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停车的声音。结花停下手里的画笔,静静地听着。
大概是有人来了。一想到这里,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
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什么都听不到了。刚刚是幻听了吗?谨慎起见,结花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没有人也没有车。肯定是因为兴奋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下山了,外面越来越暗。在树与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的天空开始渐渐褪去透亮的蓝色。这里是荒山野岭,没有住家的灯光,要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被漆黑包裹吧。结花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这样如果有动静会更容易听到,冷风瞅准机会钻进房间,没想到外面的风这么凉。
结花安慰自己,不会有人找到这里。自己反复推敲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谁会找到这个偷偷建造的画室呢?警方断定弥冬是凶手,此时肯定正在进行毫无意义的调查呢。
结花放下心来,重新拿起笔画了起来。那是用瑞穗的拇指和弥冬的头发特制的画笔。白色的画布上描绘的好像是结花自己。说好像,是因为结花觉得不是自己在画,她始终被这种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的冲动驱使。
现在回想起来,犯下一系列案件也不能说是出于结花的本意,说是受到无法抑制的冲动的驱使更贴近现实。因为她必须照着描绘地狱场景的画杀了夺走自己梦想的三个人,才能解恨。
从不能画画的那天起,她的心就死了。她不想让两个姐姐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所以表面上,她仍然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可实际上,她没有一天不被强烈的无力感和虚脱感侵袭,每天都为杀死史织而内疚和后悔,从心底渴望着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
结花的愿望始终没能实现,反而是才华不如自己的姐姐们过上了如愿的人生。初音加入乐团,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弥冬成了有名的推理作家,凭着运气越来越受欢迎。看着她们,结花只能咒骂自己不幸的命运,如果还能画画,她肯定是最成功的那个。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珍惜当下。就像莫扎特听着神的音乐书写乐谱,手中的笔也像是受到神的启示般自如地在纸上游走,自己根本没有动脑子,构图就完成了。之前每次想动笔,史织的死状就会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而这次不同,图画渐渐浮现在了画布上。
可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结花在作画的过程中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房间,应该位于半地下,很是昏暗。混凝土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没有装修的仓库一类的地方。房间很宽敞,却没有放任何东西。只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对着墙站在那里。西装的样式很老旧,像公务员的工作服,男人们神色紧张地排成一列。
啪嗒,啪嗒,啪嗒。
是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在被寂静支配的深山里显得格外的响。
出什么事了吗?发生了什么会惊吓到鸟儿的事吗?
结花再次不安起来,放下笔站到窗边。外面比之前更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鸟拍打翅膀的声音,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唯有刺骨的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结花劝自己,别那么神经质。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以为有人来时就会隐约听到门铃响,其实门铃根本没响。之所以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是因为害怕被警察抓。结花觉得有点冷,关上了窗户,为了鼓励自己,再次站到画布前。
用自制的笔,蘸上用松节油调开的颜料。瑞穗的拇指已经干瘪,也没有做过防腐措施,却一直保持着干尸般的状态。大概是适应了,拿起这支笔就觉得很安心。能再次作画或许也跟这支特制的笔有关。
肯定是有关的。如果瑞穗没有出现,自己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充实。在这件事上,结花是感谢瑞穗的,光是感谢甚至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因为是瑞穗告诉她,史织根本不是她害死的。而且为了完成计划,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具尸体,瑞穗适时地出现,贡献了自己的身体。
当瑞穗衣衫褴褛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结花完全无法把她跟以前的那个继母联系起来。时间的确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远不及境遇对她的摧残,以至于彻底改变了她的容貌。大概是为了壮胆而喝了酒,身上能明显闻到酒味。她根本不会想到把结花错认成弥冬所说的那些话,将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吧。瑞穗把史织意外跌落山崖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多亏如此,自己才能像现在这样作画。画笔仿佛摆脱了人的意识,被某种东西控制着在画布上游走。
渐渐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了,是结花在房间中央。细节还没有画出来,看来看去穿的都像是俗气的制服。一个男人蹲在脚边,拿着一根细绳子想要绑住什么;另一个男人跟结花站在一起,调整着从上方垂下来的某个东西。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声音很大,不用开窗户也能听得很清楚。
这次肯定没听错。因为这次还有踩地的声音。正在靠近。脚步声没有故意放轻,稳健地朝着画室而来。
结花发疯似的继续作画。穿着西服的男人站在庄严的房间门口,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背对着墙的男人们露出悲痛的表情,让人联想到殡仪馆。大概是因为他们之中有个做僧侣打扮的人吧。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时间了。
究竟在画什么呢?继续被操控着运笔的结花还没看明白。五个穿着灰不溜丢制服的男人把手放在看起来是按钮的东西上。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在等信号,眼睛盯着的不是结花,而是墙边的男人。那是故意抹去感情的眼神,一切都是为了例行公事。
咚咚。
敲门的声音。不是幻听,的的确确是敲门声。
是有人查出这个画室的所在了吗,还是……
“您好,我是查水表的。”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人。结花拿着笔,站起身。
警察不可能找到这里。可是,水表公司的人会在这个时间跑到山中唯一一户人家来查水表吗?结花犹豫着打开了门锁。这个时候她依然在想,自己画的画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
“我是来查水表的,能让我看一下吗?”
透过细细的门缝,刚要抬头看看查表员的脸时,男人猛地把门推开。结花后悔不该打开门锁,但当她看到从草丛里走出来的两个人手里的枪,她明白,就算不把门锁打开结果也是一样的。
结花没有抵抗。被抓之后她才意识到,从最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是……”
小声嘀咕的警官盯着结花的右手看。那个瞬间,结花终于明白那幅画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身边的那两个男人,跪着的正在用绳子捆结花的腿,防止她把腿叉开。脚下踩的不是混凝土地面,而是那五个男人按下按钮后就会打开的踏板。站在墙边的男人一给信号,结花就会掉下去吧。而站在旁边的男人,正在调整的东西就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圈。套脖子的位置已经发黑,令人毛骨悚然,是执行死刑用的绞绳。
“果真如多根井君所言。”
没见过的男人好像在小看自己,但结花一点也不关心。警方是不是借助了多根井的力量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她终于明白那幅画里画的是谁了。不只是画,照着小说大纲里的内容杀人究竟是谁的主意也搞清楚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史织的尖笑声。结花死死盯着手上特制的画笔,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