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许敬宗,可怜的许敬宗,蜗牛背着他沉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这回他学乖了,投靠了李治。他柔艳轻薄的文风也很对李治的胃口,不久太宗东征留太子监国,许敬宗就得以参知机要。高宗嗣位,他成为礼部尚书,以为终于迎来艳阳天了,谁知没几个月就给人一脚踹了下去,继续编国史坐冷板凳。到了显庆二年,他已经是66岁两鬓华发的老人了。一般人到了这个年纪都已经安心隐退含饴弄孙了,而他还孜孜不倦地在名利场上打滚,屡败屡战毫不气馁,始终相信自己会寻到功名富贵,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份执著,这份自信,实在让人佩服不已。
许敬宗的经历,常让我想起温瑞安笔下那些不择手段却又空负大志的反派人物,比如“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的白愁飞,有惊世之才却命运多厄,有智慧通天却天时不与,机关算尽,富贵却始终与他擦肩而过。世上有一种人,他们眼光其烂,挺谁谁死,总是站错队,然而就算他们再换10个主子,再做10次俘虏,对手照样对他们尊之重之,待他们如珠如宝,让人不佩服不行,比如魏征。世上也有另一种人,他们精明能干,目标清晰,无论风浪如山也总能找准那条唯一能靠岸的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不是这里差一点就是那里差一点,始终就是爬不上去,每次以为快要熬出头了就被人一脚踢飞,叫人不吐血不行,比如许敬宗。论眼光,精准无比,论才华,出口成章,然而宦海浮沉三十年,却依然在别人的冷眼和鄙视下讨生活。除了内心深处不灭的野心和斗志之外,一无所有。
少年时的热情已经死去,曾经飞扬跳脱的风发意气,已经在时光的磨砺下消逝无痕。许敬宗行事越来越谨慎低调,但也从来不曾放弃对功名利禄的渴望。许敬宗这一生,为了保命,向杀父仇人拜舞求生过;为了升官,违背自己的史官良心删改过史书;为了财富,把自己的女儿嫁到了蛮荒地带,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地追逐,仍然如同花猫拼命地追逐着系在自己尾巴上的蝴蝶结,明明近在眼前却永远抓不到手。也许他还不够卑鄙,也许他出卖的范围还不够大,于是,在他出卖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出卖了女儿的终身幸福,最后干脆把良心摘下来,诬陷出卖起他人的时候,他终于成功了!在白发苍苍的花甲之年,他终于,终于,终于,当上了宰相。
与之对应的,则是政敌的悲惨下场了:——显庆四年,在长安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韩瑗,病逝于流放地振州。死亡并不是他的最后结局,之后还将因长孙无忌的案子而被开馆验尸。
——显庆四年,王皇后舅父柳奭被杀于象州。
——来济因为不属于长孙无忌派系,只是政见相似而得以轻判,徙为庭州刺史。来济不愿苟活,突厥入寇时挺身赴难,战死沙场,时为龙朔二年,是反对废后诸人中下场最好的一个了。这里也可以看出,高宗的打击对象主要是长孙无忌派系内的人,并不完全是针对和他意见不一反对废后的朝臣了。
而一贬再贬的褚遂良,也在不断的打击之下,豪气尽失。短短的一两间,他由位极人臣的宰相贬为潭州都督,由湖南长沙贬到广西桂林,现在又从广西桂林,来到越南清化,地方越来越偏远,环境越来越恶劣,对于一个已经年逾花甲的老人来说,很容易身心俱疲,意志消沉。慷慨赴死容易,但在这样长期的慢慢煎熬之下,人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气节。他不想再争了,只想回家,活着回到长安,于是上表给高宗:往者承乾废,岑文本、刘洎奏东宫不可少旷,宜遣濮王居之,臣引义固争。明日仗入,先帝留无忌、玄龄、勣及臣定策立陛下。当受遗诏。独臣与无忌二人在,陛下方草土号恸,臣即奏请即位大行柩前。当时陛下手抱臣颈,臣及无忌请即还京,发哀大告,内外宁谧。臣力小任重,动贻伊戚,蝼螘余齿,乞陛下哀怜。
这里他先提到了自己为高宗力争皇位的策立之功,回忆了太宗去世时手足无措的高宗抱着他脖子的温馨情景,最后说他现在已经是风烛残年,蚂蚁一样的卑微渺小,乞求皇帝怜悯。写得声情并茂,婉转可怜,依稀可见太宗所说的“竭诚亲于朕,若飞鸟依人,自加怜爱。”然而此一时,彼一时,高宗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赤子之心的少年,褚遂良此刻重提对方真心情的往事,徒然让高宗感觉丑态露于人前而恼羞成怒,他的效忠也被视为借表功来施加压力,——感恩图报这样高贵的情感,并不适用于帝王。表章呈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消息。褚遂良日盼夜盼,但一直都没有回音。伤心,绝望,疲倦,一点一点地蚀刻着他的身心,第二年便病逝于爱州,享年63岁。
褚遂良为初唐名臣,也是著名的书法家,因曾经官至右仆射河南公的高位,世称褚河南。他的楷书历来评价极高,如美人婵娟,不胜罗绮,被称为“唐楷第一人”,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为后人并称为“欧颜褚柳”唐代四大家。政坛上,他直言敢谏,风骨凛然,一生竭智尽忠,可谓“两朝开济老臣心”。然而少年得志的书生意气,金殿上的慷慨陈词,政坛上的翻云覆雨,书海间的翰墨风流,最后都只化作绝域蛮荒的一抔黄土,以及后世读书人的一声长叹: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程知节禁军统领之职被夺,韩瑗、来济被贬,便如同斩断了长孙无忌的左膀右臂,针对这位当朝国舅的罗网正在悄然收紧。历经两朝风云的长孙无忌,此时无疑已经感受到了步步逼近的杀机,大厦将倾的阴云如梦魇般地笼罩在心头。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他既没有为韩瑗来济求情,组织力量准备反击;也没有像褚遂良那样主动向李治申诉忠诚,试图挽回上意;甚至不曾上书辞职,以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并未威胁帝位。在过去的两三年里,这位佐命元勋、两朝重臣,一直都维持着奇异的沉默,一任身边的潮起潮落,看着自己的知交好友在万丈风涛中被淹至没顶。当时的长孙无忌,已经处在武后编制的情报网的严密监视之下,许敬宗等人天天在瞪大眼睛找他的岔子,实在也无法向老友伸以任何援手。而在程知节罢官之后,他已经失去了任何可以挽回败局的机会,虽以国舅之尊,也无法避免最终败亡的命运。——人的一生虽然漫长,但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时刻却很少,很少。
我们常常钦羡那些睥睨众生的英豪,羡慕他们总能在关键时刻扼住命运的咽喉,间或也会有一丝冷嘲:“他能成功,无非是心狠手辣而已。”这话不能算错,可也不能算对。在先下手为强的背后,是对人性的清醒认识以及当机立断的果断决策。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在濒临悬崖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有着不计存亡纵身一跳的勇气。长孙无忌惊才绝艳,诚为当世人杰,然而对比李世民和武则天的夺嫡之战,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他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就是人才与天才之间的差距。
要成功,首先是要经过长时间的精心准备和深谋远虑的居安思危。李世民早在宫门溅血前两年便将心腹常何调去把手玄武门这样的咽喉地带,而当时的兄弟之争尚不是很激烈,未必一定会动用到非常手段。武则天则经过三年的蜇伏时期,广泛地建立起自己的后宫情报网,达到了“后及淑妃动静,昭仪必知之”的地步,这个时候她也许只是为了争宠而已。而长孙无忌却一直不曾想到有朝一日高宗会对他猜忌嫌恶,不曾为自己谋一条后路,以至于事变来临时竟然连军方代表李绩的真实态度都不知道,完全处于一种敌暗我明的状态。
其次,长孙无忌也缺乏当机立断背水一战的决心和勇气。从武氏立后时对韩瑗和来济的威胁,到不足一月即以残酷手段处死王皇后和萧淑妃来看,他应该知道这位新皇后的手段,如果这个时候他能够立即联系程知节发动禁军谋立新君,也许并不是没有一线机会,然而他却迟迟没有动手,犹豫之间程知节已被调开,唯一的翻身机会就这样失去了。当然,发动政变也很冒险,然而同样是毫无胜算的情况下,李世民依然发动了玄武门事变,武则天依然以小公主之死揭开了废后的序幕,期间的差别也许并不是能狠得下心来与否的问题。曾经跟人讨论过,如果要在杀头和废帝之间做一个选择题,按照情理自是选择废帝,只因成与不成,至少还有一线生机。然而在中国历史上,大多数人却都是选择坐以待毙,冒险犯难的少之又少,就算明知道不久就会面临灭顶之灾,依然没有胆量进行生死立决的一搏。或者依然心存侥幸,或者忍不住犹疑观望,他们会选择妥协让步,一步步地被逼入死角,直到最后退无可退被斩首抄家。长孙无忌的顾虑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程知节廉颇已老,是否还会帮他?长孙家族枝繁叶茂,如果失手家人会怎么样?本来自己两个儿子娶的都是李家的嫡亲女儿,也许自己虽死他们还能活着呢?能够抛却任何顾忌,斩断任何牵挂,在危机来临之际毅然放手一搏的人永远只是少数,因此独步历史天空的星辰,永远只是寥寥几颗。
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高宗和武后没有给长孙无忌太多思考的机会,永徽六年易后,显庆元年易太子,八月即以程知节出京征西突厥,短短几个月间要长孙无忌做好应变立即发难,也实在比较困难。彷徨顾望间,良机已逝,自己又处在武后情报网的严密监视之下,从他和裴行俭私下讨论立后之事便导致裴行俭被贬外放,即可看出武后情报网的高效。身处重重束缚下的长孙无忌,再没有任何资本可以依靠,注定只能于政治的漩涡中万劫不复。
历经风雨的他,必定已经预料到了这样黯淡的前程,也预料到了舅甥之间的权力之争不是以重申忠诚或者忆及亲情就可以让对方的心柔软下来的,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和平静的接受,维持着关陇贵族一如既往的骄傲,不曾向对方求和乞怜,正如若干年后的被武后下狱的裴炎,面对亲友的安慰只是镇静地说一句:“你几时见过宰相下狱还能活着出去的呢?”他开始淡出政坛的是是非非,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著书立说之上,意欲为自己身后留下些什么。梁、陈、北齐、北周、隋《五代史志》三十卷,武德、贞观二朝史八十卷,相继完成。这一部部凝聚着他心血的煌煌巨著,也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闪光。
显庆三年,长孙无忌所修的《大唐新礼》也告完成,在古中国,“礼”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礼仪的修明与法制的完备同样重要,即所谓“礼”“刑”兼备。由长孙无忌监修,被誉为中华法系巅峰的代表作唐律,便是 “以礼率律”,在礼法结合方面是历代最为完美的。想想一千多年无人能超越的唐律,也可以知道《大唐新礼》的严谨与精致。然而新礼呈上去,却受到了许敬宗和李义府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到处删改增减,按照高宗和武后的意思乱改一气,惹得学者们议论纷纷。(“时许敬宗、李义府用事,所损益多希旨,学者非之。”)长孙无忌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也真叫做十年风水轮流转了。许敬宗则是越改心里越欢畅,这辈子还没这么爽过,到最后干脆说新礼里面讲葬礼的《国恤篇》不好,因为君王活着的时候就为他制定死后的礼仪,不是一个臣子该做的事,竟然把《国恤篇》给当众少掉,以至新礼里面独缺葬礼。
柏杨先生对此评论说:“专制封建的密度越浓,摇尾系统的谄媚方法也越精致,以至礼仪中竟然缺少葬礼,实在使人咂舌。唐王朝共有二十个君王,没有一个死后被野狗吃掉的,全都依照一定规程,把尸体装进棺材,然后拿到墓地埋葬。这仪式是存在的,但却不允许列入典章。只因几个摇尾分子要用精致马匹术达到升官发财目的而已,诚是《官场学》奇异的一章。”其实,高宗倒未必是那么在意这些,以前某乌鸦嘴咒他修城墙要死,也没见他怎么的,许敬宗的建议如此荒唐却得到他的赞同,想必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只是出于以前装乖学生自感受气的报复性心态了。士可杀,不可辱。目睹着自己的心血之作被当众焚毁,对于高傲的长孙无忌而言,那一刻一定比死更难受。如果高宗只是受了武后和奸臣的蒙蔽,如果他对于舅父还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和亲情,又怎么忍心让他遭受这样的羞辱!这个昔日曾经搂着舅父的脖子哭泣着寻求安慰的乖乖外甥,一旦翻脸竟是如此的冷酷。就这样,凝聚着长孙无忌数十年心血的作品,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付之一炬。熊熊的火光,昭示着盛世皇权的狰狞与凶狠,也将长孙无忌的骄傲、尊严,以及残存的希望,寸寸燃烧成为灰烬。
一叶落知天下秋。生命对于无忌来说已经变成一串醒不了的噩梦,这几年来,他的挚友被放逐,著作被焚毁,政治迫害如瘟疫一样降临在一切他所爱的人、所在乎的人身上。表弟高履行首先被贬出京,为益州刺史,这是直接向无忌的亲人开刀了。无忌年幼时被异母兄弟欺负排挤,赶出家门,幸得舅舅高士廉收留,后来高士廉被隋炀帝贬黜,临行之际又安排无忌的妹妹嫁给唐国公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让这对年幼的兄妹有了栖身之地后才放心离去。高履行便是高士廉之子,东阳公主的夫婿,虽以驸马之尊,也难逃厄运。接着堂兄长孙祥也由工部尚书被贬为荆州刺史,长孙家族之中,以他和无忌的关系最为密切。罗网在慢慢地收紧,任谁都已看得出,长孙一族的富贵已如草上之露,即将消逝在黎明的前夕。
夜幕沉沉,杀机森森。大明宫中的红烛已燃烧殆尽,留下一滩血色的泪。长长的卷轴徐徐展开,只待匕现的一刻。现在唯一欠缺的,只是一个下手的理由而已。显庆四年有人告发太子洗马韦季方与监察御史李巢互为朋党,也就是拉帮结派存有私心的意思,高宗让许敬宗去调查,许敬宗自感得到机会,故意扭曲案情,严刑拷打韦季方,要求他诬陷长孙无忌谋反。震动初唐政坛的血腥清洗,终于开始。
许敬宗的意思,本来是想按照长孙无忌诱供房遗爱将吴王李恪罗织入罪的手法,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惜无忌没有看错房遗爱,许敬宗却看错了韦季方。本来只是一个结党营私,却要上升到谋反的高度,牵扯的还是当朝国舅,当时风声鹤唳的情形,他还能不清楚?情知一松口就是满门抄斩的罪名,韦季方怎么会愿意承认?这可不像房遗爱的案子,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许敬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通狂轰滥炸严刑逼供,韦季方受刑不过竟然自杀,意欲以死相抗,还好给抢救了过来。许敬宗很郁闷,看韦季方的样子,是怎么也不可能从他口中得到满意的证词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一点点进展都没有,他已经失去了耐心。韦季方不承认又如何?就算他意志坚定能捱过这一番酷刑,就算他甘愿以死来保护他自己的家族,然而卑微如他,就算用尽全部的努力,也只不过是一场笑话。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无法自救也无力救人,在翻云覆雨的当权者眼里,无论他的生命还是他的自由意志,都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趁韦季方伤重的时候,许敬宗已经向李治呈报:——韦季方勾结长孙无忌,意图谋反,故此奸谋败露后想畏罪自杀。消息传开,举朝震惊,虽然人人早有所感,然而朝廷处理此事的决绝与冷酷,依然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人性的美好与丑恶,也在这样极端的时刻,彰显得格外分明。
长孙无忌和韦季方是如何勾结的?为什么会谋反?要为这事找一个原因,对于流氓才子许敬宗来说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惯于修改史实的他向来都有编故事的天赋,当下道:“韦季方之所以结交朋党,就是为了方便陷害忠良,这样大权就可以重归长孙无忌手中,再伺机谋反。”
高宗表现出震惊的样子,说话却很有意思:“是吗?舅父现在被小人包围离间,可能会对朕生有嫌疑,但还不至于谋反吧?”
这话说得很妙,许敬宗还没有费神去想,皇帝倒已经帮忙把长孙无忌谋反的因由给找好了——小人离间嘛。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许敬宗只需要给一个肯定的答复就行了:“的确如此,反迹已露!”
寂静无声。
隔了一会儿,高宗嘴里哼了一声,状极痛苦,泪水簌簌而下,如同若干年前太宗去世时那样满面的惶惧不安。不过当年他22岁,现在他已经31岁,未免有些老黄瓜刷青漆装嫩的感觉,不过没关系,他演得投入就行了。“家门不幸,亲戚之中屡有作乱之人,”高宗哽咽着说,“往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现在舅舅又这样,朕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他擦了擦泪水,直盯着许敬宗:“若此事属实,朕该怎么做?”
高阳公主一案是怎么处理的,天下人人皆知。许敬宗心头雪也似的亮,顺着话头说下去:“其实房遗爱乳臭未干,与一介女流之辈谋反,有何可怕!无忌曾助先帝谋取天下,天下服其智;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他若作乱,陛下能派谁去对付?幸好祖宗有灵,奸谋得以败露,陛下如果不速作决断,臣担心长孙无忌得知韦季方畏罪自杀的消息后会狗急跳墙立即发动,到时候悔之晚矣!”
高宗不语,沉吟良久,只叫许敬宗再详加询问。然而这样的大案,既不曾加派人手,更不曾亲自提审韦季方,完全交给许敬宗一个人全权处理,其用意大堪玩味。
许敬宗没让高宗等待太久,回家美美地睡了一觉,养足精神,第二天便会报告高宗:“昨天夜里韦季方已经坦白招供,承认与长孙无忌一同图谋造反。臣又问季方:‘无忌贵为国戚,宠惯两朝,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造反?’季方回答说:‘长孙无忌曾和柳奭、褚遂良一起劝皇上立梁王为太子,现在梁王被废,皇上又对他起了疑窦,所以贬黜高履行,放逐长孙祥,韩瑗来济等人纷纷被逐,因此无忌惶恐不安得很,于是和他一起日夜计划造反。’”
这过程说得大致不差,皇帝因起了疑忌之心而贬黜众多朝臣,更将前后因果关系讲得明明白白,除了结果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这个推理过程,大致可以为人所接受。皇帝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啊啊,舅父真的这样做了!可是他对朕恩重如山,就算这样,朕也不忍心杀他呀,否则天下人将怎么看朕?后世有怎么看朕?”
丝毫不质疑长孙无忌是否谋反的事实,只要求一个动手的理由而已。许敬宗学富五车,要找一两个典故还不简单!“皇上如果担心后人的批评,可以想想薄昭的故事。薄昭也是汉文帝的舅舅呀,也是文帝从代王时代便追随他的功臣,可是他恃宠而骄,横行不法,汉文帝大义灭亲杀了他,天下人从来没有非议文帝做得不对。帝王有承担天下的责任,不可只顾及个人的私惠。薄昭不过只是杀了人而已,长孙无忌身受两朝重恩,不思报效,竟然谋反,输理的是他呀!常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长孙无忌当世枭雄,才能不下于王莽、司马懿,陛下这样心慈手软,难道想将锦绣江山易姓他人吗?”
万事都已齐全,皇帝于是正式下诏,剥夺长孙无忌太尉的官职和赵国公的爵位,贬为扬州都督,并且限制他只能住在黔州(今四川省彭水县),这是前太子承乾流放的地方,也是终结他生命的地方。诏令一下,遣使发兵“护卫”长孙无忌前往黔州,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各州县沿途增派人手,严密警戒,如临大敌。长孙无忌的所有亲友家人无不连坐除名,流放岭外,包括贵为驸马的两个儿子,尽管他们娶的都是高宗的嫡亲妹妹。已经被贬黜的高履行则再被贬为洪州都督,长孙祥再贬为常州刺史,另一位堂弟长孙恩则流放岭南高州。由始至终,高宗不曾亲自召见审讯一下长孙无忌,甚至不曾加派人手和许敬宗共同审理,完全没有给过长孙无忌丝毫的辩驳机会,是怕节外生枝,还是根本不敢面对?
大狱之初,高宗给长孙无忌的待遇还算不错,虽然行同囚禁,但食物还是可享有一品官的待遇,每月有猪羊鱼肉若干,皇帝对于这位舅父,似乎仍然关爱有加。究其实不过是暂时稳住他而已,让长孙无忌及其党羽以为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不至于拼死一搏的缓兵之计。囚禁中的长孙无忌,被严厉禁绝与外界交通,长孙祥曾经给流放黔州的他写过一封信,立即被就地处决,此后他再也无法了解外面的情况。
无忌身为两朝重朝,佐命元勋,长孙家族根深叶茂,势力庞大,朝廷不得不小心从事。切断长孙无忌与外界的联系之后,可以腾出手来,一一剪除长孙集团的枝枝叶叶。事实上,长孙无忌的两个儿子长孙冲和长孙诠,一尚长乐公主,一尚新城公主,都是唐太宗与长孙皇后的嫡亲女儿,高宗同父同母的姐妹,此时也被牵连除名,一位贬放岭南,一位贬放巂州(今四川)。两位驸马刚到当地,便被怀有密旨的县令下令杖杀。
长乐公主当时已经去世,新城公主和长孙诠可还是一对恩爱夫妻,她是太宗皇帝最小的女儿,此时不过二十三四岁左右,就这么成了寡妇,之后改嫁韦正矩,因为是落难皇族又心念前夫,颇为夫婿凌虐轻贱,年纪轻轻便不明不白地去世了,成为长孙家族大案的又一个牺牲品。此外,长孙诠的外甥赵持满时为凉州刺史(今甘肃武威县),工书善射,力搏猛虎,捷及奔马。为人性格豪爽,侠义可风,正是古诗中那种白马金羁、连翩西北的豪侠英杰。不像长孙家族的其他人,他不喜欢京都软红十丈温柔富贵的官僚生活,而由衷地爱上凉州这片荒凉的大地。他曾迎着旷野的风追逐奔腾的野马,自后而射,无不洞于胸腋,当地人惊以为神,无论老少贵贱都十分敬重喜欢他。许敬宗担心以他的性格和人望,会为了搭救舅父兼朋友的长孙诠而冒险起事,犯上作乱,快马将他招至京师,持满一到便身陷囹圄,严刑逼供,要他承认与长孙无忌勾结造反。刑讯昼夜不停,日后让人闻名丧胆的武周酷吏,此时已初露端倪,赵持满被打得满身是血,却仍不肯屈服,由始至终,神色不变:“杀了我可以,想让我诬陷他人,这办不到。”最后只好捏造口供,处斩,暴尸于城西,家人畏于形势,竟不敢为他收尸,可以想见当时的恐怖气氛。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赵持满既是这样甘愿一死以全道义的热血男儿,世间也必有甘愿为他而舍命的性情中人。友人王方翼,感叹人情冷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收尸礼葬。王方翼是废后王氏的亲戚,有同一个爷爷王裕。王裕的妻子即是做媒将王氏嫁于李治为晋王妃的同安大长公主。同安大长公主很讨厌王方翼的母亲,当王方翼的父亲去世后,就将王方翼母子二人赶出了家门。当时王方翼年纪还小,却是一位孝子,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便主动要求和佣人一起垦荒干苦力活,辛勤的耕作终有回报,数年之后辟田数十顷,成为富室,让母亲得以过上安定富裕的生活。他们直到同安大长公主去世后才回到长安,当时王氏已经荣升大唐皇后,对这位堂兄颇为友好,提升为安定令。然而风云突变,王皇后被废,亲戚并流岭外,王方翼因为是远亲而侥幸避过,这样的身份,本来该低调低调再低调,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地做人,然而为了朋友,他毅然挺身而出,置生死于度外。立即有人将此事上报,高宗感叹他的忠义,不仅没有处罚,反而开始器重他。难以想象武后会让这样一个公开表露出不满的危险人物活下来,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由始至终高宗都十分清楚地了解并掌控着局势的发展,赵持满的入狱和处死既然是他亲笔签署,即使是出于许敬宗或者武后的请求,也必然经过高宗的同意,目的是防止赵持满为救长孙诠而铤而走险,那么长孙诠之死就很难说是仅仅因为武后弄权、奸臣肆虐,高宗完全不知情了。
王方翼的为人,可用“至情至性,人间奇男子;允文允武,浊世真丈夫”来形容,一生对母亲尽孝道,对国家尽忠诚,对朋友全道义,对百姓怀仁心,舍身葬友不过是他侠骨柔肠的一个侧影而已。他曾多次出任地方官,诛盗贼,行善政,并发明了耦耕法,为后世耕架代牛的开端,这是一种人力耕地机械,我国农业科技史上的一大进步。在任肃州刺史期间,各地蝗灾饥民遍地,唯有肃州安然无恙,于是各地灾民蜂拥而至,王方翼尽出其私人积蓄以安置灾民,黎民感念其仁心侠骨,为之立碑称颂。之后王方翼投入裴行俭麾下效力,成长为一代名将。天地苍茫,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好地方,塞外的风,正可抚平他在中原坐看世事变迁内心的积郁。他追随裴行俭战突厥,平西域,重复安西四镇,累功升至安西大都护,碧血黄沙,写下一幕幕惊世的传奇。唐高宗曾专门召见他,王方翼解衣示创,身上遍布的一道道伤痕,都反映着一段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唐高宗去世后,王方翼被武后以谋反罪贬杀。
流不尽的男儿血,唤不回的侠义风。有人为了朋友和道义情甘舍命,也有人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而不惜以无辜者的鲜血开道铺路。许敬宗在一纸参倒长孙无忌之后,再度上表:“长孙无忌谋逆,是由褚遂良、柳奭、韩瑗构扇而成;之后,柳奭暗中给废后王氏鸩酒,唆使她谋害皇上。此外,于志宁也党附无忌。”高宗照样是采取了问也不问的态度,并未作任何调查,即下诏削褚遂良官爵,柳奭、韩瑗除名,于志宁免官。褚遂良的两个孩子彦甫、彦冲跟父亲一样流放爱州(今越南清化),但走到半路上即被杀,和长孙的族人一样下场悲惨。褚遂良当庆幸自己的早死,不至于亲眼目睹子孙的凄惨结局。
七月,皇帝再度下令,命御史往高州追长孙恩,象州追柳奭,振州追韩瑗,将三人批枷带锁当犯人押送至京师。刚刚上路,新的命令又下来,改为原地处死。于是将柳奭就地处死,另一位使者来到振州,才知道韩瑗早已亡故,掘墓验尸证实无误方才罢休。这三人之中,唯有长孙恩逃得性命,改判流放檀州(今北京密云县)。这个决定有点莫名其妙,如果只是改判,又何必专门押送至京?还是从瘴气横生的岭南转到檀州?这样出尔反尔的手法,不象武后素来斩草除根的作风,应该是高宗的意思,他心中对于舅父一家仍有歉意?这三家都被抄家,所有近亲不论男女老幼皆流岭南,男子为奴,女子为婢。连坐被贬的官员长孙氏和柳氏共有13人。此外,长孙祥已因与长孙无忌通信被杀,高履行再被贬为永州刺史。
于志宁被免官时已72岁,一般认为是他在立后事件中的中立态度引发武后不满,在武后的眼里,世间只有黑白二色,如果是中间色,她一定视同黑色,必要铲除。这样的看法个人认为有些偏颇,武后当时还是颇注重收买人心的,即使在武周朝,执政年限最长的宰相也多是中间派。何况于志宁还是武氏立后大典上的使者,也算是识时务的人了,武后完全没有必要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对他下手,主要还是因为他关陇重臣的身份而遭忌吧。于志宁的曾祖父于谨,与李唐先祖李虎同为西魏八大柱国之一,于家历经北周、隋、唐三代而不衰,贵盛已极。于志宁的政见偏于保守,确实和长孙无忌比较接近,又是废太子忠的老师,故此也被牵涉进来,于家连坐贬官的有9人。
至此,永徽年间本有七位宰相:1) 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长孙无忌2) 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勣3) 尚书省长官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于志宁4) 尚书省长官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褚遂良5) 中书省长官中书令来济6) 中书省长官中书令崔敦礼7) 门下省长官侍中韩瑗如今除李勣与早逝的崔敦礼外已经全部或贬或杀,收拾殆尽,中书省换上李义府,门下省换上许敬宗,执政班子的大换血便以这样血淋淋的极端方式而告完成。
事情既已尘埃落定,高宗再度下诏,命李勣、许敬宗等五人重新审理长孙无忌谋反案,实际上是想对这次事件有个最终的结案陈词。李勣对此事始终不肯积极参与,其他人都是许敬宗的属下和才提拔上来的新贵,一切为许敬宗马首是瞻。许敬宗只好一人唱独角戏,要审案当然是要先提审犯人,于是派袁公瑜快马至黔州提审长孙无忌。袁公瑜,便是主张立武氏为后的六位翊赞功臣之一,告密致使裴行俭被贬出京的那一位。袁公瑜一到黔州,便逼令长孙无忌自缢,既然人都死了,案子自然没有重审的必要,——除了畏罪自杀,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一场惊天动地逼杀5位宰相的大案,就这样干净利落地了结了。时为显庆四年秋,正西风渭水,落叶长安。
不知道长孙无忌临死前,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呢?也许他并不是被袁公瑜逼令自尽的吧,只需要告诉他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家人和朋友的最终结局,他只怕已经宁可自尽了吧?秋风凛冽,心如死灰。
曾记得9岁的李治,伏在长孙皇后的灵柩前哀哀哭泣,太宗皇帝由此对他分外怜爱,他也因此而打动了舅父的心吗?
22岁的李治,面对着父皇的去世手足无措,惶恐地抱着他的脖子大哭不止,以至于他不得不轻声提醒他记得天子的责任。
永徽初年的李治,一听到有人告发舅父谋反,立刻问也不问便将其处斩,以示对舅父的绝对信任。……
那样的日子,那样的信任,终究已经远去。再浓厚的亲情,也终敌不过君臣名分,弹指间尘归尘,土归土。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得闲便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事变。曾经的殚精竭虑,曾经的呕心沥血,只换来今日血淋淋的一刻;自己最疼爱的外甥,最后竟成为长孙一族富贵的终结者,这样的黑色幽默,世间有几人能承受得起?长孙无忌一生,两度干预帝王立储,由此带来长孙家族的泼天富贵,三十年宰相生涯,权倾当世。然而绝顶的富贵,必然伴随着绝大的危机,昔年长孙皇后便是有鉴于历朝外戚兴衰多祸及自身,力劝太宗不要重用自己的家人。然而贞观后期重臣凋零,太宗的信任越来越集中到外戚的身上,长孙无忌自己又何尝没有尽展长才、青史留名的凌云之志?终于步步深陷,忘却回头。托孤重臣有几个是能善终的?帝王羽翼丰满之后,总是期望着破茧而出大权独揽,而长孙无忌,不幸便是李治要冲破的那层茧。于是在令人目眩神迷的金粉繁华、漪欤盛哉之后,顷刻间便是彩云散尽琉璃碎,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此情此景,真不知该钦佩皇后的睿智,还是感叹权力之争下亲情的脆弱与苍白。
沈思往事谩繁华,到此番成梦话。长孙无忌与其家族的覆亡,标志着后贞观时代的彻底结束,大唐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然而即将来临的一切究竟是好是坏?所有的人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观望着……
=======================《新唐书·公主传》:新城公主,晋阳母弟也。下嫁长孙诠,诠以罪徙巂州。更嫁韦正矩,为奉冕大夫,遇主不以礼。俄而主暴薨,高宗诏三司杂治,正矩不能辩,伏诛。以皇后礼葬昭陵旁。
由昭陵发掘出的新城公主墓志铭不曾提到她再嫁韦正矩一事,只说她因为驸马长孙诠之死郁郁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