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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涉狄 当前章节:11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她闻到了爸爸的味道,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跟药味,是一股肥皂的清香,还有衣服上的淡香。

记得每次在街上闻到爸爸衣服上的香味时,她都会转头看看那人一眼,然後立即转回头,悄悄地弯起嘴角,想起了温柔的爸爸。

那股味道渐渐消散,转之而来的,是带有水气的空气,四周逐渐地沁凉起来。

纪梓青睁开双眼,眼前是浓雾一片。

她四处张望,四周静寂地令她不禁自问:「这是哪里?」

带著疑惑的声音在周围回响,然而直到声音消逝,还是没有其他的声响,这未知的空间再度恢复刚才的寂静。

纪梓青的一双大眼盈满了疑惑与慌乱,她看著包覆四周的迷雾,心里甚是不安。

蓦地,浓雾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空间,这里她很熟悉,她以前有两年的时间时常出入此地,这里,是医院。

她看著医院里穿著白衣的人们来来去去,同时也看到很多来医院看病或探病的人们,她往前走著,只是双脚迳自走著,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好像有人引导著她,要她到某个地方。

病房。

她立足在一间病房前,突然门开了,一名医师带著一位护士走了出来,她走进去房里,理应一开始就该闻到的药水与消毒水味,这时全窜进了她的鼻子里。

这里是三人病房,但只有两床有人。

靠窗的绿色病床上,躺著的是纪梓青,她讶异地看著自己躺在床上。

她移动脚步到床边,眼前的自己双眼紧闭,左脸颊上贴著纱布,其他还有一些小擦伤,额上则是一圈的纱布,白色的纱布上头有著一片鲜红色。

撞到头了吗?昏迷了?

近乎透明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她看著貌似熟睡的自己,突然一惊。

我死了吗?

她在心里自问。怎麽会呢?她竟然死了!

「(大)姊!」

两个重叠的声音传来,纪梓青看著奔至病床的弟妹。

小弟纪平看到大姊那副模样,紧张地抬头问:「二姊!大姊她死了吗?」

纪晓桐用力打了小弟的头,说:「不要乱说话,你没看到姊还在呼吸吗?」

呼吸?她望向躺著的自己。

没错,胸口规律地起伏著,手也吊著点滴。

她松了一口气,然後自嘲地敲了头。没想到自己跟小弟一样迷糊。

「你们两个,不要在病房里大声嚷嚷。」妈妈一进病房便制止他们,然後对隔壁床的阿姨点头致歉。

「妈,姊没事吧?」纪晓桐担忧地问。

「没事,不过因为撞到头,所以有点脑震盪,不过不碍事的。」妈妈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

她刚刚的心情也一定相当紧绷吧。

弟妹闻言,旋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纪晓桐突然在大夥都放松後大叫:「那个该死肇事者呢?」

「小声一点!」妈妈又再度提醒,然後才说:「他付了医药费,还给了慰问金。他说他工作很忙,所以才想说要闯红灯,他很诚心地道了歉,之後就回去了。」

「还算有良心。」她点了点头,接著问:「不是有报警吗?」

「和解就好了,人家诚心诚意地道了歉,也给赔偿了,而且你姊姊也没说伤得很重,所以就别刁难人家了。」

她听著家人的谈话,再望著躺在床上的自己。

既然没有死,那就是所谓的……灵魂出窍吗?她蹙起眉头,心想,要怎麽回去?

她坐上床沿,然後躺下,过了几分钟再度起身,结果仍然是透明的自己,後来她乾脆躺久一点,两个钟头过去了,她再度睁眼起身,结果跟第一次相同。

弟妹早已被妈妈赶回家去了,外头也已暗了下来,无计可施的她看著病房里的电视发呆,等她回神时,新闻已经快播毕了。

她幽幽地叹了气,然後缓缓飘上顶楼,坐在栏杆上面。

夏天的炽热在夜晚来临时降了温,晚上没了白天的闷热,多了徐徐吹来的凉风。

有风吗?她疑惑地想著,自己是灵体,感受得到风吗?

不过不晓得是否因为自己是灵体的关系,身体的周围好像包覆著水气一样,一直有一股沁凉之感。

她想著,如果一直都没有办法回到身体里,那她是不是就会死呢?如果她死了妈妈、弟妹,都会很难过吧?

她还年轻,其实也不想那麽早死,可是……现在她实在无计可施,变成这样谁也看不到她,而且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根本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想著想著,她不自觉地发抖,开始感到无助与害怕,满脑子都想著,如果真的死了该怎麽办?

「呃……」

一个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响起,那是个小孩子的嗓音,听不出是男是女。

突然一个留有长辫子、身穿唐服的小男孩由下往上飘至她面前。

明亮的大眼看著满是惊愕的纪梓青,然後再望著手上本子喃喃自语。

「呃,你是……奇怪,你是谁啊?」他翻阅著本子。「奇怪了!」好像一直找不到他要的,所以他乾脆将右手的毛笔放进嘴里横咬著,然後快速地翻阅,眼珠也快速地看著内容。

最後,他阖上书本,然後一脸狐疑地打量著纪梓青。

「唉呀!糟糕了。」他惊呼一声。

「请问……你是谁啊?」她疑惑地问。

「我?」他挑起眉,说:「别看我是一个小孩子,我可是『召集人』。」

「『召集人』?」

「未死之人无需知晓。」他撇撇手。

纪梓青看著他一语不发。

突然一片寂静,小男孩忍不住开口:「欸,你干麻突然安静下来?」

「因为你说我不需要知道,所以我想无论我问什麽,你都不会回答的。」

小男孩顿时语塞。

这小姑娘还真聪明……

「我可以回答你一个最想问的问题。」

「哦?你可以帮我吗?」纪梓青了解他懂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所以眼睛一亮,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那当然,别看我是个小孩子,而且也只是小小的召集人,但我可是有解决你的问题的门路。」

「解决我的问题还要有什麽门路喔?」

「废话,一般的召集人谁管你啊,因为要处理灵魂出窍太麻烦了,有的不是放你自生自灭,就是要你自己去找地下的人帮忙。」他下巴一抬,说:「好险你遇到卢大爷我。」

「等等,住在地下的不算是『人』吧,可是说鬼好像又很不敬。」他自言自语道。

「那你要怎麽帮我呢?」她直接打断他,因为要是再跟他瞎扯下去,天都要亮了。

「跟著我吧,等我把工作做完,就带你去那个地方。」他的嘴边噙著一抹自傲的笑容,很自得在被依赖的感觉里。

纪梓青乖乖地跟著他到处飘荡,看著他的工作内容,她就了解所谓的『召集人』是什麽了。

『召集人』指的是在人间里将盲目游荡的灵魂集合起来,那位小弟弟说……喔,他说要叫他卢大爷。卢大爷说每一批以十人为主,这当中有刚死之人,也有躲了好几年不让人发现的游魂,而召集人的人数,不以全世界算的话,光是台湾就有几十个。

至於那些躲著不被找到的游魂,都是属眷恋人世或有事未完成的鬼魂,前者会强制他们回到冥界接受轮回前的审问;後者会带到「那个地方」。

「啊,糟糕!我干麻跟你说这麽多。」卢大爷惊诧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说了一堆。

「喵。」眼前的小猫咪乖顺地被圈上号码环,然後像是要撒娇似的飘来她身边摩蹭著。

她抱起它,看著卢大爷一弹指,灰烟再度出现,泛著绿光的号码环套住眼前的大黑狗。

「这是今天的第五批了,将他们送回去就可以下班啦。」他满足地笑著。

纪梓青看著周围有人也有动物的灵魂团体,好奇地想著,现在是要带他们钻进地底吗?

只见卢大爷拿下挂在胸前的黑色钥匙,他嘴里喃喃念著什麽,接著钥匙缓缓飘了起来,在空气中顺时针一转,一扇黝黑的木板门随即在大家面前打开来。

「跟好。」卢大爷率先进入,然後鬼魂队伍才随後跟著。

纪梓青抱著黄毛色的猫咪走在卢大爷身旁。

这里跟一开始她待的白色浓雾很像,四周围雾茫茫一片,不过虽然是如此,但回头一瞧,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後面的队伍,感觉就像是只有大家的周围没有浓雾弥漫一样。

现在就像走在白色步道上。

道路到底是一扇白色的门,卢大爷转身,说:「往前就是冥界了,一旦进入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环视大夥,接著说:「记住一点,往前走才是未来,放下过去的一切才能有新的人生。」

纪梓青看著小孩模样的卢大爷,此时的他颇有大人的风范,抬头挺胸,就像个领导者一样。

「当然,你们可以有选择。」他的视线扫过所有人,问:「有谁心愿未了的?」

一群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但始终都未有人向卢大爷开口。

卢大爷眯起双眼看了一圈,然後转身开了门,他退到一旁,说:「往前吧,愿你们有崭新的人生。」他笑著。

纪梓青放下小猫,跟它挥挥手,小猫也像是在道别似的喵喵叫了几声。

白色的门关上了,纪梓青看著洁白的门板不语。

「怎麽了?」卢大爷问。

「我觉得……有一股很沉重的感觉。」

卢大爷领著她往回头路走著。

「灵魂本就是如此,每次轮回後就以不同的姿态出现,任务结束後,又必须得接受新的任务。」

「任务?」

「是啊,经由每次的轮回,灵魂就会学到更多事。」他看著前方的白雾,说:「我的老师告诉我,灵魂只是在扮演某个角色,尽力地演出新人生的新角色,当闭幕时,就必须有勇气舍弃那个自己,然後再接受新的角色,演出另一出人生剧码。」

卢大爷停下脚步,说:「只是有的人入戏太深,这时候就必须有人帮助他。」他用大拇指指著右後方。

纪梓青讶异地看向多出来的另一条道路。

刚刚走来时,并没有这一条路,是什麽时候冒出来的?

「不需要抉择时就不作选择;需要抉择时,就必须要有『选择』才行。」他走向那多出来的道路。

随著脚步的前进,纪梓青渐渐地看到远处的房子。

最後他们来到那栋房子前。

与四周的浓雾融为一体的白色屋子,它只有一层,看起来是间挺小的房子,木头色的木板门上挂著OPEN的黑色字样,抬头一望会看到墙上突出了个牌子。

白底黑字,牌子旁的铁框还有著像树藤般的图样。

「011事务所?」纪梓青念了出来。

「011是编号。」卢大爷迈步向前,连敲个门或按个电铃都没有,就直接推开门进入。

待续。

一之二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起。

「欢迎。」男人跟女人的声音交错,但女人的声音中带著有些不耐。

「啊!」

一声尖锐的尖叫声直直地刺入耳内,跟在卢大爷身後的纪梓青缩起肩膀。

「小央央!」一个黑长发、身穿红色短旗袍的女人奔上前紧抱住卢大爷。

红色旗袍上有翩翩飞舞的蝴蝶,剪裁合身的旗袍将女人的腰线充分显现,短至大腿的裙摆让她修长的美腿展露无疑。

纪梓青目不转睛地望著她长至腰上方的黑色柔顺长发。

哇,简直就像电视洗发精广告的女明星一样,色泽明亮又柔顺。

「臻,自制一点,小央就快被你勒昏了。」沉稳的低沉嗓音响起。

纪梓青看向吧台内的男人,他穿著白色的衬衫,袖口上卷至手臂处,俐落的浅棕色短发衬出他佼好的脸部轮廓,而脸上的黑框眼镜没有减退他的帅气,反而让他更斯文和气。他有著外国人的样貌,只是无从判断他是哪一国人。

而男人脸上的温和笑容有具有让人安心的效果。

被唤作臻的女人闻言,便马上松了手,说:「对不起,小央央,我太用力了吗?」

卢大爷大力地喘著气,说:「没……没事,我还活著……」

站在身旁的纪梓青此时看清了女人的面貌,女人很年轻,约二十出头,明亮的大眼眨呀眨,就像书里说的「彷佛会说话」那样,在鹅蛋脸两旁的耳朵戴著贴耳的耳环,悄悄地在黑发里发亮光。

「你好,是小央的朋友吗?」男人看著纪梓青问。

她将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礼貌地说:「你好,我是……」她突然语塞,不晓得该怎麽说。

「我是在工作的时候发现她的。」卢大爷接话。

「工作?」女人笑著看向纪梓青,问:「有心愿未了吗?」

「不是的……」她摇摇头。

卢大爷迳自走往吧台椅上,向男人点了冰牛奶後,坐上椅子,说:「你们仔细瞧,就可以瞧出端倪了。」

女人仔细地上下打量著纪梓青,嘴里喃喃念著:「没有怨念的气,也没有心愿未了的气……」

她倏地睁大眼睛,讶异地说:「生灵?」

「这女孩没有任何执念,所以应该不是生灵吧。」男人将牛奶端至卢大爷面前。说:「是灵魂出窍,对吧?」

「臻,看来你的眼力变差罗。」卢大爷用吸管喝著牛奶。

铃铛声再度响起,纪梓青的头顶又出现了一个男性的声音──

「有客人啊?」

男人蓄著一头大约只到肩头的的长发,但由白色的细绳绑著,短马尾乖顺地躺在肩上,身上穿著的是日本武士服。他的脸部轮廓较为粗犷,身形也比戴著眼镜的男人高壮,不过面貌却不输给眼镜男人。

而他的笑容如同他的嗓音,都带有一点轻挑。

男人看著纪梓青一会,说:「你的委托我接了,我们到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谈细节吧。」

「那边那个变态,请停下脚步好吗?」眼镜男人温和地笑著。

男人那正要拉开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真是的。」女人无奈地将纪梓青带往吧台,然後请她坐在自己身旁。

「你就站在那里听我们谈话吧。」眼镜男人依旧语带温和地说道。

男人站在门前动弹不得,然後求饶:「尚恩,拜托,我错了。」

「你说什麽?」

「呃,我是说,那位小姐,刚刚这样对你真是不好意思,请原谅我,我知错了。」他的额角滑下了一颗汗珠。

他好像冒冷汗了……

「我没关系的,我知道他只是开玩笑而已。」纪梓青笑著向大家说道。

「好吧。」尚恩望著纪梓青笑了笑,然後递给她一杯橙色饮料。「柳橙汁。」

「谢谢。」她笑著道谢。

男人擦擦汗,然後坐在卢大爷旁。

「小姑娘,你还没死吧?」男人看著与自己中间隔著两人的纪梓青。

「是的,我出了车祸,人还在医院里。」

「果然。」男人点了点头,然後看著女人跟眼镜男,说:「谈正事前,我们先自我介绍吧。」

「也对。」女人露出美艳的笑容,说:「你好,我叫吕臻。」

吧台内的男人微笑著接话:「我是尚恩。」

「日下部白,叫我白就好。」他说完,接著跟尚恩要了杯绿茶。

「至於卢大爷我,单名为央,你还是叫我卢大爷就好了。」从刚刚就埋头一直喝著牛奶的卢大爷说道。

「卢小鬼,你凭什麽叫大爷啊?」白将手臂横放在他的头顶。

「去,放开你的脏手。」卢央生气地推开他的手。

「可爱的小央央,你连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喔。」吕臻兴奋地笑著。

「不要这样叫我!大爷我的威严都没啦!」他瞪了吕臻一眼。

「好了,别闹了。」尚恩出声制止不受控制的三人,然後面对著纪梓青问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她看大家,说:「我叫纪梓青,你们好。」

待续。

一之三

「这孩子是我在医院捡到的,正因为回不去身体而苦恼著。」卢央解释著。

纪梓青蹙起眉望著卢央,对他称呼自己为孩子及捡到这些字眼感到些许不平。

「这还不简单,走吧。」吕臻站起身。

纪梓青看著笑容满面的吕臻,然後再望著其他人,彷佛再等著有人告诉她该怎麽做。

「你就跟著臻去吧,这件事不难,她会帮你解决的。」尚恩向她说。

「嗯。」纪梓青点头,然後跟著吕臻离开事务所。

就在吕臻推开门後,纪梓青双眼盈满惊诧,因为门一开,竟然一处夜晚的街道。

街灯伫立在一旁发出光芒照耀街道,街上有些行人,不多也不少,骑楼下也有一些摊位。

纪梓青四处看著,这好像是一处住宅区,而吕臻阖上的门是一间废弃屋。

「人类看不到的,不过与其说看不到,不如说是故意让他们没有注意到还比较贴切。」吕臻笑了笑。

故意让他们没有注意到?

出了住宅区来到一处大马路路口,许多车子呼啸而过,街角的便利商店人也来来往往的,往右前方一看,一栋白色建筑矗立在黑夜中。

吕臻领著她往医院走去,向著他们而来的人挺多的,街道上的人也比在住宅区看到的多出很多。

纪梓青看著吕臻窈窕的背影。

这位姊姊跟事务所里的尚恩、白,是人?还是鬼呢?

如果是人的话……她看著从她们身边越过的人们。他们看得到吕臻吗?

吕臻驻足在医院前,她抬起头,白皙的颈项显出了好看的线条,炯炯有神的大眼望著眼前高大的白色建筑。

纪梓青疑惑地看著她。她在看什麽吗?

「医院真让人不舒服。」她呼了口气。

「是啊,充满生与死的地方,但同时也是充满希望与绝望的地方。」看著医院门口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悲伤。

在医院里,有希望就会有绝望,而这通常都伴随著生与死。

黑暗中的白色建筑显得特别清晰,但那原是洁净、圣洁的白,在此刻却让她有种不舒服之感。

白色,真令人心慌。

一声刺耳的警铃逐渐接近,同为白色的车子停在急诊室门口,医护人员与家属匆忙地将病患送进急诊室。

警铃声未歇,那就像是所有希望破灭的人们所发出的哀鸣。

吕臻没有漏掉纪梓青眼中的哀戚。

她缓缓地开口道:「我没有办法保证活著是最好的,但我知道,人绝不可轻易尝试死亡。我想这不就是人类跟死神战斗的原因吗?」

在她美艳的双眸里看到的人类,那些以为可以简单接触死亡的人,都是愚笨且自以为是的;反倒那些坚持下去的人,是有勇气且负责任的。

「走吧。」她走进医院里。

她们停在电梯门口,吕臻问:「你的病房在哪里?」

「303。」

吕臻笑著握住纪梓青的手,说:「走吧。」

纪梓青愣愣地点点头,然後她就被吕臻用力往上一拉,等到她站稳後,她们已站在303号病房门前。

「刚刚……?」她诧异地望著身旁的吕臻。

「跳上来就到了。」她嫣然一笑,然後向前凑近门前,明亮的大眼又似在看著什麽。

「怎麽了吗?」

门开了,是满脸笑容的妈妈,她背著小侧背包到电梯前等候著。

什麽事这麽开心?她纳闷地想著。

原被妈妈关上的门又自己开了起来,因为这次没有任何人进出,只见吕臻面露愠容,双眼直勾勾地射向窗边的位置。

纪梓青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她的双眼圆睁,惊讶地看著坐在病床上的人──

那是她自己!

为什麽她会靠著枕头坐在床上?她讶异地看著面无表情的自己。

「奇怪了,是你妈妈没有把门关好吗?」隔壁床的阿姨疑惑地问。

在那位阿姨起身将门关上之前,吕臻轻启樱唇,以命令的口吻说:「出来。」

◎◎

纪梓青跟著吕臻来到救生梯间,不久「纪梓青」也随後跟到。

她讶异地望著眼前的自己,老实说,看著自己站在自己面前,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这大概就是双胞胎看到彼此的感觉吧。

「好久不见了。」头上有著一圈纱布的自己说道。

原来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非常普通的女生嗓音。

「是啊,许久未见,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去投胎了,没想到……」吕臻的双眸投射出冷冽的视线。

她接著说:「希望你见好就收,否则後果难以想像。」

纪梓青看著她们对话著,完全摸不著头绪,不过至少知道,吕臻认识那个「纪梓青」。

她瞟了一眼站在吕臻身旁的纪梓青,说:「你们没办法帮我,我当然就自己想办法了。」

「不是我们不帮你,而是你的委托内容我们办不到。」

她耸肩,说:「这我知道,就是因为你们没有本事,所以我才要自己想办法啊。」

「所以你打算占据这个身体?」

「你说呢?」她一笑。

看著自己露出令人发毛的笑容,这感觉更奇怪了。

虽然这不是这时候该想的事,不过她知道自己耍起狠来是什麽样子了。

吕臻手一伸,食指与中指之间显出红色的长方形线条,然後一张黄色符纸便清楚地显现出来。

「纪梓青」见状,往後退了一大步,使自己接近门口。

「给你两条路。一,离开她的身体;二,永远消失。」吕臻此刻充满了不容忤逆的气势。

面对吕臻的威胁,她不为所动,甚至还冷笑。

就在吕臻快要出手之际,她从口袋中抽出一把水果刀,拿下了塑胶护套,露出了锋利的刀锋。

纪梓青与吕臻一惊,她们都知道「纪梓青」要拿自己当作要胁。

「我已经豁出去了,为了我的家人……」她将刀子搁在颈子上。

家人?

吕臻跨步向前,纪梓青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疑惑地望著纪梓青。

「不要伤害她。」

「纪梓青」拿著刀子的手一颤,她没想到这身体的主人竟会维护她。

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吧。

「你会这麽做,都是为了家人吗?」纪梓青问。

「是,若不是因为我的家人,我也不会这麽拚命。」

「那我的身体给你用吧。」

吕臻惊讶地看著她,问:「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麽吗?如果她跟你的身体融合,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011事务所是在帮助心愿未了的鬼魂吧?既然这样,就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她对著吕臻说道。

她沉默一会,说:「这是你说的,你可要自己接受後果。」

「我会为自己负责。」她相信那个人不会这麽坏。

吕臻望著「纪梓青」,说:「你只有七天的时间,到时若没将身体还来,我就会让你永远消失。」

她将刀子放下,微微低下头,说:「谢谢。」然後她看著纪梓青,说:「谢谢你,我保证七天後会将身体还给你。」

「祝你顺利。」纪梓青向她点头。

待续。

一之四

回到了事务所,吕臻一屁股坐上椅子,向尚恩要了一杯红茶。

「怎麽了?一副泄气的样子。」尚恩递上用玻璃杯装的红茶,然後看著刚坐上椅子的两人。

吕臻看了旁边的纪梓青一眼,然後对著尚恩说道:「我真搞不懂她那个大爱的精神哪来的?」

「怎麽了吗?」坐在吧台最里边的白从报纸後探出头。

「你们知道我们遇到谁了吗?」她环视满脸疑惑的尚恩与白两人,说:「田薇。」

「田薇?」白将报纸摺好,然後放到一旁。

尚恩向著白说:「之前来拜托我们让她复活的女孩。」

「哦──」他拉了长音,说:「就那个凶巴巴的小女生嘛。」

「那个……」纪梓青小声地开口。

三人同时望向她,纪梓青怯生生地说:「可以透露一点,关於田薇的事吗?」

尚恩笑了,说:「你不用这麽拘谨,你是我们的委托人,有问题就问,而且……」他看著喝著红茶的吕臻。「我们是绝对尊重委托人的决定的。」

吕臻放下杯子,说:「我知道应该要尊重她的决定,只是……」她看了一眼纪梓青後,说:「这实在很危险,如果出了什麽事,谁也没办法帮她。」

「好了,先说一下到底发生什麽事吧。」白说道。

两人看著吕臻和记梓青,等著她们其中一人开口。

吕臻率先启口,说:「我们到梓青待的那间医院里,到病房後发现她的身体被人占用了。」她停顿了一会,说:「那样子的气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执念、怨气、愤怒,田薇她最後所散发出的不甘愿,太强烈了。」

「所以田薇她并没有去报到,直到占据梓青的身体前,她都一直在人间徘徊?」白提出疑问。

「如果她自己要躲起来,召集人也很难抓到她。」尚恩蹙起眉。

「搞不懂小央他们组织是怎麽运作的。」吕臻愤愤地说道。

说到卢央,纪梓青东张西望,寻找著卢央的身影,不过他不在,应该是早就离开了。

「他们都是整理名册後再处理的,更何况像田薇这种死也不想被抓到的坚定意志,他们也很难抓到她。」白举起空杯,向尚恩示意他要再一杯。

「她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很危险。」尚恩将他的空杯倒满绿茶。

吕臻调整姿势,对著纪梓青,说:「我大概猜得出来你为什麽要这样做,我想你心里应该有底……关於田薇的事。」

「是因为她的家庭?」

「没错,田薇有个很有钱的继父,为人有礼、脾气温和又聪明绝顶,是个人人称羡的大老板,不过那都是假象。」她喝了口红茶。

尚恩顺势倒了杯绿茶给纪梓青,说:「人前他是好好先生,私下却是个脾气一来就打妻儿的人。」

「田薇的母亲无法逃脱他,因为他们没有钱,只能依靠她的丈夫,每一次忍受他的辱骂与殴打,然後再接受他的鲜花与道歉,一再地说服自己,他道歉了,就原谅他吧,他只是工作太累、压力太大,而且为了孩子们著想,忍受一些事是必然的。」

「田薇还有兄弟姊妹吗?」纪梓青问。

「一个十五岁的妹妹,我听卢央说,她妹妹似乎也在忍受她的继父,田薇在世时,就像个男孩一样,不畏惧她的继父,总是挺身向前保护她的家人,也因为她刚烈的性情,她的继父好像非常讨厌她。」他喝了口绿茶,又说:「这是卢央工作时,听他们家隔壁刚死掉的阿婆说的,所以大部分应该都是真的。」

「真没想到,同样是不健全的家庭,可是她却比我……」

悲惨。

她说不出这样的字眼,她现在感到好难受,而且也可以理解田薇这样做的理由。

「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梓青的身体,另一个就是田薇。」尚恩说道。

「小姑娘,你有大爱的精神确实令人佩服,不过希望你在听到後果时,可不要说後悔。」

「是说……我可能要不回我的身体这件事吗?」

「你还记得你承诺过我的吗?你说你会负责对吧?」

她点头应声。

尚恩开口:「七天期限,过了七天田薇就会跟你的身体融合,你跟身体的连结就会完全地被斩断。」

他拿起玻璃杯擦拭著,说:「再来是田薇,如果她还有良心,有将你的身体归还,当她到阎王前接受审问时,她就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过小姑娘你可以放心,我们会在七天期限未到之时,会将田薇驱离你的身体。」

纪梓青望著吧台内看似热心,但其实根本毫不在乎的尚恩,以及很好相处的白、吕臻,然而,他们却是当中行事最为直接的人。

「我可以请你们不要伤害她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著。

「这点很抱歉,因为我们得将这件事向上呈报,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先做最坏的打算,虽然我们是绝对尊重委托人,但有些事,不能有例外。」尚恩绝情地说。

「我们尊重委托人,但委托人得自己承受後果。就是这样。」他下了结语。

好无情。

她好像错估了这三个人,她以为他们凡事都可商量,而且当尚恩说出他们绝对尊重委托人这句话时,她著实松了口气,因为有人帮助她、跟她站在同一阵线,但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他们不站在任何一边,他们有原则,他们不是无条件尊重委托人,前提是委托人要自己负起责任。

她不了解他们世界的做事程序,但他们是不容许有任何的例外与妇人之仁。在原则与尊重这两件事的交错之下,其实「绝对尊重委托人的决定」这句话,有著非常大的陷阱,同时也有著相当的矛盾。

纪梓青低头喝著绿茶,她心里想著,之前一定有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的委托人,在他们做出决定时,恐怕也跟自己一样,没有想到後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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