会为此烦恼。
初夏四月,正是神都洛阳风物最美的时候,阳光已经渐转炙热,但仍留存着春日的温柔。在这样的天气里故地重游,应是怀旧的温暖多于感伤吧。
明堂仍然是那么富丽堂皇,金堆玉饰,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务求工巧。变幻奔腾的雨云,鳞爪飞扬的蟠龙,昂首嗔目的怒狮,无不栩栩如生,仿佛触手即可感知猛兽利爪的锋锐。一切都是崭新的,却并不陌生,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造型,她早已见过千百回,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上圆下方,四门八窗,下层布政,上层祭天……九条雕龙仍然恭顺地匍匐在中层重檐之上,烘托出宝顶金凤的气象万千。
凤霸九天,群龙俯首。
或许是刚刚竣工的关系,宝顶之巅的凤凰显得特别辉煌灿烂,色彩亮得甚至有些刺目,阳光直直地投射在它舒展的双翼上,鲜亮的尾羽上,泛起一溜金色的火焰。料想它的羽翼应该已经被晒得发烫了吧。但金凤仍然昂首向天,沉默不语,象在倨傲地对抗着整个世界,又像在虔诚地向上天祈福。云天深处,是否真有神秘的天意存在,主宰着世间的一切兴衰成败?
通天宫。
明堂自古被视为君权和神权的双重象征,帝君可以通过这处圣地和神灵沟通人事与天象。如果明堂真的能铺就一条通天之路,那么沿着这条路上升,再上升……直入欲界色界无色界等诸天,便到达六道之中福缘最深、果报最厚的天道。
诸天胜境,只有欢乐,没有愁苦;只有光明,没有黑暗。天人们往来翔舞,洁净的身体灿然生光,如一抹横云般掠过长空,也不会投下片刻阴影。这群六道中最值得艳羡的宠儿,有着世人难以企及的美貌和神通,即使入香池沐浴,翩然而起时莹润的肌肤上也不会沾有一滴水珠。他们生活的全部就是以妙法愉悦身心,食为天厨妙味,人间任何厨子都调不出如此美味;衣为天衣无缝,霓虹般曼妙轻飘,不似凡物千缝百补。天人的精力似无穷尽,身体不知疲倦,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无须睡觉,无须休息,甚至不会眨巴一下眼睛,以免耽误片刻享乐的辰光。他们来去无碍,飞驰在梦幻与美的殿堂里,宛如旋转的火轮,永不会停留在一个境地。
然而作为六道的有情众生之一,即使是天人,也摆脱不了死亡的威胁。据《大毗婆沙论》所言,天人弥留之际,将出现五种衰相:其一、头上花萎;其二、腋下出汗;其三、衣裳垢腻;其四、身体臭秽;其五、本座不乐。
天人五衰。
往昔的快乐如金沙般倾泻而下,艳绝的力量自十指尖不住滴落,头上的花冠渐渐萎谢,腋下也出现了恼人的臭汗。天人飞翔时身体会奏响五种乐音,现在乐声已变得喑哑,华美的霓裳也沾染上尘埃。曾经如琉璃般清净光明的身体,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象内核已经腐烂的果子,由内及外地透射出来。魅惑和力量一点一点地离体而去,即使拼命眨巴着眼睛,也打点不起精神。即将从极乐之境投入轮回的苦海,如由高山跌坠深渊,定力全失,生大恐怖,即使目前安宁的生活也让他们厌倦不耐,不安于座。
疲倦……衰亡……
即使是天,也无法避免!
苍穹高远,白云寂寂。
刚经历过明堂火灾的武皇,再次踏入这所神圣的殿堂时,她会想些什么呢?
白发妇人默然而立,衣饰华贵,身形孤寂,如明堂之巅的金凤。
时光匆匆,掠过她的发梢,不作丝毫停留。
史载:明堂重建后不久,狂风大作,宝顶金凤被风吹折,是天意?是巧合?武皇无奈之下决定更改为火珠,构成群龙捧珠的形制,中国建筑史上一凤压九龙的奇景从此成为绝响。
注:唐书称薛怀义为太平公主的乳母出面指挥将其缢杀,通鉴不信此说,有考异,今从之。
各文献所载天枢形制各不相同,此处从唐人所作之《大唐新语》(本章完。第十五章:亢龙有悔)前文补充几句。寒,高强度流水线作业难免思虑不周,词句不工,见谅见谅。
················苍穹高远,白云寂寂。
刚经历过明堂火灾的武皇,再次踏入这所神圣的殿堂时,她会想些什么呢?
白发妇人默然而立,衣饰华贵,身形孤寂,如明堂之巅的金凤。
时光匆匆,掠过她的发梢,不作丝毫停留。
史载:明堂重建后不久,狂风大作,宝顶金凤被风吹折,是天意?是巧合?武皇无奈之下决定更改为火珠,构成群龙捧珠的形制,中国建筑史上一凤压九龙的奇景从此成为绝响。是年,天下大旱。武皇亲享明堂后不足一月,东北契丹部落即在首领李尽忠、孙万荣的带领下,打着“尊唐反周”的旗号起兵反叛,攻陷营州,史称“营州之乱”。
武周开国以来,边境上并不太平,西北有吐蕃争雄,北部有东 突厥复国。早在高宗时代,随着咸亨元年(公元670年)大非川一战吐蕃崛起,双方开始了对西域的争夺,安西四镇几经易手,赖有名将裴行俭夺回。然垂拱二年(686年),武皇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期间,唐军败于吐蕃之手,四镇再度失守,一直令她深以为耻。唐帝国的政治中心在关中,陇右的安全至关重要,而西域正是翼蔽陇右的天然屏障。因此在经过周密准备之后,武皇于长寿元年(692年)派遣久居吐蕃熟悉敌情的王孝杰率军西讨,一举夺取四镇,“还先帝旧封”,并从此派兵戍守长镇西域,吐蕃和西突厥退出争夺,天山南麓的形势基本稳定,直至安史之乱一曲霓裳舞破河山。
不过对于复国的东 突厥(一般称为后突厥汗国),武皇却少有成功。汗国首领默啜可汗也算突厥史上不世出的枭雄,能屈能伸能打能逃,脸皮还特厚,上午结盟下午翻脸杀人不会有丝毫顾忌;刚刚才耀武扬威地打完仗,马上就跪地磕头,也不会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俗话说:好女怕赖汉。武皇虽然不是淑女(她应该算不上吧),见了无赖也是很头疼的,何况这家伙还有个中国通暾欲谷做狗头军师。后突厥经常骚扰武周北部边境,深谙“敌进我退、敌疲我打”的游击战术,每次抢了东西就跑,待得朝廷大军出动已经没了踪影,如若深入追击冷不丁还吃个大亏。有时遣使请和,朝廷一开心疏于防范,便趁机狠咬一口,如此打打停停,牛皮癣一般的难治。
武皇并不是军事家,主要精力放在内政上,于开疆拓边并不热心,一般都是事到临头再防守反击。加之她对军权甚为着紧,凡有谋反可能性的将领一律有杀错无放过,黑齿常之、程务挺、泉献诚等名将杀了一堆,难免有无将可用手忙脚乱的时候。而军队的状况也令人担忧:——太宗时代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府兵制此时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在第八章曾经提到,早在高宗征高丽期间,刘仁轨就曾上书指出由于吏治败坏赏罚不公而导致军队士气低落的问题,但武周时代府兵制的衰败却有更深刻的社会原因。自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靖击破东突厥以来,中原承平已有半个多世纪,战火多在境外或边陲一带,内地百姓不识干戈已有数代之久,而李唐三帝都非常重视农业,及至武皇依然不改以农为本的政策,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上层的权力之争不影响中下层人民的生活,是以人口增殖极快。虽有尽力维持均田制,但渐渐无地可均,却是事实。朝廷尽管三令五申,依然难以抑制豪强兼并之风,无地可种的农人只得背井离乡,沦为流民,引发逃户问题。史载武周时代,“天下户口亡逃过半”,原因即在于此。
逃户如此之多,极易引发社会动荡,但武周时代却较为安定,少有动乱发生,岑仲勉先生一句“民众受佛教麻醉”显然不足以说明一切。因人口增长而形成很多无地可均的狭乡,人们自然希望迁徙到有地可种的宽乡去,而唐初政府禁止百姓随意迁徙,未经批准违规移民就成为逃户。他们或私下垦荒,或租赁他人田地,名籍不入户口,也就不纳租调,不服徭役,所以也给国家带来了损失。针对这种情况,武皇一面沿袭唐初以来的括户政策(即检括民户,有点相当于现在的人口普查),查清隐匿人口,要求他们复籍完税;一面宽大为怀,以恩养安抚为主,允许逃户就地落籍,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有时还给予减免一年赋税或两年课役的优惠,让逃户得以安居乐业,化解社会危机。敦煌出土文书里有《燕子赋》,以雀占燕巢比喻逃户燕子被主户雀儿欺凌,雀儿有恃无恐,因为它看到官府正在括户,以为逃避赋役的燕子必遭惩处,哪知诉诸官府,主审官凤凰却将雀儿判罪,巢穴归还燕子。原来雀儿不知旧法已改,政府已对逃户作了新规定,所以燕子胜诉,可以在当地落户。 这个有趣的小故事说明了武皇逃户政策的成功,否则便不足以解释,为何武周时代逃户数量如此巨大,官方统计户口仍能增长得如此迅速。武皇去世之时,人口已由永徽初年的380万户增长到650万户,市面上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她一向重视人心向背,宣布百姓年满五十岁者免除徭役,比以往六十岁免除徭役的规定缩短了十年,这些德政都有助于社会稳定和生产发展。
如果说均田制的败坏对社会造成的影响还可以用灵活的手腕化解的话,那么对府兵制的冲击就不是那么好办了。均田制是府兵制赖以生存的基础,直接影响到兵源问题,不是高宗时代一个整顿吏治就可以解决。武周时代甚至出现过征召全国囚犯从军讨敌的尴尬场面。兵制败坏,名将乏人,当营州之乱爆发时,武皇面临的就是这样“无将可派,无兵可征”的窘况。
契丹在唐代还是一个势薄力单的小部族,并没有抗衡中原的力量,安史之乱后也没有乘势兴兵南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这次会突然起兵反叛,责任实在武周一方,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民族政策不当,对待少数民族不够团结友好。的确,与李唐三帝相比,武皇是对异族首领利用最尽、欺压最狠的一位。征召蕃兵当炮灰已是老套常规,垂拱三年(公元686年)吐蕃九姓亡叛,武皇令发西突厥十姓兵助国征讨,十姓酋长很卖力气地“自率兵马三万馀骑,经途六月,自食私粮”,出钱又出力,真是一片赤心。凯旋归来这些酋长请求入朝,意思是老大该发红包了吧?她老人家倒好,装作听不懂:啊哈,跑来跑去怪辛苦的,不用来了-_-||| 更有甚者,这位天朝上国的大皇帝,还经常两眼发光地盯住人家小国君主那可怜的钱包,铸造大周万国颂德天枢,非要四夷君长“心甘情愿”地集资捐款,虽说最后没让他们费用全包,可承担的数目还是足以让人肉疼。少数民族兄弟又不是呆子,这么搞法人家怎么会没有意见?至于杀俘杀降之类的事情更是没少干,最出名的就是为了挤兑裴行俭斩杀本已投降的东 突厥贵族阿史那伏念等人,搞来搞去东 突厥复国了,这下更有得折腾了。
说到底她行事执拗强横惯了,多少名臣大将说杀就杀,又怎么会将这些蛮夷放在眼中?如果是她的大臣跟番人闹矛盾,那一定是蛮夷的不是,护短到底毫不含糊。她的宠臣来俊臣看上了蕃将阿史那斛瑟罗家的婢女,竟然诬告斛瑟罗谋反,结果引得数十位酋长诣阙割耳剺面讼冤,时逢来俊臣得罪了诸武和太平公主被诛,斛瑟罗才绝处逢生逃脱大劫。这个斛瑟罗是什么人呢?他不仅是西突厥的可汗,还是最早拥护武皇登基的蕃将功臣,当初傅游艺组织百姓上表劝进,武皇谦辞不就,直至斛瑟罗为首的诸蕃酋长和百官共同上表,武皇才正式登基,斛瑟罗也因此被封为“竭忠事主可汗”。如此“竭忠事主”也不免有此遭遇,怎不让人心寒?被她多次夸赞为国之栋梁的黑齿常之和泉献诚之死就更不必说了。
上行下效,武周的边疆大吏也跟着有样学样,个个两眼望天地横着走路,从不把治下这些野人放在眼里,便宜一定占尽,死活不关他事。营州都督都督赵文翙就是其中的典型。万岁通天年间(公元696年),天下大旱,契丹也遭遇饥荒。赵大都督不仅不赈济灾民,且骄慢刚愎,视酋长如奴仆随意打骂,契丹首领李尽忠不堪其辱,与妻兄孙万荣商量之后决定起兵反叛。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这是契丹历史上首位自称可汗的人。他以孙万荣为将,杀赵文翙,攻占营州,旬日之内拥兵数万,进逼檀州,朝廷震动。
上行下效,武周的边疆大吏也跟着有样学样,个个两眼望天横着走路,从不把治下这些野人放在眼里,便宜一定占尽,死活不关他事。营州都督都督赵文翙就是其中的典型。万岁通天年间(公元696年),天下大旱,契丹也遭遇饥荒。赵大都督不仅不赈济灾民,且骄慢刚愎,视酋长如奴仆,契丹首领李尽忠不堪其辱,与妻兄孙万荣商量之后决定起兵反叛。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这是契丹历史上首位自称可汗的人。他以孙万荣为将,杀赵文翙,攻占营州,旬日之内拥兵数万,进逼檀州,朝廷震动。如果说这些还不够刺激的话,那他们拉起的造反旗帜算是把武皇彻底雷翻了:“何不归我庐陵王?”俨然要为被武皇废黜长禁房州的李显申冤出头的模样。
武皇真的生气了。她才不管谁是谁非,反正胆敢挑战她权威、意图政治讹诈就是死罪,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群野人、这群蛮汉、这群流氓。先文斗后武斗。女皇陛下的第一步就是把李尽忠改名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以示立场坚定,然后钦点曹仁师等二十八名将领发兵征讨,摆出了一幅不踩死你也要吓死你的架势。这二十八名将领中,有位现在还不太出名的靺鞨人李多祚,是裴行俭经略西疆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后来做到上柱国的位置,成为第一位封王的异族将领。关于他,我们以后还会提到。武皇这一手,直看得下面一干臣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十八名将领出征,搭台唱戏都够排演二十八星宿下凡了,不是吐蕃不是突厥,对付一个小小的契丹,至于么?没过几天上面又传下消息,以武皇最看好的武家子弟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屯边,以备契丹。
原来如此!武皇这样大张旗鼓,就是有意要提高朝廷对“营州之乱”的关注程度,人为地扩大这次小规模边境事端的影响。二十八名将领出征,显示出武皇志在必得的决心,一旦凯旋而归,武三思就可以分享军功,以此树立威望。这是武皇第一次派遣武家子弟掌握军队,考虑到当时的政局,应是为武氏政权过渡作准备。 可惜契丹人也不是吓大的。相反,营州的胜利让他们兴奋不已,从谁都争着欺负的可怜虫到突然掀翻一个庞然大物,这种变化是很振奋的。李尽忠深信,凭着契丹人的智慧勇敢,完全可以把武周帝国这只纸老虎打翻在地。事实上武皇安排统兵将领如此之多,已经种下了失败的因子。将领们各自为政,统调不灵,被契丹设伏一一击破,全军覆没,曹仁师等两名大将还给活捉了去。
一战而捷,契丹军心大振,士气高昂,于是北结突厥,约定共谋武周。契丹占崇州,突厥寇凉州,连战皆克,兵锋锐甚,势不可挡!消息传来,举朝震骇。武皇大怒,欲发兵征讨,但当时兵源已极其有限,所以一面募兵,一面下制征召天下囚犯或者家奴中骁勇善战的,由官府出面赎身,编入军中。而她选中的统兵将领,而她选中的统兵将领,仍然是从未带过兵的建安王武攸宜,还真是一个不灵换一个,一定要武家子弟掌军。关心则乱,一旦涉及到政权传承的大事,一向镇定自持的武皇也不禁方寸大乱,扬州徐敬业之变时的沉着冷静举重若轻已不复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