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瑕从厕所一路跑过来,到楼下的时候,就看到远处一群人往这边移。
里三层外三层,他看不到里面的人,耳边一圈絮絮叨叨的议论声。
“校帝回来了,这下是转还是不转了啊?”
“操!你说呢,刚才你是没看见,校帝那脸色,太吓人了。”
“要我说那还是好的,两男人的事被家里面知道了,还能活着回来,我都得叫大哥了,要是我,不被灭了才怪。”
“切,你?哪个男人看得上你。”
尤瑕从说话人中间穿过去,撞到中间那人。
“靠,谁啊,没长眼?”男人凶狠扭头,看到来人,缩了下脑袋,慌乱说了句“对不起”跑了,旁边人见状,也立马散开。
尤瑕收回目光,往人群里走。
外围人看到他,自觉往旁边退开。
还没看到遆景,木头暴躁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老大!你别吓我啊!你真的要转校吗?”
尤瑕脚步一顿,还未有所反应,遆景嗯了声,恰在此时偏头看过来,迎上尤瑕目光。
耳边嗡鸣,尤瑕微侧了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周围拥挤着一圈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仿若一层又一层的柳絮裹他身上,让他原本烦躁不耐的心情直接落到了最低点,眼神沉默如冰。
遆景走过来,看着他,目光微颤。
尤瑕好像还浮在水里,连声音都似乎透过水穿过来的,说话声虚虚浮浮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你要走?”
遆景没回答,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过来抱住了他,头埋在他肩部,对着他耳朵轻声说:“我以为你会想先抱着我,不想我吗?”
尤瑕顿了一下,抬手用力抱住他,“想。”
他瘦了。
尤瑕抱住他,心一颤,有些冷的想。
周围一片吸气声,镰刀木头相互对视了眼,眼神复杂,低头叹了口气。
回到教室,遆景站在座位上,看到抽屉里整整齐齐摆的书,很久没动。
尤瑕拉他,“坐下啊。”
遆景侧头看他。
尤瑕侧头,僵了一下,声音生硬,“你坐下。”
遆景妥协坐下,手却放进了抽屉,抽出桌肚边的书包,“尤瑕……”
他停顿了很久,那个反复演练千遍的几个字,在用的时候又断了线,脑子浑噩作响,看着尤瑕强自无事发生只要你回来的强颜欢笑,他就觉得那几个字再没说出来之前,得先捅进自己胸口打着旋转几刀。
现在他要把刀从自己身体□□,插进尤瑕身体里。
可是,那把刀光是从他身体里拔出,已经让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抓着书包,只是不停呼吸,看着尤瑕渐渐暗下来的目光,他觉得呼吸似乎都被抽走了,原来现在捅进去的才是刀,仅仅是一眼难以压制的你终于还是要这样的疑惑目光,就让遆景感觉比扇了几巴掌的还不堪难熬。
“你想说,你要走了吗?”尤瑕声音轻飘飘,似乎一根羽毛,可是就是忽然压塌了遆景的肩膀。
遆景:“瑕哥……”
“啪!”
话音刚落,遆景手里书包直接甩飞了出去。
尤瑕瞪眼看他,胸口起起伏伏:“遆景,你敢!”
遆景抿唇,“尤瑕……”
他伸手想拉他拍书包的手看一看,被尤瑕躲开。
尤瑕:“这就是你回来的答案?你以为我等你这么些天,就是想看你回来收拾书包?”
有多少人等着看校帝自己回来收拾东西走人,尤瑕以为他永远看不到这一幕,遆景可真是好样的。
尤瑕一句话,整个教室如坠冰霜,镰刀见势说话:“大嫂,老大也是被逼无奈,他也不……”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你有苦衷,我该心疼你,理解你,是吗?遆景,告诉我是这样吗?\"
遆景看着他,嘴唇泛着干皮,眸子沉沉,他没有说话,眼里看不到一丝光,眼睑下青黑,脸色带着几分苍白。
他很憔悴,尤瑕不是没看到。
应该说,从认识校帝那一刻起,他就是张扬、猖狂、有底气的,他从来没见他状态如此的颓靡,这段时间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尤瑕很难知道,每晚如期而至的电话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打给他的,他都不知道。
但这些,都不是他回来要走的理由。
“你说话。”尤瑕话才出来,就发现声音在颤。
遆景看着他发白的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瑕哥,你可能……你等等我。”
他凭什么,瑕哥那么好,他凭什么又让他等。
遆景说完,在尤瑕呐呐的目光中,他咽下一口唾沫,想把那句话再咽掉。
“什么?”尤瑕茫然。
是真的茫然,一片空白的茫然。
遆景只能说下去:“瑕哥,你等我,等等我,我还会回来。”
他还是要说,他抓着尤瑕的手,不停的说,他舍不得这么好的瑕哥。
“你等我,我去找你!”
“什、什么意思?”
尤瑕骤然起身,起身走出教室,在无人的拐角停下,转身:“如果我没理解错,你要走了,还要我等你?等多久,遆景!这次又要等多久!”
尤瑕知道,他吼的很愤怒,他暴躁遆景竟然敢走,竟然真的要丢下他走了,好像在山里说的,在尤洁家说的,让他相信他的话都是狗屎,但是他又骗不了自己,他说了等他后那种隐秘上涌的希望和快感在他身体里灼灼燃烧,一边悲愤不耐一边希冀期待,这样纠结的情感就矛盾的在他身体里燃烧着。
他像一个孤冷黑夜点燃的蜡烛,他一边知道自己随时会燃烬,一遍又确信在他没有回来之前自己都会亮着。
只要他说,只要他说等着。
还能等着,就很好。
瑕哥原来还有这么宽厚的时候。
他忽然笑了一声,似乎什么都看开,什么都放下的笑,让遆景瞬间脸色难看,面如死灰般紧抓住他的手,“瑕哥!”
“你走了,我还能去看你吗?”
啧,瑕哥竟然可怜的就这点盼头了。
尤瑕说完,自己先想笑了。
“我会回来看你。”遆景立马说。
尤瑕摇摇头,“我去。”
瑕哥从来不是单方面等待的人,这次他要知道他的等待是有意义的。
“行。”遆景抓住他的手腕,“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好。”
尤瑕点点头,退后靠在了墙上,闭眼没有说话,似乎刚才的话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接下来什么都不重要。而尤瑕知道,不是不重要,是遆景没有放开他,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他只能闭上眼,他怕自己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欢喜泄露,让遆景压力更大。
遆景不知道,看他累的靠墙,只觉得是自己在拖夸他。
他拉住他的手,将他圈在墙边抱住。
“瑕哥,累吗?”遆景问。
他没给尤瑕说话的机会,“那我也不会松手。”
耳边忽尔泄出一声笑,遆景僵了僵,不可思议侧目看过去。
尤瑕收敛了表情,一副无奈的样子,“你接着说。”
他语气吊儿郎当,眼里却闪烁着喜悦。
“你……”遆景。
尤瑕骂他:“傻逼。”
遆景:“……”
尤瑕:“校帝是个傻逼,你知道吗?”
遆景抿唇:“嗯……”
尤瑕又笑了一声 ,“你就是个傻逼,你知道吗?”
遆景深深看着他。
尤瑕拍了拍他的脸,轻狂不羁张扬的,恣意而又傲慢,“傻逼,说话啊。”
遆景有些慌张,启唇刚要说话,因尤瑕迎过来骤然放大的面孔停住,尤瑕在他唇上泄愤般狠狠咬了一口,“你要不是傻逼,怎么会把这么简单的事情搞得让我想揍死你!”
尤瑕收回唇,手指重重在他唇上碾磨了一遍,遆景的唇在他浸染下总算没那么干。
“简单?”遆景怔忪,“瑕哥,我要走了。”
遆景语气里的不安,活脱脱自己是被抛弃那个。
尤瑕听着,却更乐了,“然后呢。”
“我要你等我。”
无理的、强制的、必须的。
“好啊。”尤瑕语气轻快。
遆景吸了口气,“瑕哥,你真的要等我?”
尤瑕一脸嫌弃,“所以说你傻逼啊。”
“不是,我……”遆景现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欢乐中,“我、我让你失望了,我回来却是要走,我以为你、你很生气……”
他要转学离开了,尤瑕每天都在说等他相信他,他简直不敢去想尤瑕失望的眼神,从知道这个结果的那天起,遆景都在失眠,紧绷的精神以及不安的精神状态,让他像一根濒临绝境的弦,可能在没碰到尤瑕前就先断裂了,但是尤瑕说什么。
嫌弃地骂他傻逼,一脸你怎么会这么蠢我怎么看上了你这种人竟然在因为要等你这种事情上跟你生气啊我也是个傻逼吧我们两个大傻逼毁灭吧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等你啊哈哈哈原来你怕的就是这事情你没放手傻逼我当然无条件等你啊。
“瑕哥。”遆景俯身,紧紧抱住他,好像陷在自己身体里就可以把他带走。
“走开。”尤瑕嫌弃的推开他,“先把话说清楚,你说要我等你,等到什么时候,你要还敢像今天这样让我等到你拎包要走人,你等着吧!”
“我……”
尤瑕粗暴打断他,“还有什么你要找我?你要怎么找我?这话什么意思?还有你找到我后,还走不走?”
尤瑕问了这么多,语气粗暴又强硬,然而他知道,问了一大串话,最后那句好像连带的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好在,遆景还没成为十足的傻逼,在他逼问的自己都要爆炸之前,抱住他说:“不走了,找到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尤瑕松了口气,“好,那你就走吧。”
只要你还回来。
遆景俯身抱住他,“瑕哥,原来你才是我的路。”
是信仰崩塌后他能走下去的路。
*
“你说什么?”遆南栋转身,摆了下手,保镖将从楼上一路闯进书房的遆景松开。
“把你优秀的好孙子还给你,放我走。”遆景说。
遆南栋不怒而威,轻蔑笑了声,“我还没有老年痴呆吧,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把我绑回去,不过是绑了一个废物孙子,对你,对遆家,对公司一点好处都没有。”遆景顿了下,说:“我可以恢复以前的样子,只要你同意,拿下公司也可以。”
“以前的样子?”遆南栋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地方做了三年垃圾,你觉得你还能恢复以前的状态?”
优秀的天才,从来只用实力说话的公司未来可期的继承人。
“我要是没记错,你在这种地方,可是个只会个用拳头打架的愚蠢高中生。”
“但我永远都是遆景。”
遆家默认的天才,遆南栋想要拯救的继承人,他和张勋伟竞争的最大赌注。
“呵,我为什么要和你谈判,我只需要把你绑回去就行了。”遆南栋说。
“难道你忘记了为什么我会来这里?”遆景反问。
一个没用的,自甘堕落、放弃自己的孙子,对遆南栋,对遆家,对公司都毫无用处。
“你如果非要把我绑回去,你带走的,也不过是三年前你丢弃的垃圾。三年前都不要的东西,你现在带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你在威胁我?”遆南栋目光危险,“三年了,你还不知悔改吗?”
遆景苦笑了一声,“悔改?爷爷,是你毁了我的信仰,你还记得吗?”
刚从葬礼走出就闯进书房质问的少年,他对医学的信仰,早已经被爷爷轻蔑的语气毁灭,“你爸?他不过是个势利小人,你将来继承公司,将他彻底赶出去,才是为你妈报仇,我让你学医,可不是让你只知道愚蠢的救人。”
“爷爷!”一直以来,遆景不知听说过多少溢美之词,遆南栋也对他颇负期待,他以为所谓的期待是相信他会在医学上的成就,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爷爷所期待的,是他在医学上能变现的价值,能给公司带来的利益。
至于他在乎的,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或许曾经有人关心,可是那人已经死在了他去竞赛的路上。
他只是去参加个比赛,怎么回来就会这样的天翻地覆。
学医?学医?
他想起高铁上的话,心里一阵发冷。
学医有什么用?
遆南栋听着质问,抬头看向遆景。
三年过去,他还记得那个书房里,遆景眼里渐渐黯淡下来的光芒,此后很长时间,他都有些无措,遆家一家之主久违的无措,怕把人逼的真的再也没办法拯救。
结果,他现在妥协了,为了一个男人,他竟然说要把自己还回来。
遆南栋:“我们遆家不需要理想主义者,我只需要你在医学上有所成就,能给公司带来利益,你觉得你还有那个本事?”
遆景心里一阵阵发冷,说出来的话却坚定不移,“一个月的时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把该有的状元还给你,把遆景该做的事还给你,你还我自由。”
“可都过了三年了,你掂量掂量你说的话。”遆南栋说。
“我能不能,高考完就知道了。”
遆南栋笑:“要是没记错,早在三年前你就有保送华医大的资格了吧。现在,你还能获得这样的成绩?”
遆景:“不能保送,我会以第一名的身份进入你要求的专业。”
“很好,那你更要跟我回去,我要你以南省状元的身份考入华医大。”
遆家的天才之子,必须以一鸣惊人的方式回归。
遆景不可思议看他。
“怎么,做不到?”遆南栋笑。
遆景沉默许久,“我要留在这里。”
“舍不得你的小男朋友?”遆南栋不屑到了极点,“简直愚蠢,在没看到你该有的样子之前,我不会容忍你留在这里。”
“爷爷!”遆景愤怒的看着他,“你想要的,我都去做到!你还想怎么样!”
\"那就跟我回去,等你证明你可以变成你该有的样子,遆家人该有的样子,遆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不用你说,你觉得到时候我还会管得了你吗?\"
现在所有的源头就是,他太弱小,在遆南栋面前就是螳臂当车,没有对赌资本,即便是坐在了赌桌上,规则一再不平等,他也没有喊停叫屈的时候。
他不强大,他在遆家没有话语权,甚至连张勋伟都斗不过。
“跟我回去,做你的遆家人,等你可以说话的时候……”遆南栋冷笑了一声,“男人?我连张勋伟那种垃圾都忍了。”
遆景顿了下,没有再和尤瑕继续说下去。
尤瑕看着他,目光怔怔,一直沉默着,直到遆景心里发慌。
“瑕哥,你相信我,我会去华医大找你,只要一开学就去找你。不,没开学我就先过去。”
遆南栋不准他来这个地方,但是他会去他在的地方然后慢慢强大起来。
“你上次学校考试多少名?”尤瑕问。
遆景:“3978。”
遆景知道,高三全年级4013人,光他们班缺考的就有三人,总的算下来,他就是年级倒一。
而现在,他要做的不是争雰城第一,是南省第一,那里有着比雰城好资源不知道多少的优秀高中,同样也不乏天才。
他要证明,他是天才里的第一。
堕落荒唐三年,他真的能吗?
遆景看着尤瑕,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这些,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他不能后退。
“好。”尤瑕果断的,极其认真的说:“我在华医大等你。”
“瑕哥……”
遆景不可思议,他答得毫不犹豫,让他心颤颤,谁料,尤瑕接着问:“你喜欢那个学校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一记惊雷劈在了遆景的身上,他全身一僵,血液因为他的话都凝结起来,先是慢慢的茫然,随后是巨震在血管里沸腾,烧灼的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喜欢?”遆景没想到,还会有人问题喜不喜欢,更没想到,尤瑕在知道这件事时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问他还喜欢吗?
尤瑕:“如果你是因为我……勉强学医……”
他记得清楚,学医早已经不是遆景所想,不然他不会自我放纵到雰城,甚至在两人在一起后,很长一段他暗示遆景振作起来,不然两人会越走越远,遆景也没往好好学习考医的方向想过。
遆景无疑是骄傲的,倔强的,破碎的东西,他走太远,不会再回头粘吧粘吧凑合。
但是现在,才仅仅是一段时间,他就低头了。
这是对三年前的自己的背叛。
尤瑕说的断断续续,每一个字,似乎都卡着他气管子,呛了几呛才出来,脸色难看的要命。
遆景闻言,却是真的笑了,彻底放下来。
“学医……我也不知道还喜不喜欢,至少,没当初喜欢的那么单纯。”
热忱又不可一世的。
至少现在提起来,这两个字上还带着尚未愈合的伤疤,但是他现在在看到这疤,清楚明白在以后的某一天,因为是和尤瑕一路走来而眼光明媚的某一天,这道疤会愈合。
就像他即便不再喜欢学医,但是尤瑕会让他坚定的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瑕哥,真没你想的那么勉强。我不知道喜不喜欢这条路,但我还不知道喜不喜欢你吗?”遆景刮了下他鼻子,“你可能不知道,一想到我们同一所大学,租一间房子一起住一起上学一起抢课一起听报告,我觉得我就是学丧葬专业也能每天很开心。”
尤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一巴掌拍他背上,“滚蛋!”
“真的!”遆景还认真了,“不就是殡仪馆那套吗?我可会给死人化妆了,我决定我辅修个那专业,我气死那老头,之后我上班了,白天救人,晚上就去给死人化妆,我气不死他。你说,到时候你愿意让我拿你练练手吗?”
“遆景。”尤瑕磨牙,“你滚蛋吧,给你的死人化妆去。”
“哈哈哈什么你的我的,那是……”
遆景还未说完,手机响了。
刚才已经响了几次,都被遆景给按断了,直到遆南栋的名字跳出来。
遆景看他一眼,转身接电话,没什么感情的挂了后,转身看他,一时无言。
尤瑕侧头,揉了下眼角,再回头看他,眼眶泛红笑说:“遆景,我等着你给我画死人妆。”
遆景扔掉手机就抱了过来,铺天盖地的吻落下的时候被尤瑕更用力的撕咬了回去。
尤瑕又愤怒的推他:“滚蛋!你他妈谁啊,你校帝了不起啊!又让我等你!告诉你校霸是有脾气的你要是敢没考上我拿钢管找去你家废了你!”
“好,我家在那六套房的地址我都给你清清楚楚写着,千万不要放过我。”
尤瑕气笑,转身咬的他更狠,双臂圈着他狠狠掼在墙上。
两人唇齿交缠,凶狠、用力、不顾一切,用吻发泄无处释放的暴躁和怒气还有无法言说的不舍和无奈。
这个吻没有离别的半分气息,山呼海啸般席卷着哪有半分缱绻,但是胶着不舍的唇舌之间似乎又溢满了离别,以至于遆景紧紧搂着尤瑕的腰似乎想楔在自己的身体里,两头撕咬的狼谁也不愿松开,呼吸都跟着稀薄。
不知过了多久,尤瑕腿隐隐发软,注意力似乎都开始跑偏,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亲着,手认真的摩挲着遆景的背,摩挲遆景长出胡须的下颔,摩挲遆景在发颤的手。
遆景耐不住,终于松开他。
额头贴着他额头,两人鼻翼相触,散着急喘的呼吸。
“瑕哥。”遆景喊。
“嗯。”
“我爱你。”
尤瑕抬头看着他的眼。
片刻,“混蛋!”
*
遆景拎着包走出教室,恰好上课铃打响,全班都瞠目结舌,镰刀和木头呐呐的看着,看了眼尤瑕,无奈的叹了声追了出去。
“高考只剩28天了!你们现在正处在人生的最紧要关头,胜负在此一举,这个时候一定要把握好每一分每一秒,抢时间抓基础,稳扎稳打学好你们每一科。要知道争分夺秒巧复习,勤学苦练创佳绩。攀蟾折桂,舍我其谁!知道吗!”老师在讲台上高喊,似乎在这一时期每个老师都成了心灵鸡汤和激荡热血的综合大师,网上励志语录张口就来。
几句话,说的下面一些人也是热血沸腾,渐渐明白过来刚才震荡惊人的瓜再大也和自己无关,埋头开始自己的学习,窸窸窣窣读书声渐渐响起,直到似乎要掀翻屋顶冲破云霄好似这样自己就是第一。
尤瑕就坐在这样的空间里,表情麻木又空白。
耳边声音似乎都在聒噪耳朵疼了,脑海里还嗡嗡回荡着遆景的话,“别送我,更像个落荒逃跑的老狗,这样你男人就不帅了。”
“安心在教室看书,晚上记得我的电话。”
“乖,走了。”
一切如初,好像遆景还没有回来,好像他的抽屉还没有变成空荡荡,好像雰城马上就没有这个人的事还不存在,好像振安校帝依旧飒气傲然的坐在振安最后一排。
尤瑕茫茫拿起书,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忽然,一把起身甩开凳子,冲了出去。
往校门口的楼梯在右,尤瑕却往左边冲去,直到走廊末尾的厕所。
三分钟后,他从隔间出来。
放完水,跟着来的是更为巨大空荡的渺茫感漂浮过来,席卷尤瑕只能靠着洗漱台站定,靠着台子,站了很久。
镰刀脸色难看,“老大,真的要走?”
车就在旁边,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挣扎什么,问什么废话。
木头比他还凄惶,“操,老大你怎么说走就走,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余飏呢,不会也要走吧。”
余飏当初就是跟着老大转过来的,虽然现在谈恋爱昏了头就没见过人,但是余飏也不像是能一直安分留在这的人。
木头虽然一直知道遆景不会永远在这里,但也至少是高考以后啊,大家都各奔东西,到时候他要去外省上个什么中专,也能去找找他,而不是现在这不打招呼的突然消失。
“放心,我还会回来。”遆景拍他肩膀。
镰刀和木头立马活了过来,喜悦的都掩饰不住,“真的!什么时候!”
遆景耸肩,笑说:“我做南省状元,校帝指日便归。”
镰刀、木头:“……”
“老大!!!”
两个人骤然大喊,带着撕心裂肺的要永别的语气还有恨铁不成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的愤然!
“给你们老大点自信嘛。”遆景指着他们说,随后笑容浅了几分,低声说:“也照顾好他。”
尤瑕从厕所回来,镰刀和木头也已经坐到了位置上,看到他,两人齐齐看了过来,刚要张嘴。
尤瑕:“别说话,都转回去,我什么也不想听,不需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知道说什么都白搭,也只能转过身。
中午尤瑕避开那两人,独自往食堂走,电话响个不停。
尤瑕拿起来看,是乐小归。
他顿了下,接通。
半小时后,凌阳食堂。
“靠,你还真进得来,这门卫大爷太看脸了吧!我还说先给你送套校服打掩护呢。”乐小归忿忿说。
尤瑕瞥了他一眼,“我翻墙。”
“哦,翻墙啊。”乐小归说完,声音陡然提高,“又翻墙?!”
不知想起什么,声音高耸起来后,又戛然而止,表情几变的看着他,“你……不会是去那回忆了吧……”
怪不得他打电话过来邀请去外面吃,尤瑕非要来凌阳食堂。
乐小归还以为尤瑕想念凌阳食堂大妈的颠勺技术了,还暗暗吐酸水振安食堂大妈真是人间真情大爱的代表,结果到头来,人刚走就来这墙根追忆来了。
尤瑕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笑:“你记得还挺清楚。”
“能不清楚吗?你俩在墙根……”乐小归两手怼怼,比划了个嘬嘴动作。
尤瑕斜他一眼,“我要吃爆炒牛肚,去买吧。”
“啊,瑕瑕你不爱我了……”乐小归欲哭无泪,可怜奔走,“我不过说了句实话。”
就要他去排食堂最受欢迎排队人最多做的又最慢还价格最昂贵的菜……
尤瑕眯眼:“快去。”
十五分钟后,乐小归从拥挤的人群中出来,恨恨将餐盘放到他面前,“也就今天了。”
尤瑕挪过餐盘。
乐小归在他对面坐下,磨磨蹭蹭,拿着筷子塞了口饭总算问了,“他真走了?”
尤瑕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哎哎哎行了啊,别这副苦哈哈表情,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你吗,瑕哥就不是这人,能把他乖乖放走,就没那么简单。”乐小归嚼着肉片,“是不是没分啊,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我瑕哥第一个男人啊,能让他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乐小归说的轻松,尤瑕也知道他是在刻意用轻松的话缓解他的情绪,至少他没自己表现的那么不担忧,不然不会一早把电话打过来,巴巴给他排队买饭。
尤瑕给他夹了个肉,“没分,吃吧。”
“啊害!你早说啊!”乐小归把筷子重重往餐盘上一放,“今天这情势,吓得我都没敢把路小道他们叫过来吃饭。”
得到准确答案,乐小归才是真松了口气。
“你消息还挺灵通。”尤瑕说。
“余飏说的。”说完这话,他先顿了下,才接着说:“他去送他了。”
“嗯。”
“你们……”
“他要考华医大,不用开学就能再见,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哦。”乐小归点点头,“那你怎么这副死人脸的表情。”
说完,他忽然咬了舌头般顿住,长久后嘶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华医大!他!”
学习连他都不如的人,华医大?
不是学习不如他,是全凌阳也没几个比他差的!
要这样,凌阳振安不都人均985了?
“华医大是还有中专分校吗?”考中专也够呛啊!
“没有。”
“那……是还有学校也叫这个名字?”乐小归呐呐。
尤瑕抬头,“没有,就算有他也不会考,就是我要考的那个学校,以省状元的身份考进。”
乐小归:“!!!”
这他妈,还不如告诉他分了呢。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他这……”乐小归出奇的愤怒,“他这是在变着法的和你说分手吧!渣男啊,这开创了分手新奇葩理由了吧。这话你都信了?!”
“他能考上。”
“哈?”乐小归一脸认真,“哥你看我,最近学习刻苦的都面黄肌瘦人比黄花了,你看咱这五官具不具备靠上哈佛的潜力?”
尤瑕一掌盖住他的脸,“别做梦了。”
“我他妈?”
乐小归怒了:“瑕哥我学习比他还好啊!别说状元身份了就是我吊车尾考上哈佛也行啊,你就这么相信他的话,我这明显可能性更大的好吗。”
乐小归说着还急了起来,“快快,瑕哥别吃了,快去追他,不能放过这狗日的,不是我就纳闷瑕哥你是怎么想的,这种不可能的明摆着瞎话你是怎么相信的?”
尤瑕看了他一会,“不然打个赌?”
乐小归:“什么?”
“他要是考上了华医大……”
乐小归急不可耐打断他,“别说什么成绩考上的,他要是能上华医大,我就,我就……”
乐小归大手一挥,“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尤瑕:“也别到时候想了,华医大周围的房子,看着不错的,你出三月房租。”
“啊?”乐小归眨眨眼,“就合、合租了啊。”
“不,是住一起。”尤瑕点点他,“一间房。”
乐小归:“……”
“虽然知道我不可能掏了这房租钱,但我竟然还期待起来了。”乐小归说:“我妈说了,我要考上个不错的学校,奖励不菲,哥不差这点钱,到时候给你租个豪华学区房去。”
尤瑕莞尔:“谢谢。”
乐小归心梗了下,拍拍他,“我该谢谢你,他要考上了,我也该去领我的哈佛通知书了,到时候就是我整个乐家列祖列宗谢谢你了。”
尤瑕耸了耸肩。
乐小归生无可恋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听乐小归贫了一顿饭的时间,尤瑕又从墙根那翻了出来的时候,没来时脸那么阴沉,甚至还笑了一声。
状元?华医大?遆景?
这几个毫不相干的字挂在一起,明明看上去那么不可能,尤瑕却忽然就是有了力气。
遆景说让他等,那他就等。
那是他和遆景未来的路,他们谁都会比想象的还要有勇气。
因为彼此是对方的方向,所以会走的更坚定,比任何时候都是。
尤瑕往振安回,手机忽然响了。
“小瑕,这几天什么时候来姐这里啊。”尤洁质问他,“说好了要来看我,是不是又忘了。”
尤瑕脚步停下,“姐。”
“打住,要是又想给我打马虎眼,别怪我找小景麻烦啊,我这恶姐姐都还没做做样子呢,你可不能有了男朋友,连我都不要了。”
尤瑕:“戏过了。”
“戏过了你都不回来,伤心啊!”尤洁还做作起来了。
尤瑕张口,想说这周末就回去,话到嘴边,忽然改成了:“姐你等我,我晚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尤瑕就拨给了遆景,只嘀了一声,电话很快接起。
遆景:“瑕哥?”
“晚上我要去我姐家吃饭。”
遆景停顿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晚上七点半,尤洁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尤瑕正站在楼下,说了句“马上就到”。
又过五分钟,远处车灯打了过来,尤瑕看过去,挡了下刺眼的光,看清逆光中出现的人。
远光灯在他身后打下一层黄光,踏碎黑暗,遆景踩破满地安静,带着微微急喘声,向他跑了过来。
尤瑕心漏跳一拍。
下次来姐姐家?
他会是一个人吗?
遆景带着满额头的汗出现,告诉他,校帝从不让你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