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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是不是迎春在梦中也听见了发动摩托车的声响?不知道。反正她从睡梦中乍醒过来,

拉开灯看看,才凌晨两点半,便又立刻睡下。

这一惊一乍,弄醒了老伴。她一手拄拐,一手夹着被子枕头,不一会儿,就躺在迎

春的身边。

“奶奶,你干什么来?”

“我听你总睡得不实。”

“好多好多的梦。”迎春迷迷糊糊地说,“我梦见我从没见过的一片绿草原,看见

爷爷在齐腰深的荒草里,一会儿弯腰拉犁,一会儿弯腰割草……”

“梦是心中想。别瞎想了。明天你还要背着书包上学哩,到课堂上去打盹,不是好

学生。”

“我一定要给爷爷奶奶争气。”

“合眼。”

“奶奶您先闭眼。”

“嗯。”

迎春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老伴儿的身影消失了。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老伴儿轻轻的鼾声。她实在太累了,从她离开桃花渡,走了

多远多远的路?她不辞辛苦地工作,像老母鸟那样孵出三只雏鸟。这三只雏鸟,一扑棱

翅膀都飞离了巢穴。现在,她在孵化第四只没有家族血统关系的雏鸟,并在她身上倾注

了全部的爱心。我和春桃一块儿为你祈祷,但愿当你展翅天空时,不要像前边三只鸟儿

那样,钻进那张黑网……

“老头子,你想我腿缝流下来的三个血疙瘩吗?”春桃的嘴唇微动着,吐出蝉抖薄

翼般轻轻的声音。

你不是睡着了吗?我的老伴!

“我装作睡着了,是为了叫迎春入睡!”春桃说,“我昨晚翻了一下日历,离清明

还有一周的时间。我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了。”

老伴儿!你睡吧!你会支撑不住的!

“我的安慰一半在迎春身上,一半在迎春的眼窝里。我是桃花渡一个野丫头,我支

撑得住,你不是说世界上女人大都比男人寿命长吗?我要把迎春拉扯成人,我要活成百

岁寿星,看尽人间的清澈和混浊!”

我有点想老三!

“为什么?”

她在兄妹三人中,原来是最听话的孩子!可是一阵风把她也吹走了,比她大哥二哥

走得更远,居然飘泊到了美国。

“像个梦!”

是个梦。

“怨我支持她进了那个歌舞团,成了轰动全国的大明星!”

老伴!不怨你,就是她不走红,她也会飞离这块故土的。你忘了,这些 ,都缘于

那个日本军人的小铜佛?

“当时,我正在南方海滨疗养院。回家后,听你对我讲起,许多细节,我都记不清

了。”

解放初期,如果我们把那尊小铜佛留作纪念,长期保存在家里,顶多给老大多提供

一点揭发他爸妈的材料,还不至于引起牛怡的见异思迁。偏偏我们把它捐献给抗日战争

纪念馆筹备处了,就引发了连你我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

老伴儿,你到南方疗养是在一九八四年的冬天。你飞走了不几天的一个上午,我正

在部里主持部务会议,纪念馆的一个负责同志,突然打电话给我的办公秘书。说有个日

本朋友急于见我,如果我工作太忙,见见我的家属也可以。因为此君次日就要飞回东京,

我没多想,就把歌舞团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秘书,让秘书转告日本朋友,如有急事可以找

牛怡。晚上,由她把事情再转告我,因为我一天会议缠身,而且是离不开的主角。

晚上,我正在灯下看会议文件,牛怡来了。不是她一个人来,还带来了一个文质彬

彬的日本青年。迈进门坎,还没容牛怡介绍,他就先朝我鞠了一个虔诚的大躬,用咬舌

的中国话说:我叫松本五郎,请您多多关照!

老三对我述说了详细情况:他叫松本五郎,在日本一家开设在美国的电脑分公司工

作。由于业务关系,他来中国谈生意,归国前他去参观抗日战争陈列馆,无意间发现了

那个日本军人的护身佛,讲解员在讲解这尊小铜佛的来历时,道出生前佩挂此物的日本

军人,军衔大佐,在山西井陉被我军击毙,姓氏松本。松本五郎恳请讲解员,叫他仔细

看看这尊小铜佛,讲解员便从玻璃柜拿出来,让他过目。松本五郎看罢,顿时跪拜在地,

因为这位日本军人,是他的家父。

最初,他向陈列馆提出,用高额美元将其购买归家,被馆方负责人婉拒;他后又恳

求,要会见一下把护身佛赠给展览馆的人。馆里工作人员,见他心诚意切,便查阅了赠

物登记卡片,查出我牛耘的名字!

老伴儿,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谁能想到电话找我会是为这件事呢!这位松本五郎

的出现,曾使我瞬间产生了晕眩迷离之感,而这“天方夜谭”确是真的,而不是作家笔

下的童话!

该怎么详细对老伴儿你述说我当时的心情呢?历经惊愕之后,我以礼仪接待了他。

因为他连连对我进行叩拜,以此为家父侵略中华赎罪;此外,他询及了他家父被击毙时

的详情。我边说他边作笔记,一看便知这位“五郎”,绝非骗子。他说他记下这些,只

是想叫家人知道,绝非为军国主义悼魂!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十分拘谨。时而手足无措,时而满脸窘红;只有当牛怡对他

讲起那尊小铜佛,曾在大西北救我一命的故事时,他才掏出手绢擦汗,脸上绽出第一丝

笑容。

老实说,我对这位军国主义者的后代,印象还挺不错。夜深了,我想叫车送他回宾

馆,老三按着我打电话的手说:“爸!他就住在街口外的那座宾馆,我步行送送他吧!

刚才,来咱家就是步行来的!”

老伴儿,你也知道,老三在舞蹈团的绰号是“北国公主”,“舞蹈皇后”,对咱家

的客人,从来没有殷勤过——无论男女,老的少的——面对五郎则显出超越个性的反常;

因而我还是要了一部车子,把五郎送走了。

牛怡十分不快地对我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告诉她:待人接物要端庄稳重,

有汽车何必叫人家步行呢!

“您是怕我和他接触?”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她说:“下午,我已经陪他半天了。他是个十分严肃的人,仅年长我八岁,但精通

英、法、中和西班牙文。爸,我真的挺喜欢他。”说着,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尊玉雕的老

寿星,赌气地放在了茶几儿上,“这是他花一千二百美元在商店买的,目的就是送给爸

妈,祝你们长寿百岁!”

我告诉她不能收下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明天早晨让司机给他送回去。女儿急了,

朝我尖声地质问道:“爸!你和妈在桃花渡……你们刚刚多大岁数?现在,你女儿都快

奔三十的人了,舞台生活还能有几年?好容易碰上个中眼的,你这是干什么?”说着,

她摇通宾馆电话,说她要马上去宾馆看他。对方的回答,让我一块石头落了地。五郎说:

“已经快午夜了,对你我都不方便。”女儿失意至极,刚要挂上电话,五郎说道:“你

告诉令尊,我是个正直的生意人,在美、日都没妻室,更没有寻花问柳的历史,小姐如

果确实可以成为我的知音,望能得到令尊的同意。刚才,我通过电脑,已更改了飞回东

京机票的时间,以示我对小姐的尊重。问令尊好,并祝晚安!”

女儿放下电话,就扑到我怀里,亲了我几下脖子,在水泥地上来了个芭蕾大回旋,

然后娇嗔地问我说:“爸,您通过电话扬声器,全部听清了他的话。怎么样?”

老伴儿,要是你在家就多了个参谋,而你去南方疗养你的残腿去了,家里只剩下老

三和小迎春——小迎春早在床上睡了。即使迎春不睡,小小年纪怎么能参与解决这棘手

的难题呢!

我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而坐在沙发上的女儿,用一双忧喜参半的目光盯着我。

好像我的任何一点表示,都会把她抛向南极和北极似的。我沉吟了许久,告诉她作为父

亲无权干涉儿女婚姻。但是那五郎是个狂烈的事业型的人,直观上看人还老实厚道,可

是多少有点口讷木呆。当真走在一起了,会不会因对事业追求都过于浓烈,而产生裂

痕?!

“我安心当好家庭主妇!”女儿爽快地回答我说,“只要我想干的事,就一定能干

好!”

我指出这是她感性的回答。我要求她作出理性选择。我还说:一见钟情的爱情,结

甜果的固然不乏其例,但结下苦果的更多。

“爸!您不是看过《魂断蓝桥》吗?那种爱情多么令人难忘?”她说,“我和他的

相遇,颇有那电影的意味!爸!这是命运的指点,免您一死的是小铜佛,给我牵线搭桥

的还是小铜佛!”

我想:世界上名目繁多的玄学的产生,都缘起于这些偶然。陨石雨、龙卷风、大地

震、日月蚀……人类老祖宗把许多蹊跷的偶然拼凑起来,当时无法用科学解释这些自然

生态,便产生了宗教。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我和老三那天晚上谈论的核心问题,迫在眉

睫的是如何处理好牛怡和五郎之间突发的事情。思考良久,我觉得我没有过多的发言权,

只要求女儿审慎地对待这一跨国婚姻大事。我告诫她,处理这个事儿,掺不得半点功利,

要以理性为尺,审度自己的感情。最后,我要求她把那尊玉雕的寿星佬,带回给五郎,

让他带回日本,交给他还活着的母亲。还是老规矩——我没有收纳礼物的习惯。

五郎第三天打电话给我,他说我赢得了他的尊敬,因为在他业务接触的方圆中,还

难得见廉洁如水的官员。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老大和老二都到宾馆去见过他了,曲里

拐弯地对他和牛怡的事儿,提出一些附加条件。比如:老大提出他顶头上司的儿子,想

飞渡东瀛,希望他能在各方面给予协助;老二从珠海飞回来,和他彻夜长谈,恳求五郎

能对老二和田成开办的什么贸易公司,提供生意上的跨国资助和方便。五郎说,他为此

甚感为难。当然,这些话都是牛怡不在场时谈及的。五郎婉转地提示我,他和牛怡不是

买卖婚姻、交易婚姻,而是生命相吸的真诚爱情。

老伴儿,你看看咱俩制造出来的两个孽种,一个成了见缝扎针的马屁精和官场小混

混;另一个成了见人肉就叮的花脚蚊子。什么国格!什么人格!一概踩在他们脚下,成

了一堆牛粪。对比之下,五郎的爽直和坦诚,给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我对着电话听筒

告诉他:老大老二已然和我牛耘没了真正的父子关系,再来纠缠就请他们滚蛋;至于牛

怡,我以父辈人的良知和责任,告之五郎咱家女儿的缺点:生活散漫任性、绝对自我中

心。由于舞台上的成就,又给她增加了傲慢和自信,我担心两颗恒星的家庭组合,未来

会不会发生感情上的疏离。

五郎在电话中,连声向我的真诚道谢。但是他说他喜欢老三,他被她的舞台艺术征

服了;他会永远忠实于她,请我放心。他还提出要飞南方,去探望一下你的病,再折回

东京,飞往华盛顿。我劝阻了他南行打算,因为这个跨海姻缘,尚未最后确定,我希望

他冷静一下思维,下次来华时再跟你见面。

老伴儿,之后的事情,你都是参与者,不必详细述说了。三个月后,他再次来华,

带来了未婚的公证和他的家族史,证明佩戴那小小护身佛的日本军人,确实是他的亡父。

事情已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我也只有顺其自然,由女儿自决了。

他俩去了办理涉外婚姻的民政部门,取得了合法手续,先在国内旅游结婚。之后,

他和她双双飞往日本。老伴儿,你还记得吗?在告别你我的头天晚上,女儿冒出了这样

一句话:“人是好人,只是少了点浪漫细胞。”她说话语声轻如柔丝,对你我却如同一

声惊雷。接着,女儿又感叹地自语了一句:“即使是个木偶,我也只能伴他一生了。”

你当即询问她:“你爸不是早就叫你们加强了解,以理性对待这个问题吗?”

她只是沉默无语。

我果断地告诉她,现在她虽已结婚,但人还没离国土;如果感到合不来,虽为时已

经不早了,但还可以挥动理性之剑。

“不。一切都等转道日本,到了美国再说。”

你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在告别爸妈前,抒抒我的心怀!”

“咱们牛家的老大、老二,已经够‘光彩’的了。”你说,“你可别坑了人家五郎,

再给咱家立一块黑碑。”

“爸妈,刚才我是犯了艺术忧郁症。到了美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飞了!

第三只雏鸟也飞了!

从机场送行回来,你我都不说话,像是心被掏空了一般。到家后,你反复问我一句

话:“咱的老三,兴许不会干出啥缺德事儿来吧!”

“但愿不会。”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别是一番滋味。我影影绰绰地感觉到,牛怡

是借助于五郎出国,像青藤依附于树木;一旦到了美国,她会用一切方式,去寻找她的

幻想,填补她的艺术失落。这是一条吉凶难卜的道路!

没出所料,不到一年光景,牛怡就从五郎身旁分离出来,像多次细胞分裂过程那样,

先到一个中档饭店的酒吧间去当歌舞女郎;后又去了表演脱衣舞的场所,去尽情追求她

自己的生活天地。

五郎承受着凌辱,要求她回到家里来;她夜不归宿不说,主动提出和五郎离婚。你

我写信规劝她,她在洋洋万言的回信中,只有几句话是真诚的:我找到了自我,我在享

受自我,在享受自我中享受别人。五郎虽是男人,但他不是我的丈夫,我也不需要任何

丈夫……

“老头子,别说了。我怕迎春在梦中听见这些污垢的事儿!”老伴儿语音颤抖得如

同散了骨的孩子。

不说,你闷得慌;说了,你又难受。你我都是一个矛盾体,只不过一个活在人世,

一个去了阴间罢了。老伴儿,一旦迎春长大了,这些家丑,都要抖落给她听。

“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老伴儿愁楚楚地低语。

总有一天。老伴儿,你可不能倒下;家里的钱又够用,从三八服务社找个小阿姨来,

咋样?

“不。”

为什么?

“我会想起迎春她妈。我身板经熬着呢!你没忘记桃花渡吧?我是船姑,当不来官

太太!”

关起话匣子,你快睡吧!

“是得合一会儿眼了,天都快亮了。一会儿,我还得给迎春热牛奶煮鸡蛋哩!”

我无声了。

她无声了。

活人睡着了,死人却还醒着……

    三

老少两代人的熟睡中,我这条牛继续反刍着吞下去的草料——这草料就是咀嚼不完

的一卷卷入生,一幕幕幻化无常的人间杂技。

不是吗?

猴儿走钢丝,玩平衡玩得烂熟。它头上还要支撑起一把花伞,以招徕观众的目光。

熊猫踩大球,玩圆玩得比发现圆周率的老祖宗——祖冲之还要娴熟:它脚掌上如同挂着

经纬仪,眼看要从圆球上掉下来了,硬是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多奇妙的杂技表演?

鹦鹉会咿呀学舌。

八哥哨得比唱歌还好听。

巴儿狗会摇尾巴。

老虎比它的猫老师还灵,顺着幡杆一直能爬到幡顶。

牛会干些啥玩艺哩?西班牙的牛在斗牛节上还能折腾一番,但最后的结局,常常是

在狂热人群的喝彩声中,脊背上被插上一把把利刃……

拉套。

拉磨。

拉车。

拉犁。

中国牛,真的就是我。

我能在杂技班里扮演出什么角色呢?牛就是牛,牛天性演不来没了牛性的杂耍儿。

比如:我曾把自己扮成一条冲往火牛阵的奔牛,想用犄角豁开生活中的黑色帷幕:我给

老田写信,说你我都是公仆,绝对不能支持子女开办官倒性质的皮包公司,那是慷国家

之慨,汲取民脂民膏的犯罪勾当。你我都是老同志了,不能背离革命初衷。

几天之后,我接到他打给我的一个电话:

“老牛吗?”

“是我。”

“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呵!”

“别来客套,来点真格的吧!”

“你的电话有录音装置吗?”

“你开什么玩笑?”

“那我就要对你说:不要干预孩子们的事情。你我孩子经营的是小本生意,那些经

营大买卖的事儿,你还没听说过哩!说了吓死你!”

“我宁可马革裹尸,也不能叫人吓死。你说吧!”

“算了吧,老牛。”

“不行!”

“不行咋的?”老田冒出来一句脏话,“你能把人家‘老二’给咬掉?我看你太自

不量力了!”

“该咬就咬,该阉就阉,谁让我的职务条例,要求我这么干呢!”

老田一阵大笑,震得电话听筒发出吱嘎的声响。

我警告老田说:“念你在随军医院,曾对我有过难忘的教诲,我才给你写那封信。

写信不起作用的话,我要上告我那崽子和你的儿子,拉出你这个不大不小的后台来。老

战友!才几十年光景,你怎么搞开公饱私囊的事情来了?”

“老弟,我奉劝你还是收敛一点你的牛性为好。既然你直言,我也无需曲语。我不

是后台,我是前台,至于谁是后台,我无可奉告。”老田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打仗架式,

“我还要告诫你另一点,开办这个公司需要一枚枚橡皮图章,是牛放打着你的旗号,才

过关斩将把事办成的。蹲牛棚的日子,我对你有了一点了解,防范你有一天会血口喷人!

这也算猫比老虎多一手绝活吧!你上告就等于告你自己!”

“我愿意自缚于法庭。”

“那我奉陪到底!”

“老田,你……”我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哆嗦起来。

“老弟呀!说实在话,战争年代我就对你不怕死的果敢精神,十分欣赏。你我一块

转业下来,是我推荐你到这个部门主政,这有原始档案可查。”老田在电话中侃侃而谈,

“现在,我对你的一切,不仅是欣赏,而是钦佩,有时,我甚至知道我在下滑,但我看

看周围,都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何必作茧自缚,这么不识时务呢?再说得明白一点,

多上你我这样几个苦行僧,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老了,右眼已然全部失明,左眼视

力仅剩下零点三,得了!模糊数学就模糊数学吧!你不同于我,在牛棚只知道你有窦性

心律不齐的毛病,这不算大病。你有魄力,你有前程,望你珍重。一句话,识时务者为

俊杰!”

“老田……”

他不想再和我啰嗦,“咔嗒”一声挂上了电话。

战争年代,他是我的政委。

九十年代,他再次充当我的“政委”。

不同的是,前者叫我记住胜利后不当闯王,而当公仆;后者却反其道而行之,叫我

当识时务,当潮涨潮落中的“俊杰”,实为叫我当贪婪的污吏。我猛地在桌子上击了一

掌,玻璃板碎了,茶杯盖儿从桌子上蹦跳下来,摔成八瓣。

春桃正在客厅,给小迎春读《丑小鸭》的故事,匆匆架着木拐过来,询问我说:

“你这是怎么了?”

“你别过问,让我反省一下自己!”

“反省?”春桃不解地追问,“你办了什么错事,跟我说说。”

小迎春也摸着墙壁走了过来:

“爷爷,您今天怎么了?”

“爷爷,我给您唱个歌听好吗?”

“爷爷,我已经会拉阿炳叔叔的《二泉映月》了!”

“爷爷,我拉给您听听吧!”

我俯身抱起迎春,在她脸蛋上亲着吻着。一生很少落泪的汉子,泪泉突然开闸,热

热的泪,都粘贴在小迎春的脸蛋上。

“爷爷,你哭了?”

“幼儿园的阿姨说,爱哭的孩子没羞!”

我放下迎春,走到客厅,摘下墙上那把我为她买的胡琴,塞在迎春的手里。春桃把

木拐靠在床边,依偎着我坐在床沿上,她和我一块静听着小迎春的胡琴演奏。

那夜月亮很圆很亮。

我索性拉灭了灯。

那琴弦如诉如泣……

那心歌似水如冰……

是阿炳在弹奏心曲吗?

分明是小迎春在倾吐心声!

那清冷而幽怨的弦声,忽而高扬九霄,忽而沉落谷底;时而玄静如云,时而雪片漫

飞。

春桃悄声说:“我回到了桃花渡!”

我对她耳梢说:“我看见了黄土高坡!”

“多聪明的孩子!”她说。

“必须要让她那双眸子复明。”

“有法儿吗?”

“我确知能够做到。”

她惊愕地问我:“什么偏方儿?”

我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继续听迎春的演奏。

这是我不愿意向她过早流露的个人秘密。人生活在世界上,都应该有一把门锁,锁

住不该或不能吐出唇舌的东西。这不是我有意隐瞒我的老伴儿,而是怕对她的情绪产生

强烈刺激采取的必要的自我约束。

从“干校”归来之后,我到医院去检查心脏,心电图上显示我的心脏,已非田政委

说的只是窦性心率过速,冠心病已至后期。还用说吗,这是“文革”精神折磨和肉体摧

残的伟大馈赠,是“牛棚”的日日夜夜中,疲惫劳动和豆萁相煎的不凡成果。我在唇间

安了把锁,以免春桃为我悬心。

老三牛怡在异国他乡的丑事发生之后,我心绞痛常常发作,按医生嘱咐,我身上时

刻揣着“硝酸甘油片”和小米粒般的“救心丸”,唯一没有执行的医嘱,是建议我休养

半年。老伴儿已然剩一条腿了,我告诉她这些有什么用呢?!

隐秘在我心底的另一件事,是我在××医院填写了捐献眼球的志愿书。两个月前的

某天,我去××医院,去复查我的心脏。在穿过眼科甬道时,一张贴在诊室旁边的图表,

磁石般地吸住了我的脚步。上写:日本志愿死后捐献眼角膜的人有二十多万,美国超过

一百万;小小的斯里兰卡竟然有四百八十多万,而有十一亿人口的泱泱中国,志愿捐献

眼角膜的竟然不足两千人。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不动了,反复看着这个使人脸红的数

字。更使我为之心动的,是图表下的捐献事例,文中提及一个名叫迪哈皮克死于车祸的

意大利人,他的心脏、肾脏、肝脏、胰脏,分别移植给五名患者之外,还把一双完好的

眼球,献给了一名叫布里马的六岁盲童……

我呆了傻了一般,久久站在那张令人沉思回味的图表之前。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不

安之情,像火一样燃遍了我的全身。中国,我也是你十一亿细胞中的一颗细胞,怎么竟

然麻木到冰冷的程度,没想过捐献自己遗体的器官呢!小小迎春不正需要眼睛,开始走

她的人生第一步吗?!我不知道我是何时离开那儿,又怎么乘电梯来到这间心脏诊室的。

见了医生,我没回答他对我的病情询问,却反问医生说:

“请问,捐献眼球需要什么手续?”

医生笑了:“老牛,这儿是心脏诊室。”

“不管什么诊室,都是以救死扶伤为第一宗旨吧!”我说,“医院里我没熟人,只

认识你们这几位大夫,只能向你们请教。”

“您是要……”

“我心脏孬,可是视力不减当年。”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

让我享受一回特权,把我这双贼亮贼亮的角膜,献给一个盲童?”

医院说:“这哪叫开后门?给您检查过心脏,叫护士长领您去找眼科主任。这位眼

科主任第一个填写了捐献眼球的志愿书,在老革命中,您和他简直是绝无仅有!”

好一个“绝无仅有”,这是对老革命的赞誉,还是对我们的?管它哩!就让我当一

回“绝无仅有”吧!本来我就是一块泥土,属于黄土高原——生养我的母亲;我不是电

视里演的《蓝精灵》,我是黄皮肤的后代“黄精灵”。黄土是我的本色,黄牛是我的别

名。我永远进不了马戏杂技班儿,像斑马那样跑马占圈,打开场子;像狮子老虎那样,

各占山头为王。

出于眼睛的启示,整整一天我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心脏诊室的大夫,给我开出了

住院单,这等于变相地通知我,距离去天国的日子已为期不远,我已是日薄西山的黄昏

斜阳。对此,我既不吃惊,更无眷恋弥留时光之意,占据我心神的,是考虑我回归的地

方。我不是日月星辰的化身,因而我不需要我的天体星座;我当然更不是神明,无须受

人顶礼膜拜,而牌位必须坐北朝南!我不过是中国的一块黄土,那么就让我回落到大地

吧,让我安葬在平民百姓之间,那地方叫老山公墓。

也许这又是一次“绝无仅有”,但这个“绝无仅有”,既不背离我踏上烽火征途的

初衷,更贴切了“公仆”的内涵。主意打定,便无更改。余下的就是在回归前,我必干

的几件事情,解决老二参与的官倒皮包公司,就是其中的一桩……

迎春的琴声突然断了。

我心上的脱缰之马,随着弦断而停下了奔驰的马蹄。灯亮了。月光流水,马蹄征尘,

顿时都不见了,我发现我坐在床沿上。

“迎春拉得真好!”老伴拍起巴掌。

“谢谢奶奶的鼓励。”

我说:“将来送你到少年宫,去学习民乐。”

“我不去。”

“为什么?”

“听同学说过,那地方离这儿好远好远。”

“如果你的眼睛复明了呢?”

“爷爷就爱讲童话。”迎春站起身来,摸着墙回屋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

“爷爷,我大了当个女阿炳,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又没有人带我过马路,牵竹竿!”

我不想过早地告诉她我的决定,因为我还不知道我具体的死期。医生说,移植角膜

手术,必须在亡者停止呼吸后的六个小时内进行,我想在我叩打死城之前,再告诉迎春,

让孩子体验一下突然的惊喜。她太需要这种享受,大需要这种欢乐了。

知我者,莫过于春桃。待迎春睡去,她两眼凝视着我说:“这段日子,你脸色焦黄,

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刚才,迎春拉胡琴,你又神不守舍。老头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情?”

我指指破碎的玻璃板。

春桃狐疑地盯着我:“这不是老问题了吗?难道只为那孽种的官倒公司的事儿?”

“直接和那后台老板交上火了!”

“田××?”

“他说他后边还有保护伞哩!”

春桃说:“我看算了吧!你打打苍蝇蚊子还行!”

“这不是我的性格。”

“就这?”

“别的躺在床上再说。你先睡去吧!我给纪委打报告,部里支持我的除恶行动。”

我苦涩地笑了笑,这笑是为了给春桃打强心针。

“别忘了吃药!”春桃叹了口气,把窗台上的小药瓶打开,倒出两颗药丸,又把暖

壶放在破碎的玻璃板上,一拐一拐地走到了床边。

我看着破碎玻璃板的条条裂纹,伸向了四面八方,它酷似夏天檐下的蛛网,玻璃下

的一张张照片,如同被蛛网罩住的只只小昆虫。

憨傻神态的牛勇,在网里裂开厚厚的嘴唇,朝我在笑;眉眼伶俐的牛放,在网里显

得比哥哥还要得意,笑靥里似带有对我的嘲弄;漂亮而飘逸的牛怡,一副不染凡尘仪容,

甜笑中含有蔑视一切的冰冷,它如同冰锥般扎得我心痛……

不,是我心绞痛突然发作了。我伸手去够春桃放在桌子上的药丸,才不过尺把距离,

但哆嗦的胳膊硬是够它不着。我胸闷得如同一口蒸锅,脸上顿时沁出冷汗,我用力顶住

那又闷又疼的心窝,想呼喊老伴;但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声来。突然,一阵钻心巨痛,

我的头“当”一声,撞在那网状的破碎玻璃板上。

春桃瘸拉瘸拉地拄拐过来。

瞎子迎春哭着叫着摸了过来。

我恍惚听见春桃在电话中要车,迎春呼叫“爷爷”,便消失了人的所有感觉……

“爷爷,天鹅,天鹅——”

“天快亮了,你怎么做了一夜的梦?”

“它飞得那么低,我一伸手仿佛就能抓住它似的!”

“难道是我回忆的那块大草甸子,在你头脑里产生了幻影?”

“它们的羽毛真白,像是一群白衣天使,在草尖上飞呢!”

“希望你能活得像它们一样。”

“那是什么花儿,红得惹眼?”

“野玫瑰!”

“那杂色的花儿呢?”

“野菊花!”

“怎么看不见野迎春?”

“孩子,你看到的是暮夏初秋的草原,野迎春开在残冬和春天交替的季节!”

“那草丛里白亮亮的是什么东西?”

“天鹅蛋!”

“能吃吗?”

“你吃一个,天上就少了一只白衣天使。只有脑门没毛的秃鹰,才嘬破蛋壳,吞噬

它们的儿女;并用如刀的利爪,撕碎它们的父母的肌肉,嚼碎一只只美神的骨头!”

“爷爷,我没听懂!”

我不再作答。

“爷爷,我没听懂!”

我依然沉默。

“爷爷……”她的语声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她无声地睡熟了。

人睡。

牛醒。

我这头和黄土同色的牛,重新反刍倒嚼。是不是我的牛胃容量太大了,怎么会有那

么多草料,翻涌上我的喉结,供我品味咀嚼?不,草料节中还掺有蒺藜刺儿和枣针,不

知我当初是怎么吞下这些带刺的玩艺的。也许就是这些芒刺儿捅破了我的心脏,让我的

心滴着血,一步一步走向“方城门”!

给我招惹麻烦的,是一家报纸的记者。他出于悲天悯人之心,在报纸上表扬了几个

志愿捐献眼球人的名字,从此,我躺在医院病榻上,不得安宁。

我刚刚被抢救过来一两天,“人中”上还贴着输氧的胶皮管,那些人精不知道从哪

儿打听到我卧病在床,探视者便纷沓而至。无奈之际,春桃的拐杖发挥了作用,她“金

鸡独立”式地往病房门口一站,来访者一到,她把木拐往门口一横,一律被阻于病房之

外。

大约过了个把星期,我已能下地走动,便叫老伴儿回家去照顾迎春。在我病危期间,

陈老师把迎春接到她的家里,吃住都需人家照顾;小学教师的生活本来已十分清苦,不

能再往人家脊梁上压担子。但是守门员一走,大小球儿都滚到网窝里来了。

那天下午,我起身送部门来探望我的同志出门,发现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

的人:

“你是……”

他把墨镜一摘:“爸!”

“你干什么来?”

“我刚刚知道您病了。”老大牛勇走进病房,把一兜水果往小桌上一放,“所以来

晚了。”

因为刚刚知道所以迟来了。老大说话极富有逻辑性,“前因”和“后果”运用得烂

熟于胸。我站在窗口,把脊背甩给他:“听说你现在已提升为局长了?”

“出于领导对我的厚爱。”牛勇带出浓重的山西乡音说,“其实,我有几两重,爸

您心里有数。领导咋说,我就咋办。就这。”

“揭发老报人的大字报,是领导叫你干的吗?”我愤然地扭回头来问道,“捅你爸

爸那一刀,也是领导叫你干的吗?”

“爸。昨天的历史,说不清楚。也许我伤过您的心,我请求您能原谅!”

我不想和这个“憨大郎”多磨嘴皮,扭过脸来,把目光投向楼下喧闹的街市。一辆

无轨电车要进站了,等车的纷乱乘客,各自估计着停车的地方,并朝他们想像停车的地

段移动着脚步。只有一个青年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车一停,他以脱弦之箭的速度,

以身子贴近车身;因有车身在他身后为墙,在那些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乘客之中,他独立

巍然不动。之后,他稍稍往前挤了挤,就挤歪了别的乘客,第一个爬上了无轨电车的车

门。这青年倒挺像牛勇的,他善于选择时机,善于寻找最有利的地形,哪怕踩了别人的

脚,胳膊肘捅伤了别人的肋条,他也在所不惜——他需要的就是上车,而且要捷足先登。

“爸!您的病……”

我仍然面对窗外:“好了,你走吧!”

“您没有好,您的冠心病可不能再次发作!”

“你怎么知道?”

“看您之前,我去找过了医生。”

“谢谢。”我说,“这符合你的性格。”

“爸爸,我还去过了眼库。”

我骤然回过头来:“这关你什么事?”

“其实,这件事我也是从报纸上知道的。尔后,我们的部长为这事来向我打听过您。

‘百团大战’您打井陉和娘子关时,他打阳泉,是您的老战友,后来部队西撤进中条山

时,他和您一块儿受到部队首长的嘉奖。”

我很怀旧,但我不愿意和牛勇一起忆旧。他心计多得像漏筛眼儿,怕他从中搞什么

名堂。因而,我装作充耳不闻,没理睬他的这番独白。

“爸。您坐下。”

“我不累。”我头也不回。

“我有话想跟您说。”

“你不是挺憨厚的吗?拐了多少弯子了?你有话就说吧,我马上要卧床休息。”

“是这么回事。您那位老战友——我们的部长,晚上想看看您来。他的一个外孙因

小儿麻痹后遗症,而双目失明——”

我顿时摸清了牛勇的来意,拦腰截断话说:“老大,你甭说下去了,你是不是来用

我的眼球,搞什么仕途交易?我把角膜给他外孙,他提升你的官儿?我还没死呢!你操

心操得太过分了!”

“爸,我真不懂您为什么把眼球非留给那保姆的女儿不可?她一非牛家血统,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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