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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第十六章:逝水东流).3

作者:萧让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5

2、 内宫。宫变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攻至玄武门时,殿中监田归道闭门以拒,双方一度僵持不下。但扰攘多时,直至二张被杀,武皇仍懵然不觉,没有一个宫女宦官向她禀报,以便她及时作出应变,由此可见宫禁之中必有内应。这方面的史料留存甚少,学者耿慧玲检查了神龙年间的多位宫人墓志,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宫女参与了神龙宫变。她们大多为七品至九品的宫女,墓志里记载了她们反武拥李,“遂使有唐复命,我皇登极”。但在武皇卧病、唯二张随侍在侧的情况下,谁有能力组织这些宫人呢?雷家骥先生认为是太平公主,但太平公主另有府第,并不在宫中居住,个人推测可能另一位久居宫中的女性实权人物上官婉儿也有参与。

上官婉儿自圣历后参与政事,权势日隆。而她与武三思私通尊武抑李,则是中宗复辟韦后掌政、她自己也站稳脚跟之后的事情。史载“时侍中敬晖谋去诸武,武三思患之,乃结上官氏以为援”,可见是武三思为求自保主动攀附。武周时代的上官婉儿,除了跟张昌宗的一段风流罪过弄得自己差点丢命之外,似乎没有别的绯闻,政治立场也是个谜,没有她和李家或武家人来往密切的记载。武皇对她既有灭族之恨,也有提拔之恩,让她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也让她如花的青春默默地流逝于深宫。她对于武皇的感情,想必也很复杂吧。生活政治漩涡中的女人,她想得更多的恐怕是如何活下去,而不是坚持什么原则,历史上的上官婉儿本就是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而著称的呢。中宗朝因党结韦后权倾天下的上官婉儿,不忘早早备下一纸诏书以防变天。那么在明知武皇故去李唐复辟已成定局的武周后期,上官婉儿暗中有所布置,以保障自己在新朝的地位,是大有可能的。神龙宫变时,上官婉儿四十多岁,她不仅没有受到丝毫冲击,反而深受中宗信任,拜为昭容,权势更盛,或与此有关。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猜想,姑且作为一种假说,留待日后证明吧。

3、李唐皇族。据史书记载,李家三兄妹都有参与神龙宫变,只是充当的角色不同。太子显复位以来处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但他与拥立派大臣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且不说五王之中的宰相崔玄暐本为太子属臣,宫变前夕敬晖、桓彦范都有面见太子,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取得太子同意后才放手实施。太子显还一度想召回宰相兼名将的唐休璟问计,因其远在边塞而作罢。可见太子对于宫变是清楚而且支持的,也是此次政变最具号召力的旗帜。事到临头他一度疑惧不出,乃是畏于武皇积威,临阵怯场,不能因此说他纯属被臣下胁迫,本无心逼老母亲下台。相王旦的处境比太子显稍好。他向来表现柔顺,武皇对他也比较放心,让他掌握了一部分军权。神龙宫变前夕相王的官职是并州牧、左卫大将军、太子左千牛卫率、兼安北大都护。其中左卫大将军是府兵十二卫的最高统帅,因此守卫京师的南衙禁军实在相王旦的掌控之中。宫变一起,五王之中的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便跟随相王勒兵警戒,监控神都,“是日,袁恕己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迅速稳定了京师局面。相王旦事后因功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

太平公主的身份比较特殊。她既是李家的女儿,又是武家的媳妇,武皇对她宠爱备至,革命后仍有增无减。有人因此说太平公主是武家势力的代表,但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性格淡泊,远离权力中心,遇事只怕还要听老婆的,单以姻亲关系划分政治立场,恐未必妥当。武周后期,太平公主明显和两个哥哥走得更近些,曾联名上书要求惩治来俊臣,封二张为王等。学者宁志新认为太平一生以大唐公主为荣,倒不是很在意武家媳妇的身份,立场更倾向于李唐而不是武周,确有其道理。事实上参与政变的李家三兄妹之中,以太平公主的态度最为坚决,最后也是她出面劝说武皇下旨传位,因为她没怎么被母亲折腾过,不知道害怕?换了太子和相王,估计见了武皇只会发抖了,太平得到的报偿是丰厚的,加号镇国太平公主,封赏遍及丈夫、子女,实封达到五千户,而唐代公主一般实封300-600户,可见太平之超然地位。

除了李家三兄妹,有份参与的皇族中人还有太子显的女婿王同皎。前文提到吴王恪之子李千里,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到处搜罗祥瑞向武皇表忠心,从大清洗中逃得性命,现在时机成熟,也脱下伪装,加入到复辟的行列中来。对于这些历经磨难的李唐皇族而言,可能很有一种类似“终于熬出头了”的感慨吧!

4.武氏宗族。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宗族是否有参与神龙宫变,史学界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陈寅恪先生在《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中认为,武皇已通过婚姻关系成功地将武李两家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新的团体,故此政治势力能够经久不衰,中宗发动的神龙宫变因此不能彻底,也不必彻底。黄永年先生继承了陈寅恪的“李武婚姻集团”说,进一步提出了“李武政权”说。此说称武皇掌权后期,有意建立一个以李氏为虚名、武氏掌实权的“李武政权”。所以最终传皇位于太子李显,同时又让武氏家族掌握了朝中大权,而两家通过政治婚姻联结成一个紧密的整体。二张因触犯了这个集团的利益,令两家嫡系传人身亡而为李武政权所不容,因此两家联手发动神龙宫变剪除二张。最有力的证据便是中宗复位后答敬晖等人请削诸武王爵诏中有“攸暨、三思,皆悉预告凶竖,虽不亲冒白刃,而亦早献丹诚,今若却除旧封,便虑有功难劝”之语。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宗在下此诏时已决定拉拢诸武势力来打击政变功臣,诏文明显具有袒护诸武的倾向,因而不足为凭。现存史料中也并未见到诸武直接参与政变的记载,倒有政变参与者建议“因兵势诛武三思之属”,因顾虑武氏诸王握有一定兵权而作罢。如果武三思是宫变的同谋者,又怎会有此议论?

平心而论,诸武对二张和武皇都是有怨言的,但这怨气是否大到了需要武力相见的程度,那就大可商榷。至少从表面上看,诸武和二张还是关系不错的酒肉朋友,在二张画的《十八高士图》中,赫然就有武三思的身影。武皇更是诸武的衣食父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为了一时之气而推翻武周帝国,砍倒自己最大的保护伞,诸武决不会这么傻。史载武三思“以则天为彦范等所废,常深愤怨,又虑彦范等渐除武氏,乃先事图之”。他对政变发动者的切齿痛恨,正是诸武对神龙宫变持反对态度的最好证明。因此,或许不能排除个别武家人因为某种原因参与了神龙宫变(比如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但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头面人物事前应该并不知情。

以上是对宫变参与者的分析,那么宫变前夕的政治形势又如何呢?当时共有七名宰相:杨再思、韦承庆、房融三相为二张一党;张柬之、崔玄暐、姚崇三相则是政变参与者。另外还有一名宰相韦安石,他和五王素无交情,政变成功后被排挤出朝,但他向来厌恶张氏兄弟,和唐休璟调查二张案件时过于认真,引起武皇不安,找个借口把他外派到扬州,当时不在洛阳。从人数上看,宰相中枢双方势力基本对半开,但杨再思等人的能力完全不能和张柬之、姚崇等相提并论。

军队方面,武皇原本做了妥善安排。宣布立显为太子之后,先后让武懿宗、武攸归统领南衙诸卫监控神都,建安王武攸宜出任西京留守,意欲将长安、洛阳都置于武氏子弟的控制之下。事情后来有了一些变化,我们着重谈谈洛阳的局势。

驻守洛阳的军队分为北衙禁军与南衙诸卫。北衙禁军以左右羽林军为主,主要负责守卫宫禁,在历次宫廷政变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直接受皇帝统辖,武将主事,宰相不得参与。南衙诸卫负责保卫首都,最高统帅为左右卫大将军,宰相可以奉敕调动。在政局缓和之后,武皇为了让拥李派大臣安心,便让自己较为信赖的相王旦出任左卫大将军,掌握了南衙禁军的调控权。因此张柬之于长安四年十月入阁拜相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着手拉拢北衙禁军。

他瞄准的第一个对象是右羽林军的最高统领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李多祚的祖先为靺鞨酋长,但本人在中国出生,高宗时代跟随裴行俭出征西域,逐步受到重用,武皇对他虽然不薄,但一直感念着高宗的知遇之恩。张柬之一番激励,让李多祚下泪,立誓助阵。张柬之再接再厉,源源不断地向左右羽林军里安排人手,短短三个月间,他先后安插了杨元琰、敬晖、桓彦范、李湛等诸多心腹担任要职。就连政治头脑一向迟钝的二张都觉出不对味了,张柬之于是又把镇守长安的二张一党武攸宜调回神都,出任右羽林大将军,换取二张安心。

值得一提的是宰相虽可提议举荐,审批权仍操在皇帝手中,左右羽林军如此频繁的人士调动,感觉不妙的竟然是二张而不是武皇,不禁让人疑惑,一向精明敏锐的武皇究竟怎么了?病痛似乎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再也无能兼顾其它。在她卧病数月的日子里,连宰相也难得见她一面,她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也同时被外界所孤立。虽然还在勉力处理奏章,但看到的听到的,只怕都是大臣们包装过滤后的信息,于是她牢牢掌控数十年的帝国,竟在这短短三、四个月内陷落。就这么一点点疏忽,就这么一时的疲乏,已然风云变色乾坤倒错。由此也可以想见,她过的是何等步步惊心的生活,不是一年两年,甚至不是十年、二十年,她漫长的一生,恐怕从来就没有轻松的时刻。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打了个盹,于是一切烟消云散,魔法终结。她原来仍和那个初入宫的十四岁少女一样,站在人群中,依然很孤单。亲情也好,恩情也好,没有什么可以陪她到老。

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打了个盹,于是一切烟消云散,魔法终结。她原来仍和那个初入宫的十四岁少女一样,孓然一身地面对这世界,亲情也好,恩情也罢,没有什么可以陪她到老。

宫名迎仙宫,殿称长生殿,处处反映出主人对生命的渴望。武皇现年八十二岁,已可算长寿,但她还想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曾有过誓与天比高的雄心,现在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微薄的愿望了。神龙元年正月九日,武皇再次宣布禁屠令,又命宰相崔玄暐为特使,由法门寺迎佛骨舍利入神都,祈福长生之意是很明显的。

正月十五是唐代的元宵节,循例放灯,盛况空前。这全民性质的狂欢,原本是爱热闹的武皇例必参加的,但这次她缺席了。在虔诚斋戒三天后,武皇不顾病体,精心沐浴,在华严宗实际创始人高僧法藏的主持下,拜倒在佛祖真身舍利的面前,虔诚祈祷。

宫外是火树银花,人山人海,璀璨的灯光与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将神都洛阳映照得如同白昼。这梦一般绝艳的灯火终将会熄灭,满目繁华终究会只剩下寂寞而清冷的夜空,但在这一夜,人们的欢笑和快乐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没有谁能抹去。这些刻骨铭心的碎片,便是我们来这红尘走一遭的最大意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远离尘嚣远离热闹的武皇,静静地在宫里默念着佛经。长安宫禁中的心跳,感业寺里的凄惶,正位中宫时的踌躇满志,登基为帝时的睥睨天下……一刹那间的九百个生灭间,热春光一片冰凉。她来过,经历过,得到过,这已经足够。

武皇缓缓阖上经卷,经卷首页上赫然是她亲自题写的流传至今的“开经偈”: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长夜漫漫,香已燃尽。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神龙宫变爆发。

按计划,队伍分成了两部分。一路是张柬之、崔玄暐、李多祚等人率领的北衙禁军,这是兵变的主力部队,负责攻占皇宫;一路是相王旦、袁恕己等率领的南衙诸卫,负责控制京畿。

南路进行得很顺利,袁恕己派兵火速包围了政事堂,这是唐代宰相集体议事的地方,平时也有宰相值班。这天值班的宰相正是亲附二张的韦承庆和房融,两人措手不及,束手就缚。宫城与皇城之间的联系遂被切断,南衙军队立即控制了全城,密切监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

但北路却出了点状况。张柬之安排李多祚、李湛、王同皎前往东宫迎接太子,自己亲率主力人马向玄武门进发。没想到事到临头,太子突然后怕,竟然拒绝出门,一任大批兵马簇拥在东宫门前。

势已如利箭在弦,不得不发,哪能容他如此任性!诸将只得进宫劝谏,王同皎是太子显的女婿,比较好开口,当即慨然而言:“先帝以神器托付殿下,不料横遭幽废,人神同愤,至今已有二十三年!好容易等到今天,北门、南衙禁军,都愿同心协力,诛杀奸佞,重复李氏社稷,殿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不前呢?请殿下亲至玄武门一行,以副众望!”

然而母亲的铁血手段早已深刻地烙印在太子显的心里,真是仔细想不得,一想想就胆寒。虽然明知不仗义也顾不得了,不管诸将怎么好说歹说,就是推三阻四地不肯出去:“小人是该诛杀,可是上体欠安,会不会受到惊吓?还是从长计议吧?”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李湛实在没耐性跟他多磨下去,沉声道:“我们不顾家族安危,豁出命来维护殿下,殿下这是要我们去死吗?”

他看了看太子显那仍然犹豫不决的脸,向王同皎使了个眼色,道:“好吧,既然这样,那么也劳烦殿下出门跟将士们说一声,我们可开不了这个口!”

显不知是计,大大地松了口气,起身刚走到门口,王同皎一下子把他扶上马,狠抽一鞭子。骏马长嘶一声,奋蹄急行,远远传来县的一声惊喝。众将相视一笑,扬鞭跟上,簇拥着太子显直奔玄武门。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只因张柬之千算万算,却算漏了网罗当日玄武门的守将田归道!

玄武门为通往禁宫的必经之路,得之者生,失之者死。当夜殿中监田归道率领千骑在此执勤,见势不对当即关闭宫门,兵变者人数虽多,也无法攻进去,双方僵持不下,手心里都攥着一把汗。还好田归道也不是二张一党,没有派人去通知武皇,否则结局如何真是难以逆料。

正在这个时候,李多祚等人簇拥着太子而来。太子一现身,本就没有主意的田归道不敢抵抗,当即打开宫门,将士们齐声欢呼,斩关而入。大局至此已定。

众人涌入宫内,直扑武皇所居之迎仙宫。张氏兄弟正在宫中,未及闪避,当即被斩于廊下。雪肤花貌,顷刻被鲜血所污,俊美的脸上犹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怒血四溅,杀戮在继续,一点一点地逼近中心那座华丽而森然的殿堂。那个手握天下数十年的妇人,仍然静静地躺在宫中,没有一丝动静。

太子显汗透重衣,面孔已经不自觉地变得扭曲。

这是最后关头了,一切即将揭晓。

卫士们已将长生殿团团围住,完全控制了局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张柬之看了一眼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李显,暗叹一口气,当先而入。

熏香正浓,但已经染上了淡淡的血腥气,远远传来兵戈声,杂沓的脚步声,宫女的惊呼声,听来已不甚分明。

正中一袭软罗烟帐柔柔洒下,里面躺卧的人影蓦地惊起,喝道:“谁人作乱?”

太后的声音惊愕中仍带着一丝恍惚,仿佛刚自睡梦中醒来。

张柬之沉声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将其诛杀,只怕事情漏泄,所以不敢奏闻陛下。称兵宫禁,罪当万死!”

武皇一震,帷帐霍然而开,枯槁细长的手指握住帐帘,关节已因用力而发白。目光缓缓转动,落在最后进来那个畏畏缩缩的人影上。

“太子……”一丝冰冷的微笑掠过武皇的脸,“原来是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令太子显脊骨凉透,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还好武皇只是疲乏地挥挥手,淡淡地道:“既然杀了,也就算了。他们都死了,你也该回东宫了。”

太子显如蒙大赦,顿时想拔腿就想跑。桓彦范眼疾身更快,抢先一步堵失去路,扬声道:“太子怎么能回去!昔日天皇以爱子托陛下,现在太子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武皇再是能忍,此刻也不禁剧烈地颤抖起来。杀死一个女人心爱的情人,夺走一个君王手中的权力,人间之至痛,骤然全聚于此,仓促之间却叫她怎生应付!

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干涸的眼里,没有一丝泪意。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人,落到李义府的儿子李湛身上。

“没想到还有你。你也是杀易之的将领之一么?”武皇微笑,“我对你父子不薄啊,所以才会有今天的下场。”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见一丝愤怒,却不知怎么的让李湛难堪地别过头不敢和她对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匡扶李唐的举动,但这一刻,他真的难以面对白发妇人那憔悴的面容。

武皇笑笑,也不多说,看着宰相崔玄暐,淡淡地道:“其他人或是由人举荐,可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居然也在这里。”

崔玄暐到底是政客,脸皮厚得多,笑笑答道:“我这么做,正是报陛下的大德啊。”

武皇一怔,看着他一脸坦然的样子,还真给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罢罢罢,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她慢慢躺倒在病榻上,闭上眼睛,再也不说一句话。

于是张柬之一面命令李湛看守武皇,一面纵兵捕杀二张余党,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皆被斩于府邸,和二张一并枭首示众。亲附二张的宰相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通通下狱,有人建议乘势捕杀武三思等武氏诸王,张柬之考虑到诸武仍握有一定兵权,未敢轻举妄动。是夜,铁骑遍出,京师戒严,人心惶惶。

次日一早,兵变者再度逼宫,武皇被迫下制让太子监国,大赦天下。太子显一面遣使福全国各地晓谕诸州,一面派人回西京长安告祭李氏宗庙。

病中的武皇,仍然受着极严密的看管,他们不会给她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于是,第三天,武皇下制传位太子。

第四天,太子显正式即位于通天宫。事隔多年以后,他第二次登上皇位,此时他仍然姓武,国号也未改,但天地已然变色。他头一次做的是李家的皇帝,国号唐,第二次做的是武家的皇帝,国号周,际遇如他这般离奇的,历史上倒也不多^_^新君上任自然要先行仁政,第一步就是为周兴等酷吏陷害杀戮的人来个大平反,此举自然大快人心。第二步是免今岁税赋,放宫女3000人。最后分封李氏皇族,得到甜头最多的当是为政变出有大力的弟弟相王旦和妹妹太平公主,得罪的李氏皇族子孙恢复皇族籍谱,授予官爵。一时人人皆大欢喜,病中的逊帝已被抛诸脑后。

长生殿为唐代帝王的寝宫,显既然已经正式即位,老母亲就得搬家。所以在政变的第五天,新帝显率领文武百官恭请逊帝徙居上阳宫,仍由李湛看管,相当于从此软禁。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人欢天喜地,喜笑颜开地看着白发苍苍的逊帝移居偏宫。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被所有人背叛,被至亲所抛弃,被病痛折磨。前面没有希望,等待她的是暗淡的囚居生涯,惟有死亡才能结束。她原本年事已高,精心的化妆让人看不出她脸上岁月的流逝。现在无心打扮,心情灰暗,让她骤然看去足足像老了十年。

宰相姚崇一见惊心,泪水不知不觉滑下面颊。

张柬之皱眉道:“今天岂是哭泣下泪的时候!我怕你会出事呢。”

姚崇叹息道:“事旧主日久,以后再也不能相见,怎能不悲!当日追随诸君诛杀奸逆,是出于人臣之义;今日洒泪惜别旧君,同样是人臣之义。就算因此获罪,也心甘情愿。”

显果然没有那么宽大的胸襟,姚崇不久便被贬外放为亳州刺史。移宫上阳时他留下的潸然热泪,是武皇告别辉煌时带走的唯一安慰。

天地间也就只剩下这段温暖了。

上阳宫位于洛阳宫城之西,故又被称为西宫。南临洛水,北接禁苑,登高临深,可尽览东都满城春色。其正殿为观风殿,又有仙居院、丽春台等建筑,藻饰华丽,极尽奢华,以致建成后主管官员被狄仁杰弹劾太过奢侈而免官。昔年高宗李治东幸洛阳时,常与皇后携手听政于上阳宫观风殿,如今却成了武皇的软禁之地。风景再美,装饰再绮丽,也不过是个冰冷的囚笼罢了。

或许是出于补偿,或许是为了向天下人显示他仍然是个孝顺儿子,显为逊位的武皇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于是继睿宗在位武皇自称“圣母神皇”之后,神州大地上再度出现了一国二主的现象,只是被软禁行同囚徒的变成了武皇自己。当年睿宗还可以出席公众场合,作摆设点缀太平,武皇却是连迈出宫门的机会都没有了,也没办法和臣子见面,时时刻刻处于左羽林将军李湛的严密看管之下,只有显每十天会来看她一次。“国命初复,则天皇帝在西宫,人心犹有附会”,甚至在李唐正式复辟之后,大臣们仍然这样忧心忡忡地规劝显提高警惕,武皇过去一次次逆境求生反败为胜的纪录让他们不安,他们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然而从显的口中,她仍然可以了解一些外界的信息:神龙元年二月四日,中宗下诏改国号为唐,大赦天下,宣告李唐正式复辟。此次大赦主要涉及到以下几点:1. 社稷宗庙、礼乐官职等,全部恢复到永淳以前的古例。

2. 神都洛阳依旧为东都,武皇出生地北都依旧为并州大都督府,重新确定长安的首都地位。

3. 武周新字一并废弃,周朝的宗庙陵寝商量处分。

4. 追溯李唐与道教的渊源,老君依旧上尊号为玄元皇帝。

此外,中宗还下令举人停习《臣轨》,仍习《老子》;各州建造佛寺道观各一所,号为“中兴”。

人未亡,政已废,至此武周时的各项政策已如枯叶离枝,崇尚火德的大周赤红之旗,重新换成了崇尚土德的李唐黄色大旗。凤凰没能在火中涅磐,而是被困于金笼,白头上阳,正如明堂之巅的金凤,最终还是争不过天意,被迫换成了避火神珠。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篇赦文对武皇评价极高,称她聪明睿哲,仁厚爱民,武周革命实因高宗“仙驾不追,逆臣开衅,敬业挺灾於淮甸,务挺潜应於沙场。” 非武皇拨乱之神功,不能定人之危。也就是徐敬业和程务挺作乱,才导致武皇大开杀戒,平定祸乱,最后顺天应命,登基为帝。

而她在御宇十几年之后,“凝怀问道,属想无为”,于是主动逊位给新帝,命他光复李唐,继承先祖之业。

这就涉及到武周革命和神龙宫变的定性问题,官方解释为母慈子孝,一家人和和气气,作乱的都是外人。因此武周并非伪朝,李唐从未中断,武皇既不是篡夺李唐天下的谋逆者,也不是失势亡国的大周皇帝,而仍然是身份崇高、地位尊贵的李家主妇,曾经在危机时刻帮儿子代管了一段时间的江山社稷。

母子相承,周唐一体,就此成为有唐一代的官方论调。后来中宗答复敬晖请削武氏王爵表时,称武皇“在朕躬则为慈母,於士庶即是明君”,为平息徐敬业之乱从权御宇,是为明君;主动逊位于爱子,是为慈母,也是沿用了一贯说法。

但克定祸乱才能称之为“中兴”,如王莽之后而有光武中兴,既然母慈子孝,天下太平,又怎能号称“中兴”?官方说法的自相矛盾,导致了日后对武皇评价的一系列反复。

但这些已经不是武皇能顾及得到了。春来秋去,她仍然沉默而顽强的活着,尽管沉疴难起,生命的火花依然在跃动。

周灭,唐兴。

多情的皇帝对皇后韦氏千依百顺,又迷恋上了聪颖慧黠的上官婉儿,拜为婕妤,被这两个女人摆布得团团乱转。

口甜的侄儿武三思不惜肉身布施,攀附上韦后和婉儿,再度咸鱼翻身,入主中枢。

神龙宫变中功居第一的张柬之等人居功自傲,半步不退,事事针对诸武。双方明争暗斗,渐趋激烈,有识之士如杨元琰等退步抽身,淡出政坛。

而风暴的核心中宗皇帝,二心不定,左摇右摆,忽而采纳武三思之计,将张柬之等五人悉封为王,明升暗降,夺其权柄;忽而采纳张柬之等的建议,贬抑诸武,将武三思、武攸暨由王降为郡王,减其实封,武懿宗等十二位武氏郡王则降为国公。

政坛紊乱,国库枯竭,后妃养男宠,公主竞豪奢。焦头烂额的中宗只得卖官鬻爵,并开始动用为赈灾备荒专用的义仓……

武周的一页已经揭过,而李唐的前景仍未分明。世态便如翻覆雨,只是台上的主角已经换了别人。

她仍然关心,但一切已经与她无关。

她还活着,可人人都在盼着她死去。

上阳宫的宫花寂寞地灿烂着,那样触目惊心的红,像焚尽了心头的血,却无人理睬,无人欣赏。

生命的尽头,原来竟是如斯凄冷。

不能不佩服武皇强悍的生命力,神龙宫变以前她便病得难以下床,受了那么大的打击,竟然还活了300多天才去世。那段漫长的日子,她究竟是怎样度过的呢?

有人说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武皇意料之中的。武李之间的矛盾不可能调和,再怎么搞平衡双方也不会满意,她最终放弃了努力,抱有万事随它去的态度。因此事到临头,她不会有太多被背叛的感觉,更多应该是该来的终于来了的麻木和无谓。

个人不太赞同这种说法。武皇晚年的放任自流,是建筑在她自信生前能掌控一切的基础上,她认识且接受了李唐必然复辟的事实,但并不认为会在她生前爆发,而在她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她晚年广建宫室,四处游玩,以致国用空虚[29],未尝没有及时行乐的意味。执掌天下五十年从未败过,她决不会甘心放权,否则早已将皇位传给显或者让太子监国。神龙宫变的发生,正是她过于自信放松警惕的结果,而不是明知后果不妙任听之任之。

因此宫变对她的打击应该是很大的。在年老之际被迫放权,被至亲所背叛囚禁,那种委屈和不甘必然如烈焰般焚烧着她的心。特别是在最初的几个月,她一定有想过如何改变自身的处境。

《唐统记》中就有这样的记述:武皇初入上阳宫时,不施脂粉,形容憔悴。中宗入见时吓了一跳,惊问原因。武皇泪流满面地说:“我把你从房陵迎回来,就是为了把天下传给你。可恨张柬之等五贼贪功,将我害成如此膜样。”中宗为之泪下,悲泣不能自已,伏地拜谢死罪,从此开始重用武三思等人。

司马光并不相信这个故事。他在《通鉴考异》中说,中宗愚顽不仁,武皇虽然毁容涕泣,也未必能够感动他。后来疏远五王,重用武三思,是受了韦后等的迷惑。司马光的话是有道理的。以武皇的性格,不会介意在不利情况下示敌以弱,但那么多年的恩怨情仇,隔了厚厚一层血痂,很难说中宗对她还有多少亲情。嫡妃赵氏、长子懿德太子、爱女永泰公主……那么多鲜血和尸体,不是一个皇位就能弥补的,何况那皇位本来就是属于他的。显对这样一位母亲,恐怕是既恨又怕,就是没有爱吧。事实上当武皇已进入弥留之际,显半点也没有悲伤的表现,正兴致勃勃地观看泼寒戏与民同乐呢。当武皇病逝的噩耗传入他耳中的时候,不知他心中可有半点触动,还是只有一种“她终于死了”的如释重负?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曾纵横一世的则天大圣皇帝悄然瞑目于上阳宫仙居院。她的遗制现在已经失传,只能从各种史籍中窥见一二。其中最常见的版本里有这么两条:1. 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以李家媳妇的身份,归葬乾陵。

2. 赦免王皇后、萧淑妃、褚遂良、韩瑗的亲戚子孙。

赦免王萧等人,她饶恕了生命中最后一批冤家,到了黄泉之下,或许可以相逢一笑吧。而去掉帝号,以皇后身份归葬,则是最彻底的一次让步,她终于放弃了曾经不惜一切去捍卫的东西,重新以人妻人母的身份,留载于史册上。这是面对既成事实的无奈之举,李唐既已复辟,武周就有被打入伪朝的危险,与其象王莽那样做个被世人鄙视唾骂的国贼僭主,不如退而求其次,以皇后的身份重归于李唐宗庙,享受后人的香火祭拜。在生命的尽头,她选择一团和气地进入未知的幽冥世界,世俗中一些虚名的放弃,或者正是她在为自己的又一段征程做准备。她一直都是个冷静的现实主义者,虽然人们常常把她视为浪漫的追梦人。或者可以这样说,她一直在用一种极端现实的方法来追逐梦想^_^然而武皇的遗制里并不只有这些内容,至少在《旧唐书》里还可以查到另外两条:《武三思传》中提到“则天遗制令复其所减实封”;《袁恕己传》中也有“则天崩,遗制加实封满七百户”的记载。也就是说,武皇临死前关心的并不只是她个人的祭祀问题,仍然对朝政有所指示,单凭她要求恢复武三思所减实封,就证明她对时局有多么了解。

她既然对武三思的境况了如指掌,就不可能不知道诸武和五王之间的斗法,也不会不知道中宗对双方的打压。临终一道遗制,不会是简单地施惠于人,也将两个矛盾重重的团体,重新带回政治中心。至于中宗如何应付,不是她所关心的问题。

拼接上这一环,也许我们才能真正了解武则天。纵然被囚禁与世隔绝,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心依然从未离开过政治舞台。白云苍狗如云烟,世事棋秤一指间。她敛手挥袖鞠躬退场,却仿佛不经意般,掀开又一场权力撕扯机关算尽的宫闱大戏的帷幕。

但那些人,那些事,已经真正与她无关。谁输谁赢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回乾陵与高宗合葬,没有了武周,没有了皇位,他和她,或者可以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江山妖娆如梦,红尘缘起缘灭。这一生,她得到过,也失去过。有人认为她成功了,因为她已经突破了那个时代女人的极致,君临天下统御万民;也有人认为她失败了,因为武周在她生前终结,她最终还是以皇后的身份归附李唐宗庙。

但历史终将记取,神州大地上曾经出现过一位真正的女皇,实至而名归,无人可以否认。

她的名字,叫做武曌。

日月凌空谓之曌,那是她为自己创造的新字。

正如她的人生,全然由她自己主宰开创。

我命由我不由天。

----------最后一铲填平了,就差一个后记。已经感觉到了从坑底一跃而出,阳光洒遍全身的快乐~~~~~后记 无字碑歌关于武则天的传说有很多,最出名的大概要数无字碑了。郭沫若曾经猜测为是否武则天自己所立,意为千秋功罪任由后人评说。因为完整版的武则天遗诏尚未发现,这一说法很难得到证实,倒是可以找到不少反证。说来中国帝王陵寝按例是不立碑的,武皇破例为高宗李治树立述圣碑并亲自撰文,述圣碑也由此成为中国帝王陵墓建筑中最早的歌功颂德碑。但这一做法并未被宋元时代沿袭,而是从明代才开始继承、发展、定型,以至于完善。然而帝王身后事多由继位者评述,鲜有自己生前拟定的,因此无字碑为中宗李显所立的可能性最大。据说碑上原本已经打好了格子,但由于中宗对于母亲的复杂心事,以及神龙年间诡谲的政局,难以对武皇做出定评,终于还是以不置一词作罢。

不过郭沫若的这个说法却是流传最广的,也许在普通大众心里,也只有“功过是非任君评述”的气魄,才能配得上这位空前绝后的女皇传奇性的一生。

兴亡千载事悠悠。的确,尽管世易时移沧海桑田,武则天这个名字从未被人淡忘过,关于她历史地位的争论也从未停止过。即使在唐代,人们对她的认识也不统一。中宗复国登极之初,对于母亲余悸犹存,且碍于母子孝道,不愿受以“五王”为首的亲李唐派大臣挟制等原因,官方论调对武皇仍然极为尊崇,承认周朝是正统王朝,武则天的地位是皇帝,表现在以下几方面:一、 在武皇生前,公开为武皇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宣称武皇“在朕躬则为慈母,于士庶即是明君。”

二、 武皇去世后,李唐太庙中以武皇配高宗,题名依然是“天皇圣帝武氏”,并且按照为帝王修实录的旧例,诏令武三思魏元忠等亲附武周的大臣修成《则天实录》20卷。

三、 中宗原本以光武自比,富国后下令在全国各州设置大唐中兴寺、观各一所,后有人提醒他这表示对武周的否定,中宗便立刻改“中兴”为“龙兴”,统一了认识。

而至睿宗时代,情况又有改变,对武皇的称呼先后有“天后”、“大圣天后”,以及“天后圣帝”等,大抵在皇后和皇帝之间摇摆。毕竟睿宗和当时权势极盛的太平公主都是武皇亲生子女,不会做得太绝。直至玄宗践祚,才开始大规模的拨乱反正工作,先后毁天枢,改明堂,李唐太庙中的“天皇圣帝武氏”也由此变成了“则天皇后武氏”。至天宝八年,玄宗上尊号自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又把祖宗八代全部封了个遍,所有唐代皇帝都称为“大圣皇帝”,如高祖谥为神尧大圣皇帝,太宗谥为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谥为天皇大圣皇帝,等等,搞到后来皇帝的谥号越来越长,只好改称庙号或年号。但玄宗对于皇后的称呼却非常吝啬,除废后外,统统改称“顺圣皇后”,表示她们都是李家的媳妇,也仅仅只是李家的媳妇,其中便有曾纵横一世的武皇——“则天顺圣皇后”。这个称号就此成为武皇的定称,也就是说,从这时起,她在唐代官方的地位是皇后、太后,而非皇帝。

而到了唐代晚期,武则天不仅被摈出皇帝之列,她的以周代唐也被视为篡夺行为,武周成了伪朝。盛唐时李白诗云:“中国有七圣”,指高祖、太宗、高宗、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七帝。而到唐末黄巢之乱时则有“十八叶天子”的说法,指上述七圣中武则天以外的六帝,再加以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和当朝皇帝僖宗等12位,共18位。

唐后期已然如此,极重礼法的宋代史官自然更不客气,宋代修成的《新唐书》和《资治通鉴》提到武皇一律统称为“武后”或者“太后”,其他皇帝则称为“上”或者“帝”。宋人汇编的唐代文献《唐会要》《册府元龟》等,口径一致,凡帝王部分一概不收武则天,只当她君临天下十五年的史实不存在。

至于武周政权,中宗倒是认可武周为合法政权,只是周唐一体,武周即是李唐的一部分,只不过这个家有时候父亲当家,有时候母亲当家。后世则认为武周是伪朝,而“上不斩唐祀,下不绝唐嗣”,因此也不能算独立王朝。这是说,武皇宣称帝位来自于李唐三帝,自己为代子临朝,就算她做了皇帝,李唐太庙的香火也从未断过,后来又把帝位交还给儿子,自称为李家媳妇,要求归附陵寝,所以不能视为独立王朝。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见仁见智吧。

而比武则天的历史地位更具争议的,是她的政绩。略过封建史家基于“牝鸡司晨”对她的种种辱骂不谈,现代史家对她的评价也很不一致。持肯定意见的80年代前有郭沫若、范文澜、翦伯赞、汪篯、韩国磐等,80年代后有赵文润、王双怀、胡如雷等。汪篯认为“一、她帮助了普通地主的兴起,进一步打击了大地主、豪强地主;二、基本上消灭了关中地区的军事贵族的部曲、佃客制,为封建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开辟了道路。……凭这两点,就可以充分肯定武则天”。

胡如雷也认为武则天是个应该基本肯定的历史人物,因为她在执政的半个世纪中社会经济确实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肯定中也应当掌握分寸,不能评价过高。因为,武氏的消极政策和措施(主要指酷吏、贪官、奢侈浪费)在一定程度上对社会进步起了拖后腿的作用。

而持否定意见的人也绝对不少,80年代前有吕思勉、岑仲勉、熊德基等,80年代后有黄永年、雷家骥等。黄永年发表的《武则天真相》一文,对她 “得到高宗信任”、“得到人民拥护”、“知人善任”、“对唐代文化的高涨大有贡献”等说法,一一驳斥,全盘否定,最后干脆来了一句:不要因为她是女的就特殊照顾。

那么该如何评价武则天呢?她究竟是郭沫若笔下的“政启开元、治宏贞观”的杰出女政治家,还是岑仲勉口中“实无丝毫政绩可记”、只是捡了个馅饼吃侥幸没饿死的篡位者?每个人的着眼点不同,看重之处也不同,实在是个很难说清的问题。但既然写了这篇文,说不得也只能加入到这场口水战中。^_^要评价一个帝王,私德不影响其政绩,故此武氏杀子杀媳及养面首之类此处略而不论,主要论述其内政和外交。其掌控天下的时间可从永隆元年(公元680年)废太子贤为庶人开始算起,至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中宗复国为止,大约25年左右,其中独立掌政21年(自弘道元年12月高宗病逝算起)。

在政治方面,武氏掌权后中央集权程度大大加强,主要表现在削弱相权和加强监察力度两方面。由武皇开始,太宗开创的以门下省为中心的政事堂制度改为了以中书省为主。按唐制,中书省出旨,门下省负责封驳,并有权驳回帝王所下的圣旨,因此门下省的地位下降,也就意味着相权对于皇权的牵制能力减弱。也是从这个时代开始,尚书省的左右仆射未加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称呼,不得进入政事堂,不再成为真宰相。武皇更大力提拔资历较浅的小官上位做宰相,首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称谓,以进一步削弱相权,加强皇权。这是唐代宰相制度的一大变革。

加强监察力度方面,她完善了十道巡查制度,每年定期派遣特使巡视地方各州县,所到之处震慑官吏,强化了中央对地方的管理力度。酷吏和铜匦也是为监察百官而设。酷吏是武周开国的大功臣,但对社会来说自然是一大弊政。而铜匦除了告密之外,还兼具自荐、直言等功能,这些在武周后期已经得到发挥,因此人亡并未政息,匦检制度一直有延续下去,最为出名的受益人大概就是杜甫了。

对于武氏加强皇权的种种举措,很难以进步与退步来一言判定,只能说这些措施对于她巩固帝位有很大帮助,而皇权的稳固客观来说有助于社会的稳定。武周时代的政局当然比太宗高宗时代动荡,但考虑到女主代唐江山易位的冲击,又觉得区区一个扬州之乱,实在不算什么了。武氏对于全国的掌控力可以从很多方面看得出来。比如穷乡僻壤间也在推行应用她所造的新字,再比如大谷文书集成载武则天长安三年(公元七O三年)三月括逃使碟并敦煌县碟,记载了敦煌县收到括逃使碟所作的处理,一日办完,没有差错,可见偏远地区官吏的办事效率。而她对于相权的削弱,也必须看到这是在封建皇权一路走强的大趋势下,故此扣上一个破坏三省六部制的帽子未免太过。玄宗时代倒是权相秉政,地方失于监控,但也由此引发了极具破坏性的安史之乱。

用人方面,史界对于武则天的评价已渐趋一致,即尽管她有种种失误,任用了如来俊臣之类的酷吏、杨再思等的谄媚之辈,杀了黑齿常之等不少能臣名将,但总的说来,她很善于利用各式各样的人才为自己服务。酷吏作打手,小人拍马屁平衡心态,执掌中枢的主要还是李昭德、狄仁杰、魏元忠、姚崇等才学之士,虽然她常常定期更换清理^_^ 从她三番四次任用武家人为相,但过不了几天就罢相来看,在亲与贤之间,她还是能把握好分寸的。她在位期间,大力提倡科举制,破格用人,科举出身的宰相上升到27人,几乎占到宰相人数的一半,打破了高祖太宗时期宰相基本由高门士族把持的局面,是贵族制向官僚制过渡的重要阶段。通过自荐和试官,大量出身庶族的地租和新兴商人也加入到官僚行列,扩大了统治基础。这也是武周政权能维持多年不坠的原因之一,而造成的严重后遗症则是滥官,宰相最多时达到了十几个,政事堂都坐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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