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雨还在下。乌云压得很低,外面乌漆墨黑的,实在难以想象现在是中午。不知风是不是在舞蹈,雨的方向变了,大颗的雨滴时不时地猛烈敲打窗户上的玻璃,发出类似豆子爆裂的声音,令人心神不宁,以至于每次秀之都忍不住看向窗户。
“好大的雨啊。”
喝完饭后咖啡,理搓着双手,似乎有点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昨天三姐妹坐过的位置。
初音一直担惊受怕,她不好的预感应验,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状况下被人杀了。弥冬不见了,别墅和画室那边都没找到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直到现在也没现身。结花没有来吃午饭,直到昨天为止还在一起的三姐妹都没到场。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吞没的氛围支配着昏暗的餐厅。
“好郁闷啊。”
慧子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沉闷的声音就像是外面天气的写照。她好像感冒了,眼睛因为充血红红的,疲惫的表情说明她昨天也没能睡个好觉。原本吹弹可破的皮肤也因为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变得干燥粗糙,脸色还有些苍白。
理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默默看着窗外。很快,又只能听到密集的雨声了。
房间中飘荡着阴郁的空气,大家都变得有些神经质。秀之重重吐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打破尴尬的沉默,瞄了一眼另外两位男性。
大部分饭菜还在盘子里没动,牧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看他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可见昨晚的问话有多么辛苦。而堀在得知弥冬也有杀害初音的嫌疑之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再也不提那个名字了。走进餐厅后,他先是向秀之打听衣服的牌子,又吃了很多饭菜,看起来很开心,就差吹口哨了。
“需要再来一杯咖啡吗?”久子端着托盘开始询问大家。
问话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秀之直到接到午饭已经备好的通知才起床,但还是很困。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微微抬起手示意自己还要一杯。理和慧子大概也很困,同样表示还要一杯咖啡。
“我要回房间了,不用了。”
牧本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房间。那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弓起的后背透露出他有多么苦恼。看到他那一脸的悲壮和沉痛,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搭话。
气氛再次变得尴尬。秀之盯着牧本离开的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久子不停地活动着肥胖的身体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第二杯咖啡。她那好像漫画里描绘的夸张动作看起来很滑稽,或许正是她的开朗吹散了原本压抑沉重的气氛。
不知是不是这份开朗让理鼓起勇气,他对着久子的背影,出声问道:“弥冬小姐还没回来吗?”
昨天还在那么拼命地寻找弥冬的堀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他在知道弥冬失踪有可能是畏罪潜逃之后,态度上发生的剧变令人咋舌。
“是的。”把托盘放回咖啡机上的指定位置,久子用跟平时不一样的声音回答道。她的语气中似乎透露出一丝冷淡。
“她的东西都还在吧?”
“是的。不过她原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久子看着理的眼神非常正常,没有疏远的感觉。回答问题时的语气也不是冷冰冰的,看来她的冷淡不是针对理。
“也就是说,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东京的家里吗?”静静地啜了一口咖啡,理继续平静地提问。
“应该是吧。”
久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对于询问本身没有抵触情绪。看来她的冷淡是针对不负责任地将客人独自留下的弥冬。
“家那边警察也会搜查吧?”
“是的,警官说会向警视厅申请支援。”
理不住地点头。大概是在想,如果警视厅介入,他就可以找熟悉的大槻警部了解调查进度了吧。虽然天气依然恶劣,不过被切断的电话线傍晚会有人来修理。只要修好电话应该就可以从警方那里得到情报了。
“那个,我想问另外一件事……结花小姐怎么样了?”慧子聪慧的眼眸中带着不安的神色,犹豫着询问道,就像是在害怕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握着放在桌子边缘的手。
“哎,别提了。”久子又恢复了银铃般的声音,“我也不太清楚。结花小姐的房门上贴着纸条,说不想出房间。”
理歪着头问:“那吃饭呢?”
“我把托盘放在门口,等再去看的时候已经被拿进去了。于是我试着跟结花小姐说话,她说了句谢谢。”
慧子也学着理的样子歪着头,追问:“声音确定是结花小姐的吗?”
久子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立马紧张起来。“是,当然是……可是经你们这么一问,我又不敢肯定了。”
理插嘴问:“贴在门上的纸条确定是结花小姐写的吗?”
“不清楚,是打印的,所以……”
“也就是说,从今天早晨到现在你都没见过结花小姐,对吧?”理继续追问。
“这……是的。的确没见过。”连珠炮似的问题令久子有些不知所措,马上点了点头。
“但是结花小姐的房间里确实有人。”慧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一字一顿地说。
“没错。”理表示同意,“而且,如果那个人不是结花小姐,而久子太太又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那对方肯定是能模仿结花小姐声音的人。”
久子不停地眨着几乎要被眼皮遮住的小眼睛,呆愣地说:“您的意思是,房间里的人不是结花小姐?”
理皱起眉头,很少见地面露难色。“是我们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眼下初音小姐遇害,弥冬小姐失踪,结花小姐又不肯露面,不觉得很可疑吗?”
“那结花小姐房间里的人是谁?”
理正打算回答久子的疑问,玄关的门铃响了。有人冒着瓢泼大雨来到了这里。或许是修理电话的人。久子没有解下围裙,直接从餐厅往玄关的方向走去。秀之没心思享受咖啡的香气,注意力都被拍打窗户的雨声吸引走了。
“三个人都突然不在,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堀语气懒散地插嘴道。他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等着餐厅里只剩下被邀请而来的人。
“稍后我们去结花小姐的房间看看吧?”
听到慧子的提议,理轻轻点了点头。在初音被害、弥冬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结花身上可能也会出现什么异常情况。有必要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在房间里。就像堀说的,三个人都不在的确不正常。就在秀之对理表示他也要去的时候,抱着包裹的久子从门厅方向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久子把看起来不太重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对理说:“又收到不知道寄件人是谁的包裹了。”
慧子两眼放光地问:“第二个礼物吗?”
“不是。”久子摇了摇头,“之前忘记说了,上午也收到了类似的东西。而且跟昨天的花束一样,有一张写着‘第二个礼物’的留言卡。”
“送来的是什么?”理兴奋地问道。
“是水晶。”
“水晶?”慧子露出惊讶的表情。通常没人拿水晶做礼物。
“总之,能把那东西拿来吗,留言卡也一起?”理鞠躬拜托久子。
久子点点头,反过来拜托理打开桌子上的包裹后走出了房间。
包裹看起来不重,实际上却需要两只手才能拿得动。对方选择的是快递邮寄的方式,寄件人那栏写着片仓瑞穗。没听过的名字,联系方式那栏里的地址跟派对请帖上的一样。电话号码不太记得是不是这个了,不过肯定是这栋别墅的。这样一来就是从这个地址寄到这个地址的包裹,所以久子说“不知道寄件人是谁”一点问题都没有。
理从被雨浸湿而破掉的袋子里取出里面的东西后,歪着头问:“这是什么?”
是一个套着粉色枕套的大枕头。
“看来看去都是枕头啊。”堀噘着嘴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那张嘴就像章鱼。大概是联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露出笑容,看起来很下流。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寄个枕头来,这都听不出来吗?”慧子斥责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蔑。大概是堀下流的笑容令她不快吧。
“理,有留言卡。”
秀之指着袋子底部。白色信封半开着,露出了里面的留言卡,跟插在花束里的一样。
“第三个礼物。”
理冷冷地念出上面的内容,把留言卡给了秀之。确认上面没有写其他内容后,秀之又递给了慧子。
“跟花束那次一样。”
理话音刚落,久子拿着一个大信封回来了。从这么久才拿来可以看出,她把包裹放在自己房间了。
“就是这个。”
久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摆在桌子上。发出妖艳光芒的水晶和相同的留言卡就是寄来的全部东西了。
“不单单是配送日期,连具体的时间都是指定的。”看着快递单,理惊讶地说。再回头看枕头的快递单,上面也指定了时间。
“留言卡上的字也是。”拿写着第三个礼物的留言卡和刚刚拿来的留言卡做对比,慧子眯起聪慧的眼睛说。上面的字体似乎也是出自同一个型号的打印机。
“花,水晶,枕头。”理将每个词隔开嘟囔了一遍。视线看向远处,陷入沉思。
“是谜语吗?”秀之歪着头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放了留言卡,肯定有什么意义。
“应该有什么共同点。我觉得这是某人发出的挑战,猜猜这些表面上毫无关联的东西隐藏的内涵。”
“某人是谁?又是谁在向谁发出挑战?”堀噘着嘴,用带着不满的声音反驳慧子。他果然对慧子之前用轻蔑的语气斥责他这件事怀恨在心。
“我怎么知道。只是,如果这是单纯的恶作剧,未免太大费周章了吧。”慧子连理都不想理堀,回答的时候也没有看向他。
“哦,是吗?如果是在找鲜花、水晶和枕头共同之处,我已经知道了。”堀挺起鸡胸,胸有成竹地说。
慧子之前一直保持着平静,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睁大了眼睛。
目光放在远处的理慢慢收回视线说:“能告诉我们吗?”他应该是真心想听听堀的意见。
“想知道吗?”堀装模作样地笑了。
“是的,拜托了。”理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微微低下头。
大概是很满意理谦恭的态度,堀开心地咧着嘴,痛快地说:“就是占卜啊。”
“占卜?”秀之重复了一遍。
“对,占卜。”像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信心,堀重重点了点头,“花有鲜花占卜法,说句喜欢揪一瓣,说句讨厌揪一瓣的那个。”
看来并不是信口胡诌。久子也用好奇的眼神盯着堀的嘴。
“水晶在占卜的时候也用得到。”
“原来如此。”秀之坦率地点了点头。电视里经常能看到占卜师用水晶球,嘴里嘟囔着照到了什么的画面。
“最后的枕头比较难,必须动动脑子。枕头不是没有表里吗?没有里(うらない),也就是占卜的谐音。听明白了吗?估计凡人不会懂吧。”
秀之差点儿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花和水晶的解释还是挺精彩的,到了枕头怎么突然变成谐音梗了?不免让人有些失望。
“很有趣的答案。”理微微点头,没有称赞也没有讽刺,具体是说堀的话深奥还是滑稽有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这么牵强也可以,那我也想到了。”像是为了把沾沾自喜的堀拉回现实,久子插嘴道。她眯起原本就很小的眼睛,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理看向久子,跟拜托堀时一样,谦虚地鞠躬说:“能说出来听听吗?”
“好的。”久子晃荡着两三层的下巴,点了点头,“我想到的答案是‘词或语’。水晶虽然没有类似的固定说法,不过花有花语,枕有枕词,对吗?”
跟堀的生拼硬凑比起来,这个答案更有说服力。虽然水晶没有相应的词,但可以想成是在占卜后得到某种判词,也不是说不通。花和枕则非常有道理。秀之认为,这就是某个人让他们猜的字谜。
慧子慢慢眨着眼睛,平静地说:“问题是有什么意义吧。”
“你的意思是?”秀之不明白慧子的意思,反问道。
慧子正在思考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时,理代替她作答:“占卜也好,词或语也好,寄东西来的人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想让我们做什么。是这个意思吧?”
慧子点点头。“对。我感觉,既然是有人特意送的这些礼物,那答案肯定是有共同点的,应该是更明显的信息。所以我认为,模棱两可的答案都不是正解……”
“那你自己想吧,我是不知道了。”堀再次噘起嘴,把脸扭到一边。看来慧子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
“也就是说,要搞明白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寄来的这些东西。”理先后看了看堀和慧子,把话题拉回最根本的问题上。这是早在花束送来时就被指出来的最大的疑问。
“快递单上会不会有线索?”秀之指着包裹上贴的单子。
上面写着寄件人的住址、姓名、电话,以及收件人的住址、姓名、电话,揽件日期、希望配送日期、时间和物品名称等信息。从揽件日期可以看出,这是事前就安排好的。
秀之叹着气说:“好丑的字。用的肯定不是自己的惯用手。”
“既然是提前寄出的,那跟人在不在别墅就没关系了。”理看了看所有人,征求大家的同意。除了看着其他方向的堀,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刚才我可能走神了,这个片仓瑞穗是什么人?”慧子似乎之前就一直想问,结果到现在才怯生生地问出口。
秀之只知道史织是初音、弥冬和结花的妹妹,瑞穗这个名字他也是头次听说。
“瑞穗女士是四姐妹的母亲。不过是年龄相仿的名义上的母亲。”久子的声音再次变得冷漠,说明了此人与片仓家的关系。
理点点头,追问道:“继母?”
“是的。义弘老爷后娶的这位瑞穗女士,年纪跟四位小姐差不多,可谓年轻貌美。”
理大概不知道如何开口,迟迟没有说话。很明显,久子对这位后进门的太太没什么好感。
为了缓解尴尬,慧子插嘴问了一个问题:“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久子盯着远处,眼中满是怀念地答道:“已经十五年……不,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当时初音小姐她们还是高中生。”说完,慧子微微皱起眉头。大概是在想象如果自己的学生是这种家庭情况,该怎么办吧。
久子想说些什么,又怕将自己侍奉的人家的家丑外扬,有些摇摆不定。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选择措辞回答道:“不过,并没有像世人想象的那样发生过什么争执。”
“这样啊。”理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相较于往事,他更想了解眼下的情况。“那么,您知道那位瑞穗女士现在的情况吗?”
久子慢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点也不适合她的冰冷表情。“不清楚。老爷过世后她把能拿的东西都拿到手之后就消失了。连跟她有关的传闻都没听说过。”
理把手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向前探,说:“也就是说,瑞穗女士的确有往这里寄东西的可能性。”
“对,只是可能性的话。”久子虽然点头,但似乎完全不相信寄东西的人会是瑞穗。大概她觉得瑞穗不是那种会出字谜的人吧。
“如果是有人冒充瑞穗女士寄的,可以肯定的就是,对方非常了解这个家的内情,知晓十六年前的家庭情况的可能性很大。”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既然知道瑞穗和史织这两个名字,那么很明显,对方熟知片仓家的过去。
“瑞穗女士有可能知道这栋别墅的地址和电话吗?”慧子聪慧的双眼闪闪发光。这绝对是必须确认的信息之一。
“当然,因为她一直住在这里。”
听到久子的回答,慧子惊讶地抬高了声调:“跟坐轮椅的史织小姐、初音小姐、弥冬小姐和结花小姐一起住在这栋别墅里吗?史织小姐意外身亡的时候瑞穗女士也一起住在这里?”
对于这个问题,久子面露难色,犹豫该不该说。应该不是顾忌瑞穗,而是觉得不该把关于义弘的丑事讲给外人听吧。
不过,这份犹豫没有持续太久,大概是想要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的欲望占了上风,也有可能是觉得必须说出来。久子用力甩了甩头,貌似下定了决心,接着将十六年前的事娓娓道来。
“不知各位从弥冬小姐口中听闻了多少……太太和史织小姐遭遇车祸的事,各位知道吗?”
“嗯,听说过。”理的胳膊依然放在桌子上,点了点头。
“太太在那次车祸中不幸去世,史织小姐则是全身都受了重伤,自那之后只能靠轮椅生活。那次意外就是全家人从东京的家搬到这栋别墅的起因,不过,老爷当时已经跟瑞穗女士在一起了。”
理轻轻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久子继续讲下去。
“突然多了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母亲,一般人都会有抵触心理,可是当时都处于敏感年龄的瑞穗女士和初音小姐几姐妹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或者这么说吧,因为车祸之后史织小姐和她的三个姐姐关系实在是太差了,所以继母与她们之间才没那么明显的不和调。瑞穗女士也觉得史织小姐是个累赘,跟初音小姐她们等于是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从称呼就可以听出久子觉得瑞穗不是好人。管义弘的亡妻叫太太,称呼瑞穗的时候却绝不用太太这个词。除了认为对方很明显是奔着财产来的,还有就是不满意瑞穗对史织的态度吧。虽然不像末男那样迷恋史织的才华,但至少在不幸遭遇车祸这件事上,她是同情史织的。
“总而言之,就是初音小姐、弥冬小姐、结花小姐和史织小姐之间的问题非常严重,常见的继母继子的问题就没那么明显了。”理把久子的说明做了一个总结。
“对,简单说就是这样。”
“瑞穗女士稍微拉开距离,站到了初音小姐、弥冬小姐、结花小姐这边。”
“是的,瑞穗女士跟初音小姐她们一样,绝对不会照顾史织小姐。老爷大概是对车祸的事感到内疚,对史织小姐言听计从。这一点也令她们不舒服吧。”
理皱着眉头问:“您的意思是,那次车祸的原因在义弘老先生身上吗?”
“不能这么说,至少不是直接原因。太太在得知老爷跟瑞穗女士是情人关系的那天鲁莽驾驶,才导致了那次车祸……”
见久子说完露出后悔的表情,理便没有继续追问,似乎把“出了这种事居然还有脸结婚”一类的话咽了回去。
“父亲对史织小姐言听计从,初音小姐她们非常不高兴吧?”慧子用客气且平静的语气问道。
“对,对。她们姐妹之间是针锋相对,都把老爷气病了。”
理抱着胳膊点了点头,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结花小姐获得安冈奖,矛盾的对象发生了变化。”
之后的事弥冬详细说过。结花和史织之间关系产生了绝对的鸿沟,初音和弥冬也开始有意避开结花,结花被孤立了,相信她跟继母瑞穗也没有构筑亲密的关系吧。唯一站在自己这边的父亲卧病在床,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就在结花的立场陷入僵局的时候,发生了史织连人带轮椅跌落山崖而死的意外。
秀之重重叹了口气。结果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初音受到惊吓后不寻常的表现,结花过于自责的态度,都是源自这个问题。考虑到恐吓信的内容,事件的起因或许就是这个。
“史织小姐连人带轮椅一起跌落山崖,真的只是个意外吗?”理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又问了一次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如果是久子,如果是现在的久子,她会回答。
可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再次响起。这个时间应该是修理电话的人来了。
久子盯着理,没有动。直到门铃响了好几次,她才像终于听到似的站起身,摘下围裙。
大雨还在下。
最后久子就这么默默地往玄关的方向走去,等她带着修理电话的人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理和慧子则离开餐厅打算去结花的房间看看。秀之也跟了上去。
☆☆☆
虽然去了一趟结花的房间,却没有掌握任何有用的信息。慧子很心急,那种感觉就像是隔着衣服搔痒。
房间里肯定有人,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有人敲门,里面的人会小声回应,可别说进去了,连门都不给开,无法亲眼确认是不是结花。在走廊上朝房间里打招呼也会得到简短的回复,但不敢断定那是不是结花的声音。
“没办法,大概是妊娠反应不舒服吧。”
慧子决定放弃,打算去客厅路过楼梯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越过楼梯扶手抬头看,末男用力抿着嘴站在楼梯平台那里。
“出什么事了?”理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走上楼梯。
慧子有些害怕不容易接近、沉默寡言的末男,看到理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不由得心生敬佩。
末男皱着眉、眼神锋利地站在替换掉初音肖像画的那幅画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在目睹了初音被杀的现场后,再来重新看这幅画,上面的内容比之前好理解多了。好像黑色雨线的东西是挂铃铛的线,地点就是浴室,一个女人脸朝下趴在浴缸里。
“这是史织小姐的画吗?”
理询问看起来并不想说话的末男,语气很平静。他并没有期待对方会回答,所以用“问”或许不太合适。大概是觉得站在一起看画不说点什么不太礼貌,非要定义的话,这更接近打招呼。只是,在慧子的印象中,末男是一个不容易接近,沉默寡言的人,估计连早上好、你好这类都不会回应。
理继续毫无顾忌地说:“画的是初音小姐吧。”
理没有勉强对方,只是非常自然地说话。慧子完全无法想象末男会给出反应。
末男却出乎慧子的预料,眼睛死死盯着画中的一个点,像是在怒视,然后简短地回了一句:“嗯。”
理朝画走近了一步,问:“这果然是史织小姐的画吗?”
“肯定是。”回答语气虽然生硬,但信心十足。
末男的话很有说服力。他非常欣赏史织的才华,甚至成了史织的信徒,看笔触就能百分百分辨出那是不是史织画的。如果末男说是史织画的,那这幅描绘初音被杀现场的画就肯定是史织画的。
“就这么看能看出是以前画的还是最近画的吗?”理仔细看着画,继续自言自语。
慧子的眼力也分辨不出这是十六年前还是最近画的。
“说是在画室和别墅里都没见过这样的画,从来没见过。”秀之的声音有些大。大概是发觉继续讨论下去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后背有些发凉。
“这幅画一直被某个人私藏,这个想法有点不切实际吧。”慧子想征询理的意见,看着他的脸。
跟史织是敌对关系的初音、弥冬和结花三姐妹不可能保留史织的画,管理员末男和久子又没有理由这么做。要想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画交给局外人,可能性几乎为零。假设这幅画是在十六年前画的,那之前都保存在哪里呢?
“也就是说,这幅画是最近画的。”沉吟了一会儿,理把所有人应该都已经想到的结论说了出来。冷静的语气和沉着的态度表明,他对于推导出这样的事实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你的意思是说,史织小姐复活画了这幅画吗,理?”秀之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理则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并不畏惧这个不可能的结论。
“有些事我没告诉警察,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慧子觉得,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了,所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来。问话的时候她否定了这个答案,但如今既然已经知道这幅画就是史织画的,天平自然朝着反方向倾斜了。
理回过头,看向这边。
慧子像是被眼神催促着一般,支支吾吾地继续说:“弥冬小姐带我们参观别墅的时候,不是在斜坡那里发现了残留的车辙印吗?昨天从画室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同样的车辙印,不过这次是雨水印。”
末男缓缓移动视线看向这边。他那热烈的视线让慧子不禁后退了几步。
大概是没发觉末男的眼神,理非常感兴趣地追问:“是通往史织小姐房间的那个斜坡吗?”
慧子避开末男的视线,看着理说:“是、是的。我是在去初音小姐房间的路上发现的。后来想再去看看的时候,雨水已经蒸发,看不到了。”
“是轮椅的车辙印?”
“应该是推车一类的。我自己看到的时候也不愿意相信。可如果挂在这里的这幅画是史织小姐画的,那么史织小姐坐着轮椅在别墅里到处走也不是不可能。”
秀之脸色有些苍白地摇了两三下头。“可是,这有可能吗,死人复活这种事?”
“史织小姐跌落山崖,尸体损伤极其严重。有可能那根本就是别人的尸体。”慧子说话的时候,发现末男把视线重新放回到了画上。她用余光偷偷观察,惊奇地发现他的脸色变了。
“这件事还是应该拜托警方确认一下。不过,毕竟恐吓信是以史织小姐的名义寄的,他们应该已经着手调查了。”理轻轻点着头说。
“对。而且,如果史织小姐还活着,应该就住在被封上的那个房间里,用的也是房间里的轮椅。”
慧子感觉自己有理有据,委婉地向末男表示想要调查史织的房间。不知是她的意思没有传递给对方,还是对方故意无视,末男始终紧闭双唇看画看得出神。从侧脸顽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不同意解封史织的房间。
“回客厅吧。”
说完,理向末男点头行礼后走下楼梯。意外的是,末男也向理点了点头。
客厅里没人,也没开灯,黑黢黢地。偌大的房间显得很冷清。牧本和堀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吧。久子好像还在餐厅盯着修电话。
远处的阳光房四面都是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外墙灯照亮的雨景。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雨滴猛烈拍打窗户的声音在房间里听来就像是在敲太鼓。慧子有些担心,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啊,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对了,理,结花小姐的房间里真的有人吗?”打开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稳后,秀之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道。
“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房间里的人不是结花小姐似的。”理露出微笑,没有正面回答秀之的疑问。
“难道不是吗?如果结花小姐真的在,露个面也无妨吧,也应该会好好回应。现在这样躲躲藏藏的,不就是因为做不到吗?也就是说,房间里的人不是结花小姐,而是别的什么人。”
“原来如此。”理随声附和,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可是,声音非常像结花小姐的,连久子太太都听不出来。不单单是音质,连说话方式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长年跟结花小姐生活在一起,了解她所有习惯和特征,她现在唯一的姐姐,弥冬小姐。”
“原来如此。”听完这样有理有据的推理,理依然只是随声附和,没有皱起眉头,也没有表示佩服地点头,但绝不是不感兴趣。他只是把二人说的话当作参考意见,不夹杂个人偏见地听着。
“从画室和别墅消失的弥冬小姐其实藏在结花小姐的房间里。也就是说,杀害初音小姐的人就是弥冬小姐。”
这个结论虽然很有吸引力,但慧子感觉无法接受,因为存在好几个疑点,她把最在意的提了出来:“那结花小姐呢?”
“大概被杀害了吧。我觉得她从一开始就计划把初音小姐和结花小姐都杀了。”
“可是,弥冬为什么一定要藏在结花小姐的房间里呢?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房间,大大方方地出现不是更好?”
听到慧子连珠炮似的提问,秀之慢慢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藏在结花小姐房里就可以假装失踪,让我们到外面去找她,这样就可以争取到逃跑的时间了。”
“直接逃不是更安全?”
“她肯定还有什么事要做,所以必须留在别墅里。”秀之的声音越来越小,肯定是自己也觉得像是在找借口了。
“结花小姐房间里的人实际上是大家以为失踪了的弥冬小姐,这个想法挺有趣的,不过应该不是。”之前对秀之的推理不褒也不贬的理,第一次提出了否定意见。
就此,秀之构筑的假设轰然倒塌。
“可是,我是从理论上分析的,到底错在哪里?”自己觉得胸有成竹才说出来的想法,结果却不对,秀之相当不满。
慧子没心情为他指出错误,但为了展开自己的主张,还是闭着眼睛挖苦道:“我认为,能模仿结花小姐声音的只有弥冬小姐一个人,这一点是错的。”
秀之看着慧子问:“你的意思是还有别人?”
“对。虽然现在只剩下一个姐姐了,但她还有个妹妹,不是吗?”
客厅里明明只有他们三个,秀之却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说:“莫非你说的是史织小姐?”
“对。”慧子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已经不再犹豫了。
在末男说楼梯平台的那幅画是史织画的之前,慧子完全不相信史织真的还活着。把在斜坡处看到残留的车辙印的事说出来之后,反而更加确信了。
秀之继续压低声音,指着发生微妙变化的史织的肖像画说:“你该不会是想说,她是从那幅肖像画里走出来的吧?”
不知是受到下雨的影响,还是因为灯光忽明忽暗,那幅画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在想,史织小姐是不是并没有在那次意外中死掉而已……”
慧子话还没说完,从正对着餐厅的方向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是久子。电话修好之后,她把修电话的那几个人送到了玄关吧。没过多一会儿,汽车引擎启动的微弱声音混杂在雨声中传来。
“我去泡壶茶吧。”走进客厅,久子看了看三人说道。接着也没有等待答复,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又从刚才那扇门走了出去。
理轻描淡写地说:“关于那次意外的事还是问问久子太太吧。”
慧子却对这个意见存疑。“她会轻易告诉我们吗?”
“我也不确定。”
久子很快从餐厅回来了,默默地为几人倒茶。午饭的时候喝了太多咖啡,现在喝日本茶最对胃口。
“我们都是弥冬小姐的狂热书迷。”等久子入座后,理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大概是觉得有点冷,他几乎是搂着茶碗。
“小说中的想法充满了独创性。”
“每部作品都有着丰富的创造力,是非常精彩的本格推理小说。”
听到二人这么吹捧弥冬的小说,久子别过脸露出极其不快的表情。不是平时和善的感觉,是跟之前在餐厅时一样冷漠的侧脸。
秀之却没有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继续称赞弥冬的作品:“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什锦烧店的毒杀诡计。由于铁板受热程度不够均匀,同一个地方烤不了四个。所以只能不停地调整什锦烧的位置,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实际上有着一定的规律。会想到利用这一点下毒,说明作者就连在吃什锦烧的时候都在思考诡计,让人不禁想要感叹,真正的作家太了不起了……”
秀之的话还没说完,久子别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弥冬小姐一丁点独创能力都没有。”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发言,秀之一脸震惊,好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连雨都感受到了他有多么震惊,那个瞬间拍打窗户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想到了久子会给出怎样的答案,理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
“就是字面的意思。弥冬小姐剽窃了别人的作品。”
“剽窃……”
“对。故事梗概都是史织小姐想出来的,她就只是基于史织小姐留下的笔记写成小说发表了而已。”
“原来是史织小姐……”理把手抵在额头上,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史织小姐的才华不仅体现在绘画方面,几位是知道的吧?她也写小说,留下了好几份详细的故事梗概。”
“就是推理框架,对吧?”
“是的,或者说,基本上已经写好草稿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慧子一阵头晕眼花。自己喜欢的作家,不,自己尊敬的作家居然剽窃……不过,这也让慧子想起几个细节。看到斜坡上残留的车辙印时弥冬没有深究,收到礼物的时候也没有追查到底的想法。那两次慧子都有作品和作者严重不符的感觉,当时就有些小小的失望。
“弥冬小姐出版的书都是吗?”
理追问的声音也越来越无力,问完之后又后悔为什么要问似的摇了摇头,把茶杯递到嘴边,将茶水一饮而尽。
“是的,都是基于史织小姐的故事梗概写的。”久子斩钉截铁的回答可谓无情。
片仓弥冬的作品得到高评价的正是推理框架部分,而人物刻画、文学气息等一类小说方面的内容则完全没有可圈可点之处。也就是说,弥冬是以构思取胜的作家。既然那全都是史织想出来的,可以说,以作者自居的弥冬几乎一点价值都没有。
“相较于思考,弥冬小姐更喜欢付诸行动。”久子的表情和声音依然是那么无情。
慧子这才注意到,原来那份冰冷都是来自弥冬。
“您的意思是说,假设她想杀了史织小姐,并伪装成意外死亡,即便她想不出办法,只要有计划就会照着去做,是吗?”理的问题很明显是在挑衅。他直直地看着久子的眼睛,不让她逃避,静静等待对方回答。
吵个不停的雨势头越来越弱,渐渐能听清拍打地面的声音和水流的方向了。落在玻璃窗上的雨点正在变小。一滴水珠吸收外墙灯的光,宛若宝石一般闪耀着光芒从边缘滑落下去。
“关于史织小姐的那次意外,我一个字都不能说。”久子恢复平时和善的表情,声音也有温度了,语气很温和。
理没有从久子已经变得温和的眼睛上移开视线,问:“也就是说,实际上那并非一起单纯的意外,对吗?”
久子晃荡着两三层的下巴点了点头,用银铃般的声音说:“不,意外的确是意外。我只能说当时有很多流言。”
这话的意思同时也是在暗示史织跌落山崖的意外的确有隐情,但现在还不能说。
“不是意外而是他杀之类的流言吗?”
“是的,那不是单纯的流言,所以警方当时调查得相当仔细。”
慧子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当时的意外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就是从画室回来的途中从悬崖上摔下去了。多根井先生走着去过画室,应该知道吧,除了车辆通行的路还有一条近路。”
“她每次都坐着轮椅走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吗?
”秀之一脸惊讶地问。
装饰画室那天,秀之和理是一起走着回来的,他自然知道那条路。
“不,平时都是末男车接车送。唯独那天,结花小姐说想去购物,一直没车去接。”
“史织小姐想一个人回来,于是就发生了意外。”理抢先把久子的话说了出来。
“是的。那条路的情况二位也清楚,中途摔下去一点也不奇怪。”久子点了点头,征求实际走过那条路的二人的意见。
“这倒是。想独自坐着轮椅走那条路回来的确欠考虑。”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说嘛。”久子晃荡着下巴,又点了点头,“警察最初也觉得这个举动不自然,就开始调查是不是有看护在后面推轮椅。可路上除了轮椅的车辙印之外没有发现足迹,也没有事后处理过的痕迹;跌落点附近也只留下了车辙印。警方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不存在第三者把人和轮椅推下去的可能性。”
理问:“所以警方断定,那不是一起他杀,而是一起意外事故,对吗?”说话的时候空茶杯还握在手里。
“是的。还有一个原因,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
“所有人指的是?”
“老爷,初音小姐,弥冬小姐,结花小姐,瑞穗女士,还有我和末男。一开始结花小姐跟末男出去购物,其他人留在别墅。他们两个买东西回来后所有人就一直在一起。”
理不住地点头,说:“原来如此。所有人都没有杀害史织小姐的机会。”
“嗯,再考虑到轮椅的车辙印,自杀的流言就传开了。”久子望着远处某个点,那是回忆过往的眼神。
“自杀?史织小姐有自杀的理由吗?”慧子很自然地问出了这句意想不到的问题。
久子边叹气,边用看破红尘似的语气说:“了解史织小姐的人自然知道她不可能自杀。但说闲话的人可不会考虑这些。”
理平静地说:“首先她是一个人,再加上轮椅这个不利因素,这样的情况依然要走那条路,的确等同于自杀行为。”
“是啊。不过史织小姐那个人很要强,做出那样的决定一点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但警方不会这么想吧。”
“唉,可不就是说嘛。”久子晃荡着肥大的下巴用力点头,“表面上已经满足了自杀动机。在车祸中失去美丽的容颜,无法自由活动。为此遭到姐姐们和继母的冷遇,觉得她是个累赘。一直坚信在绘画方面才华横溢的自己的画作没有得到青睐,结花小姐的画却得了安冈奖……”
“如果是玻璃心的普通高中女生,接连受到这样的打击,就算选择自杀也不意外。”
久子点了点头,同意理的意见。“就是,就是。要是非常平凡又处于那个年纪的女孩,恐怕就自杀了。但史织小姐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