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门的意思是让两个人写材料画押,从官方整坏水。易军不同意,死活不让这么做,说是要亲自收拾老伟。哥儿几个没辙,让他了。他一再叮嘱兆龙,一定要在三十晚上严起来,插门,严禁串班,逼他们先疯起来,并让都都跟坏水套磁,抓坏水喝酒的现行,尽量让他多喝,拿话激他,跳得越高越好。
三十终于盼来了,灯笼高高挂,对联贴起来,杂务组事先运来不少镐棒,这是侍候那帮川犯的。而都都从四点就开始和坏水喝上了,称兄道弟三四吆喝,尽量多灌他猫尿。
六点三十分打饭开始,八个菜陆续打入各号,万德新抢先发难:“我们绝食要公正,我们伙食要公正!”“打倒牢头狱霸,要生存!”口号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警察的职业注定了特殊性,越是万家灯火团圆的时候,越是他们坚守岗位之时,尤其是监狱干警,过节是犯人们最敏感的日子,思念是最为触动他们的导火索,如果不很好地处理和面对,绝对可能发生突发事件,后果不堪设想,也很难控制。他们提着的心是可想而知的。
哄监惊动了干部,汪中命令紧急集合,插着的门打开了,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到院内。令人惊异的是,他们特别心齐,原本按正规的排列没有了,北京犯和四川犯自然而然成了两大块,中间留出了空地。易军将镐棒藏在大衣里,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坏水。仗着酒精作用的坏水还有足够的清醒,抢先在人群里喊:“杂务是混蛋。”话音一落,易军冲了进去,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手中的镐棒没头没脸地打了起来,扭曲的脸带着仇恨,把所有的恶气全部出在了他的身上,还好,没有拍天灵盖,否则这孙子一准上西天。
川犯里有人喊:“杂务打人了。”
北京犯有人接上了:“活该,你们欠打,好日子不得好过。”
“少玩这套,好处全让你们北京犯占了,减刑,不干活拿柳,全是你们的,这监狱快成你们开的了。”
“玩不好赖他妈的谁呀?想造反呀,造呀。”
“打他!”“揍他!”
“臭丫挺的,叫板,我揍死你。”
人都是人来疯,眼看着三四个就招呼了起来,十几个又加入了行列,这院里的人都绷不住了,西北大战开始了。
七八个人厮打开来,二三十个成群冲了过去,又被几十个反冲锋压了过来。因去抄家伙的,拆火墙、卸铺板、撬院里的地砖,杨铁心抄起了捞泔水的大马勺在人群里挥来挥去,力大无比的他一扫就是一片,兆龙看见韩子昌袭击杨铁心,从他的身后,一镐揍在腰上,紧跟着拳打脚踢,人再也没起来。混战的人群中,喊着打的,挨打叫唤的,喊救命的,惨叫的,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杂务在兆龙的吩咐下,把住了两头的通道,严阵以待,防范从通道溜走。还真跑过来七八个,给按翻在地,正当防卫,打得相当痛快,混乱的人群,喊杀一片,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又涌了上去。 突然,连续的连发枪响,大铁门洞开,监狱长端着微冲,向天空上扣动着扳机,一梭子全部发射到天上,又换新的弹夹。“全部趴下,违抗者,格杀勿论。”所有的人的行动立然停止,大部分人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少部分人已经光荣负伤,根本动弹不得。远远望去,看押武警中队,全部真枪实弹,从未使用的班用机枪。四支黑洞洞的枪口架在地上,随时可能射出不长眼睛的掠夺生命的子弹。伤员抢救,其余人撤离回到号内,插门严管,院内除了满地的血迹,剩下的就是碎砖头、打断的竹板、支离破碎的板凳,还有杨铁心用过的大马勺,显眼地扔在地上,一片狼藉。
三十几岁的监狱长有把豆,否则也不会如此年纪委以重任,他召开了大会:“原因不想追究,咱得先过年,别让几个臭虫,坏了咱们的吉庆劲,圈里哪有不打架的呀,不打就不正常了,今天玩得有点过,只要不跑就是好队员。”说得犯人们缓冲了气氛,笑了起来:“一群没脸没皮的家伙,说你们什么好,肉得吃,饺子得包,能保证再不发生,我每人给一两酒喝,亲自到各号敬酒,敢不敢保证?”
“敢。”
“声音不大,不坚决,再大点声!”
“敢!”震天的喊声,但更多的是怀疑,惹了这么大的事,接近于炸监,还给酒喝,简直天方夜谭,不知监狱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有的人傻了,不知深浅。
言出必行,监狱长还真就去各号里祝节日快乐,后面杂务手拿着盛酒的塑料大桶,弄得众人百思不解,真的就这么放过了一马,还是节后算账。管他呢,一群臭皮囊反正有今儿不会考虑明儿的,何况打架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把刚才的不快都甩到脑后,战争的双方竟然不要脸地喝了起来,这世界是真真切切的疯了、歪了,不可理喻。
监狱长走到杂务组,兆龙刚要说,被监狱长手一拦:“大局,稳定大局,过个踏实节。感谢你们协助干部工作,一年辛苦了,祝你们家人安康。今年的杂务组集体减刑,够格。关键时刻,要你们干什么,就是这一天发挥作用。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一星期解放,可以臭吃臭喝,但要搂着点,别再出事,把人看紧。殷兆龙不错,是个干将,好好干,今年重奖。”然后在二十几个干警的簇拥下走出了大门。一场混战,没人牺牲,换来了前所未有的大开放,可以串号,整夜不关门,冤家对头自然地混在了一起,看着电视,喝着酒,吃着菜,说着永远重复的客气话,全变文明了,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