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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红 从维熙
一
阎王:阴阳?
判官:阳性。
阎王:曾是何物转世投生?
判官:牛。
阎王:阳寿几何?
判官:六十七。
阎王:善恶?
判官:善迹斐然,恶迹零丁。
阎王:令其进入善门升仙。
判官:有一疑窦未解。
阎王:讲来。
判官:此“牛”一生勤奋耕耘,阳间理应结有善果;不意,踏上西天正路之际,被
阳间换上一双假眼。
阎王:竟会有这等事情?
厉鬼:我去索命时发现的。
阎王:归西时被掘其目,想其必有斑斑恶迹。判官,你去核查一下,如其恶大于善,
令其下十八层地狱。
判官:现在将其置于何处?
阎王: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方城门”①门洞。 ①方城门,民间传说的阴间都城城门。
我已经死了。“死了”是俗称,文明字眼称之为逝世。按照文明用语,我着实是逝
世了。逝世前我叫牛耘,人家喊我“老牛”;逝世后我有了个返老还童的名字,叫迎春。
光阴一下倒流回来六十年,小小迎春花才吐花蕾,她今年才七周岁!
刚刚破土的草芽。
才才萌生的新绿。
如同惊蛰雷震醒的一条蚯蚓,我又活了。我是依附于小小迎春体躯上的一个黄皮肤
精灵。我有成熟的思维,我有长途跋涉的经历;我尝过酸甜苦辣咸,我喝过祁连山、大
青山的雪水。我全部的生命秘密都镶嵌在小小迎春的童眸里。
迎春对着镜子照自己的影儿时,我看见她的眼睛晶黑透明,亮得像水潭里闪闪发光
的宝石。这既是她,又是我;她在看她,我却看见了我,她看不见我,我却看见了她。
小小迎春长得很甜。她有着长长的黑睫毛,她每动一次眼睛,就像是一个闪电般的
梦幻。她一笑,腮间盈出两个圆圆的酒涡,涡里总像汪着一泓春水;那长长豆荚似的眼
睛,就像春水中的一只月牙小舟。舟无帆。舟无桨;舟无舵;舟无篷。小舟的周围只有
腮的嫩红,像一缕霞。她的脸就是一幅恬静的田园画。
这是晚上,迎春上床前最后一次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太累了,帮助瘸腿奶奶干完家
务,还要温习一年级课本。爬上床,她就闭上眼帘睡了。
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外部纷繁的世界已与她隔绝。其实,此时此刻才晚上九点,城
市的大街上汽车在鸣笛,卡拉OK在喧闹,每个楼窗的灯光还在睁大眼睛,整个的城市都
在旋转中跳动。
我——一个刚刚逝世了半个月的亡者,一个死了但又活着的精灵,虽然被她闭合的
眼帘,锁在幽暗的“小屋”内,但我没有一丝倦意,我仍在回味镜子里的迎春。她脸上
那幅恬静的画儿太诱人了。那豆荚形的长圆眸子,那月牙形的小舟,我曾在哪儿见过……
我搜索着我的全部记忆,终于那一叶小舟,飘浮到我面前来了。
……那是在一九四○年的深秋。那地方叫桃花渡。黄河飞流而下,在这儿冲开了一
条河湾。时正河湾两岸芦花飞絮,大雁编队南飞的秋夜。我拄着一根树棍,支撑着一斜
一歪负了伤的身子,钻进了芦花荡。这年八月下旬,我参与了“百团大战”,跟随部队
对娘子关和井陉,进行了奇袭。炸毁了井陉煤矿,在和日本第八旅团贴身战中,我用从
日本军人手中缴获来的一把“王八盒子”,冲进敌人指挥部,亲手击毙了指挥官松本大
佐。后来,从晋中西下介休、霍果,在同浦铁路沿线,和日本第四十一师团血拼。在火
线上被提升为排长。“百团大战”的尾声中,我们奉命北上,中途受了伏击。我掉队了,
我要过河追赶队伍,我第一眼就看见河边有只月牙小舟。
月夜静默无声,只有河水潺潺而流;小舟横卧在水面上,似乎就是为我渡河准备的。
身后还响着日本“马三八”的枪声,我瞅瞅四周没有任何响动,便狠狠包扎了一下腿上
淌血的伤口,扑向了那只救急的小舟。
我落生在渭北高原,是一只地道的旱地鸭子,我不知过河需要长长的篙竿,只用手
中拄着的木棍当了划水桨。当小舟飘近河心时,由于木棍探不到河底,小舟便在急流中
转开了圈子。接着,小舟被水浪倾翻了,我本能地喊叫了一声,就死了一般没了知觉。
捞我出水的撑船丫头叫苗春桃。喂我喝鱼汤的是她,为我伤口吸血吮脓的还是她。
她虽称不上漂亮,但有陕北米脂丫头的水灵和白净。她弯弯眉毛弯弯的眼,只是其中的
一只眼睛,略略贴近了鼻梁,因而,每当她和我目光相撞时,总是一只眼睛的目光笔直
如剑,另一只眼睛目光则有一点点偏斜。但不管是直线还是斜线,都是燃烧着的火炭;
一望见她那双凝视我的眼睛,我常感到燥热难耐。终于,在桃花渡的最后一个夜晚,我
被火炭融化了,在她的腹腔里播下了牛娃的种儿。
“你真像一头中条山的野牛。”她分明是在笑,眼里却盈出泪光。
是的,我当时正血气方刚。
“不会忘了俺吧?”喜泪淌过脸腮之后,她出现了恐慌和不安。
她真是想多了。黄土高原的一颗谷粒,学不来水性杨花。
“万一俺要怀上崽儿呢?”她脸色苍白,白得如同泥巴墙上的月光。
男人的第一次,都不会想到结果。
她见我只是发愣,突然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狠狠地说:“俺连身子都给了你,你
咋装开了哑巴?”
“没那么巧。”我装得若无其事。
“万一呢?”她流泪了。
“那就骂我造孽吧!”我慌了手脚。
“俺不糟蹋你。”她用已掌抹掉泪瓣,“俺要向乡亲的爹娘说,俺是八路军牛排长
的媳妇。把那血疙瘩,像小狗子一样拉扯大,等你回来。”
“要是我在战场上脑爪开了瓢呢?”
“俺给你去收尸,当寡妇当到白头。”她说。
说这话时,她的头发就白了。那是月亮给她染的。天上银月如盘,把那月牙小舟,
照得如同水上飘浮的一尾芦花。她手拉纤绳,把小舟引到岸边,用手一点长长的撑舟篙
竿,角角上翘的月牙小舟,便离开了岸。
“来时满月,走时月圆。”她抒发着河边渔家丫头的浪漫,“托月亮里的兔儿爷保
佑,你和俺也能早圆。”
我从腰带上解下一个亮晶晶的小玩艺,塞进她的巴掌:“给你。”
“这是啥东西?”她两眼一正一斜地盯着看。
“日本军官身上的护身佛!”我说,“留给你当个纪念物吧!”
“可是俺没啥东西给你呀!”
“你已经给我一条命了,又给了我……只要我这块黄土坡上滚下来的土坷垃,不滚
进坟头里去听野蝈蝈,大妹子,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
“俺信得过‘八路’。”
“八路也信得过你。”
“这护身佛还给你吧!只当它就是俺。”她说,“你把它放在贴身口袋里,当俺日
日夜夜陪着你,并保你不吃枪子儿!”
我本不想把松本大佐身上搜到的小佛爷带在自己身上,怎奈春桃情意切切,上边留
有她抚摸过的手印,便将它塞进贴身的小褂口袋,飞身跳下小舟,回身向她招了招手,
就钻进了芦花荡。
在桃花渡我流了血,也流尽了一生中的全部风流。就像桃花渡流走了满河月光,这
条河就干涸了一样。我是军人,我要去寻找我的部队,寻找我的军魂。但这只月光下的
小舟,却从此镶嵌进了我的灵魂,它载着我漂流了一生。直到我此刻,藏入另一只“小
舟”——迎春的眼睛,这就是我人生的档案卷宗。
迎春睡得很熟,我像藏在她幕布里的一个幽灵。我看不见舞台下的芸芸众生,看不
见他们的人头攒动,如同王府井大街的商店关闭了店门,遮蔽了商品橱窗的隔板。我又
像被云层包围着的两颗星星,在天宇中难见地球的蓝色,难觅飞鸟的翅膀,难寻如棋的
村镇,难找如弦的河流。
迎春闭上眼帘后,我的乐趣在于反刍人生,像一匹无声的老驼反刍草料,以及草料
中藏有的蒺藜。我还有另一种快慰,就是倾听一个七岁女孩的稚语童声,品味这朵小小
迎春花儿梦中溢出的芳香。七岁七岁,女孩女孩,正是骑着仙鹤远飞的梦季。无论是春
天的新绿、夏季的雨丝、秋日的落叶、冬天的白雪,都是梦的树巢、梦的幽谷、梦的衣
裳、梦的梳妆。
此时,她似乎又有了梦。眼帘轻轻颤抖了一阵,便发出了梦中的呢喃。那声音像窝
里的雏燕啼食,它从檐下伸出嫩黄的嘴圈呼唤捕食去的老燕子速归:
“爷爷……”
“爷爷……”
迎春,喂你食儿的是你的瘸腿奶奶,你喊叫爷爷干什么?爷爷死了你是知道的。在
病榻前,你把你的小手伸进我冰冷的手掌,就曾这么对我呢喃过。那正是我诀别人世前
的回光返照吧,一个快咽气的老人,居然能有力气在掌心揉搓你的小手,并且吐出我的
声音:
“听奶奶的话。”
“好好上学。”
你哭了。尖尖的声音震动了病房的玻璃:“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我对你说:“别哭,你的眼睛会复明的,你能再看见绿的草、红的花、白的云、蓝
的天……”
你说,你不是为自己的眼睛而哭,你的眼泪是为两位叔叔和一个姑姑而流,你请求
我能放他们进到病房里来。
我无声了。
“他们就站在病房外边,爷爷!”
我闭紧了嘴巴。
“爷爷,你答应吧!”
我听见了自己在格格地磨牙,那声音就像夜猫子咯咯地叫。
你奶奶代我回答了:“别让你爷爷难过了,他不想看见他们。”
你愕然地停止了哭泣,只是因为你听从了爷爷和奶奶的话,并不了解深藏在这背后
的沉沦和悲怆。社会污垢塞满的一只只垃圾筒,体积和容量都太大了,你小小的方寸心
田,没有那么大的空间。
小迎春,你原谅爷爷的固执吧!也许等你长大了,奶奶会对你回叙的:假如奶奶不
愿回首往昔,我托梦讲给你听。因为我和你是一个人,我就活在你的眼睛里,是你生命
器官的一部分。这是真的!
我还会对你讲起我的七岁和我七岁时,在黄土高原的土坷垃里藏着的影子,以及我
在一层层梯田的羊肠小道上留下的脚印。假如你陪奶奶看见电视上,一个洋妞子唱起一
支土得掉渣儿的歌儿: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大风每天从门前飘过
那就是我的坡,我的家,我的窑。
我还会在你的梦里,教你唱一首信天游:
灰溜溜的毛驴黑炭窑
羊肚肚的手巾红裤腰
我要从七岁一直讲到十六岁,那年我扛着一杆打鬼子的套筒子枪,穿起“八路”土
黄色的二大褂子。
爷爷的话,你在梦中听到了吗?睡吧!迎春!
她着实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树叶里蜷卧的虫蛹。我就是那张包裹着她幼小生命的
树叶。只不过由于风霜雨雪的吹打,早已失去青春的绿色。边边沿沿卷曲起来,变成一
片虫蛹栖息的枯黄色摇篮。
我摇荡着迎春催她熟睡。
我自己却全然没有一丝睡意。
医学书上说,人进入暮年只需六个小时的睡眠就够了,书上却没说人死后的幽灵,
需要多长时间的睡眠。医学书上没有,《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中也没有这个条目。我
有资格用我自己的体验,为这本书籍以及《圣经》、《禅说》、《佛遁》等经卷,作一
个有意义的补充:死人升了天堂或入了地狱,是不需要睡眠的。
我已亡故了近一个月,无论白昼还是夜晚,我没有打盹的时候,像加拿大约翰逊和
阿根廷的马拉多纳服用了兴奋剂一样,精力饱满,体力充沛。我还有一点超人的功能,
也是环球书刊上没有记载的,即:我附着于童贞眼睛,虽不能透视铜墙铁壁,却有了穿
过肚皮透视人五脏六腑的功能;因而我既看见了我活着的日子没有看到过的美丽,也看
见了我在世时,没有看到过的肮脏!
我受到的唯一限制,是迎春的眼帘,她只要闭合两目,外部世界就全部消失,我只
能享受孤独,回味人世间红的蓝的白的黄的黑的搅拌在一起的万花筒。我最怕迎春流泪,
那苦咸的泪水腌得我酸痛难耐,谁叫我寄生在她眼睛中呢!这是我时不时要经受的痛苦。
此时,迎春好像又做上梦了;她翻了两次身,眼皮微微映动起来。接着,我听到她
悲悲戚戚的颤音:“如果你的眼睛亮了,《二泉映月》一定拉得更好听。是吗?”她在
梦中对瞎子阿炳倾吐着心声。
“让我跟你去学胡琴吧!行吗?”她语音像是忧伤的孩子,“你一手用横竿探路,
另只手拉着我的小手过马路!”
“你是大瞎子,我是小瞎子,你拉胡琴,我唱歌儿。”她继续着她的梦游,“你要
是答应,我说服我的爷爷,叫爷爷放我跟你走!”
“行吗?”
“说呀!”
我记起来这梦的缘由来了:三年前她刚四岁,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天,她因病毒性角
膜症而失去了一双明眸。迎春的妈妈本来在我家当保姆,女儿突如其来的横祸,击碎了
她仅存的一点生活意念。她借着上街买菜的当儿,钻到了汽车轮子之下,冰冻的路面很
滑,司机紧急刹车失灵,小迎春一下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儿。
她母亲是从安徽大别山区到北京来的,离家的原因是为了抗婚;为此,她付出了和
家里断绝一切关系的代价。当她千里迢迢地来到这座有一千万人口的城市后,不知哪家
深宅大院的恶棍欺骗并玷污了她。当她叩打牛家小院的门环,请求我和老伴收留她时,
她没有隐瞒她已怀孕四个多月,只是对奸污她的恶棍守口如瓶。
我对于收留她犹豫不决,因为涉及到生育指标,而我的老伴比我果敢,她一锤定音:
“进来吧,我在妇联工作,想想办法看。不能让成了人型的肉疙瘩,再去‘人流’呀!”
夜里,老伴对着我耳梢说道:“我想起了桃花渡,你也给我揣上了一个肉疙瘩。将心比
心,不能叫这大别山的妇女去寻绝路!”从此,这苦藤苦瓜就和牛家攀结在一起。当她
分娩那天,我给这娃起了名儿:“无论是男是女,都叫迎春吧!这名儿吉利,迎春不能
再是她母亲的影子。”
小小迎春在双目失明后,不断喊她的妈妈。我和老伴串通一气,哄她说她母亲回安
徽老家种田去了,为了转移迎春的精神视觉,我和她依偎在沙发上,播放瞎子阿炳留下
的《二泉映月》,并一遍又一遍他讲述瞎子阿炳的故事,目的不外是抒发我的悲怆,并
以此来鼓舞小迎春的生活勇气。没有料到,三年前的往事,在她梦里再现了:她先是念
叨跟阿炳去学胡琴,后来又嘤嘤地抽泣开了……
我像掉迸了腌菜缸的酸汁苦液里,以梦托梦地对她说道:
“迎春,你在做噩梦!”
“那个瞎子阿炳早就死了!”
“你的眼睛不是又亮了吗?!”
“你醒醒,一睁眼就知道你不是瞎子了。”我喋喋不休地撕碎着她的噩梦,“睡前,
你还照镜子哩,你那眼睛弯弯的像只小舟!你忘了吗?”
“别哭了,再哭该把里屋睡觉的奶奶给搅醒了!迎春,要听爷爷的话!”
是不是迎春听见了我的内心独白?我无从判断,反正她的梦呓渐渐终止,后来连呜
咽声也消失了。噩梦像乌云飘过天幕之后,她咂咂嘴,便又重新睡去了。
梦走了。
人来了。
那是迎春梦中的低咽召唤过来的。不用问,我也知道那是我的老伴苗春桃。尽管你
拄着的拐杖头头上,包了一层胶皮套儿,我依然听出来是你走了过来。一九六九——一
九八八,我已听了你近二十年的拐杖拄地的声音。
你原来是有一双粗壮的大脚板的,在桃花渡时你健步如飞;解放北京城你我邂逅重
逢时,我都撵不上你走路的步点。从一九七○年,你的半截小腿残了。从那年前,你成
了“金鸡独立”式,一只单拐开始敲打水泥地面。
老伴,你原谅我吧!假如没有桃花渡的一夜风流,如果我这匹野马那夜能紧紧勒住
马缰,不在你身上造孽,你今天还是全须全尾的苗春桃,你或许永生陪伴着那条流着月
光的桃花渡。
是我把你拖上那条灾难的小舟的。我虽姓牛,化身却不是金牛星,命运注定我是扫
帚星,而你偏偏飞上我的生命星座。在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轰轰烈烈”中,我这条标
上“走资派”标签的泥牛,在如潮的人浪冲激下,己化为一摊泥水,没有能耐再驮上你
膛过河了。像你当初,把我从浪峰里背上岸那样;我眼看着你跟随我一块沉没,而没有
一点办法:你是哪个“天方夜谭”故事中的“西路军”?“西路军”在大西北遭劫难的
时候,你还是桃花渡梳着一根辫子的小丫头,你怎么会成为马步芳的俘虏?又怎么会成
为叛徒?
是的,也怨你太痴情。你确曾到大西北去找过我,腾格里和准噶尔大沙漠,至今还
留着你寻夫眼泪砸出来的巨大沙坑;你的脚掌磨出了一串串血泡,因而沙丘上长出了一
棵棵血色的红柳。你没找到我,但找到了和我穿着同一种颜色军装的人,你跟着部队走
了。
那已是一九四○年以后的事情,离马步芳蚕食“西路军”的悲剧,时间相距有六七
年之遥;但那些造反勇士,居然论证出你给马步芳的马弁当过小老婆。起因不就是我成
了一个部级单位的走资派,此外当年有一位“西路军”女战士和你同名!
你在批斗会上愤然地喊叫着:
“同志们,我是四二年把一岁的男娃留给老人,去大西北的。”
“我参加的部队的番号是××××。”
“你们是张冠李戴!”
“你们在冤枉好人!”
辩解词还没说完,你便倒在了尘埃——你两条健壮的腿,被打折了一条。果子落地,
不能重新长在树上,被打碎的小腿腿骨,难以再和原来的骨榫弥合。老伴,从那时起你
的拐杖就开始敲击地面,“梆……梆……梆……”的声响,像“锛砸木”用尖嘴巴锛砸
大树:“梆……梆……梆……”一声连着一声,像是谁在敲打战争年代报警的梆声。
拐杖敲地的声音停住了。我估摸着你此时已然坐到了迎春的床边,正用巴掌抹着迎
春梦中淌出的泪瓣;或者你怕她受了夜寒,正为她掩好踢蹬开的被子;不,也许你正用
手心挨着迎春的脑门,试着她的体温,像当年在桃花渡,你抚摸我的体温那样。你放心
吧,老伴,迎春没有发烧。我和她是连体人,她如果发起高烧,我会有所体察的。
床板发出一阵寨寨饵饵的声响,接着我感到了你身子的蠕动。老伴,你怎么也挤到
这张床上来睡了,七岁的迎春已经能够料理自己了,两个人挤到一张床上睡觉,都睡不
踏实,你来凑什么热闹。忽然,我解过这层谜来了:你是找我说话来了,因为只有迎春
熟睡之际,才是你对我倾吐心声的最好时机。老伴,你有话就说吧,声音一定要轻,不
要惊醒了孩子。
“老牛,你能听见吗?”
我是精灵,但吐不出声音。隔着迎春的眼帘大幕,我也无法看到你的表情,但我对
你的声音有海绵汲水和磁头纳音的功能。我在倾听你的声音,我的老伴!
“你临终前叮嘱我的事情,我都做了。”你开口了,声音轻得如同鸡毛落地,“第
一,我把你的骨灰盒,从那座深墙大院里取了出来,送进了老山公墓。现在你已经和那
些平民百姓的骨灰盒,放置在一起了!”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送到那儿去呢?我不过是黄土高坡上的一颗草籽;当初我把
脑袋拴在裤腰上,参加革命的时候,并没想到死后要进入神龛的行列。国际歌第一句怎
么唱来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和皇帝”,我本来就是一捧黄土,死
了也该还原成黄土的本色;只有古代的帝王将相才修建什么宫舍殿堂哩!老伴,你干得
好,只是不该让我到神龛里去拐个弯子出来。
老伴仿佛和我有心电感应,她说:“老牛,你知道把你抠出那儿有多难么!我拐拉
拐拉地进了治丧委员会办公室,人家死活不同意你不进八宝山。我拿出你的遗嘱,人家
说:‘活着有活着的规格,死了有死了的条例。部委级干部骨灰盒要进正房,一律坐北
朝南。’我说:‘活着有级别待遇,死了也有等级差别?老头子临死时说了,他不接受
这种安排。’治丧委员会的头头,请示你的上司回来,斩钉截铁地对我说:‘牛耘一生
是革命的一生,十六岁参军,半生南征北战;转业到地方以后,工作业绩斐然,理应受
到这种尊重。’我朝他们蹾开了拐杖:‘请你们尊重老头子的遗嘱。’可人家笑容可掬
地回答我说:‘苗春桃同志,你是不是神经有了毛病,对老牛来说,这是荣誉;对家属
来说,这是安慰。’”
“老伴,你不会给他们唱那支《国际歌》听吗?你不会说周恩来死后把骨灰撒进江
河湖海了吗?你那么能说会道,怎么能被子弹堵住枪膛?”
“唉!我的老头子,不是子弹堵住了枪膛,而是咱身子连在一起闹春后,生下的那
三个孽种,堵住了我的嘴。”老伴对我娓娓而谈,我通过迎春呼吸的鼻子,嗅出老伴语
音里的火药气味,治丧委员会正在为你进‘八宝山’还是进‘老山公墓’进退两难的时
刻,咱的三个崽儿闯进了治丧委员会。老大牛勇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拍:
‘妈,你疯了还是傻了?睁眼看看,哪个老干部升天,不进‘八宝山’?革命这个字眼,
和人民这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爸的遗嘱,是不是有点把革命和人民对立起来了?这
么干,影响极坏!’老二牛放倒不像他哥哥那么不知礼仪,他把我拉出治丧办公室,在
楼道里悄声对我说:“妈,人卖一张脸,货卖一张皮;那紫貂和狗皮能卖一个价钱吗?
时代对话人死人的标价,也分高低档次。妈您知道,爸在世的时候,因为我干上了皮包
公司的高级人员。爸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尽管这样,我能发了,还是靠爸的老革命金
招牌。妈您想想,我如果当真是死了进老山公墓的平民百姓的儿子,怎么能盖下那圈套
圈的十八枚橡皮图章?开办起个皮包公司来?人家都说爸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是假的,我
也就顺水推舟,一直把公司推到有了几家分公司。这回,如果爸爸进了老山公墓,外界
知情的,觉得爸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外界不知情的,会猜疑爸一定有什么问题。进一
步就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瞧!牛放这小子他爸,骨灰埋进了乱坟岗子。风筝的线儿
一断,我或许来个倒栽葱,一下从云影里,跌进谷底下去呢!妈,爸进革命公墓还是进
老山公墓,关系重大,您可不能……’”
“老头子,听老二讲这番话的时候,我浑身哆嗦个不住,像犯了疟疾,像打了摆子,
我恨不得搂头盖顶给他一拐杖。我颤巍巍地说:‘进八宝山除去老头子不愿意外,我也
有我的想法。因为我没有进八宝山的条件,我们生前在一起,死后也想在一块儿。’但
在这节骨眼上,老三牛怡擦住了我发抖的胳膊,她斯斯文文地对我说:‘妈,大哥二哥
的话,说得都有道理。大哥怕为这事,影响他的仕途;二哥怕为这事,动摇他在商界的
地位。只有我不怕这怕那,因为我是拿到绿卡的异国公民,可我千里迢迢来奔丧,也希
望丧事办得风光一点。即使是不举行追悼会,也总得有个和遗体告别的仪式吧!只要电
视台的屏幕上,能出现爸的遗容,我也就不虚此行了!’”
“儿女三个对我进行轮番轰炸。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粉脸,弄得我口
干舌焦,还是拿不下来你进老山人民公墓的通行证。这时,你离休后接任你职务的部长,
被治丧委员会的头头招呼来了。他说他个人十分尊重你的遗嘱,但没有碰到过类似的先
例。只见到为进八宝山,死者家属纠缠组织的,没见到过够级别而不进八宝山的。他希
望我别给他出难题,要是我坚决要求按你的遗嘱办理,他还要请示中央,因为和遗体告
别的讣告,已经寄给了你的亲朋好友,地点就选择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殡仪礼堂。”
“我质询你的这位接班人说:‘××同志,一个革命者生时住进深宅大院,死后还
要进革命祠堂。这符合《共产党宣言》中说的,无产阶级只有在解放全人类后,才能解
放自己的宽敞胸襟吗?’他沉吟地笑了笑,避开我的话锋说:‘老嫂子,这不是探讨共
产党人革命宗旨的时候,您拄着拐杖站在楼道里够累的了,而且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是
不是您先回去,容我们再研究一下牛老的安葬问题,过两天再答复您。怎么样?’”
“我还想说什么,老大老二老三围住我,像电视中的绑架画面一样,把我连搀带抬,
装进了干休所的汽车……之后。我不说你也能猜测得到,殡仪礼堂外面的车水马龙。你
的战友、亲朋,你昔日的下级和咱们的街邻,其中还包括你过去最轻蔑的一群同僚,排
着长队,在哀乐声中,鱼贯而入,面对你的遗容弯腰鞠躬。有真哭,有假哭;有的为你
逝世悲痛欲绝,有的像走马灯一样木然而过。拍电视的灯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于
是荧光屏上便出现了静卧在青松翠柏之间你化了妆的遗容。
“老头子,我眼泪疙瘩一个劲地往下淌。我想起了桃花渡的日日夜夜,我想起那只
月牙般的小船。你属于生你养你的那片黄土高坡,你属于你跋涉过的山川大地。我打定
主意,告别仪式完毕之后,我要想办法按你的遗嘱,让你的魂儿飞出院墙,飞到你该去
的土窝窝里。你的骨灰盒只享受了一周‘坐北朝南’的待遇,我就说服了骨灰堂的管理
人员,把你迁居到老山公墓去了!原谅我吧,老头子!我没能不打折扣地按你的遗嘱去
办!实在是身不由己,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真够难为老伴的,我真想对她说点宽慰她的话。告诉她只要魂归黄土,我已然感到
满足。但我只有能看的眼睛,也只能和迎春有联体交流。你我之间,只靠心电感应,这
真是委屈老伴你了!代替老伴儿语声的,是迎春在梦中唱的儿歌。她语音稚嫩爽脆,如
同给老伴儿的那番话,作了个孩提式的注解:
排排坐
吃果果
幼儿园里故事多
迎春唱的是个童贞的歌……
我却像听见一个亘古不变的故事:是呵!她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排排坐”
了。老人国所发生的故事,或许不值得新奇,因为它不过是小人国秩序观念的延伸。老
伴儿,你能理解迎春唱的这支歌儿吗?
老伴儿没有回答。
她太累了,我估摸着她在迎春旁边睡着了……
迎春床边的小闹钟,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它和时针交叉起来,像把剪刀,剪碎着
时间。于是便出现了日日夜夜,春夏秋冬。人们始终在零点至十二点——十二点至零点
之间的圆周上蜗行,直到停止呼吸,也没爬出它的圆周。
我是早已停止了呼吸的亡者,也许正因为我是死人,才能把活人在三百六十度圆周
上跑来跑去的蠢态,看个一清二楚。就像那沿着圆周不停运动的秒针,它自以为走了很
远很远的路。但它一旦有了思维,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古老磨房的磨道。如果把它拟作为
人,颇像苦苦在“路漫漫兮”中行吟的诗祖屈原,他在对天上的圆弧“求其索”地进行
《天问》。难道这世界,只有转来转去的圆?
屋里静极了,静得如同真空。
只有那嘀嗒嘀嗒的声音,显示这儿并非离开凡尘的禅佛之界。它时而离我很近,听
起来就像连发的“王八盒子”的枪声;时而离我又非常遥远,遥远得就像祁连山、大青
山的骑兵马蹄,叩击山路的回声……
我背过日本式的王八盒子枪。
我骑过一匹棕色的蒙古马。
那时候,我是啥职务来着?对了,我是骑兵团的团长。随着东北、西北战场的不断
胜利,对国民党大反攻的军号吹响之后。我带着的骑兵团的铁骑,昼夜兼程,追歼南逃
的溃敌。
那天夜里,霜雪弥漫,我们沿着大青山的一条山路,向东南迂回穿插。当我们穿过
一个大峡谷时,迸入了敌人的埋伏圈。
轻、重机枪的子弹,雨点般地从两侧山头向我们射来。我想,如果要想从山嘴突围,
要付出重大牺牲:为了钻出口袋阵,减少伤亡。我下令隐蔽起身下坐骑,把骑兵改为步
兵,不钻敌人布置下的口袋嘴。而向坡度缓冲的一侧山头冲杀突围。
天有夜幕当掩护。
地有兀石当掩体。
历经一个多时辰的拼杀,终于撕裂了敌人的口袋,攻占了两侧山头中的一侧。兵败
如山倒的溃敌逃跑了,在追击残敌时,我觉得胸右侧热辣辣地像火烧了一下。待到天亮
一看,血早已涸透了我草黄色的棉军衣,剥开血衣看看。他娘的,敌人的子弹的尾巴,
还歪斜地挂在我的肋条上。
老伴儿,出了枪膛的子弹,可不是娃儿弹弓打鸟的泥丸,何以会没射穿我的胸膛?
其实这故事我已经对你说过一百八十遍了,“文革”中还为这个故事燕飞了两个时辰。
但我还是要对梦里的你说:春桃,第一条命是你给我的,第二条命还是你给我的。假如
在我离开桃花渡的那天夜晚,你没把那光溜溜的“护身佛”塞回我的巴掌,我牛耘早就
变成了一把骨灰。天底下就有那么凑巧的事,那颗子弹先打在黄铜铸成的小玩艺上,然
后那子弹头儿才顺着小佛爷光溜溜的身子,滑进我的肋条;护身佛卸了子弹的力量,因
而留下了我牛耘的命。老伴儿,这不是你在保佑我,躲过马革裹尸的大难吗?
在开设在一个山村的随军医院里,师政委老田走到我的病榻之前,连连对我表示祝
贺:
“老牛,仗打得不错么,向侧翼突围这招棋,救活了一个骑兵团。”
“钻进人家的口袋阵,本身就是失误。首长,你别说叫我开心的话了,我感到脸上
无光。”
“千里骏骑,也总有漏蹄的时候。你在大西北打的胜仗还少吗?记住,天底下没有
常胜将军。”田政委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这回,算和敌人打了个平手,不算败棋。”
“谢谢首长鼓励。”我说。
“伤势怎么样?”他关切地询问我。
“差点交了差,都靠了它!”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亮光光的小佛爷,并让政委观看铜
佛肚子上子弹咬下的一道印迹。
田政委摸摸他满脸胡子茬,把小铜佛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自言自语着:
“这是日本鬼子腰上系着的玩艺儿。”
“是的。‘百团大战’时,从被我击毙的松本身上搜到的。”
“一直带在你身上?”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嗯。”我点点头。
“牛耘同志,你信它吗?”“它”当然指的是小铜佛。
“革命军人怎么能信佛呢!”我说,“我本来想把这小玩艺送给人,可人家又归还
给我了。这次子弹打在它身上,完全是凑巧。”
“参军前你——”
我立刻回答:“农民,黄土高原上的赤贫。”
“要警惕呀,牛耘同志。我们打天下的目的,可不是李自成进京,是彻底摧毁‘三
座大山’,是去当人民的公仆。”田政委好像从这个小铜佛身上,发现我身上的某种杂
质似的,十分委婉地对我提出忠告。
春桃,我的老伴,我当时无法对首长说:我贴身口袋揣着的不是佛,揣着的是桃花
渡的记忆;揣着的是春桃那颗祝福我一路平安的心;但对首长的隐喻和暗示,我又不能
不表示个态度。便说:“感谢首长的提示,革命军人是无神论者。我牢记在革命成功后,
将它送入抗日战争资料馆。我还要将首长的教导,铭刻铭心:不当闯王,只当公仆!”
田政委颇有兴味儿地在掌心翻看着那个小玩艺:“你看,佛脚下还刻着日本军人的
名字呢!日本军人一般都带有瓷佛。这尊小铜佛属于家传,我能断定,你击毙的一定是
个军官。”
“军衔大佐!”
“死鬼没能保护自己,却保护了我们的团长!”田政委哈哈大笑,“说不定前生和
来世,跟你有什么缘分哩!留下它吧,当个纪念!”
田政委这几句幽默的话,逗得病房伤员,都开心地笑了起来。他还要去其他病房探
视伤员,离开我的病榻之前,他再一次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你姓牛,我姓田,我也
参加过‘百团大战’,看样子咱俩缘分也挺深的。你知道,没有牛拉犁,就播不下去种
子;没有田给牛耕,牛活着意义也就不存在了。让你这头牛和我这块田,一块儿为新中
国播种收获吧!假如你我命大,将来一定会有见面的一天!”
老伴儿,我打了几十年的仗,见过那么多死尸。我没流过泪;可是田政委那番既亲
切又富有哲理意味的叮咛,使我眼圈发红了。记得,我直溜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
背影——他个儿并不高。但在我心目中,他的形象无比高大,直到他走出我们这间伤员
病房。
当时,我真想把这尊救我一命的“护身佛”,顺手扔到窗外。但你在桃花渡的渡船
上对我说:它就是你。我把本已扬起的胳膊,又收回来,我没有理由把你和它一块儿抛
在那养伤的驿站。
真是被田政委言中了。这个亮亮的小玩艺,给我们牛姓一家,带来了不少的故事。
老三牛怡的行为,是由它引起的;老大牛勇和家里的冲突,也有它在从中作怪;老二牛
放的放荡不羁,虽和它没有直接关联,但九曲连环中的一环,也和它有所连接。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