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发到第十六回,斋主不送稿子来了。正好那五在报社。陶芝委托他去.2
他急忙点头,把那卷钞票原封不动又给了茶房。茶房正步奔上台口,拿木板盘
托着跑上台喊:"那经理点个岔曲《风雨归舟》,赏大洋二十块!"台上台下又是一
声吼。贾凤魁走上台前,朝那五鞠了一躬,笑嘻嘻不紧不慢的说了声:" 经理,我
们这儿谢谢您哪!" 人们嗡嗡地议论成一片。刷地一下把视线投向了那五,那西装
青年站起身来虎视眈眈朝那五盯了一眼,台上响起弦子声这才坐下。一霎时,那五
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家族声势赫赫的时代。扬眉吐气,得意之态不由自主、尽形于色。
刚进门时候那股拿架子演戏的劲头全扫尽了,作派十分大方自然!
从这儿开始,茶房就拿着那二十元钞票一会儿放在盘子里送到台上,一会儿悄
没声地装作送手巾把给那五塞到手中。
走马灯似转个六够。后来那位阎大爷大概把带来的钱扔干净了,就气哼哼地拍
桌子往门外走,茶房一连声地喊:"送阎大爷!"阎大爷回眼扫了一下那五,放大嗓
子说:"明天给我在前边留三个桌子,有几个朋友要一块来给凤姑娘捧场!"那五听
了这几句话,浑似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打心里往外痛快。这几个月处处受人捉
弄,今天也真尝到了捉弄人的美劲,连画儿韩那儿受的闷气似乎都吐出来了!不过
随着这位冤大头出门,茶房取走那二十块钱再没往回送。没过够摆阔的瘾头。他勉
强又听了两个段子,感到没兴头了,茶房送话儿来,贾凤楼正在"二友居"等他。他
把几毛小费摆在桌上,起身走去。那茶房一边收钱一边又喊了声:"那经理回府了!"
他就在"送"的喊声中出了门。
贾凤楼在二友居门口等着那五,一路上楼一路说:" 天生来的凤子龙孙,那派
头学是学不像的!您可帮了大忙了!" 虽说就两人吃夜宵,菜可叫了不少。临分手
贾凤楼又塞给那五一个红包。到洋车上打开一看,原来就是那五使了多少遍的二十
元钞票。那五算算,那位冤大头今天一晚上少说赏了也有一百五十块,分这点红未
免太少。又一想,那家少爷跟这种下九流争斤论两有失身份,会叫他小看。忍了吧,
捧角儿还挣钱,也真一乐!路过"信远斋",他下车买了两盒酸酶料。云奶奶正给他
等门。他把酸梅料送进堂屋说:"给您尝尝鲜!"云奶奶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问:
"哪来的钱?"“打牌赢的!"
“往后可别打牌,咱们赢得起可输不起,欠赌帐叫人笑话!
蚊子轰了,帐子撂下来了,冲个凉快歇着吧!大热的天够多累呀!" 十那五连
着上清音茶社去了十多天,阎大爷少说花了也有一千多块钱。这天竟干脆提个大皮
包走了进来。一来一往点了足有十几段。天就耗晚了。警察局有夜禁令,不许超过
十二点散场。管事的和贾凤楼下来说情,请二位爷明天再赏脸。
那五摇了几下脑袋,算是应允了。阎大爷却不依不饶:"你们不是就认识钱吗?
大爷没别的,就几个闲钱,还没花完呢!" 这时园子乱了,艺人们也纷纷下了台,
凤魁悄没声地走到那五身后拉他一把说:"要出事了,你还不快走!"那五这才从梦
里醒来,急忙钻出了茶社。
那五来到门外,才觉出夜已深了。两边的小摊早已收了个一干二净。电车也收
了。天桥左边又黑又背,他有点胆怯。
就清了清嗓唱单弦壮胆儿。
"山东阳谷县,有一个武大郎。身量儿不高啊二尺半长。
跐着那板凳儿还上不来炕......"“有跟车的没有?"一辆双人三轮从身后赶了
上来。上面坐着一个穿灰裤褂的人,打着鼾声,脑袋摆来摆去。三轮车夫冲那五问:
"上东城去的再带一个啊!收车了少算点!"那五正想乘车,就问:"少算多少钱?"
“一块钱到东单!"“一块还少算!"
“您往前后看看,花两块叫得着车叫不着?在这地方一个人溜达,不用说碰上
黑道儿上的哥们,就是碰上巡逻队查夜,你花一块钱运动费能放您吗?" 拉车的嘴
里说话,可并不停车,露出有一搭没一搭的派头,车已超过那五去了,那五叫道:
"我也没说不坐,你别走哇!"三轮这才停下,推推车上那位说:"劳驾,边上靠靠,
再上一个人!"“什么再上一个人?"那人含糊不清地说,"你一个车拉几份客?"“
两份。您没看是双座的吗!" 三轮车夫连推带搡,把那人往边上挪了挪,扶那五上
去坐稳当,把车飞快地蹬起来。车出了东西小道,该往北拐了,他却一扭把向南开
了下去:"喂,拉车的,"那五喊道,"上东城,你往哪儿走!"“老实坐着!" 那睡
觉的客人一把抓住那五的手,另一只手就掏出把亮晃晃的家伙杵在那五腰上," 再
出声我捅了你!"“哎哟,您......"“住嘴!"
那五虽说住嘴了,可他哆嗦得车箱板咔咔直响,比说话声儿还大。拿刀的人掐
了他大腿一把说:"瞧您这点出息,可惜二十多年咸盐白吃了!"这车左拐右拐,三
转两转来到一条大墙之下。这里一片树林,连个人影都没有。拉三轮的停了车,握
刀的抓住那五胳膊把他拽下车来说:“朋友,漂亮点,有钱有表掏出来吧!" 那五
语不成声地说:" 表有一块,可是不走字,您爱要请拿走,钱可没有多少,我出来
就带了两块钱车钱。"拉三轮的说:"大少爷,没钱能捧角儿吗?我盯了你可不止一
天了!"拿刀的说:"少费话,搜!"
搜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朝天,果然只有两块钱,一块连卖零件也没人要的老卡字
表。拿刀的一怒,啪啪打了那五两个嘴巴,厉声说:"把衣裳脱下来!"那五从里到
外,脱得只剩一条裤衩。然后就垂手站在那儿乱颤。现在他不害怕了,可觉着冷了,
上牙直打下牙。
拉三轮的说:"皮鞋!"
那五说:"您留双鞋叫我走道啊!"
拿刀的说:"往哪儿走?上派出所报告去?脱下来!"那五弯腰脱鞋,只觉后脑
勺叫人猛击了一掌,就背过气去了。等他醒来,发现鞋倒在脚上。可天还不亮,赤
身露体的上哪儿去呢?只好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浑身冻的都透心凉了。
慢慢的有了脚步声,有了咿咿呀呀喊嗓儿声。" 我说驸马,你来到我国一十五
载......"有人一边说白一边走了过来,听声儿是个女的。那五赶紧又躲到树后头。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天渐渐透白了。有个人弯腰驼背的从他身后慢慢走了过去,那
五喊了声:"先生......"那人停下来,朝这边望望,走了过来。那五眼尖,还差六
七步远就认出来是拉胡琴的胡大头!
"胡老师!"那五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 怎么着?那少爷呀?怎么总不来园子采访了?上这儿练功来了!哭什么?云
奶奶老了!"“哪儿啊,我叫人给扒光了!"
“咳,这是怎么说的!" 胡大头赶紧把自己大褂脱下来给那五披上,可他里边
也只有一件没有袖儿的汗背心。看看那五、又看看自己说:" 不行,这一来不光您
动不了窝,我也没法儿见人了,这么着,你先在这儿等会,我找左近人家去借件衣
裳。你可别乱动。要不叫警察看见说你有伤风化,还要罚大洋五毛!"“ 这是到了
哪儿了?还有警察吗?"
“嗨,您怎么晕了,这不是先农坛吗!" 胡大头又把褂子要回去,穿得整整齐
齐走了。那五端详一下方位。冤哉,这儿离清音园只隔着一道街,记得东边把角处
就有个挂着红电灯罩的派出所!这时天大亮了,喊嗓的、遛弯的越来越多。那五躲
在树下再也不敢动弹,那模样不像被人扒了,倒像他偷了别人的靴掖子!
十一
不到一顿饭时。胡大头领着武存忠来了,武老头还有老远就喊:" 人在哪呢?
人在哪呢?"那五闻声站了起来。武存忠定神一看,哈哈大笑。捋着胡子说:"我当
是谁呢,听风楼主啊,怎么上这喝风来了?快穿上衣裳嘛!再冻可成了伤风楼主了!"
那五接过武存忠的包袱,一看是块蓝粗布,先皱了皱眉头。打开再一看,是一身阴
丹士林布裤褂,洗得泛了白,领子上还有汗渍,又吸了口气。武存忠说:" 这是我
出门作客的衣裳,您将就着穿。干净不干净的不敢说,反正没虱子。" 那五穿好衣
裳,武存忠就请他们一道到家去吃点心。那五问:"你们二位早就认识?"胡大头说:
"我天天在这坛根遛弯,常去看老先生打绳子,见面就点头,没说过话!"武存忠的
家就在坛根西边。远对着四面钟,门口一片空场,堆着几垛稻草。稻草垛之间,有
两帮人练武。一帮是几个半大孩子,由一个青年人领着练拳。那青年手里拿根藤棍,
嘴里叫着号:"蹦,劈,专,炮,横!"另一帮是两个小丫头自己在练剑。一边自己
念叨:"仙人指路,太公钓鱼!"武存忠一边走路,一边指点:" 小辛,剑摆平,别
耷拉头!""你们那炮拳怎么打的!高射炮啊!冲鼻子尖打!" 说着话领他们进了个
门道,门洞里就摆着架用脚踩的打绳机,地上放了好几盘才打好的粗细草绳。武存
忠领他们穿过这里,走进一间小南屋,南屋迎门放好了炕桌、小板凳,桌中间摆了
一盘鬼子姜,一盘腌韭菜,十来个贴饼子。武存忠在让坐的功夫,他老伴又端来一
盆看不见米粒的小米汤。
"没好的,就是个庄稼饭。"武存忠说,"那少爷也换换口味!"那五生长在北京
几十年,真没想到北京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家,过这样的日子。他们说
穷不穷,说富不富,既不从估衣铺赁衣裳装阔大爷,也不假叫苦怕人来借钱,不盛
气凌人、也不趋炎附势。嘴上不说,心里觉着这么过一辈子可也舒心痛快。
他问:"武先生还有点嗜好?"
武存忠说:" 你是说抽大烟哪?我哪有那个福气,上一回是借地方办事,图那
种地方不惹眼!我打一天绳子不够两烟泡钱,一家人喝西北风去?也当喝风楼主吗!
" 那五也笑了起来。喝了几口米汤,他缓过点劲儿来了。吃了口饼子,也觉着满口
香甜。凑趣说:"您这嚼谷还真是味,明儿我真来跟您学打绳子吧!"“您吃不了那
个苦!细皮白肉的,干一天手心上就磨得没皮了。您看看我这手是什么手?" 武存
忠把一只小蒲扇似的手伸到那五面前。那五摸了把,"哟"了一声,真是又粗又厚。
光有茧子没有皮,比焊水壶的马口铁还硬实。
胡大头问那五怎么会遇上恶人的?那五不好意思说和贾家兄妹连手作套摆弄人,
只说听大鼓散场晚了,如何如何。大头问他在哪儿听的大鼓?那五说:"清音茶社。
"大头摇了摇头说:"唉!听大鼓东城有东安市场。西城有西单游艺社。这清音茶社
可是您去的地方吗?"那五说:"反正消遣,哪儿不是唱大鼓呢?"大头说:"唱与唱
可大有分别。清音茶社里献艺的是什么人?有淌河卖唱的,有的干脆就是小班的姑
娘。还有是养人的买了孩子,在这儿见世面!光叫人抢了几件衣裳还真便宜了!"
那五一听,暗中直咋舌,没想到这里还有许多说道。武存忠听到这里,笑笑说:"
您要说的是实话,这几件衣裳也许还能找回来。"那五一听,喜出望外:"老先生有
把握?"“那倒不敢说。"武存忠笑笑说," 多少有点路子。这天桥管界的合字号朋
友,都跟派出所联着,他们有个规矩,不论抢来的偷来的,是现钱是衣物,十天之
内不会动它,防备派出所有人来找。过了十天,他们或是卖或是分,照例给局子里
一份喜钱。"那五说:"那么我马上去报案。"
武存忠说:" 只要一报案,当天可就消赃。东西留着不是等报案,凡是报案的
都是没门子的。"那五说:"那怎么办呢?"
武存忠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可以托人打听一下。
还是那句话,得是偷的抢的。若是报私仇,斗势力,后边别有背景,派出所管
不到这个范围,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实话。"那五脸红一阵,摇摇头说:"话是实话。
东西不用找了,这点玩意我买得起,犯不上再劳您费心。" 武存忠笑笑,再没说什
么。
吃过饭,胡大头就要送那五回家,那五心想穿这一身苦大力的衣裳进城,难以
见人,就说:" 我把衣裳穿走怎么办,不耽误武老先生用吗?麻烦您上云奶奶那儿
给我取一身衣裳来。我在这儿等着。"武存忠不明白那五的心理,忙说:"你穿走吧,
有空送来,没空先放在那,我不等穿。" 大头明白那五的意思,心里嫌他这股死要
排场劲,就说:" 不瞒您说,我送您回家是顺路上票房去说戏。下午、晚上又都上
园子,我哪有空再来接您呢!作艺吃饭的人,工夫就是棒子面,我哪有半天的闲工
夫?"那五只得和胡大头一同告辞。出来时草绳机已经开动了。
只见满屋尘土草屑,呛得睁不开眼,那个叫号练拳的小伙子赤着胸背,一边踩
踏板,一边往机器里续草。那两个练剑的小姑娘头上包了毛巾,蹲在地上盘绳子。
那五看了看,觉着实在不是他能干的营生。疾走几步穿过那过道,让武老先生留步。
武存忠拉住那五的手说:“我和您祖父有一面之缘。又比您虚长几岁,我就卖
卖老,嘱咐您几句话。"“您说,您说。"“依我看家业败了,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咱们满族人当初进关的时候,兵不过八旗,马不过万匹。统一天下全靠了个人心向
上立志争强。这三百年养尊处优,把满族人那点进取性全消磨尽了,大清不亡,是
无天理。家业败了可也甩了那些腐败的门风排场,断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命脉,
从此洗心革面,咱们还能重新做个有用的人。乍一改变过日子的路数,为点难是难
免的,再难可也别往坑蒙拐骗的泥坑里跳。尤其是别往日本人裤裆下钻。宣统在东
北当了儿皇帝,听说北京有的贵胄皇族又往那儿凑。你可拿准主意。多少万有血性
的中国人还在抗日打仗。他们的天下能长久吗?千万给自己留下后路!"那五说:"
这您倒放心。政界的边我是一点也不敢沾。我没那个胆量!" 武存忠几句话说得那
五脸上直变色,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他忽然感觉到:原以为自己与贾凤楼合伙捉弄人的,到头来倒像是自己叫人捉
弄了。原来自己不光办好事没能耐,做坏事本事也不到家!不由得叹了口气!
胡大头错会了意,就说:“武先生说的是好话,你别挂不住。依我看,你也该
找个正当职业,老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不是办法!前些天听说你又辞了画报的事。这
我倒赞成。那些报棍子吃艺人、喝艺人,还糟踏艺人,梨园界没有人不骂的!" 那
五说:"就算我想改弦更张,干什么去好呢?"胡大头说:" 只要拉下脸来,别看不
起卖力气活,路还是有的。"那五想了想:"您教我唱戏怎么样?”
大头笑了出来,说道:" 少爷呀少爷,您算是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了。这张口饭
是这么好吃的吗?坐科是八年大狱呀!出来还要再认师傅,何况您都这么大岁数了。
按我跟府上的交情,给您说几出戏算什么,可那能换饭吃吗?"那五说:"我也不求
下海,也不想成名。能会几出在票房混混,分俩车钱,拿个黑杵儿就行!我小时候
跟我爸爸学了几段,您不还说过我有本钱吗?" 胡大头看出这那五是再也难学会安
分守己老实地谋生活了,便不再进言。
云奶奶见那五半夜没回来,急得整宿没睡,一早起就给菩萨上香,祷告许愿,
求佛爷保佑少爷别出差错,让她死后难见老太爷。看到那五这么个打扮回来了,城
不城乡不乡,粗布裤褂又大又肥,脚下却一双锃亮的新皮鞋,实在哭不得笑不得。
及至听说他遇了险,又哆哆嗦嗦地劝告,求那五安生在家,再也别去惹祸。她拿衣
裳给那五换过。把武存忠的衣裳洗干净,压板正,又不声不响放了两块钱在那衣裳
口袋内,等武存忠来取。过了两天,胡大头来了,说是来东城票房说戏,顺便把衣
裳给武老头带回去。
云奶奶说:"又劳动您了不是,好歹赏个脸,吃了饭再走,要不我心里不落忍。"
胡大头在府里原是见过这位姨奶奶的,也就不客气。喝茶的功夫,那五又提学戏的
事,大头哼哼哈哈,不说准话。过一会那五出去买菜去了,云奶奶就问:" 刚才怎
么个话头儿?"大头就说那五想跟他学戏。"老太太,您想想十年能出个状元,可未
必出个好戏子,他这么大岁数了,能吃那个苦吗?
这不是又云山雾沼吗?"
云奶奶说:" 胡大爷,看在我面上,您收他吧。我不求他能挣钱,只要有个准
地方去,有件正经事拴住他,他没空再去招三惹四,您就积了大德了!" 大头想了
一想,等那五回来时,就对他说:" 您要学戏也行,一是进票房跟大伙一块学,我
不单教你;二是你可别出去说你是我的徒弟!"那五说:"这都依您,就这票房得出
钱,我有点发怵!"大头说:"这你放心,我带着你去,他们不能收费。"从此那五
就学了京戏。
十二
这票房有穷富之分,票友有高下之别。一等票友,要有闲,有钱,还要有权。
有闲才能下功夫,从毯子功练起;有钱才能请先生,拜名师,置行头;有权才能组
织人捧场,大报小报上登剧照,写文章。二等的只有钱有闲,也能出名,可以租台
子,请场面,唱旦的可以花钱拜名师。然后请姜妙香、言菊朋等名角傍着唱。三等
的既无钱又无权,也要有条好嗓子,有个刻苦劲,练出点真本事,叫内行外行都点
头,方能混饭吃。那五算那一等呢?他只是跟着胡大头,作为朋友,到票房玩玩。
跟着转了两年,学会几出不用多少身段的戏。《二进宫》、《文昭关》、《乌盆记
》。别人花钱租行头、赁场子也没有让他过瘾的道理,所以一直没上过台。
日本投降前,云奶奶给人洗洗缝缝,还能挣口杂合面。国民党一回来,贪污盗
窃,投机倒把,苛捐杂税,没有谁做新衣裳了,也没有谁把衣服送出去洗了。只得
让那五搬到北屋与她同住,南房腾空,贴出一张招租的条儿去。这时房子也并不好
租。因为解放军节节胜利,有钱人,当官的纷纷南逃,空下不少房子。普通百姓能
将就则将就,物价一天三涨,谁还有心搬家换房?云奶奶当尽卖空,三天两头断顿
儿了。
那五没机会上台,总得想法混饱肚子。那时社会上不光有唱戏的票友,还有"
经历科" 的票友,专门约业余演员凑堂会。那五先是经这些人介绍到茶馆唱清唱,
后来又上电台去播音。茶馆只给很少一点车钱,电台连车钱也不给,但是可以代播
广告收广告费。三个人唱《二进宫》,各说各的广告。
杨波唱完:" 怕只怕,辜负了,十年寒窗,九载遨游,八进科场,七篇文章,
没有下场。"徐延昭赶快接着说:"妇女月经病,要贴一品膏,血亏血寒症,一贴就
能好。”徐延昭唱完"老夫保你满门无伤"。杨波也倒气似的忙说:" 小孩没有奶吃
是最可怜的了,寿星牌生乳灵专治缺奶......" 电台有个难得的好处,就是广播时
报名。唱上几回,那五的名字在听众中有了印象。南苑飞机场的地勤人员办个业余
剧团,请正式的艺人来教戏没人敢去,转而找到电台。请清唱的人去教。说好管饭
管住,一月给两袋面。那五一想,这比在电台磨舌头有进项,就应邀去了南苑。到
那一看,所谓管住,不过是在康乐部地板上铺个草垫子,放两床军毯。而管吃呢,
是开饭时上大灶上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想不干吧,又怕得罪老总们挨顿臭打。
硬着头皮呆下来了,好处也是有的,大兵们个个是老斗,你怎么教他怎么唱,决不
会挑眼。那五教了一个月,还没教完一出《二进宫》,解放军围城了。两边不断的
打枪打炮。他一想不好,再不走国民党拉去当了兵可不是玩的,就押去挖战壕也受
不了!死说活说要下两袋面来,离开飞机场,找个大车店先住下。这两袋面怎么弄
走呢?跟大车吧,已经没有奔城里去的车了。雇三轮吧,三轮要一袋面当车钱,他
舍不得。等他下狠心花一袋面时,路又不通了。急得他直拍大腿唱《文昭关》。唱
了两天,头发倒是没白,可得了重感冒。接着又拉痢疾。大车店掌柜心眼好,给他
吃偏方,喝香灰,烧纸,送鬼,过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瘦的成了人灯。他那一袋
面早已吃净。剩下一袋给掌柜作房钱。掌柜的给他烙了两张饼送他上路。就这么点
路,他走了三天才到永定门。
来到家门口,大门插着,拍了几下门,里边有了回声,一个女的问:"谁呀!"
那五听着耳熟,可不像云奶奶。看看门牌,号数不错。就说"我!"“你找谁?"
“这是我的家!"
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是个年轻的女人。两人对脸一看,都哟了一声。还没等那
五回过味来,那女人赶紧把门又推上了。
那五使劲一推门,一个踉跄跌进门道里。那女人赶紧又把门关上,插好,朝那
五跪了下去。
"五少爷,咱们远无冤近无仇的,您就放我条活命吧,以前的事是贾凤楼干的,
我是他们买来挣钱的,没有拿主意的份儿呀! "“别,别,凤姑娘,您这是打哪儿
说起。我没招您惹您,您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 云奶奶这时候赶到。直着眼看了
一会儿,先把凤魁拉起来,又把那五扶起来。把两人都叫进屋,才问怎么档子事。
那五说:"我差点没死在外头,好容易挣命奔回来,我知道是怎么档子事?"凤魁这
才知道那五确是这一家的人,不是来抓她的,后悔吓晕了头,再也瞒不住自己身份
了。这才说她租云奶奶房住时隐瞒了真情。她从小卖给贾家,已经给他们挣下了两
所房子。现在外边城围得紧,里边伤兵闹得凶,没法演唱了,贾家又打算把她卖给
石头胡同。楼下醉寝斋主暗暗给她送了信,她瞧冷子跑出来的。先在干姐妹家藏着,
后来自己上这儿找了房。说完她就给云奶奶跪下磕头说:" 我都说了实话了。救我
一命也在您,把我交给贾家图个谢礼也在您!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您收下我,这
世我报不了恩,来世结草衔环也报答您。"云奶奶叹口气,拉起凤魁说:"我也是从
小叫人卖了的。
要想害你早就把你撵出去了。你一没家里人看你,二没有亲朋走动,孤身一人,
听见有人敲门就捂心口,天天买菜都不出门,叫我给你带,我是没长眼的?早觉着
你有隐情了,只是看你天天偷着哭鼻子抹泪,咱娘俩又没处长,我不便开口问就是
了。我没儿没女,你就作我闺女吧。不修今世修来世,我不干损德事!" 凤魁痛痛
快快的叫了声:"妈!"娘俩搂着哭起来了。那五说:" 你们认亲归认亲。这凤姑娘
总这么藏着也不是事,纸里还能包住火吗?"云奶奶说:"你看这局势,说话不就改
天换地了?那边一进城,这些坏人藏还藏不及,还敢再找人?放坏?" 那五沿途过
了解放军几道卡子,看到了阵势。点头说:" 这话不假,那边兵强马壮,待人也和
气,是要改天换地的样儿。" 云奶奶问凤魁和那五是怎么认识的。凤魁不肯说,云
奶奶生了气:"你还认我这妈不认了?"凤魁说:"少爷就是听过我的玩意儿。"云奶
奶说:"不对,那不至于一见面你就吓得跪下!"凤魁无奈,只好遮遮掩掩的说了一
下那五架秧子的经过。
云奶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什么也不说,只是拿眼看看那五。那五在一边又搓手,
又跺脚,还轻轻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我也叫人蒙在鼓里了不是?"凤魁也替那
五开脱说:"这都是贾凤楼的圈套,五少爷是不知细情的!"云奶奶朝门外作了个揖
说:"那家老太爷您也睁眼瞅瞅。
这大宅门里老一代少一代净干些什么事哟!" 凤魁很讲义气,把她偷带来的首
饰叫那五拿出去变卖了,三口人凑合生活。又过了个把月,北平和平解放了。云奶
奶和凤魁这才舒了口气,可就是那五仍然愁眉不展的。凤魁问他:" 有钱有势的地
痞恶棍怕八路,是怕斗争、怕共产,您愁个什么劲呢?"那五说:"你不出去,你也
没看布告。按布告上讲,八路军在城市不搞乡下那一套。有钱的人倒未必发愁。可
就是我没辙呀!八路军一来,没有吃闲饭这一行了,看样不劳动是不行了。" 凤魁
说:"您还年青,学什么不行?拉三轮,掏大粪什么不是人干的? 您读书识字,总
还不至去掏大粪吧!"“说的也是,我就担心没有人要我。"
十三
过了些天,派出所警察来宣布:凡是在北京的国民党军政人员,全算起义,在
家眯着的可以到登记站报到。能分配工作的分配工作,要遣散的可以领两袋白面和
一笔遣散费。那五在街上看看穿军装的八路和穿灰制服的干部,待人都挺和气。就
把他从飞机场拣来当小褂穿的一件破军装叫云奶奶洗了洗,套在棉袄外边,坐车上
南苑登记站去。登记站门口排了好长队。老的、少的、瞎子、瘸子都有,个个穿着
破军装。
那五就在后边也排上。好大功夫他才进了屋,屋里一溜四个桌子,每个桌子后
边都坐着军管会的人。那五看到最后一张桌是个十几岁的小兵,就奔他去了。
“劳你驾,我报个到。"
“叫什么名字?"
“那五。"
“哪个部门的?"
“南苑飞机场,我是国民党空军。”
“什么职务?"
“教员!"
那小兵去到身后,从一大叠名册中找出一本翻了一遍,放下这本换了一本,又
翻了一阵。
"你是什么教员?"
“唱戏的教员。"
“归哪一科?"
“没有科,票房的!"
这时另一个桌上有个四十多岁的人就走了过来,上下看看那五说:"一个月多少
饷?"那五说:"管吃管住,一个月两袋面。"四十多岁的人对那小兵说:“你甭翻了,
国民党军队没这么个编制!"又对那五说:"要有军籍才算起义士兵,你不在册。"那
五说:"那么我归谁管呢?也得有个地方给我两袋面吧?"四十多岁的说:"你教什么
戏?"
“国剧!我唱老生。这么唱:千岁爷......"“知道了,你上前门箭楼,那儿有
个戏曲艺人讲习会,他们大概管你!"面虽没领到,可是摸到了解放军的脾气,这些
人明知你是唬事儿,也不打你骂你。那五挺高兴。回家把军装脱了,又换上件棉袍,
坐电车奔了前门。
前门对着火车站,人山人海。还有人在箭楼下泼了个冰场,用席围起来卖票滑
冰。他好容易才找着道上了楼梯。刚一进门楼,就碰上一个二十多岁,白白净净,
浑身灰制服又干净又板正的女干部。她问那五:"您找谁?"“听说这儿有个艺人学
习班,我来登记。"“噢,欢迎,进屋吧。"原来门楼里还隔开了几间屋子。那五随
女干部进了把头的一间。女干部在窗前坐下,让那五坐在他对面。"叫什么名字?"
“那五。"
“什么剧种?"
“国剧,现在叫京剧。"
“哪个行当?"
“老生。"
“哪个班社的?"
“我,我没入班社。"
“那怎么唱戏呢?"
“上电台;也上茶馆。"
“您等等吧。"
女干部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对他说:"我打电话问了老梨园公会的人,
没有您这一号啊!"“我确实靠唱戏吃饭!"“谁能证明呢?"
那五眼睛一转,立刻说:" 我师傅,我师傅是胡大头!我是胡大头的徒弟。"
女干部笑了:"你师傅叫胡宝林吧?"
“哎,就是他。" 那五心里直打鼓,他不知道胡大头还有别的名字,这名字是
不是他。 女干部又出去了。一会儿领进一个人来,这人也穿一身崭新的灰制服,
戴着帽子。那五一看正是胡大头。忙叫:"师傅!"“哎哟,我的少爷!" 胡大头跺
着脚说," 如今是新中国了,你也得改改章程不是?可不许再胡吹乱谤了!您算哪
一路的艺人呀?"那五说:"算什么都好说,反正得有个地方叫我学着,自食其力呀
!"胡 大头说:"您找武存忠去!他有俩徒弟是地下工作者。
他们正成立草绳生产合作社,他能安排人。" 女干部听得有趣,忙问:" 这位
先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胡大头说:"他要填表可省事,什么也没干过!" 那五
说:"您怎么这么说呢?我不还当过记者吗?"胡大头顶了他一句:" 对,您当过记
者!还登过小说呢!"女干部睁大眼睛问:"真的,登过小说?"那五说:"登是登过,
不过,没写好......"女干部责任心很强,她虽然分工管戏曲,可是她那机关也有人
管文学,就叫那五回家把他的原稿、当记者时的报纸全拿来。另外写一个履历表。
那五一看有缓。千恩万谢出了门。下午就把女干部要的东西全抱来了。他犹豫
了一下,没说那本《鲤鱼镖》是买别人的。万一女干部说那书不好,再说明这来历
也不迟。
女干部当晚就看了他的履历,又花几个晚上看了小说和报纸。终于得出结论:
此人祖父时即已破产,成分应算城市贫民。平生未加入任何军、政、党派、政治历
史可谓清楚。办的报纸低级黄色,但并没发表反共文章或吹捧敌伪或国民党的文章,
不存在政治问题。小说虽荒诞离奇,但谈不到思想反动。文字却是老练流畅,颇有
功底。对这样的旧文人,按政策,理应团结、教育、改造。等那五三天后来问消息
时,她已和某个部门联系好了,开封信叫他上一个专管通俗文艺的单位去报到。
正是:错用一颗怜才心,招来多少为难事!此后那五在新中国又演出些荒唐故
事,只得在另一篇故事中再作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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