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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死志

作者:华玫 当前章节: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8:08

剜肉剔骨的痛,如同以往,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四更天慕容麟去上早朝时,姚葭只剩了一口若有若无的气。

身上是无处不在的疼。

她想喊,想叫,想哭,想j□j,却连丁点儿的力气也没有。所以,喊叫,j□j都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进行。

眼泪,一直没停过,因为疼痛,因为委屈,豆大的眼泪珠子酣畅淋漓地流了一宿,枕头已然湿得不成样子。

除了那句可以直接拉出去砍头的“我恨你”,一整晚,她没再和慕容麟说过一句话;而除了“我更恨你”,慕容麟也没再和她说过话。

两个人,在暴风骤雨,电闪雷鸣间缠斗了一夜,然后,留下姚葭在榻上气若游丝,慕容麟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去了。

步出庆春宫宫门时,慕容麟抬眼望了下天。

雨,还在下,不过已是极小,如针如丝,虽有如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瞬间流遍了五脏六腑,昏沉的头脑,也像注入了一股冰冰凉凉的山泉,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大概下了早朝,天就该晴了吧,探身进辇时,慕容麟想。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辇,很快消失在蒙蒙细雨和微曙的天光中。

慕容麟前脚走,芸香和另外两名宫人,后脚就进了姚葭的寝室。

芸香捧着个朱漆托盘,托盘里装了几件洁净衣裳,第二个宫人捧着个圆形的黑漆描金奁,第三个宫人捧着个装了半盆清水的刻花银盆,盆沿上,还搭了条白色的细麻巾。

三人合力,从里到外,给姚葭换上了洁净的衣服,又给她擦了头脸,最后,一人从后面抱扶着姚葭,一人捧着妆奁,一人给姚葭理容。给姚葭理容的人,是芸香,平常就是芸香。芸香的手,又巧又快,不大功会,就把姚葭乱草窝似的头发,打理得油光水滑,有型有款。

姚葭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目光呆滞,随着她们摆布,一声不吭。

收拾告一段落后,三人一并退下。不久,芸香一个人端着一只托盘又进来了。托盘里,放着一碗白米粥和几碟清淡小菜。

三人离去前,姚葭被她们摆成了半躺半靠的姿势,芸香把托盘放在姚葭身旁,从盘里端起粥碗,舀了一小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姚葭的嘴边,温声道,“娘娘,用些粥吧。”

姚葭仿佛没听见,单是两眼发直地瞪着某处。

芸香眨了下眼,把本已轻柔的声音又放柔了些,“娘娘,多少用些吧。您闻闻,这米可香了,是前日才到的万昌贡米。”

说着,她用勺子触了下姚葭的嘴唇,想让姚葭把嘴张开,“奴婢以前曾听一个御厨说过,这万昌的米呀,最是金贵,全天下,就只有万昌这一个地方产,而且,全万昌也只有两亩多的地方,能产出贡米来。奴婢听说,这次来的贡米,除了陛下,就只有陆太妃和您得了些,其它宫的娘娘们,就是想吃,还吃不着呢。娘娘,您多少吃一点吧。”

这回姚葭有了反应,她一点一点地将目光移到了芸香的脸上。静静地看了芸香一会儿后,她微一眨眼,“芸香,你知道我是谁吗?”

芸香一怔,挤出丝不大自然的微笑,“看娘娘说的,娘娘自然是娘娘啊。”

姚葭盯着她,“我是问,我真正的身份。我真的叫‘姚葭’吗?真的是陛下私访时,从民间带回来的吗?”她有气无力地补充道,“你应该知道,陛下给我吃的是什么药,他不想让我想起过去的事情。”

姚葭知道慕容麟挺看重芸香,也知道,芸香定期去乾元宫汇报之事。她只是失忆,并非失智。

“这……”芸香被姚葭问得打了结巴,目光闪躲,不敢与姚葭对视,“奴婢不知。”

对于姚葭的身世,自慕容麟将姚葭带回宫中之日起,就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说姚葭就是先前殁了的那位,但因慕容麟一口咬定,姚葭是姚葭,殁了的是殁了的,二者毫无瓜葛。所以,大家也只是在私下里传说,并不敢斩钉截铁地断言,姚葭就是先前那位。

至于“忘尘”的功效和主治,慕容麟也从未跟她说过。不过,她自己倒是从“忘尘”的名字上,多少猜到了几分。

猜到了又如何?猜到了,她也什么都不能和姚葭说。姚葭是国主的妃子,国主拿她当心尖子疼;而自己,不过是名小小的宫婢。

她没有别的奢望,她只想平平安安地活到三年后。

在这波诡云谲的深宫,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有可能掉了脑袋,丢了性命,而她,不想死,也死不得。再有三年,她就可以出宫回家了。家里有娘,有弟弟妹妹在等着她,她不能有事。

芸香张了张嘴,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姚葭虚弱一笑,“不用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有你的难处,我不为难你。”

“娘娘……”芸香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姚葭轻轻唤了芸香一声,“芸香。”

芸香用差不多的语音回了她一声,“哎。”

姚葭对芸香笑了下,然后移开眼,看向它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名字,你的身份,可能都是假的。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就算偶尔想起些可能和过去有关的事,也要被人逼着忘掉,你会怎么办?”

芸香的心“砰”的一跳,“这……奴婢会认命。”

“认命?”以着玩味的口吻,姚葭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是一笑,笑得凄凉,“偏偏我不认命。”说话的同时,她哭红的眼中,又泛起了点点泪光。

芸香希望姚葭最好能马上闭嘴,或者换个话题,这样的话题,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婢可以妄加评说的,退一步讲,就算只是听着,也已是大大的不应该了。

无措地看着姚葭,芸香想要劝劝姚葭,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言辞。正在此时,室外突然响起一声通禀:步云宫的卫淑仪,前来拜访。

这一声通禀,禀得房中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卫淑仪?姚葭困惑地望着芸香,从名号上听,这位卫淑仪该是慕容麟的妃子之一,可是,她的记忆中,并无哪位淑仪姓卫,她记着倒是有位姓韩的淑仪,长得端庄秀雅。

芸香知道得比姚葭多一些,她低声告诉姚葭,这位卫淑仪是两个月前新入宫的七秀女之一,姓卫名瑾,今年芳龄一十六岁,父亲是卫鲲卫太保。进御后,被慕容麟封为淑仪,现住在步云宫谦芳殿。”

姚葭的脑中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脸,女人有张扁扁的大白脸,大白脸上,一张比樱桃大不了多少的小嘴,永远擦得仿佛刚吃了死孩子。

“她在陈贵嫔的步云宫住?”姚葭有些厌烦地一皱眉,把步云宫正位宫主的尊容皱出了脑海。

“是。”

“请她进来吧,让她先在偏殿稍坐,”姚葭有些气短,一夜痛比炼狱的煎熬,几尽耗干她全部气力,“告诉她,我片刻就到。你把豆蔻叫进来,我要更衣。”说着,她摇摇晃晃地下了榻。

“是,奴婢知道了。”芸香轻应一声,并未马上离去,而是先蹲在姚葭脚边,给她穿上了鞋子,方才转身出去。

很快,另一名宫人豆蔻走了进来。姚葭命她开了衣箱,指点她取出几件衣裙,服侍自己穿戴上。

无论妃位高低,姚葭向来与慕容麟的其他妾御鲜有来往。其他人,也因她莫测的身份,敬而远之。

不想,今日,却是有人不请自来。

虽然,不清楚这位从无交集的卫淑仪所谓何来,不过,本着来得都是客的原则,姚葭强忍身上未消的余痛,稍作修饰后,带着豆蔻,前去会客。

临出寝室前,她对着铜镜转了转脖子,快速审视了下自己,然后,把脸转向了豆蔻,让她给自己把把关,“豆蔻,我这样子还行吗?”

彻夜未眠,加上彻夜的挣扎,她对自己的模样实在没信心。其实,她对美与丑,并不是太在意,她只怕自己衣饰不周,失了礼。

豆蔻是个不次于芸香的精明丫头。听姚葭发问,豆蔻马上露出甜甜的微笑,给姚葭吃宽心丸,“不是奴婢夸娘娘,要说娘娘是宫里第二漂亮的人儿,怕是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娘娘生得好,怎么打扮,都好看。”

姚葭被豆蔻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有气无力地一拍豆蔻的胳膊,“就你嘴甜。”

豆蔻作出委屈的模样,“奴婢说得可都是真心话。”

姚葭向她伸出手,让她扶自己起来,“行了,知道你真心,扶我起来吧。”

“是。”豆蔻连忙扶住姚葭的手。

双腿打颤地扶着豆蔻站起来,姚葭没有马上迈步,而是先稳了稳突突乱跳的心。犹不放心地抚了抚鬓角,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走吧,我们出去。”

在庆春宫的偏殿里,姚葭见到了卫淑仪。原来,这卫淑仪就芳辰宴上,劝她少饮些酒的美丽少女。

一番寒暄见礼后,二人落座。

卫淑仪说话快人快语,毫不拐弯抹角。落座后,她告诉姚葭,她来没有别的事,是专程给姚葭送失物来的。

失物?姚葭暗暗纳闷,想不起自己失了何物?

卫淑仪把一只手伸进另一边的大袖中,姚葭看着她,想要看看,她到底能掏出什么来?

很快,卫淑仪从袖中掏出个莓红色的小汗巾子,轻轻分开汗巾的四角,汗巾里,赫然露出一只莹白的玉簪来,簪首,一朵并蒂白莲,幽然绽放。

姚葭愣了一下,随即浅淡一笑,她想起来了,昨夜在容华殿,她把这枚簪子拔了下来,后来,因为想起了一些事,导致她情绪激动,被慕容麟击昏,簪子可能就是在那时失落的。

若非卫淑仪给她送来,她还不定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呢。想起昨晚,她有些难过——她记得昨晚自己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却又因为被慕容麟强迫,吃下忘尘,而忘得一干二净。

轻轻地把簪子捻起来,卫淑仪微笑着把簪子递给姚葭,“完璧归赵。”

姚葭伸手接过簪子,“多谢淑仪娘娘,敢问娘娘是在何处拾得此簪?”

卫淑仪将汗巾塞回袖中,“就是昨日姐姐坐过之处。”

自此,二人以簪子为起点,聊了好长一阵子,不是姚葭爱聊,而是卫淑仪根本不住嘴,东一句,西一句,说吃,说穿,说天,说地,叽叽复喳喳,说了个没完没了。

昨晚,她觉得姚葭很冷,今天一开始,她也觉得姚葭冷,不过和姚葭聊了一会儿,她发现,姚葭不是冷,只是性子淡然。

越聊她越喜欢姚葭,虽然姚葭说起话来,从表情到声音,统一都是淡淡的,不过,透过这淡淡的表相,她看到了内在的本质——她觉得,姚葭很真,不矫情,不做作,不像步云宫里的那截树桩子。

卫瑾给陈贵嫔起了个绰号,管她叫“树桩子”,谁也不知道,她只在心里这么叫。

卫瑾很看不上陈贵嫔,人长得丑便罢了,偏偏没有自知之明,成天盛饰艳妆,打扮得截披红挂绿的树桩子,还感觉良好地到处显摆,这还不是最让她反感的。最让她反感的是——陈贵嫔的为人。俗话说,观其言,知其人。陈贵嫔的话,乍一听,都是好话,句句动听,可过后细一品,全是些虚情假意之辞,一点不实在。

卫瑾有点男孩子脾性,活泼好动,爱说爱笑,有一说一,最看不惯的,便是陈贵嫔这种造作之人。

今天,跟姚葭这么一聊,她觉着自己找到了知音,在这深宫大院里找个知音不容易,所以,她格外地健谈。

这边,卫瑾是越聊越高兴,越聊越想聊,那边,姚葭却是越聊越痛苦,从昨晚到现在,她粒米未进,加之一夜折腾,到现在,因为过于饥饿,她早已没了饿的感觉,然而,头晕沉沉的,眼前不时发黑,心也在腔子里,跳得快要蹦出来,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又叨扰了一阵子,卫淑仪把能聊得,都聊得差不多了,这才欢天喜地告辞而去。

姚葭在芸香的搀扶下,直把她送到寝殿门外。目送着卫淑仪的小辇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里,姚葭又在高大的殿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躲在薄厚不均的云后,射出些不太强烈的光,风,一阵阵地吹来,凉凉的,带着潮湿的雨气,吹出了她一脸一身的鸡皮疙瘩。

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曳地的裙摆,长长的披带,她看上去,仿佛谪凡的仙女,随时要乘风归去。

微一抬头,姚葭作了个极目远眺的姿势,天际,碧空如洗。她想,大概这边的天,很快也能放晴了吧。

抬手抚上胸口,那下面,她的心,已经跳到了极限,里衣也早已被冷汗浸透,粘在身上,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该结束了,望着天际的晴空,她平静地想。

过了一会儿,在豆蔻的催促声中,姚葭收回目光,转身向殿内走去,一旁的豆蔻赶紧去扶她的胳膊。

她扭过脸,对豆蔻笑了一下。

一只乌鸦,在她转身的时候,披着淡淡的阳光,掠过寝殿上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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