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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充满暗示的大纲

作者:日-依井贵裕/译者:赵滢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0:14

问话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叫到牧本基本就算是结束了。

众人发现结花的尸体是上午,时针此时已经指向了五点。此次的现场取证和别墅附近的搜索工作做得相当细致,每个人的问话时间也比之前长。最先接受问话的是久子、末男夫妇,单他们两个就耗费了超过一个小时。排在秀之后面,已经完成问话的慧子用手指了指沙发,示意终于回来的理坐下。

“问了这么长时间。”

客厅配备了两名刑警,但始终没有人来接班,他们正一脸疲惫地立在那里。起初锐利的眼神也没了精神,只是机械性地环视着房间。

“针对史织小姐留下的小说大纲问了我很多问题。”等慧子坐在旁边,理微笑着说道。从他的表情中一点也看不出他刚刚接受了一个多小时的问话。

“果然。”

慧子点点头,看向左边想要征求秀之的意见,但秀之好像睡着了,正安静地闭目养神。慧子也不习惯这种紧张的气氛,更何况是连着好几天,只觉得头一阵阵地疼。

“问话一直不结束,您肯定着急了吧?都没时间把大纲拿给您。”

虽然警方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但的确有刑警在监视他们。为了避免招致不必要的嫌疑,慧子还没有从理手上拿到史织留下的大纲的抄本。

“没事。不过在看之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理大方地答:“问吧。”

“我想问问跟比拟杀人有关的内容。”慧子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理的脸,都快看到瞳孔深处了依然没有移开视线,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

“请问。”

“我想知道理由。凶手是出于什么理由一定要比拟名字杀人呢?”

理仿佛在叹气一般,用只剩下气息的声音说:“比拟的必然性吗?”

“对。既然小说采用的是比拟杀人的手法,应该会对其中的意义进行说明吧?大纲中应该写明了凶手如此大费周章的理由。难道我猜错了?”

理静静地摇了摇头。“正如您所说,史织小姐的大纲中写明了采用比拟杀人的必然性。”

慧子慢慢从理那双有点透明的眼睛移开视线,继续追问:“实际发生的这几起案件,也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例如为什么要替换肖像画,猫为什么会被杀,那些奇怪的礼物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其中最让我费解的还是相当耗费时间和精力布置的现场,以及对尸体过多的装饰。在浴室的天花板上挂铃铛,在地板上铺满雪花折纸,多到足以将尸体覆盖住的花……我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凶手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坐在左边的秀之身体似乎稍微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慧子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您是想说,如果这几起案件真的模仿了小说大纲里的内容,只要看了上面写的比拟杀人的意义,应该就能搞清楚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对吗?”

慧子点点头。“对。”

“但这次不是,大纲上解释的必然性并不适用于实际发生的这几起案件。”

客厅门开了,才刚被叫进去没多一会儿的牧本走了进来。这么简短的询问依然让他好像老了好几岁,表情看起来很憔悴。坐到沙发上后再次默默开始折纸,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下一个是堀,他嘴里不停地发泄着不满,走出了房间。漫长的问话总算结束了。

“不知道实际案件中的凶手是怎么想的,小说中的设定是,史织小姐虽然坐着轮椅,但她其实能走路。而且现场和尸体的装饰工作很多都是坐轮椅的人做不到的。”

听理这么说,慧子回想了一下各个案件的情况。没想到比拟名字杀人的方法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设定。

“初音小姐的案子很明显,坐在轮椅上根本不可能将铃铛悬挂在天花板上。”

慧子表示同意,接着说:“弥冬小姐的案子有足迹,对于坐在轮椅上的人来说,在地板的折纸上留下鞋印还挺难的。”

“是的,因为那些折纸不是随意散落的,单单是像现场那样铺好基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理用平稳的声音补充道。

“再就是结花小姐的遇害现场,花系在一起的位置太低了,就算在地上挖个坑也不行。”

“对,这些都是坐在轮椅上的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从心理上很难认定史织小姐是凶手。这就是采取比拟杀人案的凶手的动机。”

“也就是说,凶手就是史织小姐,她实际上没有轮椅也能行走,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称之为比拟。”

理叹了口气,慧子也终于明白了。如今史织已经确认死亡,大纲中提到的比拟的理由也彻底失去了意义。

“还有一点,替换肖像画也是一样。”

慧子反问:“肖像画?”

“对。挂画的位置刚好是普通人站立时眼睛的高度,坐着可挂不上去。”

“也就是坐轮椅的史织小姐没能力换画。”慧子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逐渐没了气力。

“所以看过小说大纲后,我觉得问题反而变得更复杂了。比拟杀人已经失去了意义,凶手为什么还要照着小说中的计划去实施?虽然我们已经猜到装饰现场和尸体是为了比拟死者的名字,但为什么一定要比拟,或者说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小说里的计划去杀人,依然是个谜。”理探着身子把手放在膝盖上,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想不通……”慧子轻轻摇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些虚无缥缈的想法出现又随即消失,感觉头更疼了。

“只是换成了别的问题,谜团依然还在。”理也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不再说话。

苦闷的沉默降临,只听得到牧本折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堀接受完问话回来了,河本警部和八木刑警也进了客厅。这次问话的时间太长了,二人眼圈发黑,尽显疲态。

“感谢各位的协助。”

河本警部低下头对众人表示感谢,然后说了几点需要注意的事项便走出房门。剩下的几名刑警也跟了出去。没多会儿,汽车引擎发动时的低鸣打破了寂静,似乎连那小小的声音都在述说着疲惫。

像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夺走了,所有人都深深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理最先站了起来,说:“走吧。”

“嗯。”虽然很难受,慧子还是自己站了起来。她想拿到史织留下的大纲后,尽快看一看上面的内容。

走出客厅,直接上了二楼的楼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的秀之也跟在后面。

“听说垣尾先生痊愈了。”理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突然说道。不知是不是在问话过程中从河本警部那里打听来的。

“哦。”

“说明天就能回来。”

“警方终于能从他嘴里了解初音小姐那起案子的情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慧子比较暧昧地回复道。

“对,我也想详细问问发现尸体时的大致情况。”理重新开始爬楼梯。

“对了,你没看到现场。”秀之走到理旁边,插嘴道。

“是啊,凶手是怎么逃离初音小姐房间的这也是个大问题。”

关于密室是如何形成的,理迄今为止还没有发表过意见。秀之曾经告诉过慧子,在条件齐全之前,理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但慧子怀疑,他不是连大体的方向都还没找到。

“是啊,实在是太巧妙了,我都怀疑凶手是不是用了魔法。”

理说着打开房门,独自进去拿小说大纲的抄本。门撞到墙上弹回来还没关上,他就迅速走出来将抄本递给慧子。

“谢谢,我这就回去看。”

慧子先是道谢,又在房门前跟理和秀之道了别。她心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抄本放在桌子上,急不可待地坐下,开始如饥似渴地看起大纲的内容。

《肖像画杀人事件》详细大纲

★登场人物

片仓初音 长女。将来的梦想是成为音乐家。

片仓弥冬 次女。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作家。

片仓结花 三女。将来的梦想是成为画家。

片仓史织 四女。遭遇交通意外,下半身不遂。脸上留下了丑陋的伤疤。

杉木末男 片仓家别墅管理员。负责开车等各种杂事。

杉木久子 片仓家别墅管理员。负责所有家务。

片仓义弘 富豪。四姐妹的父亲。史织遭遇交通意外后身体变差。

片仓瑞穗 义弘的继室。四姐妹的继母。旧姓“彩濑”。

※之后还会添加有可能是嫌疑犯的可疑人物。

★案件概要

肖像画被替换成描绘杀人现场的画作,就像是在预告凶杀案的发生。从初音开始,几姐妹被人以比拟名字的手法接连杀害。为了增加恐怖气氛,让案件看起来脱离现实,加入几人饲养的猫被残忍杀害的剧情会比较有趣。

◎第一起

案件:初音被杀案

初音的肖像画被换成描绘人在浴室被勒死的场景的画。没人把换画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晚,众人就会发现初音被杀。杀人手法就跟画中描绘的一样,初音的头泡在浴缸里,脖子被绳子或其他什么东西勒住。不知为何有很多铃铛挂在天花板上,还有长针一直扎到了她耳朵的深处。

把铃铛挂在天花板上是让人进入浴室时能第一时间听到声音的意思。这其实是一起比拟初音这个名字的凶杀案,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现,也不知道凶手是谁。有人提出,尸体的耳朵上插着针,或许代表音乐的意思,凶手会不会是嫉妒初音才华的人。

◎第二起案件:弥冬被杀案

弥冬的肖像画被替换成描绘人在熊熊烈火中痛苦挣扎的场景的画。这次有人猜测是预告杀人,前去调查有暖炉的房间,然后会在史织的房间里发现已经烧得焦黑的弥冬的尸体。房间里的地板上铺满雪花折纸,在这块白色的纸地毯上还留有足迹。焦黑的尸体口中插着长针。

雪花代表冬天并铺满整个地板,暗指弥冬的名字,但到这里还没人想到这一点。凶手也留下谜团扰乱搜查。因死者口中插着针,所以猜测这次是嫉妒弥冬文学才华的人干的。

◎第三起案件:结花被杀案

结花的肖像画装饰在走廊尽头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原本在肖像画中结花也被鲜花所包围,所以没人发现画已经换了。等到尸体被发现后,才有人发觉原来画早就被换了。尸体被半埋在比池塘还要远的某处,是被刀杀死的。身上有打结的花,眼睛里插着长针,右胳膊被胡乱砍了很多刀。

因为花被打了结,史织提出之前的装饰是不是都在寓意名字,这才发现发生的几起命案都是比拟杀人。耳朵、嘴、眼睛里插针是为了伪装成嫉妒几人的才华,只有结花的胳膊被砍了很多刀是真正出于嫉妒。

★凶手和动机

凶手是史织。史织比初音、弥冬、结花都要有才华,结果遭到三人妒忌,经常受欺负。在遭遇交通意外后,史织只能被迫靠轮椅生活,曾经如花的容颜也因丑陋的伤疤而扭曲。三人不但不同情,反而欢迎害死母亲的继母加入,表现出来的敌意实在难以想象她们与史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妹。

史织偷偷做康复训练,终于不需要依靠轮椅了,之后便为了复仇决定杀死三人。

★替换肖像画的意义和比拟杀人的意义

这都是坐着轮椅无法做到的事,不会有人怀疑史织是凶手。肖像画挂在人站立时眼睛的高度,用来挂画的孔很小,必须从上方探着头看才能对准挂上去,坐着根本无法替换。

坐在轮椅上无法将铃铛挂在天花板上,也无法把足迹留在铺满地板的折纸上,更不可能给那么低的花打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别人从心理上认定史织不是凶手。

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慧子重重叹了口气,找出信封将稿纸放好,慎重地保管在了有锁的抽屉里。

☆☆☆

迟来的晚餐终于结束,秀之总算从好像在守夜的那种严肃拘谨的气氛中解脱了。用餐全程都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慢慢咀嚼的声音。这一晚太安静了。

盘子里的菜还剩下一多半,牧本就放下了筷子,像是被现场的空气缠住,始终没能站起来。他将整个身体靠在椅子上,空洞的眸子到处乱瞟。自从初音死后,他就仿佛失去了表情,不知道内情的话,还以为他戴着面具,嘴也像牡蛎一样闭得紧紧的。不折纸的时候,手寂寞得无所适从,几乎没有血色的肤色看着就让人心疼。

把别人盘子里的饭菜都扒拉到自己盘子里吃掉的堀也一屁股坐下不动了。没有发牢骚,没有挖苦和讽刺,连下流的话都不说了。虽然贪得无厌的毛病没改,但也没有出言挑剔,更没有露出猥琐的笑容,大概也是被这里的气氛压制住了吧。而且他那在眼镜后面窥探的眼神不是好色,而是小心胆怯的。

秀之静静地啜着茶,慢慢将视线移动到刚刚吃完的慧子身上。她有些坐立不安,能看出她想尽快离席的心情。秀之起身的同时看向旁边,发现理正在用眼神打暗号,示意他回房间。就像是要把沉闷的气氛一把推开,秀之把手放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

“等一下。”

秀之把椅子放回原位,刚要转身,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应该是从已经变得沉默寡言的牧本嗓子里发出来的。

“牧本先生……”

“坐下。”

声调很平稳,刚刚还很空洞的眸子此时已经变成了沉着的眼神,仿如能面的表情也有了些许生气。虽然脸上没有笑容,但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让人不禁怀疑之前的态度都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

看到恢复状态的牧本,秀之都不知道问什么好了。他隐约意识到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就那么愣愣地抓着椅背立在原地。

“晚饭前,我听到多根井君在打电话,应该是在跟某个警部通话吧?”

理肯定又给警视厅的大槻警部打电话了。牧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秀之移到了理身上。

“是的。”理平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希望你能告诉我警方都查到了什么。你打电话是为了打探新的情报吧?”

牧本很激动,像是要把之前没说的话都说出来。跟初音遇害之前表现出来的从容不迫,和始终站在局外冷静地从客观角度分析一切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您想知道鉴定结果和尸检报告的内容,对吧?”

听到理冷静的回答,牧本慢慢点了点头。“对。实际上我想知道所有已经查明的事实……”

“我也想听。”

堀突然爆炸了似的用不安的眼神看着理,插嘴道。只见他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就像是把身上的包袱全部丢掉了,放弃的同时也得到了解脱。

“调查进度吗?”理面向堀,确认道。

“当然了。只有你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听到这声怒吼,秀之反而安心了,拉开椅子,看着慧子,重新坐了回去。椅子发出日常生活中总能听到的嘎吱嘎吱声,稍稍缓解了压抑的气氛。

“好,接下来我会把从大槻警部那里听来的内容都告诉大家。”

说完,理清了清嗓子。久子大概是要去给大家冲咖啡,发出很大的声响站了起来。

“这次我打听到的情报主要是第二起凶杀案的相关内容,也就是弥冬小姐被害案。根据尸检结果和从现场找到的证据,以及弥冬小姐的人际关系,警方掌握了两个信息。”理开始说明。

“被切下来的拇指,鉴定结果出来了吗?”慧子两眼放光地问理。

“嗯。虽然与焦黑尸体的对照工作还没有结束,但已经知道上面有没有活体反应了。”

“结果是什么?”

“没有活体反应。”理的声音里不含感情。

“确定吗?”牧本追问道。

“跟大槻警部通过电话后,我又给验尸官杉原先生打电话询问了检验方法。确认是否有活体反应需要切开断面后进行检验,例如周边的组织有没有红细胞或白细胞渗出。被利刃切下来的组织相对来说更容易判断,而且检验是在科学搜查研究所进行的,应该不会错。”

“也就是死后切创吗?”这个词一般人根本不熟悉,牧本却像在说日常用语一样随口说了出来。

“果然,凶手杀了弥冬之后,还把她的拇指给切下来了。”

“这么想很合理。”

堀愤怒得双肩颤抖。理却像个官员,回答得很官方。看堀的样子,如果理的态度不是如此冰冷,他大概又会发一堆牢骚。

“由于明显的外表特征和完整的指纹,警方经过比对已经确认那根拇指就是弥冬小姐的了,所以弥冬小姐毫无疑问已经死亡。也就是说,暖炉中焦黑的尸体就是弥冬小姐,可以这么理解吧,理?”

秀之说这些话的时候原本充满自信,说到一半觉得有人正在旁边盯着自己。他说完看向自己的左侧,慧子不知为何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些话还是等焦黑尸体和拇指的对照结果出来之后再说比较好。”

理没有解释不能断定尸体就是弥冬的理由。慧子质疑的表情和理暧昧的态度似乎都在说,即便是死后切创,仍不能下结论说手指就是死后切下来的。

“还查到别的了吗?”把拇指的问题先放在一边,牧本拿出数学家该有的冷静态度询问道。

“死因是头盖骨凹陷,也就是被人打中头部致死的。尸体烧得很彻底,能够确认身份的特征基本都被烧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补牙的痕迹,警方正在跟牙医确认相关记录。”

“尸体是什么时候被烧掉的?”大概是回想起了那股异常的臭味,慧子皱着眉问。

“具体的时间并不清楚。由于尸体现象不明,连准确地推断死亡时间都做不到。”

“什么是尸体现象?”

“就是角膜浑浊、尸斑、尸僵一类的情况。这些现象都烧光了,所以无从查证。”

慧子依然皱着眉。“可是,如果我们到别墅的那天,在史织小姐房间前闻到的那股异味就是燃烧尸体发出的味道的话,那具焦黑的尸体就不可能是弥冬小姐。因为当时就是弥冬小姐在带我们参观别墅。”

听完这话,秀之试着回想自己都在什么时候闻到过那股异味。他记得刚到别墅的时候烟囱里冒着烟,从那之后似乎就一直有燃烧蛋白质的味道。

“那要这么说的话,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我来之前,尸体就已经在暖炉里了。”

只考虑如何自保的堀挺起鸡胸主张道。这话虽然听着不舒服,但假设他是凶手,那他就要把人骗到对方的别墅里,并在对方的别墅里搬运尸体,操作起来困难重重,的确有一定的说服力。

“我只是在假设那股异味是燃烧尸体时发出的,也有可能是烧死猫时的味道啊。”

“不会的,小猫迷东那个时候还活着。”

慧子不惜曲解自己的意思去反驳堀的意见,理却立即举出了反证。只要焚烧炉里烧的不是毫无关系的猫,当时的那股异味就不可能是猫散发出来的。可又没有证据证明当时是在烧人类的尸体,更别说想象被杀的不是弥冬而是其他什么人的可能性了。

“要不要来杯热咖啡?”

久子推着放托盘和杯子的餐车,用银铃般的声音说道。腾腾升起的热气和芳香的气味稍稍缓和了秀之精疲力竭的心。

“警方判断不出拇指切下来后放了几天。因为保存状态不明,而保存的环境会令已经离开身体的组织变化产生很大的误差。”啜了一口久子倒的咖啡,理继续说着从大槻警部那里打探来的情报。

“从插在尸体的针上没查到什么吗?”慧子也喝了一口咖啡,问起其他的线索。

“没查出什么。”理表示否定地摇了摇头,“只是推测初音小姐那起案子中的凶器跟后来出现的针有可能是同一种类的东西。”

“不是那几根中的某根?”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性。”

秀之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话:“关于凶手为什么要在弥冬的嘴里插针这件事,警方是怎么看的?”

“在史织小姐的大纲出现之前,警方认为凶手是嫉妒弥冬小姐文学方面的才华,现在的话,应该是‘凶手的目的在于完成比拟’这个意见占主流了。”

“折纸呢?查到什么了吗,颜色、大小、纸质一类的?”慧子又啜了一口咖啡,再次提及其他线索。

“没有……”理有些抱歉地拖长了音。

“从折法也没查出什么来吗?”牧本发出专家似的厚重声音。

“对。折法就是市面上卖的书里教的那种,并不是牧本先生的原创折法。”

“那上面残留的足迹呢?”慧子继续追问其他线索的调查情况。

“没有查到那是谁的足迹,而且跟留在地面上的还不是同一种,再加上没有凹陷,无法推测体重,基本上没有什么价值。”

“猜到了。因为那纯粹是为了还原小说里的场景,凶手肯定做了手脚,让人从足迹上查不到信息。”

秀之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理说话,慧子则叹了口气。

“弥冬小姐的人际关系,尤其是男女关系十分混乱,她跟很多男性交往过。”

堀大概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表情很平静,听到理说这句话时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即便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也像没事人似的悠然地啜着咖啡。

“弥冬小姐与大部分交往过的男性都发生过亲密关系,其中有几人存在动机。而且有实例,其中一人曾经用睡袍上的绳子勒过她的脖子。”

“也就是桃色纠纷。”堀嘟囔着,语气就像是在说杂志上的花边新闻,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对。能称得上是案子的就这么一件,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小纠纷。”

既然是媒体吹捧的美女作家,引起一些冲突是很平常的事。即便有人对其起了杀心,秀之也决不会感到意外。

“有一点我要提前澄清,我跟弥冬之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她有那么多男人,却独独把我邀请到别墅来做客,就证明我多会讨她欢心了。”

堀再次说出了自保的话。考虑到弥冬的确是大老远把他从大阪叫来的,所以这话也不无道理,但不排除刚巧只有他有空的可能性,或者是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至于堀是否存在杀害弥冬的动机,就只能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了。

“从大槻警部那里打探来的情报大抵就是这些了。”摇晃咖啡杯、让咖啡慢慢打转的理看着牧本平静地说道。

“谢谢。”牧本简短地道了谢之后,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呼地重重吐了口气。

“之后再查到什么我会通知大家。”说完,理用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用眼神示意秀之上楼。

椅子再次发出嘎哒嘎哒的声响,这次没有人出声阻止。秀之和慧子、理上了楼,一直到进入理的房间之前三人都没有说话。

进入漆黑的室内,理打开灯,又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秀之跟理一起坐到床上,做了个深呼吸。

“结果什么都没搞清楚。”慧子把桌子旁边的椅子拉过来,边坐下边说。

秀之感觉“什么都没搞清楚”这句话从来到这里之后听到太多次了。

“是啊。”

理依然是一脸严肃,语气中带着无奈。他很少这样,平时的话,就算有烦恼或者生气,都会始终面带笑容。

“肖像画被换掉,猫被杀,尸体和现场那些奇怪的装饰,都是按照史织小姐留下的大纲实施的。可以解释为凶手是在忠实地还原小说中描述的场景。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小说的内容去杀人呢?”

理对慧子的疑问表示同意。“对,就是这个问题,就像我在晚餐前说的,只是换成了别的问题而已。模拟小说情节杀人的意义究竟何在?”

“凶手通过那些奇怪的礼物告知我们小说大纲的存在,就像是想让我们知道这起连环杀人案还原了死人留下的小说内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送来的最后一个礼物直接揭开了谜底。凶手肯定是想让众人去检查时钟,看到藏在时钟里的史织留下的小说大纲。

“而且为什么要送那些奇怪的礼物呢?直接写信告诉我们‘检查时钟’不行吗?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

理摇了摇头,没有作答。或许不作答才是正确的选择。

“送礼物这件事小说大纲里完全没提到。要说正常倒也正常……”

秀之代替沉默的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概是已经把疑问都说了出来,慧子只是盯着这边,什么都没说。

“也就是说,计划是凶手自己想出来的。凶手想尽办法让人知道这几起凶杀案是模拟小说的内容犯下的。是这么回事吧?”

“嗯。”慧子点了点头。

“不如我们来思考一下,这么做对凶手有什么好处吧。我觉得肯定有某种意义。而且大纲中没有,凶手自己想出来的举动,肯定相当重要。”

听完这话,慧子眯着眼开始思考。“有道理。不过礼物也可能不是凶手送的吧?”

“不。”理否定道,“考虑到快递寄出的时间,送礼物的人跟凶手肯定是同一个人。不可能杀了人之后,才突然想起史织小姐的大纲,再开始寄礼物。”

秀之点点头。“我同意理的意见。奇怪礼物的意义已经明朗,可以如此断定了。”

“原来如此。”慧子露出信服的表情,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低下头陷入沉思,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

理说得没错,有问题的点只是表面发生了变化,实际上都没有解决。虽然是秀之自己提出来的,但他完全想不通让他们发觉这是一起模拟小说情节的连环凶杀案的这个举动,对凶手来说有什么好处。就像慧子说的,如果就是想告诉别人,那直接在纸上写“调查时钟”,寄过来不就成了吗?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传来了好几声敲门声。

“多根井先生,您有东西忘拿了。”

是久子的声音。她好像是特意来送理落在餐厅的东西的。

理从床上站起身,经过慧子面前去开门。久子站在走廊里,手上拿着一本小型通讯录。

“麻烦您了。”理微微点头,接过自己落下的东西。

“大概是您打电话的时候落下的。”久子微笑着说完就准备下楼。

理叫住了她,并邀请她进房间。“我想跟您聊聊史织小姐跌落山崖的那次意外,您有时间吗?”

大概来之前就猜到理会这么说,或者根本就是意料之中,回过头的久子脸上并没有惊讶之色。只见她慢慢转过身,默默地走进了理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没地方可坐了,慧子主动站起身,并做出请坐的手势让久子落座。久子先是拒绝,慧子再三请她坐下,最后她实在拗不过,才坐到椅子上。

“我还是认为,这次连环凶杀案的起点就是十六年前史织小姐遭遇的那次意外。因为案子从始至终都有已故的史织小姐的影子。”

理站起身,把床上的位置让给慧子,没有靠着墙,就那么站在那里对久子说道。他大概是忘了拿回通讯录的事,一直把它捏在左手里。

“史织小姐的那次意外……”

“对,结花小姐肯定跟那次意外脱不了干系吧。您能告诉我们吗?”

理的眼神就像是要捉住久子的视线,不让她逃避。但他的表达方式依然沉着冷静。

“是的。”

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淌了进来。风中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平静而柔和。

“几位小姐都不在人世了。”久子将视线投向远处,深有感触地说道。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回忆往昔,其中还掺杂着一丝悔意。

“结花小姐果然跟那件事有关吗?”慧子眼神中带着期待询问道。其实从结花之前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是的……结花小姐当年多么热爱绘画啊,那件事之后就再也画不出来了。应该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久子没有正面回答慧子的疑问,但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已经不打算隐瞒任何事了。

“她有好几次都想说,就相当于是她自己害死了史织小姐吧?”一直有这种感觉的秀之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久子丝毫没有犹豫,当即点头承认:“我也有这种感觉。在史织小姐的葬礼上我亲耳听她本人这么说过,所以我可以肯定地回答,是的。”

“果然。”慧子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看着秀之说道。

“知道详细情形的人大概只有我。不过另外两位小姐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

“能告诉我们吗?”理再次用平静的口吻拜托道。

久子清了清嗓子,说出了那次意外的真相:“结花小姐和史织小姐虽然不睦,但其实经常一起待在画室。嘴上相互否定对方的画作,实际上都很认可对方的才华。结花小姐获得安冈奖后,二人的关系更糟糕了,唯独作画时会暂时放下敌意。两人一起待在画室时也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冲突。”

理默默点头,示意久子继续说下去。

“而发生意外那天并不是这样。平时她们都会背对着彼此,专心画自己的画,那天却大吵了起来。当时好像问过原因,但已经不记得了。总之,生气的结花小姐推着轮椅把史织小姐带到外面,把她留在斜坡上自己走了。”

理的脸上没有吃惊的表情,平静地问:“留在了没有人帮忙的话就回不了画室的地方吗?”

“是的。”久子点点头,“那里没有路,坡度比较陡,史织小姐一个人很难上坡或下坡。”

秀之记得,从画室回别墅的路上有好几处类似的地方。坐在没有像样刹车和车把的轮椅上,肯定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结花小姐把史织小姐留在野外,独自回到了别墅,是吗?”

“是的。而且结花小姐还提出马上要出门购物,让末男开车送她,直到晚上都没回来。这应该是她算计好的,为了不让人去画室查看情况。”

“可是史织小姐那么晚都没回来,就没人担心她的安全吗?”慧子微微眯眼,歪着头问。

“是的。因为史织小姐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偶尔会在画室待到很晚。后来实在是太晚了,老爷吩咐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这才发现出事了?”

“不,老爷吩咐的时候,小姐们正在打电话,等轮到我用电话的时候,末男也差不多开着车回来了。”

“原来如此。”理不住地点头。

“末男直接开着车去画室查看,才发现史织小姐不见了,等第二天早晨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久子大概是回想起了尸体的样子,语气很沉重。

“您的意思是说,是史织小姐自己发脾气,想活动轮椅,结果没控制好摔下了山崖。而结花小姐被气昏了头,把史织小姐丢在那里不管,才会引发那样的意外。”

久子将视线投向远处,移开了视线。“结花小姐是这么说的。”

秀之想起结花曾经说过,每次拿起笔来想作画,眼前就会浮现史织的死状,连一条线都画不了。不对,这话不是结花说的,是弥冬说的,还是听久子说的?不管是谁说的,结花都觉得自己要为那次意外负责,而她也的确因为史织的死扼杀了自己出众的才华。

秀之想不出别的问题,轻轻叹了口气之后慢慢抱起胳膊。慧子像弹钢琴一样有节奏地活动着放在床沿的手指。理也没有说话,用左手拿着的通讯录轻轻敲打太阳穴。那眼神就像是看什么看得入了迷,对周围的状况已经漠不关心了。

“我可以走了吧,下面还等着我收拾呢。”久子说完,没有等几人点头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地离开了房间。

微风吹拂的声音掩埋了突然降临的沉默。不知是不是错觉,刚刚还残留着暖意的风突然失去了温度。

☆☆☆

第二天午后,垣尾回到别墅,慧子直到快傍晚才得以来到他的房间探望。因为牧本想知道警方那边的情报,所以跟垣尾聊了很长时间,说是聊,但更接近于讨论。

通过解剖结花的尸体,警方搞清楚了几件事。首先,以礼物的名义寄来的胳膊上的切口和尸体上的切口吻合。其次,死者生前怀有身孕。推定死亡时间是四月一日傍晚到第二天早晨。于是,针对那两天在结花房间里的人究竟是谁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但最后也没得出结论。

“请进。”

回应敲门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开朗得多,慧子有种得救了的感觉。看向理,他果然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垣尾刚刚才得知结花被杀,之前慧子还在担心,这个时候去房间里打扰,像盘问似的问人家问题会不会不太合适。

不知垣尾是不是还没有彻底恢复,他这会儿坐在床上,腿上还盖着被子,脸色跟他赶到画室的时候比起来好了很多,甚至泛着油光。头发依然蓬乱,胡子也没剃,让人不太想靠近。住院的时候应该换过衣服了,但总感觉他穿的始终是同一身运动服。

“打搅了。”

打过招呼后,理走进房间。慧子跟在后面,然后是秀之。垣尾看来还没有彻底恢复,只是脸朝向这边,并没有起床的打算。

垣尾突然移开像是考虑好了什么似的眼睛,假装没事发生,用听上去就觉得不干净,黏黏糊糊的声音说:“这可真是稀客。”

清爽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缓慢注入房间。今天白天阳光明媚,晒得很热,一点也不像是五月初的天气。此时夕阳一直射入房间深处,虽然已经是傍晚了,房间里依然温暖。

理似乎觉得阳光有些刺眼,眯着眼,没有一丝犹豫,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来是想问问案子的事。”

听罢,垣尾没有露出厌恶和怀疑的表情。狡猾的眼神中没有失去结花的悲痛,满是算计之色。

“请把发现初音小姐尸体时的状况详细讲给我们听听。”慧子也不再客气,直接提出了要求。看到对方眼神的瞬间,进入房间前的愧疚之情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啊。”

垣尾并没有责怪几人的突然造访,爽快地答应了,接着就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况。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身体不舒服需要静养的患者。

先是跟结花两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听到悲鸣,想进入初音的房间,却因为里面插着门闩,用万能钥匙打不开,后来从外面绕到窗户那边,发现窗户也锁着。回到别墅,想打电话结果发现电话线被人剪断,迫不得已只好用斧子破门,之后透过浴室的玻璃发现初音的尸体。浴室的门也从里面反锁,敲碎玻璃之前在上面贴了胶带,以防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浴室除了门没有其他出入口,也没人藏在里面,初音已经彻底没了气息。最后就是跑到画室通知所有人出事了。垣尾将以上情况毫无遗漏地讲述了一遍。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直到垣尾说完结束语,理依然眯着眼什么都不打算说。慧子决定针对密室提问。

“有几件事我想确认一下,可以吗?”

“想问什么就问吧。”垣尾撇着厚嘴唇答道。

听到这令人不爽的语气,慧子有些怀疑他不肯下床只是因为不想动了。

“首先是尖叫声。刚刚你说听起来是从初音小姐的房间所在的方向传来的,那有没有可能是从别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呢?”

听到尖叫声的时间应该就是初音被杀的时间,但不能断定那就是初音发出的,也有可能初音当时已经遇害,叫声是别人发出的,这样一来凶手就有时间用某个装置锁门了。

垣尾摇头表示否定:“我认为不可能。”

“为什么?”

“结花去拿万能钥匙的时候,我查看了四周的房间,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其他房间里都没人?”

“对,所以叫声只可能是从初音小姐的房间传出来的。”

说话的腔调虽然很刺耳,但他的证言还是可信的。通过机械装置之类的操作上锁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看来只能放弃这个思路了。

“听到叫声之后,你有没有听到有人走出房门的声音?”一直保持沉默的秀之客气地问道。提出这样的疑问很正常,这对思考凶手逃脱路径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

“没听见。当时我因为发烧有点迷糊,但我听得很仔细,如果有人开门走出来的话,我不可能听不到。”

“可是,窗户锁着,外面还装着连手都不知道能不能穿过去的铁栅栏,除了门就没有其他出入口了啊,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呢?”慧子肯定很烦躁吧,其实并没打算追问,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有秘密通道一类的东西?”

垣尾用藏有污垢的指甲挠着鼻头,不负责任地说着自己的意见。即便是刚刚从医院回来,他那种脏兮兮的感觉也一点没有减弱。

“警方正在调查,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秀之否定道。

既然是密室杀人,警方肯定会对房间进行非常彻底的搜查。

“那就剩下两种情况了。凶手没有走出房间,或根本没有进入房间……”

初音的房间除了门窗没有其他出路。凶案发生之后没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窗户外面又安着铁栅栏,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了。凶手要么一直藏在房间里,要么就是用某种方法在房间外面把人杀了。

“可是,尸体是在上锁的浴室中被发现的,从房间外面行凶不太可能吧?而且,尸体脖子上还留有勒痕,再考虑到比拟杀人的因素,凶手不可能没进入房间。”

慧子同意秀之的意见,点了点头。“是啊,而且还要在耳朵上扎针,凶手肯定进入浴室了。所以,杀人凶手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一直躲在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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