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欢站在东宫寝殿的缓台之上,仰着头,静静地望着天。
天,是猩红色的,这是雪夜的天空与平常夜空最大的不同。平常的夜空,无论阴晴,皆是靛色,唯有雪夜的天空是猩红色的。
雪,从前天白天就开始下,直到现在,时断时续,下个不停。雪花伴着寒冷的夜风,不断地扑打在杨欢的脸上,落进她的眼里。
她不停地眨着眼,眨着眨着,滚烫的眼泪,从眼里流了出来,不大功夫,淌了满脸。
脑中有个苍老的声音,遍遍响起。那是启蒙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声声震心,“子曰:君子博学,而日叁省乎己,则智明而行无过矣。”
五岁那年,她入宫伴读,启蒙先生是当时的鸿胪寺卿,徐衍,徐大人。
她记得,当年徐大人是这么讲解这句话的,徐大人说,一个人在博学多才的同时,还要时常地反省自己,看看自己哪里作得不足,作得不对,如此方能神清志明,不作错事。溜/达论、坛
对着猩红的天空惨然一笑,杨欢又笑出了两串眼泪。
君子博学而日三省乎己,则智明而行无过矣。
多好的话啊!
自己怎么早没想起来呢?如果,自己能早点想起这句话,那么,是不是,就不会作出那些不智之举。
此时回想一年多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杨欢觉得自己荒唐得离谱,也错得离谱。
确实,她以前很喜欢表哥,可是,无论再如何喜欢,也不该答应他的请求,也不该照着他的意思,作那些有损阴德之事。
这不是简单的忙,帮成了,她的丈夫,太子殿下就会倒霉,倒大霉。
想起慕容麟,杨欢心,一阵阵揪着疼。
是,最初,她的确不喜欢慕容麟。可是,架不住日久天长,架不住朝夕相处,架不住朝夕相处时,慕容麟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
慢慢地,她喜欢上了慕容麟;慢慢地,喜欢变成了爱。
现在的她,只喜欢慕容麟一个,只爱慕容麟一个。
至于表哥,当初的爱意,已不复存在。不是她见异思迁,而是有了慕容麟作对比,她觉得她的表哥根本不值得,也配不上她的爱。
夜色中,杨欢缓缓闭上眼。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冻出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冷点好。冷点,才能让她的头脑清醒些,而她,已糊涂太久,该清醒了。
殿下,原谅我,原谅我……
杨欢闭着眼,流着泪,一遍遍在心里,乞求着慕容麟的原谅。
不知过了多久,杨欢视线的前方,亮起了几点鹅黄色的光,光的中心,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来人越走越近,杨欢看清了,是慕容麟。慕容麟处理完政务回来了。
东宫很大,光臣僚就有一百多名。每天,慕容麟从朝中退朝回来,就去东宫的齐贤殿,和他们的臣僚们一起处理公务。中午,回来用膳,膳后稍事休息,然后再去齐贤殿,掌灯时分才回来,有时更晚。
望着远远而来的慕容麟,杨欢一下子笑了,笑出了一脸的眼泪。不去管脸上的眼泪,她几步下了殿前的台阶,顶着刺骨的寒风,朝慕空麟奔去。
风里夹着雪,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刀子刮脸般的疼,杨欢不管。此刻,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奔过去,奔进向她疾行而来的男人的怀里去。
在慕容麟张开双臂,将她裹进斗篷的那一刻,杨欢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晴,象一只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
深深地把脸埋进慕容麟的怀里,杨欢收紧双臂,紧紧搂着慕容麟的腰,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隔着重重的衣料,慕容麟的心跳声,一声声,传进杨欢的耳朵里,沉沉的,稳稳的,那么有力。
凝神细听着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眼泪,流得更欢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