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玩艺儿既救了我的命,又赐给人间无穷尽的烦恼;它既导演生命的喜剧,也导演家
庭纷争的悲剧!难道这个死道具,真他娘的有鬼神戏弄活人的灵性吗?春桃!
小迎春身子翻转了过去。是不是她翻身时碰撞了你?还是我无声的独白,拨动了你
心上的那根弦子?反正你醒了,我感觉你在为迎春掩着踢开的棉被。然后我听见那熟悉
的拐杖拄地声,“笃笃笃”地渐渐远去。忽而,那声音又由远而近,你又折身回来,
“当啷”一声,这是瓷盆碰击地面的声音——我知道了,你是给小迎春去取尿盆。然后,
你又走了,笃笃笃笃的拐杖声,把迎春惊醒了,她的眼帘启开一条窄缝:
“奶奶,你还没睡?”
你故意不答,好让迎春尽快入睡。
“奶奶,明天我自己上厕所,您不要为我拿尿盆了。”迎春下床,解着小手时,对
外屋的奶奶说,“爷爷不在了,您腿脚又下方便,我真怕把您累坏了!”
你还是不搭腔。老伴儿,你的心有时软得像一含就化的棉花糖,有时却也硬得赛过
金刚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为别人而存在的人,才有这种禀性和品格。
迎春见你没有回声,屏气跷足地走到外屋,去检查奶奶是不是睡了。她看见的和我
看见的一样,你平卧在床上,紧紧地合着双目,一副酣睡正甜的姿态。迎春毕竟太小了,
她当真以为奶奶睡着了;然而我却看见了你露在棉被外边的一只脚,还没脱掉鞋子。
她重新回到床上,盖上了被子。可是她没有合上眼皮,两眼望着小桌镜框里镶嵌着
的照片。满圆的春月,把月光洒在照片上,使照片上的我,显得有些苍白;镜框周围披
着的那半圈黑纱,被月光照得更加肃穆。那还是我刚刚入城时的早年遗照,胳膊上系着
“军管会”的臂章,挺胸叠肚,器宇轩昂,目光炯炯,俨然一副舍我谁能拯救中国的神
态。
迎春凝视我时,神情专注怅然。我打量我自己时,觉得有点傻得可笑。记得,我在
拍下这张照片时,背后还留下一行小字。上写:牛耘,你要记住,革命不是闯王进京,
是为了给人民当公仆。这几句话是田政委的赠言,我把它当成我一生的行为准则。当时,
我把这个问题,想得像人走路那么简单。只要事事先人后己,事事出以公心,这个标准
就是不难攀登的珠穆朗玛峰。
是的,我和春桃都以此来当尺,不断丈量着自己,做到了无愧于革命,可是我昔日
那些战友呢?解放前以此来告示我的田政委呢?还有……
迎春睁得发酸的眼皮闭合了,我披挂黑纱的肖像,随着她撂下的窗帘而在我面前消
失。不看见自己也好,眼不见心净,省得我去掂量一些人到底是当了“公仆”还是当了
“老爷”。蜗居在迎春的眼窝里,我也应该恢复七岁时的向往!
昨天——就在昨天,我不是跟随着迎春,返老还童了吗?早晨,迎春所在的小学,
组织学生去城市的远郊踏春。我认识这个地方,是修复了不久的慕田峪长城;昔日我来
到这里只觉得它木呆而苍老,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远看就像一个个皇帝玉玺印章的排
列:从秦始皇到汉武帝……近看却像一台台现代化的冰箱。苍凉的中国历史,都在里边
冰冻住了,成了一个个不会说话的古木乃伊。
可是在迎春的眼里,它巍峨而雄浑。陈老师在对孩子们讲长城故事的时候,一排北
返到北国草原的雁阵,排成人字形,正飞跃过长城的巅峰。
“大雁——”
“大雁——”
孩子们跳着、叫着。他们向大雁挥手,他们向大雁问安,他们向大雁祝福。陈老师
不失时机地对着雁阵,教孩子们唱一支歌:
雁阵雁阵有秩序
它们永远排着队
一会儿排成人
一会儿排成一
之后,陈老师就告诉同学们,要有秩序地爬长城,像雁阵一样,以免掉队。
是什么吸引了迎春?是长城脚下那一簇簇的金黄。她朝那一簇簇金黄走去,走近了
才看清那是早开的迎春花。
我真想告诉她:这就是你的名字,你就是这黄灿灿的花朵,爷爷给你起这个名儿,
期冀着对你一生的祝福。
迎春走了过去,顺手掐了一束。她把花儿放在鼻下,嗅着它那淡淡的幽香。一个放
羊的山村男娃,赶着一群绵羊到小溪来喝水。迎春隔着潺潺而流的小溪,问那男娃说:
“这花儿叫什么名儿?”
男娃一口山音:“野迎春!”
“哎呀,我就是它!”
男娃的山音更响:“你说啥哩?”
“我叫迎春。”
男娃直眉瞪眼地瞅着她,根本没听懂她的意思,因而没有分享到她的任何快乐就轰
着羊群走了。迎春好生不解地望着那男娃的背影,仿佛受了莫大委屈似的,直到那男娃
和羊群在溪水旁消失。
我心里也很难过,因为我看到了童年的我。我也放过羊,只是比这男娃的衣裳还要
褴褛;黄土高坡上羊群没有水喝,要翻过峁梁把羊放到山底,才能走到那混浊的水坑。
羊在水坑里喝水,我也在这水坑里喝水;黄土高坡的汉子和婆娘,从这儿担起一担水,
穿山过脊地挑回窑洞,两脚要磨出一个个血泡。
小迎春把视线收回来,那男娃的影子顿时消失了。
“迎春,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不是总问爷爷小时候的情况吗?那男娃就像小时候的
爷爷。”我无声地对迎春说,“只是那儿没有这条小溪,小溪里没有游来游去的小鱼,
河底下也没有这么多好看的鹅卵石,更没有小溪边这绿绿的草芽。迎春,你在这儿玩个
痛快吧!这儿空气新鲜,还能听到声声布谷催播。对比那混浊城市中的喧嚣,这是大自
然的童话世界!”
迎春蹲下身子,把那束迎春放在跳蹦的溪水里,溪水便驮着这只花舟,向东飘流而
去。春阳升起来,把一束金灿灿的光,洒向小溪。小溪突然变得色彩斑斓,那小小花舟
被镀成了一叶无帆无篷无桨的金舟,在溪水中起伏跳荡……
迎春站起来,沿着青青的河畔,追着那叶金舟奔跑。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喊叫:
“花舟,你就是我!”
我祝福她能有这样的命运。
“花舟,你流到哪儿去?”
还用问吗,当然是太阳升起的遥远腹地,那儿该是个童话般美丽的王国。
“花舟,你飘得慢些呀!”
不要要它放慢速度,迎春你应该加快脚步,挥发出生命的全部热能。
“花舟,我追不上你了!”
迎春,你该再使点劲。为了对太阳的光源探视,你应该竭尽你的努力!
小溪在山脚转了弯。
花舟在山脚也转了弯。
迎春追随奔跑的溪水,拐过了大山湾湾。
我寄窝在迎春的体躯内,瞬间便出现在大山的另侧。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泊,波光粼粼,水雾飘渺。迎春和我,目送着那只花舟,被小
溪带进了无际无垠的水波。
迎春笑着:“真太美了!”
你该知道,它美在开阔。
迎春朝那叶花舟招手:“野迎春,再见——再见——”
你不该说“再见”,你该说祝花舟在百舸争流中奋力击水,一直到太阳升起的天际!
这时,你才发现了你是离开雁阵的一只零丁孤雁,忙跑回到你折下那束野迎春的地
方。但为时已晚,你的老师和同学已然从长城上折回,首先对你发难的不是老师,而是
同学:
“我们以为你丢了呢!”
“老师不是讲了天上雁群的纪律吗?”
“你眼睛已经复明了,还要我们背着你上长城呵!”
“迎春同学,你该检查你离开队伍的自由主义!”
迎春哭了。
我也哭了。
尽管我不想哭,她哭就是我哭。
陈老师关切地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你对老师说说,现在你有一双明亮的眼
睛,为什么不跟同学们一块登长城?”
“……”迎春只是抹着眼泪。
“是怕摔跤?”
“不,我视力已恢复到左眼1.2度右眼1.1度了。”
“那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
“我找到了我自己。”迎春抽泣着说,“老师您看——”
陈老师顺着她手指的方面望去,看见了脚下的那片金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迎春花。我爷爷给我起了个迎春的名字,我始终不知道迎春花
长得什么样儿;山下放羊的小伙伴说,那花儿就叫迎春,跟我同名。我高兴极了,便走
近那一簇簇迎春花儿,忘记了爬长城……”
陈老师动情了,她掏出手绢给迎春擦去眼泪,安慰迎春说:“老师明白了!老师完
全理解你的心情了。”老师安慰迎春过后,转身对同学们说:“同学们,对一个眼睛刚
刚复明的同学来说,头一回看见她自己生命的花儿,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我们该为迎
春同学而高兴。”
一朵朵迎春花,飞向了迎春怀里。陈老师还叫男同学,挖出一束连根的迎春花,叫
她回家移栽到花盆里。这是同学们为祝贺她眼睛的复明而捧献给她的。
迎春再次哭了。不是为挨了同学批而哭,而是为老师和同学们的一颗颗爱心而哭。
在这条潺潺而流的爱河里,我不仅看到了中国的希望,还拾回了我自己的童贞——我七
岁时虽然没有读书的机会,但我当时也像你们一样纯洁透明,只不过这颗爱心后来被社
会蛀蚀得像筛子眼了。
静。
子夜之后的城市,万籁无声。通过你的耳膜,我唯一能听到的,是在极遥远的什么
地方,有火车的轻微喘息声。这声音弱若一缕游丝,轻若天上的一丝浮云;仔细分辨一
下,这哪里是远方火车的喘息?是你——小迎春均匀的呼吸,你又进入睡梦的摇篮。
睡吧!孩子,一天春游你太累了,你的路还很远很远,随着你眼睛的复明,你将看
到一切:
春天的迷离细丝……
夏季的雷电风暴……
秋日的无声落叶……
冬时的漫天雪花……
这就是被诗化了的人生。与美好同在的,是扭曲的变态。假面的舞蹈,疯狂的吸吮,
伪善的邪恶……迎春,你要过好这一道道的鬼门关,并非像春游那么逍遥轻松。
你大叔牛勇,十九岁从桃花渡来到你爷爷奶奶面前时,还是个“头顶高粱花,脚粘
浆泥瓣”的憨直的农村青年。一见到生人,他就脸红心跳,是个说不上一句完整话的土
老撮,他进工农速成中学学习时,是个品学兼优的优秀学员。爷爷把田政委叮咛我的那
番话,转告给他时,他说:“爸妈放心,我要拿出姓牛的牛性来,给人民拉车一生,只
求奉献而不索取。”他后来被调到一个报社去,当助理编辑记者,当时他衣着简朴,克
己奉公,除了人事干部之外,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你爷爷当时已经是个
不大不小的副部级干部哩!
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开始了。一天晚上,他在台灯下用墨笔,抄写着一张大字报。
我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看见他批判的人,竟是在编辑部里搞编务的一个老报人。过去
他曾不断对我谈起这个老头,如何教他写通讯报道,怎样检查出他文章中的错别字;特
别是他以敬佩的口吻告诉过我,这老报人为了防止他在文章中出丑。掏钱为他买了一本
成语词典,置于他的案头。一个煞费苦心帮助他提高业务能力的老头儿,怎么一下子,
就成了他射击的靶牌了呢?
他告诉我:“他过去给国民党办的《扫荡报》写过文章!”
“什么文章?”我追问他。
“题目叫……叫《泰山揽月》。”
“这不是写风花雪月的文章吗?”
“不在于他写的是不是风花雪月,而在于他的文章,发表在《扫荡报》上。”牛勇
振振有词地说,“他在这家报纸副刊上辟了专栏,除了风花雪月的文章外,就是写些花
街柳巷的青楼女子。”
“就凭这些?”我十分诧异。
“这些还不值得批判?”他反问我说,“在反动派的报纸上,麻痹蒋管区人民的斗
志,这算不算贩卖精神鸦片?”
“我希望你能全面地历史地对待这位老报人,旧社会走过来的文人墨客,难免沾染
上各种斑驳的污点,但反右运动针对的是政治问题,你要审慎对待这张大字报!”
“爸,编辑室就他是留用人员,只有他一个白丁。我是支部书记,要旗帜鲜明,笔
锋不对准他对准谁?”
“有现行言论吗?”我问。
“鸣放时他提了唯一的一条意见,说报纸副刊办得枯燥乏味。”
“我同意这位老报人的看法,你们每周两版的副刊,办得像个身穿中山装的干部。
千人一面,实在是乏味得不行。”
“爸,我们是党的喉舌,您这位老布尔什维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留着短短
平头的牛勇,瞪大了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但愿这只是您偶然的语失,而不是革
命意志的衰退。”
我对儿子的话,感到吃惊。
春桃索性闯进这间屋子里来,用食指点着牛勇的脑瓜门说:“你才离开桃花渡几年?
懂得什么叫革命?你这小教条脑袋,居然教训开你爸爸了?!”
我担心为这张大字报,引发一场家庭风波,便拦住老伴说:“也许孩子的话不无道
理,你我无权阻拦老大的革命行动;但我只再提醒你一句,对一切问题都要讲实事求是。
这是历史的今天,还会有历史的明天!”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我意料不到的,牛勇贴出这张大字报不久,那老报人就悬梁自
尽了。结论最后几个字是:右派自绝于人民,畏罪自杀!
老伴在床上,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怎么生了这么个孽种?”
“怨我在桃花渡的感情失控。”
“让他搬开吧,他也有对象了,也该另外搭窝了。”
我说:“别,遇事我俩还能提醒他一点。再说,这又不是牛勇的个人过失。”
没有想到,牛勇主动向我们提出了另立灶门的要求。他说他要结婚成家了,家里又
有弟弟妹妹。一天乱糟糟的,影响他对事业的追求。没有挽留,也没有什么告别仪式,
牛勇就离开了家。说实在的,我倒是从这牛犊子的虎虎之气上,看到一点我年轻时的影
子,因而当春桃骂儿子是孽种时,我还劝阻过她。我说牛家和苗家的种儿,该有这种气
概,不该当屋檐下喳喳乱叫而不敢高飞的家雀子。春桃说:“只怕它变了鸟性,成了捕
吃鸟儿的秃鹰。平心说,他有啥能耐?文章写得像木头,只因为他在反右中整人有功,
不是也荣升为副处级干部了吗?!怕他吃出了整人的甜头,再演一出逼人跳河的戏!”
“也别把老大想得那么坏。”我宽慰老伴说,“类似老报人的事儿,也不止一件两
件,历史形成的台风眼,不是一个人的力量,也不是一个人能逃脱得掉的。”
“跟你这么说吧!老大外表五大三粗的,显得又憨又直,我总觉得在憨直的背后,
心眼不正。”春桃纠正我对儿子的偏袒说,“那肉疙瘩是从我腿缝掉下来的,当娘的比
当爹的,更知道这肉疙瘩的禀性和分量。信不?”
我内心承认春桃对老大极为明快的透视,但我不情愿点头认账。我希望他活得像他
外貌一样忠厚,或者他自我矫正内心的缺陷,表里统一于他的憨直外形。但我们的期望
很快破灭了,在席卷全国的饥荒的六○年初期,我和春桃都节衣缩食,过着和平民百姓
差不多的生活。但他家里却应有尽有,一个刚由副处提到正处级的干部,不知哪儿来的
那么大本事。
春节他带着媳妇来给父母拜年,我质问他说:“这黄油罐头哪儿来的?”
“挣的。”
“这金华火腿也是工资里的?”
“当然。”
“你们俩一个月多少钱工资?”春桃插嘴问道。
媳妇嘴尖如刀,代替老大回答说:“看您给爸妈拜年还拜出不是来了!反正这些市
场上难见的东西,不是偷的,抢的。”
我的心像被火捅条穿了一下,立刻正颜厉色地告诫牛勇说:“我和你妈活得挺好,
吃不下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自己去享受吧!”
老大的确憨中有细,他立刻改口说:“爸,小弟、妹这么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二老要嫌有碍你们当人民公仆,留着给小弟小妹,增加点营养吧!”
老二牛放当年十岁,闻声立刻把黄油罐头抢在怀里。六岁的老三牛怡学着老二模样,
从茶几儿上提起点心盒子。我火了,朝他们大吼一声:“小强盗,都给我放下,咱牛家
几代受穷挨饿,可没有人当过土匪!”
牛怡扔下点心盒子,“哇”的一声吓哭了。牛放却施展出他的鬼聪明,在我发威的
时候,他已然撬开大大一桶黄油,用手指往嘴里抹上了。春桃追他,他围着方桌跟他妈
打开了游击,春桃两只大脚片子,硬是撵他不上;还是我从对面堵截,算把这小崽子给
揪住了:
“你给我放下!”
“不!”
我一手把黄油桶夺过来,往桌子上一蹾:“再贪嘴,我揍扁了你!”
老二不敢用手再掏黄油,但沾满黄油的小嘴,却像一挺机关枪,把一梭子“子弹”
朝我射过来:“我和小妹,在西山××小学寄宿,别的同学车接车送不说,每次回家都
带回去各种罐头。论官衔,他们都还没爸大呢!可我和小妹在班里,却当了贫雇农。听
同学说,对爸妈这样的老干部都有特供照顾,你们守着烙饼挨饿,让我和小妹也跟你们
一块儿瘪肚子。每到周一早晨周末晚上,还要去挤公共汽车!”
春桃和我刚要说话,被老大牛勇给堵住了。他走到我面前,指着桌上的一堆高级食
品说:“革命不是叫人当苦行僧,爸妈怎么总是不开窍呢!其实这些东西,是从您儿媳
萍萍家搞来的。她爸和您同年参加革命,可她爸说:‘不保住健康的身体,也就没了当
好人民公仆的资本。’没别的,希望你们对自己开放绿灯。为小弟小妹的成长,多创造
些条件。”言罢,他说他还要去几位亲戚朋友家,便和儿媳一块离开了院子。
一场火爆的家庭大战,匆匆地完结了。给我和春桃,留下一串问号。
公仆咋个当法?
公仆是啥个含意?
有那么一两件事,春桃动了惜怜老二、老三之心,跟我商量动用小车,去西山接送
孩子。我说:“春桃哇,能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个泄洪的闸门,万万开不得。”
春桃说:“在桃花渡,你是真正的‘八路’;现在,你还是真正的‘八路’,就照你的
意思办吧!”
日历翻到了一九六六年,部委各派系的造反兵团,开始杀气腾腾地揪斗走资派。因
为我清廉如水,无懈可击,最初,我还活得相当潇洒,成为大潮中的游鱼。万万没有料
到,贴我第一张大字报的不是部里的造反小将,而是我和春桃在桃花渡制造下的那个肉
团团。大字报的标题,我今天还记得一清二楚:“擦亮眼睛,透视我爸牛耘的托派嘴
脸。”文中列举了我在战争年代,曾身揣护身佛,到了五七年,又对反右派斗争表示疑
惑。他以老报人之死为例,说我这个老革命,实际上早就是右派的同路人了。大字报最
后号召革命群众,要识破牛耘“人民公仆”的假相,深刻认识托派假革命的灵魂。
那年头,儿子揭发老子的事儿,虽然并不稀罕,但我仍为牛勇的行为惊愕颤栗。站
在几百人的批斗会场,红卫兵的疯狂呐喊,我都充耳不闻,我只在想一个问题:一双解
放后才进城的泥巴脚,何以走上了这样一条道儿?五七年上导演一出老报人的血剧,事
隔十年,又把他爸爸当成祭品了。其中,最刺激我的是他提到的那座小铜佛,抗日战争
纪念馆筹备的时候,是他代我把那日本军人的遗物,送到筹备处的。他闭口不提这些事
实,而把我勾画成一个靠佛保命的怕死鬼。何故?
遗传基因?我和春桃身上都没有这种狼性。是对我和春桃那次野合的惩罚?我们只
不过是先斩后奏,解放后补办了结婚手续,并没违反道德伦理!想来想去,我想起春桃
对她的肉疙瘩的剖析,比我来得更为贴切,那就是在憨直面孔的背后,牛勇的灵魂潜藏
着和这个变态社会互相咬合的东西:仕途为整人的斗士敞开大门,人面蛇心的两条腿动
物便堂皇而入。牛勇确实从五七年尝到了甜头,便难耐这个定律的诱惑。选择谁最为合
适,爸爸是标定人选,因为“大义灭亲”的形象,最招徕目光,可以产生比一般大字报
更有成果的轰动效应!
斗争我的口号此起彼伏……
我想起了桃花渡,那只在水面上跳动的小舟。
勇士们对我拳打脚踢……
我悬记着被我牵连进来的春桃,不知她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惩处?我愿替她承受一
切灾难,以此来忏悔桃花渡那次的浪漫风流。
当春桃的腿骨被打拆时,老二牛放老三牛怡,正胳膊上戴着“红卫兵”“红小兵”
的胳膊箍儿,在全国大串联中风光开眼。巴山蜀水、长江黄河,吃得过饱的火车和江轮,
带着他们到处游逛。兄妹俩不知道他们的妈妈,躺在截肢的病床上,当然更不知道他们
的爸爸,被押送到大草甸子上的五七干校去改造。
老大牛勇还是那副憨傻模样,提着一兜水果去医院看望母亲。春桃用尽全部力气,
把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他到火车站上给我送行,隔着车窗口对我表白着说:“爸,
希望您理解儿子的革命行动!”我没有春桃的火气,只冷冷地还了他一句:“我只知道
人奶也能喂出狼来!”
他追着列车奔跑:“爸……爸……”
“别喊我了,我再没有你这儿子。这样,你没了走资派的牵连,可以官运亨通——”
“爷爷,移栽在花盆里的迎春花,真好看!”
我的思绪被打乱了,顿时从一片混浊中,回归到早春的自然怀抱。
“爷爷,我记住清明节去看望您,我知道那儿,那儿叫老山公墓。”
迎春,爷爷就在你眼睛里哩!
“爷爷,我的好爷爷!”迎春的梦呓和白天说话一样清晰,“没您把眼角膜移植给
我,我一生也看不见迎春花。我该怎么感谢爷爷呢?”
我还要感谢你哩,迎春!你给了我第二次体验人生的机会。昨天,在那条小溪边,
我又看见了如烟的柳林和飞雪般的小蝴蝶。我看见草芽在长、鱼儿在游、大雁在飞、羊
群在走、鸟儿在叫……我被你的童贞所洗礼,我重新有了七岁,我要和你一块活下去,
活好长好长时间哩!
“爷爷,天下那么多失明的瞎子,听奶奶说,其中还有您的战友,您为什么偏偏把
角膜给我呢?”
因为你是报春花儿,爷爷从小就喜欢黄土高坡上的野迎春。它是春天的使者,严冬
的送葬人。
“我妈妈要是活到现在,该多高兴!”
她一提妈妈,我语塞了。
迎春的梦断了。
夜,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幽静……
二
随着迎春梦断金黄,我面前旋起了漫天沙尘,它来势汹汹,像大戈壁掀起了一场铺
天盖地的沙暴。那土黄土黄的尘沙,忽儿幻化成满天飞舞的银雪,白了楼、白了街,白
了城市的一切。
那天雪后,我和春桃急匆匆地赶向医院急诊病房,去看望钻到车轮之下的迎春妈妈。
她已奄奄一息,脸色比雪片还要苍白。
“还认识我吗?”春桃问道。
她艰难地点点头。
“你会好起来的。”我说。
她吃力地摇着头。
“你放心吧,我们会把迎春像孙女一样看待。”春桃宽慰着一颗即将去天国报到的
母亲的心。
我说:“我们要竭尽全力,为迎春医治眼疾!”
她流下女人最后几滴咸泪,断续地吐出了她隐藏了五年的喋血之音:“……毁了……
毁了……我的那条恶棍……恶棍,家住……家住……大沙……沙沟××号……号楼,
是……大伯……您……老战友……友的儿子,名叫……叫田……田成。我……见老二牛
放……跟他一块儿……一块儿开公司,便把……把话……话……深埋……到今天。我……
本来……想……想……把这话带……带到黄……黄土里去,可……可又觉着……对不起
大伯……大妈。这条……条恶棍……亲口……对我说……说过,我是……是他玩……玩
弄的第……第十三个……保姆。没……成想……我逃婚……逃出安徽,却……却又进
了……狼……狼窝。”
她咽气了。
春桃气得用木拐叩地。
我却木然地缄默无声。
迎春,你还不到知道这些事情的年纪,待你长大成人,奶奶会对你说起这些悲凉的
往事的。都怨爷爷没有回天之力,不然我拼着老命,也要把那恶棍押上法庭!
老二牛放和那恶棍结识,缘起于我到五七干校流放。到那天茫茫野茫茫的大草甸予
以后,我才发现阔别了二十多年的田政委,也被当成“走资派”,到这所几百个牛鬼蛇
神的干校来开荒造屋,改造思想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人拉犁的草棵子里。十二个人,身背两股纤绳以人代马,我
和他正好并肩而行。
“我的政委,还记得在随军医院,你我的缘分吗?”
“我只记得探望过你的枪伤。”
“还有什么?”我追问道。
“……”他想了想,“对了,是一个日本军人的护身佛,保了你一条命。”
“对,但这还不是全部。”我提示他。
他把满是褶皱的脸,转向了我。一边吭哧吭哧地使劲,拉动纤绳,一边用目光询问
我。那神情,表示因岁月悠悠,他已忘记了探视伤员时的详细情景。
我提示他说:“当时,你说话机智幽默。你说:‘你姓牛,我姓田,看样子咱俩缘
分很深。’老田,二十多年前这句话,真的被你言中了,咱俩不是一块儿背纤拉犁来了
吗?”
“我记忆力严重衰退,这些话我已然忘了。”他似有意避开我的话锋,而另辟谈话
的蹊径,“我恍惚记得当时你是骑兵团的团长,很会打仗,很能打仗!”
“我姓牛,属牛,名叫牛耘。既会打仗,也会耕田。”我一边用力拉动纤绳,一边
笑嘻嘻地对他说,“到这里来开荒,是我命里注定。你姓田,是孕育收获的,难道一块
儿来这儿,真是天意的安排?”
他不露声色地踢了我一脚,算作回答。
歇息时,我和他并排坐在草丛里一根倒木上。我悠然自得。他虚汗横流。在他脱光
脊梁用毛巾擦汗时,我看见他肥胖的肚子上,出现了肉压肉的一道道肉褶,后背上爬着
一块块老人的黑斑;不过年长我几岁的他,变得出乎我意外的苍老,岁月真是太严酷了。
擦干身上的臭汗,他慢慢地穿起短衫,拧了拧毛巾上浸泡的汗水说:“你还是你,
牛还是牛。”
“你可不像当年英气勃发的田政委了。”我说。
他理了理稀疏的白发,抓着痒痒问道:“何以见得?”
我拍死一只叮在他脖子上的花脚蚊子:“刚才,你居然以脚代口,对我说话。”
“这是世道要求。”
“难道顺应这个世道,就是对的?”
“老牛,时代不需要你这号的老牛筋了,需要的是形形色色的变色龙。”他感叹地
唏嘘道,“其实,‘文革’还没到来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只是变色晚了一个时辰,
没跟上这股大潮。”
“如果早一个时辰呢?”
“我就不会在这儿挨花脚蚊子咬,挨草甸子上的‘小咬’叮。”他说,“我会成为
检阅红卫兵的一员,陡然乘风而起!”
“你真够坦率!”我笑了笑。
他纠正我的用语:“不是坦率,是直露赤裸。对你,我不打埋伏,不给你布口袋阵,
让骑兵团长往口袋里钻。”
“谢谢!”我不无悲楚地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继续对我说着他的哲理,“我也是最近才总结出这个
生活真谛的,蝉要蜕壳,蛇要蜕皮。‘吃一堑,长一智’,就符合这种蜕变规律。”
我揪了把茅草,在手里用力揉搓着,直到它流出黑色的浆汁:“就像这茅草,刮东
西南北风,都要弯腰鞠躬?”
“可以这么解释。”
“老田,这可不是你的生命原色。”
“呵?”
“在随军医院,你对我说的话,我一直当成生命的座右铭。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些
什么吗?”
他仰起头,望着天空的一团流云:“记不得了。你说吧!”
“你说,咱们进京不是当闯王,而是当人民公仆。”我的语声铿锵有力,像宣泄着
被压抑的什么东西,“怎么,孟子还牢记孔子的教诲,孔圣倒先自食其言了?!”
老田忙伸长满是肉褶的脖子,向草丛的四周望望。像驯鹿警觉狮子老虎会发动突然
袭击似的,压低声音对我说:“老牛,你这种性格会吃亏的。当时,我讲那番话,出自
我的肺腑;今天,我对你说的,也并非虚言。”他用手指指天空那团流云说,“你看它,
在疾风的撕扯下,不断变形,刚才还像埃及的古金字塔,此时又像伏地而卧的黄鼠狼了。
掏心窝子对你说吧,我就觉得我就像那团流云,也应该是那团流云。”
流云正压在草甸子头顶,它由白而灰,而灰而黑。不一会儿,就落下铜钱大的雨点。
接着,天空雷声隆隆,闪电眨眼,当鞭子雨破天而落,把拉犁的“走资派”赶回了草辫
子拧成的泥巴房——我和老田的对话,被流云中落下来的豪雨,拦腰切断了。
云。
风。
这两个单字,让我一夜失眠。我不是为自己命运跟着蹉跎,而辗转反侧于草榻之上。
老田在鞍马上一百八十度的大回旋,使我绞尽脑汁而不得一解。
之后,他好像有意回避和我见面。去伙房打开水或排队打饭偶然见面时,他总是低
头而过;要么,就装出没看见我似的,手拿碗筷,去和其他同类闲聊。我当时以为他这
些表象,是内愧的自省行为,直到我们五七干校撤离,我和几个“顽固分子”最后一批
获得平反解放多少年后,我才知道我的幼稚和童贞。
那是老二牛放对我说起的。他说他和老田的儿子田成,在探望双方父亲归途的火车
上,田成曾对牛放说起过其中缘由。据田成说,他爸在干校疏离我,不为别的,只为我
不识时务;和这种不识时务的人形影过密,会影响他早日结合进领导班子;弄得不好,
还会影响他官场上的仕途。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原来老田想的和我牛耘想的,相距霄
壤;从一条烽火路上冲杀过来的老同志,却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
老二牛放说:“爸,我认为田伯伯的考虑是现实的!”
“不叫现实。”我说,“那叫功利。”
“这年头,谁不追求功利?”
“我——”我冷冷地应了一声。
“对了,也只剩下您这样的独角兽!”牛放油腔滑调地对我进行调侃,“分了新楼
不去住,送来的礼物不收……您不觉得您的风头,做得有点像畸形的外星来客了吗?”
春桃对儿子,举起了拐杖。
牛放闪开了,依然嬉皮笑脸地说:“一个独角兽,一个独腿鸡,都是你们处世哲学
的必然结果。田伯伯回来,已然是‘超龄服役’,又升官了,你们看见了没有?田成已
然和田伯伯商量好了,同意我和他一块儿开一家公司,什么鼓捣紧缺物资的批文啦!什
么折腾出口、进口货啦!我不想当你们这号高级赤贫。我的目标是六位数以上的富翁!”
“你胡折腾,我抓起你来!”我高声地对儿子说,“我的工作职能,就是清除蛀
虫!”
“田伯伯过去是你的上司,今天仍比你纱帽翅儿大一圈。”牛放摆出一副玩世不恭
的架式,用小拇指上留着的长指甲,剔了两下喷着发胶的波浪形大背头,“爸妈你俩都
快到离休岁数了,还不借着这时候抓弄点,可是应了社会上流行的一句口头禅了:‘有
权不花,过期白搭;有权不用,过期冰冻。’我这当儿子的一片好心……”
我猛地一拍桌子:“你滚——”
牛放不急不恼地反问我说:“是不是也要跟我脱离父子关系?”
春桃一拐一拐地走到儿子面前,压抑着满腔怒火,悄声细雨地跟牛放说:“老二,
你想开办公司可以辞职进大集体的非官办的机构。就是你想去干个体户,也可以跟家里
商量;惟独不能商量的,是你跟田成摽在一块儿,去做什么鬼生意。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吗?他是个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是——”
“是不讲道义和良知的人。”我生怕春桃语失,道出小迎春生命出生的隐痛,继而
使小迎春心灵受到牛放的伤害,便有意岔开春桃的话题。“当然啦,人都有选择生活的
权利,但当爸爸的还是劝你一句:你还年轻,还是多给老百姓干点好事吧!不然的话,
即使你有一座金山,生命也不会因为你有金山,而熠熠发光!”
“好吧!你们的话,我洗耳恭听了。”牛放又用小拇指上的指甲,剔出牙缝里的一
根肉丝,“噗”地吐在洋灰地面上,然后摸了摸卓别林式的小胡子说,“我要是挣一座
金山来,一定买块地皮,给爸妈准备盖个纪念堂什么的。因为当今的世道上,像爸妈这
样的,少得就像牛黄、狗宝、野人参。儿子先向二老致敬了!拜拜!”
窗外一阵发动摩托车的声响,他骑着一辆“铃木”去了。他以嬉戏人生的方式和我
们诀别,诀别方式没有一点悲剧色彩,甚至没有和老大诀别时的戏剧高潮——他走向他
寻觅的金山。听老三牛怡说:他跟田成去珠海开什么公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