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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淡如 当前章节:14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怎么没告诉我?"

"君子成人之美,劝合不劝分也。"

"算了吧你,连好友都敢骗。反正那样也好,她老早就看不起我了,骂我没出息,没勇气,不积极……喂!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范弘恩端详林祖宁的脸色,确定他不会因这种打击开始摔电灯丢花瓶后才敢说:"她就是跟李建师的侄子在一起!"

老板的侄子?那个一看就是猎艳高手的李大泯?旷雨兰会挑上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怎么可能?

李大泯在这个庞大的建师事务所中负责广告企划,推过不少成功的案例,深得叔叔青睐。李建师没有儿女,对这个侄儿很看好。

林祖宁半因自傲半因自卑,打从心眼里瞧不起李大泯这种角色。他觉得李大泯对房屋的硬体毫无贡献,只凭花俏手腕吃饭。而每一次销售案成功,李大凭却忝居首功,好像房子是他吹牛吹出来似的!

"那个交际男……"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生气也没用,反正人是跑了,跟谁跑还不一样?"

"不一样!那个浑蛋加三级的王八蛋!他们……喂,他们怎么认识的?"

"去年那诞节酒会,你是不是带了旷雨兰来参加?"

那是旷雨兰唯一一次同意与他一同出席的酒会。艳光照人的旷雨兰,黑色貂皮短袍下是一袭紧身黑色天鹅绒短礼服,让所有同事的女友大惊失色。

那时候林祖宁感觉无比的骄做。

每个在场的女人站在聪明又美丽的旷雨兰身旁,像玫瑰花旁边的杂草丛。

可是……

"那时候我没瞧出什么异样呀!"林祖宁讪讪地说。

"你是呆头鹅!"

"太可恶,我要找他算帐……"

"喂,这是个讲自由恋爱的时代,旷雨兰又不是你老婆,她有权利决定自己要跟谁走。全公司都知道他们眉来眼去,只有你不知道……现在木已成舟--丢了女朋友已经够惨,你不会想再丢掉工作吧?"

"难道我真的是一个白痴!我到这几天才知道我活得一败涂地!"

"好啦,你好好休息。时间可以抚平你的情绪,我有事出去了。"

"约会?"

范弘恩神秘又得意的点点头,似乎在嘲笑他的孤家寡人一个。"可能会很晚很晚才回来,你先睡吧,我回来睡沙发就好,不吵你。"

"哪天带来瞧瞧?"

"等时机成熟再说……你可不能打我女友的主意--"

"你以为你的女朋友会是人见人爱的天仙美女呀?"林祖宁说气话:"王八看绿豆,老母猪变貂蝉。"

"你不用嫉妒,她确实是。"范弘恩话说得很肯定。

林祖宁摇头三叹。这个男人绝对是在热恋中。上帝总会为热恋中的男人特制一副眼镜,看天地一片美好,前程灿烂光明,连陷阱都变成康庄大道。

***

"醒来,醒来!"

现在林祖宁连想都不想就可以知道是谁在他身边叫他。

"对不起,我又吵了你睡觉。"

她是离魂天使,一成不变的白袍,即使室内无风,长长的黑发也像丝缎在风中飘浮。

她正卸下背后的一样东西,看起来像一对翅膀,天鹅的双翅,雪白的羽毛犹有阳光的色泽,而这正是子夜一时。

"去吧!"

天使轻声说。

被卸下的翅膀自己轻轻拍动空气,穿过窗帘向月光中远去。好像一只没有头也没有身体的天鹅。

"又工作了一天,好累呀!"

她天真无邪的把小小的脸蛋靠在林祖宁的手上。一般暖流从他的手臂传过他的全身。

那是一种奇妙的舒畅感。林祖宁从前曾经动过盲肠手术--全身被麻醉后醒来时的感觉即类似于此。

"我到医院找过你,真是的,害我白跑一趟不要紧,还差点吓死另一个病人,我后来才请阿刹利嗅出你的味道跟过来。"

"他看见你了?你做了什么事?"

"他没看见我--可是我跟他开玩笑,把他的被单掀起来,拿花瓶里的花去扔他的眼睛,唉呀我实在太莽撞了,否则我的考绩不会年年乙等……"她说。

林祖宁可以想像那可怜的家伙遇到鬼的惨状。万一她吓到的刚好是一个心脏病病人,铁定害了人家一条命。

"你这个捣蛋鬼。"

"我不是鬼,我告诉过你,天使和鬼是不太一样的。"天使没发觉他只是开玩笑,有时她很聪明,有时很憨直。

"今天你搭计程车来?"

"你指的是……翅膀?也可以这么说,可是它是免费的。"

"唉呀!我真健忘,"她起身往窗口去,拉开窗帘,好像在对窗外的月光说话:"阿刹利,你可以走了,谢谢。"

"谁是阿刹利?"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阿刹利,等等,你愿意让他见你吗?"天使传了他的话。

忽然间,他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开始成型,逐渐变成具体……

一只古铜色的老虎狗,面目凶恶,有三个头。面目凶恶大概是天生的--那只狗正向他表达友善:对他微笑。根据它的面部表情,他可以确知它在微笑。

"阿刹利是我的好朋友,他帮我嗅出你的味道来,我才能找到你。"

"你好……谢谢。"

林祖宁还没跟狗说过话。

狗跟天使嘀咕几句话,转身耀武扬威似的走了几步,然后飞出房间。它的速度彷佛一把射向远方的箭。

"他跟我说它不讨厌你,它通常讨厌人类。"

"哦?这是我的荣幸了。"

原来天使不一定能发现人的踪迹,他们也得雇用猎犬。

"这个晚上我不收假。"

"那陪陪我吧,我的朋友幸福的外出约会,而我这个断了腿的男人在半夜里被你吵醒,你有责任。"他想起他的疑惑"你那天告诉我,曾经遇过我--你能告诉我那一辈子的事吗?"

"这……"天使好像被考倒了"我……不能透露大多秘密,虽然我查出来你是谁了。"

她激起他的好奇,林祖宁虽然不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但也不算太笨:"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这不叫露天机吧!"

天使偏头想了想:"可以,但是你要很有耐心。那是三辈子的事。"

"你活过三辈子--当人?"

"是的,我曾经当过三次,从三百年前开始,我犯过两次失误,被判在你们的世界当人;第一次是实习,要懂民间疾苦,那一次最辛苦。"

"犯错才当人?妈的我就知道,否则最近我不会吃这么多苦头,我想那是天上降下的霉运!"

林祖宁想起他的种种不幸遭遇。"那我上辈子也是天使吗?"

天使打量他:"我想你不够资格。"

她的话语中没有贬低他的意思,所以她的真心诚意严重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你真是杀人不见血--"

"你的资质,勉强可以一世一世的投胎转世,当鬼大概也还不行,你的灵魂没有鬼的品质……噢!我不该说这么多……"

"你真的要听我的故事吗?你想猜出你是谁吗?你要知道,即使你猜中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是与我有关的故事吧?"

即使无关,他也愿意听。她的头再度枕在他的手上,暖流又传遍他全身,他彷如置身在撒满金色阳光的花园……

"也许。"天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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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第一次实习说起吧!我必须了解自己未来的辖区。

当我准备踏进命运海之前,我的主人请人给我三朵玫瑰。因为我是他最喜爱的天使。

他怕我在人间过得不快乐,送我一个临别的礼物。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你是阴性,所以你在人间注定成为一个女人。在人类的这个时代,女人还不会过得太快乐,"他以手试试命运海的水温告诉我:"海流太强,女人的身子薄又轻,容易被暗流怎么吹怎么走。当然,连我也没办法改变它,我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我们的天上还有无数重天,就跟星球之外还有无穷宇宙一样……"

"可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天赋,这样你的任务或许会愉快一些--下了凡以后你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天使,但这个天赋会跟你一生。"

我的面前有一个用云裁出的盒子,里头放了三朵刚从他的花园中剪下的玫瑰花。

一朵雪白。

一朵粉红。

另一朵是浅紫的。

"它们各代表什么意义?"我问。

"白色的是智慧,粉红色的是美丽,浅紫色的是财富。人的命运由无数变数决定,现在你只能选择一项固定天赋。"

我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人的生命由许多条件组成,那是X+Y+Z+……=?的问题,我是得天独厚的,所以我可选择其中之一,让它成为定数,其他则由运气决定--也许好,也许不好。

完美是不可能的。比玩宾果游戏中奖的机会还少。

从我被封为天使后,我便贪恋自己的美貌,我常在他的河流里和鱼儿讨论自己的美丽有多少。

所有的鱼都喜欢靠近我,因为他们说,我是最叫他们动心的一个倒影。

我舍不得自己的美丽,我决定带着自己的美丽到人间。

因而我想也没想就挑了粉红色玫瑰花--然后我才喝了甜蜜的忘魂水,跳下滚滚腾腾的命运海……

我成为江南苏家的女儿。

从小我就是水云里那个地方最漂亮的女孩子。

不说话,不笑,不哭,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的父母抱我上街,总有一群人抢着抱我不肯放手。

"这娃儿多美,你们怎么生得出来?"他们又赞叹又羡。

我是父母的第七个女孩。除了大姐二姐外,他们每生一个就送一个,才断奶就给人抱走,因为我的容貌,使我在家待了三个年头,直到下头来了两个弟弟,母亲又大腹便便。

"够了够了。"

母亲每次怀孕,都说够了,但从未停止,所以她逐渐变成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也比其他姑姑婶婶老得快。

她说我们吸光了她的美丽和耐心。

父亲是个打杂的长工,在黄员外家管鸡舍,他养不起大多孩子。可是孩子像鸡蛋一样快速而规律的从母亲的肚子里滚出来。

大姐和二姐常带我们到山上拔野菜吃。

三十岁时我的娘已经在生第十个孩子了。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和肚皮上的一样多。

我记得那天是个雷雨夜。父亲从黄员外家偷回一个鸡蛋,大姐把它煮熟了裁成六半,我舔着吃,想好好享受鸡蛋的香味。

娘的肚子比酿瓜的还圆饱,她忙着用盆盆罐罐接住屋顶罅漏的雨水。

她看我还在意犹未尽的舔蛋壳,骂了我一声:"女孩子不要贪吃,这么贪吃找不到好婆家,会被人家赶回来……"

话没说完,她惨叫一声,双手捧住肚子,好像痛得直不起腰来……

我看见满地的雨水变成红色,血红色愈来愈浓稠……

我吓坏了,咿咿呀呀叫不出声来。

娘的身体哗啦一声倒在红色的水泊里。有一个东西在胯下滚动,好像就要迸出来。

"怎么了?"爹听见娘的惨叫声才赶过来。

"孩子,孩子……"

娘说了两声就昏死过去,无声无息。

"有东西要出来。"我说。

"快叫邻村李产婆!"爹叫大姐,"去呀,去呀,死丫头!"

"天在下雨……"大姐的嘴唇一直抖,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啪啦!

雷声似乎打坏了一棵巨木。

她咬着牙打着破伞冲出去了。

那个东西还在动。

爹解下娘的裤带,他犹豫了一下,叫二姐帮忙。"把头拉出来,春媚!"

二姐的手在发抖,她才十一岁,什么都不知道。闭着眼睛,拚命想把婴儿拉出来。

雨继续落了满地,滴滴答答,二姐的手有血也有雨。

"他,死了。"

婴儿连着脐带,脐带连着娘。这一端已经青紫,不叫也不哭,不像弟弟们出生时大哭大嚎。

爹打了孩子几下屁股:"哭呀,哭呀!"

肉都快打烂了也没声响。

二姐和我去摇妈。"醒来,娘!醒来,这样躺会着凉。"我说。

娘没应我。

我才发现一屋子都是血水,好像铺了一层地毡。

李产婆心不甘情不愿的赶来时,娘已经走了。"我叫她打了这胎,她不肯。怕是男的。"

那名死婴是个妹妹。

"还不是女的,干嘛赔上一条命!"李产婆翻翻孩子,不屑的说。

她跟爹讨上次来接生的钱,"已经是年底了,债不欠过年!"

爹把腰弯得很低,不知是悲伤还是歉意,"不欠,不欠……"

大姐冒雨叫人,伤寒入肺,一病不起。

果然,不到过年,我就给卖到别人家。

李产婆捏捏我的脸颊:"女孩子有人要买还不容易,你得好好想想,他们可不是每个都肯要的……三十两,你看,他们的价出得多高,你若后悔了可没下次机会……三十两可以买一块田和好多鸡,有了钱给儿子念书,将来你们苏家说不定出状元……"

爹想了想,看看我,摇头,点头,又摇头。

三十两打动他的心,卖了一个没娘的女孩子。我被带到浣花楼,给一位姑娘当女儿。姑娘穿金戴银,我初见她时直以为是仙女。

她并不给我和善颜色,捏捏我的膀子,又弹弹我的臀:"这么贵!又这么小,我可要养她十年才够!"

"她可是我们那边最美的女孩子,人也乖巧"李产婆直说好话。

我看见她捧走六十两大银。

六岁时我从姑娘的命令,改名叫凉儿,叫她娘。"杨凉儿,"杨是姑娘的姓,名字是姑娘的一位恩客取的,传说他曾中过乡试。

"凉儿,趁指骨没长硬,你得学琵琶。"娘对我说。于是我跟一个盲师父学琵琶。又夜夜被缠脚布裹得痛不堪言,但娘说是为我好,否则人家会说我是从没教养的人家来的。

正学奏第一首曲子"蕉窗夜雨"时,我一失神便挑断一根弦。

盲师父皱眉头:"女孩儿家怎么下手那么重,年纪轻,指骨软,力道却猛,唉!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儿,将来恐怕……"

将来恐怕?我年纪虽小,却猜得出盲师父要说的不是好话。

没愁饭吃,不愁衣穿,屋顶不漏水,娘又不生弟弟妹妹,将来有什么好怕?

这个娘待我严,却也没对我不好。

娘的姐妹淘们笑我是娘的"摇钱树":"将来你老了,靠着这个女儿,依旧绫罗锦缎,穿金戴玉!"

娘会用纤纤兰花指轻挑我的额:"就怕她脑袋里使坏主意不要我!"她在我十岁时开始教我做生意待客的道理,要我十四岁接她的衣钵。

能接她衣钵,我感到很荣幸,娘是浣花第一红牌,她穿的衣裳是浣花楼最美丽的。

进浣花楼时我不过六岁,是一张白纸,娘绘桃花是桃花,洒墨汁即成泼墨画。她是对的,我就是对的:她给我不漏水的屋顶,凭这一点我听她。

十四岁生日。

浣花楼为我燃起了红烛,好几个嬷嬷尽心费力将我扮成新嫁娘,我近乎凤冠霞披。

"终于等到女儿出嫁!"

娘看着满脸笑,背过我却偷偷用衣袖拭泪,一个嬷嬷走过去劝她:"这是命,你的女儿注定跟你一样的命,天生写好,何用伤心?"

娘没有答话。

我看着自己镜中施朱涂粉后更显美的容貌出了神,没听见一个嬷嬷叫我穿鞋,直至我的三寸小脚被她抓住,才从幻想中醒觉。

"黄员外送来的鞋,要姑娘试。"

我一试,小小弓鞋还有余,嬷嬷们齐夸娘:"这丫头的脚缠得真漂亮!"

她们都是大脚婆。只有村妇如此粗俚。

送进洞房。我才发现自己被精心装扮成一个玩笑!

黄员外,那不是爹为他管鸡舍的黄员外吗?十年前我依稀见过他,还记得他的容貌。

他当然此十年前更老。他的样子像个不倒翁,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泛着油亮的秃额头。他对我贪婪微笑时我怔住了。

他扑向我。我不自觉的推开他,全然忘了娘是怎么教我的。

"我花了多少银子买你,你却连脱衣服都不会。"他的脸立即变为豆酱色。

我拔了门栓,提着裙角想逃走,门外守候的嬷嬷企图拦住我,我推开她,让她跌跤,她尖声大叫唤来其他人。

娘也来了,掴我两个耳光:"我怎么教你的,你这么做辜负我养你这么多年,徒然叫我丢人现眼!"

我的泪水成串落下,脸上粉妆染脏了红裳,娘啐道:"不许哭!"

她谦卑的弯下腰跟黄员外道歉,然后告诉我,不乖乖照她说的躺床上,就把我剥光了绑起来。我选了前者。

我让那个肥肥短短的黄员外把口水吐进身体里,然后他的胖肚子上下摩擦我的腰。

我告诉自己:"忍一会儿就过去。"

黄员外睡熟后,我悄悄起身呕吐,心里却觉得轻松……终于过去了。

可是这一生才刚开始……

***

"真是个恐怖的故事。"

林祖宁插嘴,"在这段故事里,我出现了吗?我不是黄员外也不是你娘吧?"

"我不曾告诉你,你少套我话。"她说:"我的故事还没结束……你是个没耐心的男人。"

"我不喜欢悲剧。"

"我也不喜欢,尤其是自己的。我不喜欢当人。"

"感谢你怜悯我这个人……"

"你要谁怜悯你?"忽尔传了一个男声,范弘恩不知何时回到家,"你还没睡一个人自言自语做什么?"

林祖宁再回头看时,天使已经消失。看看表,是半夜三点钟。他有点怅然,这家伙干嘛回来打断他的余兴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使才有空回来说完故事?

"怎样,玩得可好?"

"SO、SO。"范弘恩刻意隐藏情绪。他的眉头露了他的得意。

"小心别操劳过度,明天还要上班!"

林祖宁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毫无营养的话语后,以被蒙头装睡。这一夜,女孩没有再回来。

***

有时候我怀疑,人的爱和恨都只是短暂的情绪作用。如果长时间被套上枷锁,久而久之,对枷锁的恨就不存在,对自由的爱,也会因绝望而放弃挣扎。

十四岁的我杨凉儿接受了第一个男人,黄员外,然后我接受更多。黄员外可不是最惹人厌烦的一个。

直到十六岁,我才有权选择要不要哪一个男人。当然,我可不能都不要。我的美丽及曲艺使我成为浣花楼第一名妓。

浣花楼人人奉我如菩萨。我穿上其他女子艳羡的华服丽裳,满头珠翠伴绿云,斗大的明珠照得一室生辉,澄翠的宝钗眩人心神,这些都来自富绅名士的供养。

我懂卖关子。到浣花楼寻芳的富家子弟,你愈不理睬,他愈想要你一口胭脂吃;你愈对他冷,他愈盼望你的露齿一笑,太容易的就不值钱。

要他们掏出家当,可要费心机。我得到拣选的自由--拣选我比较不憎恶的,可怜的自由。

像一块白布沾上洗不去的血污,我很早就看见这一生能有光荣与耻辱,因为逃不掉那样的折磨,所以我不再被渴盼逃走的心玩弄,我开始玩弄那些玩弄我的人。

你以为我恨黄员外?

不,我不恨他,只恨我生于贫家。

后来我还能陪黄员外饮酒赏月、吟打油诗。他酒后总用淫笑说我:"你这丫头,今非昔日,今非昔日,嘿嘿……"

凭着这生张熟魏的逢迎本事,我还从黄员外那儿得来一处田宅。把它送给我的二姐做嫁妆。

她年过二十才与邻村做庄稼的青年结良缘。

"我这一生大抵在此荒废年岁,就算你代我嫁了一次。"二姐对我磕三个响头,我扶起她,说了这话。

我没见过姐夫;爹不要我做苏家人,因为我是个妓女。

天晓得我有多嫉妒她。凡是得不到的就是我最想要的,想要又如何?想得咬牙切齿也没用。

虽然已经习惯于在浣花楼讨生活,我心里的愿望还末死……

我要一个丈夫。稳稳当当的丈夫,傻一点儿无妨。

来浣花楼的男人不是来找新娘,要我做妾的也不是我要的。

十七岁那年,娘答应嫁给一个告老还乡的官人做妾,我以半斛明珠为贺礼。

"我这半辈子攒的怕没你多!"娘说:"你记得我的恩,我也还你一个情!"

她撕掉父亲十多年前画的卖身契,"这些年来苦了你!我不买你,你就没这种歹命!"

"你不买我,恐怕我没这条命!"我苦笑,再三稽首。"我现在--离开浣花楼到哪儿去!"

娘拉住我的手,"跟你说这些话,你就当瞎话听。娘希望你找到个好人嫁了。富也罢,贫也罢,得你的心便行!"

"得人容易,得心太难!"我回答。

我是浣花楼的花魁,我有闭月羞花之貌,我的琵琶声也能令天上飞鸟回首倾听。但没有人看见我的心。

直到那一日,我陪黄员外陈官人等冶游,醉得不醒人事回浣花楼。

嬷嬷在婢女翠环扶我进房前告诉我:有客人已久候多时!

我气得甩袖:"你当我那么能干,我站都站不直,还能见客么?"

"可是……"嬷嬷说:"这个客人不寻常……"

"管他什么人!只要不是当今皇上,令他早早回去--你拿了他多少打赏钱?姑娘加倍给你!"

"他不是贵人,是个……卖油郎!"

"卖油郎,"我差点呸她一口沫:"你以为本姑娘什么人?"

"他筹足过夜钱,捧了一缸子的串钱来,只为见你一面,他说他已等了三年!"

我不信自己的耳朵,天下若有这种事,竹林内的乌鸦都变白……

"好吧!"虽然头昏眼花,我倒也好奇,"叫他来见我--"

朦胧醉眼一看,这卖油郎不过是个未足二十的青年,畏畏缩缩,不肯近我,面目黧黑,但堪清秀。

"一副寒酸相!"我赌气凑近嬷嬷的耳朵说。

"扶我回房!"我对那卖油郎说。

翠环在此时欠身告退。

我以为自己醉得涂了,哪有这等事?

一进房里我便和衣卧倒床上,一睡不醒。感觉有人替我轻轻脱了弓鞋,不是翠环。翠环一向粗手粗脚。

奇特的油味伴我入眠。半夜我觉得胸中不适,起身而坐,"我想吐--"话未说完,哗啦哗啦酒腥味从我喉头倾出。

他轻拍我的背。我又睡去。

天明,阳光钻进纱帐将我唤醒。

"姑娘醒了?"翠环正在烧檀香,"要不要现在洗脸梳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边洗昨夜残妆边笑,"梦见一个年轻的卖油郎,捧了一缸子铜钱来浣花楼,你说好不好笑?"

"噢!姑娘,那可是真的,"翠环一脸愕然,"你以为那是梦吗?他早上才走--"

我打翻了一钵子水……"真的?"

"可怜呀可怜,"翠环开玩笑:"他存了三年,只为来服侍你一夜,我服侍你一年,都不必付钱,谢主隆恩!"

我的心慌了起来,好像有一把闷火在烧:"他抱怨么?"

"人家可不呢!你吐他一身体脏东西,我问他要不要洗,他说没关系,一脸和气。天底下哪有这种人!"翠环说。

这下竹林里可全出白乌鸦了。他的一缸子铜钱绝不值我向富翁们要来的金银珠宝,但我头一次觉得不该得。

"我可要还他。"我说。

翠环帮我找到他,他回话说,不必。

头一次有男人拒绝我。

"约他到竹林见面,我帮你们把风。"翠环出主意。"叫他再来看你一次,他不会不愿意。"

我脱去一身金缕衣,拔掉顶上玉搔头与金步摇,洗去脸上庸俗脂粉,长发素衣见我的卖油郎。

那一天的月圆如白玉盘,高高悬天上,照得夜色清明。

我清楚的看到我的卖油郎。

跟他道歉,他说不。

他吸引我的地方当然不是他的财富,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熠熠亮光使我心荡。

那一天我又成了十七岁,还原为水云里的良家女儿,不是浣花楼名妓。我与情人私会。

他在发抖,彷佛我是吃人老虎。"你怕我么?"在我开口的同时,我已经爱上了他的谦卑和纯真。他连话都答不出:"你……离……我……这般……近,又没……没有醉……我不敢……想……你会……同我说话。"

"我不但同你说话,你听得见我也摸得到我……我又不是鬼。"我故意把他的手拿来放在我的腰上:"那天晚上,你难道没碰过我么?"

"我不敢。"他说他只帮我脱了鞋,让我睡得安适些。

我背过脸,怕他问我为什么眼眶满是泪水。偷偷用袖拂去,转身投进他的怀中,他的手臂自然像藤蔓一样缠绕我温暖的树身。

明月无言,风不吹草不动。

第一次,彷如有雷劈我,我不由自主的爱一个男人,远胜于世间一切道理所能解说。

***

"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

"我也觉得很奇妙,"林祖宁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反覆无常,莫名其妙!"

他才刚受到一次迎头痛击,要一个刚在爱情海里差点灭顶的人马上再跳进去,很难。

"我不爱当人,当人我当不好,"天使微笑,"可是爱是多么好的东西--你一定没找到爱,当它来临时你根本无法抵抗!"

"谁说我没有过!"林祖宁辩道。

"我想你没有过,我看得出来!"

"难道有过真爱的人头上会戴一个光环,像天使一样?"话一出口,林祖宁马上发现自己的错误,她头上可没有光环!

"我看得出来,因为我最少也有三百岁了,而你目前只记得自己短短的二十几年生命,小巫见大巫!"

忽然间,他觉得她变大了一点。彷佛在这短短几夜中,她以一种奇特的速度在发育。

***

旷雨兰并非为了李大泯而结束与林祖宁的同居生活,真正的理由恐怕是她在林祖宁身上看不见任何远景。

林祖宁自从有了她之后,一切成长陷于停顿,甚至还开倒车。从前在她眼中的天真、坦诚、善良与踏实,后来成了愚蠢、粗率、简单与呆滞。

雨兰很早就开始想两人分手的问题,只不过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繁忙的工作也使她无暇顾及其他。那一天李大泯开车送她回住处,临别时对她说了一句话,严重伤及她的自尊,也点燃分手的火药。

"像你条件这么好的女人,也该为自己的未来想想,我不认为你和林祖宁是合适的一对。像你们这种女强人,我很清楚,找他那种男人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那是林祖宁发生车祸的前一天。

她对李大泯的直言无讳感到非常愤怒,但一时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你处理私事如果有办公事那样胆大心细脑袋清楚就好了。"李大泯不把火煽热不甘心。

她和李大泯只吃过几顿饭,朋友交情是够了,但还谈不上男女关系。两个人心眼都深,不断在衡量时机、勘测对方动静,恋爱尚未萌芽已成斗智游戏。

旷雨兰回到住处。

甩掉把脚走痛的高跟鞋后,她闻到一股瓦斯味。

她冲进厨房,拧掉瓦斯开关,打开窗户。

一定是林祖宁在煮泡面,水滚了,溢出锅子,浇熄了火,瓦斯便源源不绝的

出来。

林祖宁人呢?

"你要死了!"原来他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她先拧了他一把,看他有没有被熏昏。没想到他一副好梦方酣的样子,懒洋洋的打个哈欠。

"什么事?你回来啦!"

"难道你没闻到什么怪味道?"

"没有呀!"林祖宁还特地用鼻子嗅了嗅。

"迟钝!白痴"他永远缺乏一份敏锐度--这个笨男人的迟钝会误她一生!

雨兰随手抓了个抱枕往他身上扔过去!

"你干嘛这么生气,我又没有惹你。"林祖宁认为不掀起世界大战的绝佳法门就是让她。百善忍为先。

这种法宝不一定每一次都有效,此刻他的退让更助长她的怒火。

"你要死自己死,千万别连累到我!"雨兰怒气冲冲的把房门一关。林祖宁习以为常,又抱头大睡。

虽然同一个屋檐下,两人各有一个房间。昔日如胶似漆时当然不是这么固守城池,总是一起挤那间套房的大床,相拥而眠,每一天都爱得水深火热。

晚上旷雨兰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和林祖宁结了婚,养了两个孩子,一条脏兮兮围裙绑在林祖宁腰间--他在厨房里忙着做菜,告诉她今天买了一包涨了三块钱的米,大宝打了邻家小孩一巴掌,小宝尿裤子三次……

梦魇!她这个新女性可不认为贤夫良父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一个可能没出息的男人使她觉得十分恶心!而这个男人竟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长达两年!

她说做就做,第二天毅然搬出来,暂住在一间小套房中。

林祖宁发生车祸,她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在隔日上班前赶去探望,没想到还遇到林祖宁"刁钻可怕"的妈妈林张琼子,更是不欢而散,两人间仇隙越深。

***

此时旷雨兰正与李大泯在东区一家昂贵的法国餐厅共进晚餐。李大泯为她点了烤田螺--如果是与林祖宁吃饭,铁定是她为他点菜。

"听说你搬出来了?"

"哦?消息传得真快。"

"该不是为了我吧?"

"为了你?"旷雨兰觉得他这样的问话使她全身不舒服;即使是开玩笑也有伤她颜面:"你以为你这么伟大?"

"开玩笑而已,旷小姐何必生气?"李大泯话转得快,"总而言之,我欣赏你下的这步棋,小林是我同事,我了解他,他那种个性的人只会拖累你。"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旷雨兰开始用刀叉与烤田螺奋战--高级菜肴似乎一定要这么难以下?好不容易优雅的扯出一块螺肉,咬了一口,天呀,不是普通的难吃。

"味道如何?"

李大泯笑盈盈的等待她的赞许。

"嗯……好极了。"职业化的笑容永远可以伴随任何谎言。

晚餐的话题变成房屋赋税问题研究。

由于是李大泯到她的事务所接她,所以旷雨兰自己的车还停在公司附近。

"送我回去开车吧!"

"不急,"李大泯说,"我先载你兜风。"

李大泯的驾驶技术还不错,他耍了一条妙计:"我跟你打赌,我可以在公路上维持一百以上的车速,单手驾车,平稳舒适,另一只手绝不离开你,我--如果有任何紧急刹车或紧急回避的状况,赔你十万块钱!"

就这样他们到北海夜游一周,再回到台北东区一家豪华的电脑汽车旅馆前。

"喝杯咖啡如何?"

进了套间,当然不只喝咖啡。

旷雨兰又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女,虽然她本能地装得什么都不知道。李大泯是个人模人样的大男人,而她又恢复完完全全的自由身--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开始吻她,爱抚她的身体,很有耐心也很有技巧的解开她的每一颗扣子……就在最缠绵的时刻,旷雨兰触电一样的坐直身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不是……"即使在黑暗中,她也感觉十分难以启口,但还是必须说:"你没有准备……那个?"

"啊!我又不是预谋……"

旷雨兰算了算,糟糕,这几天太危险……"不……不行……你得先到下面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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