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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仅剩的画作

作者:日-依井贵裕/译者:赵滢 当前章节:11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0:14

布置完派对会场,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画室中央半月形的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包括秀之在内的八名男女围坐在四周。

“之前说是画室,我还以为会很特别呢,结果就是一间比较宽敞的小屋嘛。感觉完全没必要。”

说话的堀广一操着一口浓重的大阪腔,嘴噘得像章鱼。乱糟糟的头发加上眼镜,让人联想到Q太郎里爱吃拉面的小池先生。他那看起来色眯眯的眼睛,宽宽的额头,鸡胸,短腿,胖乎乎的体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招女生喜欢,可他居然是弥冬在大阪的男人。不知是看起来不是很检点的弥冬饥不择食,还是堀有着从外表看不出来的独特魅力。不过他在布置会场时一直在偷懒,到处走来走去,人品应该不怎么样。

“因为好长时间不用了才变成小屋的,对吧,结花?”

弥冬用别有深意的口吻把问题甩给结花。结花垂着眼皮紧咬嘴唇,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画室里并排摆着两个画架,但看起来已经相当旧了,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用过,已经沦为了置物架,调色板、颜料还有好几种笔被随意丢在上面。刚刚为了布置会场,画架被挪开并盖上了布。现在回想起来,做这项工作的时候结花非常抵触,就跟从肖像画上移开视线时的表情一样,远离绘画工具做别的工作。

“可以开窗吗?”大概是觉得有些憋闷,慧子指着窗户问。得到许可后她开了一条缝。

一改昨日的寒冷,温和的风从秀之身后吹了进来。

“在别墅外面单独建一间画室,真是奢侈啊。”牧本成俊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尽管他已经三十五岁了,也只有眼睛能看出年龄,除此之外,就是态度比较沉稳。他在大学里专攻几何学,年纪轻轻就评上了副教授。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数学家应有的敏锐,但毕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似乎在柔和的外表下藏着精明,不能掉以轻心。而且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那双沉稳的眼睛却没有笑,让人无法对他产生信任。

“大概是为了这一片美景吧,所以才没建在别墅旁边,而是选择了这里。”

从别墅到画室,开车需要七八分钟。这间以木材为主料,仿原木小屋形式建造而成的画室,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能够饱览外面的景色。窗户的面积很大,虽然不能直接感受外面的习习春风,但时不时还是能从明媚的阳光和风的味道中窥探到不属于冬天的温暖。画室建在山丘之上,缓缓的斜坡上长满矮草,远处是森林。不知是专门挑选了原本树木就不多的位置还是后来砍掉的,四周都残留着树桩。

“这里又没人用,收拾得还挺好。”垣尾达也挠着胳膊,用刺耳的腔调说道。

他的胳膊看起来比健身教练的还要粗壮,而且感觉脏兮兮的。

那双小眼睛,蓬乱的头发,几乎能把人压死的体格,邋遢的打扮,好像稍微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看起来像是个性格幼稚的男人。家里经营私人诊所,他本人在医大就读,但他看起来根本不是那块料。他的年纪应该很小,却在跟结花交往,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秀之久久不敢相信。

“都是末男在收拾,因为这里留下了很多史织的画。”弥冬说史织名字的时候嘴又撇了一下。

“原来如此。听说末男先生是史织小姐的信徒。”

牧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大概是才交往没多久,堀和垣尾都不知道这件事,分别看向弥冬和结花的脸上带着质疑的表情。

“没有结花小姐的画吗?”理看着每个人的脸,若无其事地问道。

实际上,来到画室后,理和慧子还有秀之就聊过这个话题,并对此抱有疑问。

弥冬的眼睛浮现出妖媚的光芒,视线有一瞬间投向了结花。

“是的,除了客厅那张肖像画,没有其他结花的作品了。她以前画的那些,包括放在这里的都烧掉了。唯独那幅画在末男的阻拦下保留了下来,因为画的是史织。”

“把画都烧了?”慧子惊讶地反问。

弥冬并不打算继续解释,就好像没听见慧子的提问似的,整理着脖子上的围巾。结花低着头默不作声,苍白的脸又失去了一层颜色。

“话说回来,初音没事吧?她好像病了。”

一阵沉默过后,牧本抱着胳膊转换了话题。初音称不舒服,没有来画室,独自一人留在了别墅。

“她总是这样,太神经质了。”弥冬把之前对秀之等人说过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是吗?”牧本想了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感觉她比平时更加神经过敏。”

弥冬介绍牧本的时候,说他跟初音是认真的。牧本任教的大学的美术老师曾是初音所在乐团的成员,两人通过那个人介绍相识后越走越近,进而开始交往。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很正常。

“她就是感情太细腻了。”

听到弥冬这么说,堀咧着嘴笑了。“跟你比是个人都很细腻,包括我在内。”

“少来了,你一个大直男,哪里细腻了?”

“好了好了,不要人身攻击。”牧本露出从容的微笑对气势强硬的弥冬说道。

他似乎已经习惯为这二人调停了。看到牧本沉稳的态度,面带怒气的弥冬没有继续说下去。堀也收回好色的笑容,表现出乖巧的样子。

“其实我想带初音去夏威夷散散心。她的确太神经质了,到了能令人放松的南方岛屿,或许能心情舒畅些。”

听到夏威夷,弥冬原本满是怒气的脸突然明朗起来。她发出猫一样甜腻的声音,扭动着身体问:“什么时候去呀?”

“预计黄金周的时候。”

“那我也要去。可以的吧?我也想去游泳。好不好嘛。”

“嗯?”

“人多的话姐姐也会比较开心。结花你呢?一起去游泳吧!”

感觉结花偷偷叹了口气,然后抬起脸轻轻摇了摇头,说:“那段时间我不太方便……”

“不是去见男人吧?”垣尾把狡猾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不依不饶地说。

“不是的,我还没有安排。”

“那不就行了吗?结花也去,垣尾君也去,大家都去。”

牧本还什么都没说,弥冬就擅自决定了。

“不知道初音想不想游泳,她背上有小时候被烫留下的伤疤,所以我想我们会以观光为主。”

“没问题的。”弥冬摇了摇头,“不用担心,姐姐喜欢游泳。”

“这样啊,那我也去,可以请年假。”

堀在镜片后面露出好色的眼神。看来,只要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他会用跟对待工作时完全不同的态度,充满热情地去做。

“可以请那么久的假吗?那我不当医生,去当公务员吧。”垣尾用指甲里藏有污垢的手指挠着鼻头,故意触及对方神经的语气说道。

“你说什么呢?医生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我接到过很多举报,说医生给老婆开两千万的工资,就让她接接电话什么的。世上哪有做那么点事就给两千万的工作啊?根本就是为了少交点个人所得税。”

受到刺激的堀突然对着垣尾怒吼,气势汹汹得让人害怕,就像是在发泄平日里的积愤。

“那是因为我老妈是护士。”

“问题不在这里!”

堀在区政府的税务部门工作,知道税务结构表里不一的现状,也了解制度上的矛盾。但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恨得牙根痒痒。他在窗口肯定接到过类似的投诉,却又不得不为制度辩护。秀之的理想是成为警察,而警察也是公务员,想到自己今后也有可能面临同样的问题,多少能够理解堀的痛苦。

“低薪的公务员都穿得起拉夫劳伦,证明日本也富裕起来了。”大概是觉得应该换个话题,弥冬突然聊起时尚品牌。

“没错,我这可不是假货。”

衬衫上的LOGO的确是真的,没有POLO CLUB或WORLD POLO的字样。

“有钱人却穿得如此破烂,我可不好意思穿着那样的衣服出门。”

“哼。”

垣尾笑了,厚厚的嘴唇向两侧撇开。他的笑容在别人眼里只觉得下流,他本人应该是想冷笑吧。

“结花说跟我走在一起不觉得丢人,所以穿成这样也无所谓。”

“哦,你们在外面见过面吗?我都不知道。”一直作壁上观的牧本露出很是意外的表情。

“我们经常外出的!”

看到垣尾有些遗憾的表情,秀之才确信,结花怀孕这件事果然不是自己听错了。今早弥冬和久子说话的时候,秀之从旁边路过,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内容。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结花的脸色那么差,以及之前为什么会吐了。但在这之前,秀之对于这两个人的关系依然是半信半疑。如今看到垣尾的态度,秀之终于确信,肯定没错,结花和垣尾之间存在男女关系。而且,结花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这个男人的。

“两三天前我们还一起去了迪士尼乐园,玩了飞跃太空山呢。”

垣尾一赌气举出了具体的例子。从不苟言笑的结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实际上她心里很不情愿吧。

“你是说那栋建筑物里的云霄飞车吗?”

“对。”

弥冬少有地露出了害怕的神情。“我坐不了那种的。我天生心脏就很脆弱,遗传自我父亲,所以从来没坐过云霄飞车。”

大概是不生气了,堀露出牙齿笑道:“你的心脏要是脆弱,世界上就没有心脏强大的人了。”

弥冬双手按着胸口,反驳道:“是真的。我要是受到强烈刺激的话,很可能会突发心脏病而死。”

牧本面带泰然自若的笑容,看着二人争吵的样子,从内兜里掏出烟盒,把细长的香烟在桌子上磕了磕,问弥冬:“这里没有烟灰缸,我忍了半天了,可以抽一根吗?”

弥冬还没有回答,理抢先站起身,由于用力过猛,椅子发出很大声响。

“我先回去了。”

听到理突然说要回去,弥冬惊讶地盯着他的脸。理皱着眉头整理着裤子上的褶皱。

“怎么了?我们才刚聊了一会儿不是吗?”

“走回去要用三十多分钟呢,我又坐不了车。”

来的时候理也是提前问好路线走着来的,这次秀之没有陪着他。

“可是,你走了就无聊了。再待一会儿吧。”

弥冬完全不顾忌在场的堀,发出猫儿嬉戏时的甜腻声音挽留理,眼睛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理却完全不理会,鞠了一躬朝着门走去。不知道他离开的真正理由的慧子目瞪口呆。

“理,我也跟你一起走。”

自去年前辈自杀后,理就对香烟的味道变得很敏感。以前明明没问题的,最近他都尽量避开,肯定是一点烟味儿都不想闻到。明白他心情的秀之追在后面,提出要一起回去。

弥冬对牧本解释说,画室里存放着画,所以跟客厅一样都是禁止吸烟的。说罢她无奈地站起身,拿起电话听筒。只见她微微缩着肩膀,肯定是在联系末男,让他来接人。

天快黑了。天空染上火红的颜色,好几朵拖着长尾巴的云悠闲地飘在那里。原本柔和的风开始夹杂丝丝凉意。秀之拉起外套的领子,加快脚步追赶走在前面的理。

☆☆☆

“折雪花的方法有很多种,这是我自创的。”牧本嘴角勾起微笑,用低沉的嗓音得意地说。

慧子看着他的脸,感觉他应该很适合留胡子。

客厅中央玻璃面板的桌子上放着一堆大小不一的彩纸。叠好的作品都快把咖啡杯之间的空隙填满了。除了纸鹤、纸气球、纸娃娃、三方这类传统式样,还有螃蟹、蜻蜓、始祖鸟、剑龙等创新式样,种类繁杂。据牧本自己说,只要是有形状的东西都能折。其中研究得最多的就是雪花,他一直强调,其中好几种都是他自创的折法。

“猛犸象唯独牙齿是白色的,真厉害。”

似乎是真的很佩服,理目不转睛地看着折好的作品。他生性单纯,像小孩子一样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觉得很新鲜,这是好事。理拿起眼睛和腿都惟妙惟肖的螃蟹、后背有四个尖刺的剑龙,开心地笑着。

“那虽然不是我的作品,不过也是钻研了很久才叠出来的。”牧本又叠了一个新奇形状的雪花,清了清嗓子说。

他的表情虽然和蔼,老成的眼睛却依然没有笑意。

猫想进来,被弥冬赶出去了。应该是牧本不想让猫毁了自己的折纸吧。三只折尾的黑猫长得一模一样,完全分不出来谁是谁。刚刚那只猫是出音,还是迷冬,又或者是节花?有谁知道呢。

“大学老师有这样的兴趣挺少见的吧?”见没人说话,慧子硬着头皮找了个话题。

弥冬知道牧本的坏毛病又要开始了,像没兴致的猫继续躺在那里不打算理会。秀之的表情也像是在听大学里的无聊讲义,玩着勺子。理则是盯着折好的作品两眼发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嗯,以兴趣来说的话,的确比较少见。”

慧子一直认为,折纸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活动中心一类的地方会办的课程,而学折纸的也都是一些带着孩子的主妇和为了预防老年痴呆、需要活动手指的老年人。

“不过,折纸和几何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哦。”

说着,牧本给每个人发了几张彩纸。觉得无聊的堀大概预感到对方会强迫自己做一些麻烦的事,马上皱起眉头。垣尾的脸上带着看不起人的笑容,斜眼看着牧本。初音因为害怕而手抖,连彩纸都拿不稳,掉到了地板上。愣神的结花连接过彩纸的力气都没有,始终垂着眼皮。

“先从简单的一分为二说起吧。折一个这张纸一半面积的三角形,斜着,对,沿着对角线一折就行了。想要长方形就从中间对折。接下来是问题,想要得到一个一半面积的正方形该怎么折?”

正如牧本所说,这个问题不算难。先横向纵向各对折一次留下折痕,再对准交叉的中心点将四个角折上去就好了,也就是纸坐垫的折法。慧子看了看旁边,理和秀之马上就明白了,折出了正方形。而参与的人也就只有他们三个,其他五个人不知是不是没兴趣,完全没有动作。

“接下来是把角分三份。选其中一个边的中点,把这个一百八十度的角平均分成三个角。”

慧子没有立即想到答案,倒是知道怎么分成四个角。看向旁边,理已经一脸清爽地开始折三等分的线了。看来他跟自己大脑的构造不一样。她观察了一会儿,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折成三个六十度的角,只知道如果能让三个角完全重合就成功了。

“只有多根井君折出来了吗?”牧本的声音有些着急。“真够笨的。喂,初音,你在干什么?动脑子想想啊。”

初音神经质地活动着手指,推了推银框眼镜说:“我眼神不好……”

“姐姐不擅长折纸,因为她连角都对不上。”

听到弥冬这么说,牧本用从容不迫的态度说:“是眼镜的度数不对吧?”

“她裸眼视力太低了,没办法呀。你也知道的吧?要是没有这副眼镜,她就跟个瞎子一样。有次需要她开车,结果她还把眼镜摔碎了。”

“就是弥冬小姐的腿骨折,来我们大学医院看病那次吧。”垣尾插话道。

“对,”弥冬点点头,“就是我滑雪的时候骨折,姐姐送我去医院那次。当时姐姐说要去买东西,下了车进到店里之后过了好久都没回来。结花当时也在,她就代替骨折的我去购物中心里找姐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姐姐因为眼镜碎了,瘫坐在以前结花工作过的美容院前。”

“是怕得动不了了吧?”垣尾还是那么爱挖苦人。

“到了医院,下了车,姐姐和我都需要扶着结花的肩膀才能走路。”

“这么严重已经不能叫视力差了。”

堀也用开玩笑的语气插了一句,脸上马上有了光泽。

“自那之后,结花出于担心,每次复诊都会跟着,也因此幸运地认识了我。”

听到垣尾一脸得意地说出这种话,堀的脸上露出下流的笑容,没有看着任何一方,说:“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灾难。”

看来他是那种对几何学这类难题完全不在行,可一聊起无聊的话题就一定要插句嘴的类型。

堀无视折着雪花、等待时机继续讲解的牧本,露出好色的笑容继续用语言刺激垣尾:“穿着有汗臭味衣服的妈宝男,萝莉控,游戏宅。现在也散发着异味呢。”

垣尾却打起了太极,鼻子发出一声冷哼:“总比变态大叔强。你不是在收集AV封底吗?”

“那不叫变态。”堀像章鱼一样噘起嘴,用浓重的大阪腔反驳道。

自己喜欢攻击别人的痛处,却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说三道四。本质上他就是个自私的家伙。

“算了,懒得理你。”垣尾不再理会堀,少有地露出严肃的表情。“我为了继承老爸的衣钵,放弃了绘画。我曾经很认真地想要成为一名画家,所以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不能再画画的结花遇到这样的我是一种幸运……”

“不能再作画了?”理没有放过这个信息,马上反问。

“对。想画却画不了的人的心情,只有同样不能再画画的人才能理解。”

垣尾的话似乎不是在回答理的疑问,完全是一副同病相怜的语气。他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结花小姐不能再作画了吗?”理转而询问弥冬,语气像是在强忍着急切的心情。

慧子注视着结花。结花低着头,遮着脸的手微微颤抖。齐肩的黑色短发和黑框蛤蟆镜挡住了一半表情,但还是能看到她的脸色就像昨天一样苍白,感觉她随时都会因为不舒服跑去洗手间。就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精致的玻璃人偶。

“是的。”

过了一会儿,弥冬才低声回答。不知是不是在犹豫,答完之后,又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这样就能解释结花之前为什么会从引以为傲的肖像画上移开目光了。慧子能够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她为什么会把之前的作品都烧掉。结花的画仅剩下一幅也很正常。弥冬为什么对结花获奖的事冷嘲热讽,而结花表现出来的严重的无力感,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大概是无法忍受房间里寂静得只能听到牧本折纸的声音,秀之注意着周围人的反应,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就像炸弹掉在地上,之后,整个房间再次蒙上厚重的沉默幔帐。

“对,结花不能画画了。”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弥冬平静地开始讲述。理投去复杂的目光,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结花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或手不能拿笔这类身体方面的理由,而是精神方面的……自从史织连人带轮椅掉下山崖死掉之后,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画不出来。”

“自史织小姐那次意外之后就不行了吗?”

弥冬点了点头。

“是的,她每次拿起笔来想作画,眼前就会浮现史织的死状,连一条线都画不了。我也不是很懂,总之就是想画什么都会变成史织凄惨的尸体。”

“因为都怪我……”结花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声音就像是在呻吟。

像是为了盖住她的声音,弥冬边整理丝巾边继续说:“当时,结花和史织两个人的关系更接近竞争对手,因为她们在绘画方面都很有天赋。”

“可以想象得到。”慧子频频点头。两个人的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结花得奖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非常糟糕。史织始终认为自己的画更胜一筹,我们也认同。结花表面上死都不肯承认,但我想她心里其实也很明白,她赢不了史织。”

弥冬每次提到史织的名字都会撇嘴的毛病还是没有变。史织的才华还体现在其他方面,除了绘画,她也擅长写推理小说,在音乐方面也很有天分。慧子突然觉得,大概有“赢不了史织”这个想法的不单单是结花一个人。这三姐妹对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妹妹又是憎恨,又是嫉妒,同时也对她感到畏惧吧。

“当然,史织也不开心。因为事实上,得到安冈奖的人是结花。那时的史织已经不是肖像画中的样子了。之前那次交通事故让她的脸上留下了丑陋的伤疤,而且只能依靠轮椅才能移动。”

理重重点头,说:“不久之后史织小姐就意外身亡了。”

“嗯,结花也从那个时候起不能画画了。”

“因为都怪我……

闭着眼睛低着头的结花,想要抬起头解释什么,却做不到,好像一张嘴呕吐物就会喷出来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忍住突如其来的呕吐感,用手捂着嘴站起身,急急忙忙往洗手间的方向跑去。原本就没什么血色、好像病人一样的脸更苍白了。

“问一个不礼貌的问题,史织小姐意外坠崖身亡跟结花小姐有什么关系吗?”等水流声消失,理直直地看着弥冬问。

这是慧子想问却始终问不出口的问题。

“史织还没死。”

作答的人不是弥冬,而是一个刺耳的声音。像是不愿听到这个名字,初音不住地左右摇头,脸色铁青。

“没死?”

“史织那个时候没死。”

初音尖锐的声音很明显在颤抖。不停交替活动的食指和中指已经影响到其他人的神经了。

“姐姐……”

“因为我收到了史织寄来的信,她果然还活着。那具浑身是伤,已经失去人样的尸体不是史织。”

“信?”

牧本的声音也高了八度,这样的反应在他身上很少见。折彩纸的手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看到初音不同寻常的状态,他也失去了平时的从容,差点儿把已经堆成山的雪花折纸推倒。

“对,就在我洗澡的时候,史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走进房间,把恐吓信放在了桌子上。好可怕……”

“你怎么知道是史织小姐放的?”

“因为她穿着肖像画里那身衣服啊。虽然只看到了下半身,但那肯定就是史织。”

金属质感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跟长笛温柔的音色不同,就像是用指甲划过什么东西时发出的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单凭这些,不能确定那就是史织小姐吧?”

牧本再次开始折纸。他分析过眼下的事态后,很快冷静了下来。眼睛偶尔散发出的锐利光芒的确是数学家该有的,只是之前没有显露出来。

“我就是知道。史织从那幅肖像画里走出来,正在这栋别墅里徘徊呢。”

弥冬挽起长发,用非常轻蔑的语气说:“你又想说那是另外一幅肖像画吗?”

“我没说过那是另外一幅画。我只是说,因为史织进进出出,画会产生微妙的变化,所以看起来像是另外一幅。”

初音的话前后矛盾。假设史织没有意外丧生,而是还活着的话,又怎么进出画中呢?从她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始终用坚定的口吻说出这些话来看,恐怕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失衡了。考虑到这一点,是不是该说些支持初音意见的话?慧子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这么说来,肖像画好像的确跟昨天不太一样了。但我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

慧子的话令牧本极其不快。他用老成的眼神盯着初音看了一会儿,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我不是让你把房门锁好吗?史织小姐是怎么进去的?”

“把手自带的锁用万能钥匙就能轻松打开。史织想要进来一点都不难。”

“是不是有人想吓唬你,所以打扮成史织的样子悄悄溜进去了?”

“史织还活着,那个时候死掉的是另外一个人!”

几乎是在尖叫的初音,声音中带着几分疯狂。她的臆想相当严重。语气如此强硬,在别人眼中,这就是被强烈的妄想支配的表现。史织的恐吓信对初音几乎就要崩塌的内心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牧本似乎也认为正常的理论已经无法安抚她了,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信上写了什么?”

初音没有回答,直接把信拿了出来。应该是一直放在口袋里,都已经皱了。

“我看看。”

没有特征的信封,同样没有特征的信纸,而且只有一张。一些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文字七扭八歪地贴在信纸上。只有“我要向杀了我的三个人复仇。史织”这几个字。没有感情的非手写字将恐吓信的效果拉高了一个层次。

“上面写着她要来复仇,弥冬。是向我们三个人复仇。”初音盯着弥冬的脸大声叫喊。

听到“三个人”这个词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瞬,弥冬的确皱了皱眉头。

“史织小姐为什么要向你们三姐妹复仇?”

牧本把恐吓信还给初音提出质疑的时候,慧子和理交换了眼神。他们似乎在考虑同一件事。没错,那不是一起意外。史织连人带轮椅从悬崖上掉下去不是一次单纯的过失。

“可是,史织已经死了啊。”

弥冬这句话似乎不是对初音,而是对自己说的。

初音却摇头,就像是被什么人操控着,不停地摇。“已经开始了。”

“开、开始什么?”连弥冬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史织的复仇。”

“复仇?”

“对,昨天我听到了悲鸣,是活祭品临死前发出的叫喊声。”

初音说这句话的时候,金属质感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牧本搂着她的肩膀,依然无法完全抑制住那扩散至全身的颤抖。

“你们应该都察觉到了吧?有一股死猫散发出来的臭味。”

听到初音这么说,慧子不禁想,先不说那是不是动物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但的确,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有股微弱的异味飘荡在空气里。现在味道更加强烈了一些。之前还以为那是垣尾衬衫上的汗臭味呢。如果真的有猫被杀,那么就能解释恶臭是来自哪里了。

“你该休息了,初音。今天你做噩梦了。”

牧本说完,基本上是抱着初音,把她带出了房间。在这个过程中,初音始终用刺耳的声音不停叫喊着“已经开始了”“史织的复仇已经开始了”。

看着他们离开,弥冬露出不安的表情,说了一句“散了吧”,叫来了久子。看到久子摇晃着胖嘟嘟的身体出现在客厅,慧子才松了口气。

堀和垣尾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一同站起身。大概是因为平时总是相互找碴儿的两个人现在站在了同一立场上,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有些不知所措。

堀把大家没吃的闪电泡芙归拢到一个盘子里,打算端回自己的房间。垣尾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结花好像直接回房了。

久子把桌子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只留下牧本的折纸。堆积的白色雪花都快把桌面盖住了。

慧子和理、秀之一起走出客厅,最终没把自己也在半夜听到类似的叫声这件事说出来。

☆☆☆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跟昨天一样,慧子醒来时,又是已经浑身是汗地从床上爬起来了。

初音的话在脑中盘旋。恐吓信,史织的复仇,活祭品临死前的叫喊声。

慧子觉得嗓子干得冒烟,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走出房间。她可以肯定,刚刚的声音是梦里的。是因为初音的话始终挥之不去,所以才会梦到吗?自己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叫喊声,却宛如听过似的。

可是……

如果那就是悲鸣呢?如果刚刚的声音真的是谁发出的悲鸣呢?

想到这里,慧子很害怕,不想出门了。她没有勇气去确认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一点也没有。

那不可能是人类发出的悲鸣。慧子摇摇头。那是自己在梦中听到的声音。就算不是,也肯定是猫叫声。现在是猫发情的季节,而且这栋房子里可是住着三只猫呢。

可一闭上眼,初音的话就会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活祭品临死前发出的叫喊声。

昨天见到的真的是三只猫吗?它们长得一模一样。三只猫不同时出现根本分辨不出来。慧子试着回想,想不起来。因为昨天在画室待了很长时间,回到别墅后没见过三只猫同时出现。可又不能肯定。

那刚刚的声音就是猫被献祭时发出的叫声?昨天那毛骨悚然的声音也是猫发出来的?

慧子感觉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体很疲劳,却睡不着。虚无缥缈的想法一个接一个浮现又消失,始终介于睡着与恍惚之间,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结果直到天亮也没有再听到类似叫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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