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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仓促的搜查

作者:日-依井贵裕/译者:赵滢 当前章节:10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0:14

从车上到雨棚这么短的距离,全身就湿透了。雨比上次跟理走山路的时候还要大。

秀之看看身旁的慧子,她正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真的很冷。今天就进入四月了,冰冷的雨水中仍然残留着冬日严寒的气息,猛烈的暴风雨就像是夏日傍晚的雷阵雨或是秋天的台风。这场让人分不清季节的暴雨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不停地拍打着已经变成浊流的地面。

真想早点儿进屋,冲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慧子穿得比较单薄,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了颜色,光是看着就很冷。可玄关的门紧闭,用钥匙也打不开。大概是末男新装的锁从里面反锁了。连好脾气的久子也鲜有地皱起眉头,拔出钥匙按响门铃。大概是门铃的声音不是很清晰,她紧接着像是要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集中到一点似的不停地按响门铃。

牧本和堀正在往这边跑,脚下溅起很大的水花。两人都像是被人从头泼了一桶泥水。他们两个一辆车,秀之和慧子是乘久子的车回来的。末男负责把报完信就昏倒的垣尾送去了医院。即便下着这么大的雨,理依然固执地不肯坐车回来。

“是谁?”从里面传出微弱的声音。声音非常小,神奇的是没有被雨声盖住。

“我是久子。”

话音刚落,玄关的门朝外打开了。结花站在门口,她肩膀微微颤抖,头发还是湿的。

“初音呢?”牧本完全没有心情去管滴下来的雨水,焦急地问。他那柔和的五官上满是彰显苦恼的皱纹,变得非常可怖。

“初音呢?”

牧本又问了一遍,结花什么都没说。这是比任何语言都要有说服力的无言的回答。

“你们知道弥冬去哪儿了吗?她没去画室。”

只顾自己的堀到了这个时候依然只会担心弥冬,完全不在乎牧本的心情。

“你自己一个人去找吧。牧本先生,我们走。”

慧子狠狠瞪了堀一眼,跟牧本一起朝初音的房间走去。堀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拜托久子在别墅里寻找弥冬。弥冬失踪的确是个问题,但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初音的事。秀之跟结花一起走在湿乎乎的地毯上,地毯上已经渗出了一汪水。

朝内开的门被斧子还是什么东西凿出了一个手能伸进去的洞。门是一整块木头做的,应该是相当辛苦才凿出了这么一道缝隙。大家走进房间看了看门闩,才刚刚装了没两天的门闩上尽是与其他金属配件碰撞留下的伤痕,证明用斧子劈门的时候门闩的的确确是插着的。

地板上都是泥水,跟外面地毯的情况差不多。结花和垣尾肯定是先去过外面才进入房间的吧。秀之到处转了一圈,他想在去浴室之前先确认一下房间里的情况。

窗户全都关着,而且都从里面上了锁。家具很少,只有床、床头柜、衣柜和带磨砂玻璃的书架。秀之看到了放在银框眼镜下的白色信封。写着预定事项的手账、明信片一类的信件、发票、笔记等都胡乱放在床头柜上,但他还是一眼就从信封开口处看到了里面的信纸,信纸上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

肯定是寄给初音的恐吓信。秀之犹豫着要不要碰证物,虽然没把信纸抽出来看,但感觉和在客厅里看到的不是同一封。信封上没有褶皱,剪下来的字感觉也不同。看来早在来别墅之前,初音就已经收到过好几封这样的恐吓信了。

房间里东西很少,其他也没什么可查看的。秀之朝通往盥洗室、厕所和浴室的门走去。

玻璃被砸碎的门半敞着,异样的光景映入眼帘。一瞬间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彻底超出了从浴室出发能够联想到的所有情景。只有冷静下来再去看,才能看清吊在天花板上的是大量的铃铛。

慧子和牧本已经先一步进入浴室。铃铛的影子让整间浴室显得有些昏暗。牧本没有抱住初音的尸体,手扶着浴缸的边缘,瘫坐在地上。他装作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悲愤不会说谎,就那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呆呆地坐在那里。

猜测是凶器的白色绳子被随意丢在浸了水的毛巾上。尸体背部朝上,上半身浮在水面上,被长长的头发遮挡,看不到脖子,不过应该有绳子勒过的痕迹。浴室旁有个装铃铛的袋子,里面还放着或许是用来挂铃铛的东西,看起来像油灰。抬头看向天花板,有几处空白还没挂上铃铛,可见凶手的布置工作中途被打断了。

“已经彻底不行了吗?”秀之问坐在牧本旁边的慧子。

慧子默默点点头,走出浴室,回到了换衣间。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尸体,她的脸色比平时要差。再加上之前淋了雨,身体微微颤抖着。

“你还好吗?”

秀之问完,拜托身后的结花拿毛巾来。他自己很烦那些从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衣服贴在皮肤上也很不舒服。

“嗯,我没事。”

慧子不住地咳嗽着回答。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垣尾,慧子也得去医院了。她那聪慧的眼睛也因为睡眠不足有些红肿。她肯定很不舒服。

“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得在警察来之前去,不然会演变成肺炎的。”

“嗯。”慧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她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想要优先思考这次的凶杀案。

结花拿来了毛巾,考虑到其他人也会需要,抱来了好几条。

“谢谢。”

秀之向结花表示感谢后,把毛巾递给慧子。毛巾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慧子接过毛巾,擦拭头发的同时看向浴室问:“你觉得那些铃铛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秀之摇摇头。突然见到如此异样的情景,除了惊慌失措根本顾不上别的。

大概是顾虑到里面的牧本,慧子突然压低声音说:“我很吃惊……但也没有觉得不对劲。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秀之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水,同样低声说:“是谁把铃铛挂上去的呢?是凶手吗?”

“我觉得是。初音小姐不会做这种事的,你不觉得吗?”慧子用希望得到赞同的语气说。

“假设现场只有凶手和初音小姐,那应该就是凶手挂的。”

“考虑到初音小姐的洁癖程度,很难想象除了凶手还会有第三个人在。”

秀之点了点头。凶手一个人进入初音房间里的浴室就已经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了。目前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凶手趁初音外出时使用万能钥匙进入。很难想象还会有负责挂铃铛的第三者存在。从铃铛没挂完这一点来看,潜入浴室的人也只有凶手一个。

“无论如何,只要采集铃铛或者油灰上的指纹就能知道挂铃铛的是凶手还是初音小姐了。”

慧子说得没错。准备洗澡的初音自然不会戴着手套一类的东西,因为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擦掉指纹。也就是说,如果铃铛是初音挂上去的,自然会留下她的指纹。考虑到浴室这个地点的特殊性,或许很难从铃铛上检测出指纹,但油灰应该是没问题的,所以这一点不难判断。

“据我猜测,应该是凶手正在挂铃铛的时候初音小姐进入浴室,发现对方后发出悲鸣,结果被勒死了。”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秀之还是对当时的情况做出了推测,跟前来报信的垣尾昏倒之前说出的推测一致。

“眼下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不过……”

慧子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看向脏衣篓,蹲下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她把衣物一件一件从塑料筐里拿出来,抖开,放在旁边,再放回去,完全不在乎那些都是重要的物证。

“脱衣服的顺序很正常。”

初音之前大概是在睡觉,最下面的是浴衣款式的睡衣。上面是朴素的内衣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衣物了。

“首先,初音小姐应该是自己走进浴室的,没有别的可能性。”

秀之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旁若无人的大呼小叫的声音,好像是在整栋别墅里到处找人的堀。

“没找到弥冬,她到底去哪儿了?”

堀完全不在乎牧本的心情,嘴里嚷嚷着自己关心的事情。他可能已经忘记初音被杀了吧。久子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站在堀身后,应该是跟着一起去找人了,或是被催促着到处跑,现在正大口喘着气。

“有人知道吗?她不在别墅里。”

慧子用冰冷的眼神瞥了堀一眼,走出了房间。看来是不打算搭理他。

“画室和这里都没找到弥冬小姐吗?”秀之虽然也不想理他,但还是无奈地询问道。

“是的,所有房间都找过了,没找到。通往外面的门和窗户都从里面上着锁。真是奇怪。”久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看来跑步过后需要休息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能想到弥冬小姐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吗?”

秀之问了问结花,结花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堀激动地大声说:“不对啊,这么大的雨,她能去哪儿?而且车还在,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弥冬也遇害了吧?这种天气不开车出门的确不寻常。可是,秀之还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去看一下弥冬小姐的个人物品吧。”

秀之不慌不忙地提出建议的下一秒,玄关的门铃响了。大概是在画室联系的警察到了。

久子快速赶往门厅,呼吸还没有调整过来又开始跑动了。秀之也跟了过去。结花和堀留在房间,没有跟来。

玄关的门上原本没有可以转动的把手,那是末男新装的锁。久子把两把锁都打开,一口气推开沉重的大门。

“好大的雨啊。”

门外是全身湿透,感觉就快冻僵的理。他说话的节奏在秀之听来,就像一首舒缓悠闲的牧歌。

“快进来啊。”

“我也想早点儿进去啊,可到处都从里面反锁了……”

听到秀之的催促,理面带笑容地回答道。紧接着,传来了夹杂在雨声中的警笛声。然后是几声刹车的哀鸣。虽然视野不好,看不到远处,但可以肯定,是警察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终于不再作响,随即传来停车的声音。

“接受问话前我先去冲个热水澡。我可不想被冻僵。”

理说完,擦着脸和头发上的水珠上了二楼。秀之也跟了上去。

途中,秀之突然想起什么,走到楼梯平台停下脚步,看着被替换上来的画,才终于明白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是初音被杀的现场。

☆☆☆

现场勘查结束,几名警官来到客厅,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之后又走进来一个像是刑警的年轻男子,在负责指挥此次搜查、被其他警官称呼为警部的人耳边说着什么。或许是查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慧子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把两条腿的位置交换,继续跷着二郎腿,慢慢环视四周。理和秀之冲过澡,换了一套衣服。牧本的头发和身上还是湿的,连擦都没擦,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半空中的某个点一动不动。堀跑到门口,把弥冬不见了这件事报告给负责监视的警官,不停地哀求他们帮忙去找。久子似乎还惊魂未定,无所适从地靠墙站着。末男则盯着那些警察,看看他们有没有擅自搜查案发现场和相关地点之外的地方。

从发现尸体算起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大批警察冒着暴雨赶来,在客厅等待期间也不断有新的警车抵达,数量越来越多。检验初音尸体的法医、负责拍照和采集指纹的鉴定科的技术人员、收集凶手遗留物品和证据的搜查人员等,都在不停地忙碌,别墅变得拥挤起来。

“我是静冈县警河本。”

负责指挥此次搜查、被其他警官称呼为警部的人上前一步,鞠躬,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彬彬有礼,体格健壮,虎背熊腰,长相有种说不出的亲和力。稍稍下垂的眼角给人和蔼的印象,不过一旦认真起来就会从镜片的另一边投来锋利的视线。慧子的经验告诉她,外表越是和蔼的人,实际上越严厉。

河本警部介绍了几个搜查人员的名字,并通知众人接下来要进行详细的问话。

“那么,先从片仓结花小姐开始吧。”

垣尾病重住院,一同发现尸体的结花自然而然成了第一个接受问话的人。问话在走廊对面的餐厅里进行。结花躲过大肖像画,站起身,从靠近阳光房的门走了出去。除河本警部外,一个叫八木的年轻刑警也跟了上去。

一想到要开始问话,慧子就莫名地紧张,强装镇定地看向理。视线那一边是清秀的五官。虽说之前也知道他长得还不错,但没有特别留意过。这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慧子的眼睛在理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听了秀之的描述,现场相当诡异啊。”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感觉到了来自慧子的视线,理扭过头小声说道。

看到对方平静的眼神,慧子有些畏缩,但还是盯着对方的眼睛。“嗯,乍一看都不像是浴室了。”

理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将视线移到别处,换上认真的表情,为了不打搅到其他人,他小声说:“听说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很多铃铛。”

几乎跟警察同一时间抵达别墅的理没有目睹现场。接下来应该也没机会了。

“有人用疑似油灰的东西把一头拴着铃铛的黑线粘在了天花板上。有的地方还没粘,装着铃铛和油灰的袋子就丢在浴室里,应该是没粘完。”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理没有问是谁,而是问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在天花板上挂铃铛这个行为非常消耗体力,也需要很多时间,对做这件事的人来说有很多弊端。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慧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如果没有限制,可以随便设想的话,我倒是有个想法。”理微笑着用饱含亲切的声音说道。

看到对方春风般的爽朗笑容,自己的嘴角也不禁想要上翘,但慧子还是忍住了,微微皱起眉头,故意生硬且简短地问:“什么想法?”

“那幅画,”理很爽快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就是楼梯平台换上来的那幅画。为了在现实中还原那幅画中不明所以的图案,凶手才在浴室的天花板上挂铃铛。”

“换上来的画?”

“对。”理重重点头,“换画和杀猫就是在预告这起凶杀案。这就是我的理解。”

“预告!”

先不论这种事在现实中是否存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慧子感觉散落的碎片好像拼凑起来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幅看不明白画了什么的画跟凶杀现场简直一模一样。凶手换画的目的是预告会像画中一样被杀掉,这么一想就解释得通了。为了让凶案现场还原画中的构图,凶手还特意挂上铃铛。

“看来初音小姐说的话都是真的。”

猫和初音都是被勒死的。初音那令人生理不适的声音突然在慧子耳边响起。

“我也会变成那样。像那样被杀……”

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在脑子里不断回响,慧子不自觉地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就像坏掉的唱片,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跟猫被杀时一样,初音在浴室被勒死的样子在眼前闪现。反而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这个事实令慧子大受打击。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疑问,例如为什么一定要重现画中的死状,为什么一定要预告,等等。”

待回过神来,令人不舒服的金属质感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理温柔的嗓音。慧子慢慢把双手从耳朵上拿开放回到膝盖上。

“不过,如果按你所说,之前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就都解释得通了。”

理轻轻摇头。“只是换成了别的问题而已。而且,这样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要送一束花来,对吗?”

“这倒是……”

发生了杀人这种大事,理依然还记得有人送了一份奇怪的礼物。因为初音被杀这起惨案带来的冲击性太大,慧子把替换掉的画和猫被杀的事都忘记了,她不禁为理的记忆力和眼界感到惊讶。

“对了,听说初音小姐的房门当时从里面插着门闩,是真的吗?”理两眼放光,兴奋地问。

这也是此次凶杀案非常奇怪的一个点。

“是真的,从门被破坏的状态来看的确如此。门闩上有撞击金属配件留下的伤痕,证明用斧子砍门的时候的确是插着的。”

“窗户也都上锁了?”

“嗯,而且外面还有铁栅栏,间隙很小,胳膊可能都伸不过去,所以就算没上锁,凶手也绝对无法从窗户进出。”

“也就是完美的密室了。”

慧子慢慢点了点头。“垣尾先生说,浴室也从里面反锁了。玻璃上还残留着胶带,从特意把玻璃敲碎来看,肯定是真的吧。”

“那就是完美的双重密室……”

理说到最后像是在叹气,就在这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作为尸体的发现人之一,结花的问话终于结束了。在刑警的陪同下,结花从靠近餐厅的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疲惫述说着问话是多么严酷的一件事。除此之外,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么虚无缥缈,完全猜不出都被问了什么问题,以及是怎样一个过程。

“接下来请小野小姐跟我来。”

高个子大长腿的八木刑警叫到了慧子的名字。大概是和理聊过之后恢复了冷静,慧子完全没有表现出第一次接受问话的紧张感,自然地站起身来。

河本警部原本皱着眉头坐在餐厅里,一看到慧子出现马上露出亲切的笑容,请她坐下。

“小野慧子小姐,对吧。”

八木刑警打开黑色记事本,安静地坐在开口问话的河本警部身旁。除了有点龅牙,他整体上算是个帅哥。大概是才当上刑警没多久,举手投足之间还残留着些许青涩。或许是因为年龄相仿,感觉跟他对话应该会比较轻松。

河本警部先是问了问慧子为什么会来别墅,然后才开始问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当时都有谁在画室?”

八木刑警开始快速记录。大概是不知道怎么记录要点,所以打算把所有内容都写下来吧。真辛苦啊。慧子担心他来不及写,特意在每个名字之间停顿,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念出来。

“牧本先生,堀先生,管理员末男先生和久子太太夫妇,多根井君,富冈君和我。”

河本警部皱着眉头继续问:“片仓结花小姐和垣尾先生都留在别墅里,是吗?”

“是的,我们在画室期间,初音小姐和弥冬小姐都没有来,当时想着她们两个应该都在别墅里。”

“这样啊。”河本警部摸了摸长满浓密胡须的下巴,看起来像熊吃完东西后在擦嘴。

“当时留下了一辆车,想着他们四个会开车来……”

“你知道他们四个晚出发的理由吗?”

慧子轻轻摇头,答:“我只知道结花小姐说有事要和垣尾先生谈……”

“是很重要的事吗?”

慧子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天早上结花和久子的对话说出来。慧子看向河本警部的眼睛,虽然这么做不是为了填补迟迟不回话的时间,却发现对方正在用锋利的眼神盯着自己。那双有亲和力的眼睛完全变了样,让人难以置信。因为害怕,慧子将视线移到了八木刑警身上,而对方就像戴着没有表情的面具。慧子马上紧张了起来。

“那个……”

“算了,没关系。”

河本警部爽快地选择作罢。或许他已经从结花那里听到了答案。

“接下来能从那四个人没有按时参加派对开始讲起吗?”

慧子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的。主办人弥冬小姐没有出现,所以派对迟迟没有开始,时间越来越晚。我们试着打电话,却打不通,久子太太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当时电话线就已经被切断了。弥冬小姐这个人不是很守时,而且考虑到她的性格,很可能是想先让我们着急,然后突然跑出来吓大家一跳,所以也没有人回别墅接她。”

“这样啊,毕竟今天是愚人节。”

“是的,所以垣尾先生跌跌撞撞来到画室,告诉我们初音小姐遇害的消息时,大家都以为他在开什么恶俗的玩笑。”

河本警部轻轻点头,示意慧子继续说下去。此时,锋利的眼神消失了,他又恢复成了平时亲切的表情。

“可是,垣尾先生认真的态度,再加上他发着烧也要冒雨来画室的举动,都让我们不得不相信初音小姐真的被杀了。而且弥冬小姐也不在别墅……我们在得知垣尾先生和结花小姐发现尸体时的大致情况后,马上报了警,并急忙赶回别墅。末男先生将已经动弹不得的垣尾先生送去医院,富冈君和我坐久子太太的车。牧本先生和堀先生乘同一辆车,坐轿车会晕车的多根井君则是独自一人徒步回来的。”

“也就是说,片仓弥冬小姐既不在画室也不在别墅。”河本警部再次皱起眉头,用低沉的声音询问道。

“是的,我们一直以为她在别墅,垣尾先生却以为她在画室……”

“明白了。”河本警部摩挲着下巴,“那么,接下来我想问一下现场的状况。请尽量详细地讲述一下所有人回到别墅后都采取了怎样的行动。”

慧子静静点点头,把离开画室后所有人的行动讲了一遍。慧子跟牧本两个人直奔初音的房间,秀之和结花紧随其后,堀和久子在别墅里到处找弥冬,理很晚才回到别墅,等等。因为并不是亲眼看着每个人行动,所以她只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过程中八木刑警一直非常努力地记着笔记。

“这样啊。”河本警部重新戴上眼镜嘟囔道,“也就是说,初音小姐房间里的情况跟垣尾先生描述的一致。”

“是的,至少我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可疑之处。”慧子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对方肯定是在比较自己跟结花说的话有没有矛盾的地方。

“现场有几个怪异的点,关于这些你有什么想法吗,例如挂在天花板上的铃铛?”

“这个啊……”

慧子回想起与理的对话,有些犹豫。她认为应该把画被替换和猫被杀这两个莫名其妙的情况告诉警察,又没有足够的自信断定那就是预告。自己心里虽然认为这个断定很有说服力,但警察不会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最后慧子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什么想法。

“老实说,我们也很头痛。关于现场的装饰你有什么看法吗?”

河本警部征求慧子的意见,慧子鼓起勇气回答了问题,说出了如何判断挂铃铛的人是初音还是凶手。

“从铃铛或者油灰上采集到指纹了吗?”

犹豫要不要把调查进度说出来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河本警部就恢复了亲切的表情。

“采集到了,铃铛上的指纹不是很清晰,不过从油灰上采集到了可以识别的指纹。这件事稍后还需要各位配合一下。”

“如果指纹不是初音小姐的,那挂铃铛的人就是凶手。”

河本警部哭丧着脸点了点头。“是的。可如果真是那样就太奇怪了。”

慧子不明白河本警部为什么要这么说,微微歪着头表示疑惑。因为跟秀之讨论之后,她就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浴室的装饰是出自凶手的手笔。

“假设铃铛是凶手挂上去的,那么事发经过就应该是初音小姐在对方挂铃铛的过程中进入浴室,发现对方后大声尖叫,之后被勒死。挂铃铛这个行为不可能发生在杀人之后,因为没有那个时间。那么凶手进入浴室的目的就不是杀人,是由于初音小姐进入浴室,出于无奈杀了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偶发事件。可凶手又是用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将初音小姐勒死的。”

“会不会是刚好有一根绳子在手边?”

河本警部摇了摇头。“从可能性上来说,的确不能否认。不过,还有其他否定这个案子是偶发事件的因素。”

“除了绳子还有……”

“对,”河本警部肯定地点了点头,“受害者初音小姐的耳朵上,有被类似长针的东西扎过的痕迹。目前还没有找到凶器。虽然还没有拿到解剖结果,不过有可能这才是真正的死因。法医给出的意见是,脖子上只有绳子的痕迹不能认定为勒死,因为也有可能是死后留下的。”

“您的意思是说,凶手不仅准备了绳子,还准备了类似长针的东西,是吗?”慧子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是的,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这都是一起谋杀案。”

河本警部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慧子现在明白,进入餐厅的时候他皱着眉头的一部分原因了。

“凶手提前准备了绳子和长针,一边挂铃铛一边等着初音小姐进浴室,这样的假设成立吗?”

虽然自己也觉得很荒唐,但慧子还是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八木刑警停下手中的笔,惊讶地看着慧子。

“这就牵扯到凶手是怎么进入现场,也就是入侵路径的问题了,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几乎等于零。”

河本警部否定了这个假设。慧子也没打算继续坚持。如果是有预谋的犯罪,一边挂铃铛一边等待初音进入浴室这样的行为未免过于嚣张了。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总感觉与做出换画和杀猫这一系列行为的凶手的形象不符。

“因为存在这样的矛盾,我们认为油灰上的指纹应该是初音小姐的。”

河本警部用低沉的声音陈述了自己的看法。只是听他的语气,对这个解释似乎也没什么自信,更像是不得不如此解释。

“可是,初音小姐更没理由那么做吧。”

听出慧子有些生气,河本警部重新戴上眼镜,沉吟了一会儿说:“猜测是为了驱邪,听说初音小姐精神状态不太好。”

慧子认为这个假设也相当荒谬,但没有说出口。毕竟她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而且只要比对一下指纹很快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挂的铃铛,等结果出来再去想其他可能性也来得及。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初音小姐独自在房间的时候插没插门闩吗?”

河本警部困惑的表情中又添了几分疲劳之色,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就是凶手是怎么进入初音房间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不知道。”慧子慢慢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是弥冬小姐或结花小姐去敲门,她应该会开门。还有牧本先生。我认为,问题不是凶手是怎么进入房间的,而是怎么离开房间的吧?”

河本警部把手支在下巴上不住地轻轻点头。看样子,关于凶手所有的逃脱路径,警方也已经彻底研究过了。

“对,你说得没错。完全想不通凶手是怎么逃出从里面反锁的浴室和插着门闩的房间的。”

“有没有留下机械操作的痕迹?”

“没有,”河本警部一句话就否定了,“而且也没有那个时间。从听到初音小姐的尖叫到垣尾先生扭动门把手,最多不超过一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锁上两道门是不可能的。”

慧子叹了口气,只能一声不吭。其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垣尾和结花两个人在撒谎。如果是这样,实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做伪证。这样复杂的难题凭自己的能力是绝对解不开的。

“非常感谢。能麻烦把牧本先生叫进来吗?”

河本警部露出亲切的笑容,微微低头表示感谢。他的眼镜后面有些下垂的眼角跟最初一样,给人和蔼的印象。

有一件事慧子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后还是没有说,起身离开。这次八木刑警没有陪着一起出去。

在密集的雨声的陪伴下,慧子一个人回到客厅。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猫叫声,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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