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镜面的碎片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就像不知何时出现在雨师曈房中一样——昨晚她刚睡下不久,桌上突然隐隐腾起亮光,她才留意到桌上有这么一面大约两个巴掌大小的镜子。
腾腾的亮光中似乎还传出人语动静,雨师曈好奇的下床拿起镜子,就见里面映出龙宫的御花园,离川正坐在一座亭中喝酒,没一会儿便又见着她师父走入亭中。
之后看到的听到的内容便直接导致了雨师曈几乎彻夜失眠,直到天际将明时才撑不住的睡过去,睡得也不沉,似乎还做了梦,梦里也都断续零碎的是离川和玄冥对话的内容。
还在转生殿的时候,玄冥跟她说了她的身世之后,雨师曈其实一直有个念头潜伏在心里:她觉得师父虽然完全不提,但心里还是极希望荷川能醒过来的。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只是师父陷入了她和荷川的取舍之间。
但还是更倾向于荷川的吧。所以他才会说,塬阳当初说的没有错。
如果没有她出现,现在找回龙珠后便能将荷川完整的精魂和龙珠一起放回她体内,然后荷川醒来,然后皆大欢喜。而不会像眼下这样,左右为难的挣扎。
师父,是后悔留下了她的……
收拾妥当走出房门,玄冥一见她就深深的皱了眉:“你昨晚出去当贼了?怎么脸色差得跟一夜没睡似的?”
雨师曈便挠头干笑:“就是,呃,有点认床……确实一晚上没睡好,天快亮时才眯了会儿。”
她怕生认床玄冥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在注意力被她的糟糕脸色吸引的情况下,也就暂且忽略了雨师曈心虚的表情。
“要不要今晚师父讲故事哄你睡?”
“……不用了师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不小?”
“……”
离川派了葛玳全程接待玄冥和雨师曈,这天早上葛玳便领着两人参观龙宫,当然主要是带雨师曈参观。玄冥虽然多年没到西海,但显然对西海龙宫还是熟悉,很多地方葛玳若介绍的不明确,他还能给雨师曈做详尽补充。
“那边那处殿阁便是我们龙宫的宗庙殿,殿内供奉的是先代龙王王妃等王族。”
雨师曈遥遥看着那处宏伟殿宇,犹豫了一下:“我能进去看看么?”
玄冥扭头看她,并没说什么,葛玳则稍有些为难:“宗庙殿除了祭祀之时,平日不得让闲杂外人进入……唔,不过姑娘和司神是贵客,在殿门外朝里看看也还是可以的。”
宗庙殿内陈设并不复杂,在门外便能一览全貌,透过缭绕殿内的香火青烟,雨师曈很快便找到了荷川的画像。这幅画上的荷川身着最为隆重的王姬礼服,与雨师曈极其相似的容貌上神情沉静端丽,多了那幅年少娇俏的画像上所没有的凛然大气,完全是嫡长公主的尊贵气度。
雨师曈凝视着画中荷川平静的双眼,直到听见葛玳引导他们到另一处去,才收回视线,离开宗庙殿。
身边玄冥已经有一阵子没说话了,雨师曈不知道他是不是刚才也在看荷川的画像,但心里却是想起葛玳说过玄冥曾在西海停留过很长的时间,如今故地重游,恐怕到了任何一个地方,想起的都是跟荷川在一起的过往吧?
雨师曈越想着,对逛龙宫的兴趣就越淡了下来,趁着一次玄冥暂时走开的时候,悄悄问葛玳:“我……可不可以见一见荷川殿下?”
葛玳愣了愣,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这个……我得向陛下请示过方能回答姑娘。”
“那就麻烦葛玳君了。”
午膳是和离川一道用的,海底龙宫的美味珍馐在地府大多都吃不到,每一餐的菜色都完全不同,换做昨天雨师曈可能又要惊叹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今天却有些反应平淡,玄冥看了她几次:“怎么都没怎么动筷,昨晚没睡好没胃口么?”
雨师曈顺势点头蒙混了过去。
主座上的离川便道:“既是如此,阿曈姑娘用过午膳不妨回房再小睡一阵,龙宫虽大,明日后日也有的是时间逛。”说着看向玄冥,“趁这个时间下午我们到校武场看看?许久没跟你动手了,打一架如何?”
玄冥看着离川的笑脸:“能随便揍么?”
葛玳觉得身为近臣要在君王干蠢事的时候及时拦住,然而还是没拦及时,离川已经欣然点头:“当然。”
总之吃过午饭,离川和玄冥去校武场打架去了,雨师曈则在葛玳的陪同下朝自己的院子回去。
进了院子后葛玳却并没有领着雨师曈朝她房间去,而是遣退了周围的侍从,拐向另一个方向:“阿曈姑娘,请这边走。”
“陛下让我带姑娘去见荷川殿下。”
雨师曈跟着葛玳穿过院子,从另一个偏僻院门出来,一路行去走的都是偏僻少人的小路,直到拐到一座大殿前,雨师曈才隐约觉得像是到了宗庙殿的后面。
从一个侧门进了殿内,左拐右拐处处守卫森严,雨师曈无心四处张望,只觉得似是要往地底下走去,这时葛玳边走边对雨师曈提醒道:“陛下极少让人来殿下这里,而且里面寒气重,姑娘且留心。”
下到阶梯尽头进了一道石门,果然有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但并不算凌厉,雨师曈搓着手适应了一下,发现他们到了一间像是卧室布置的屋子,桌椅床榻及生活用具一应俱全,而且洁净无尘,桌上甚至还摆着些新鲜水果,全然不像是被尘封已久的样子。
葛玳见雨师曈瞧着那些水果皱眉,便道:“前段时间玄冥司神到龙宫来,便一直住在这屋里。陛下本是不愿的,但玄冥司神自去凡间做了雨师后便再没有来看过殿下,陛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雨师曈一时有些惊讶。前段时间,那就是离川因为那个受伤龙族提到荷川所以把她师父叫过来的那次么?一直住在这么间冰屋子里怎么受得了?
“后来玄冥司神从地府回来,大约就是姑娘说的闭关吧,司神是要替荷川殿下驱除身上积下的浊气,并在这里陪一陪殿下。因陛下交代过不可透露,所以那时在地府我便也没有提起。”葛玳说完便领着雨师曈往内室过去,掀起珠帘:“姑娘请进。”
空荡的内室里一览无遗,只有一张床榻,轻纱帐幔绕着寒气冷烟,重重围绕着静静躺在床上的那个身影。
四下寂静,葛玳只在珠帘旁候着,雨师曈便有些惴惴的自己走到床边,看到荷川一袭白衣仰面卧在华贵的缎料之上。
冰雪睡美人。
雨师曈脑中一时只能想到这个形容。那张已经熟知的面容在微寒的烟气中被衬托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平和安详,这种既不含笑亦不含愁的面无表情,却让人看得心中全无他念,一片宁静。
雨师曈看着宛如正在沉睡的荷川。这么多年的岁月,她连面容也不曾僵硬,仿佛身边如果有些响动,那双轻轻阖上的眼眸就会因惊醒而睁开。
难怪师父要住在这里。哪怕这里冷成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极北冰渊,师父也还是想要陪在荷川身边的吧。
雨师曈微微垂了眼。师父做了京城雨师后便再没来看过荷川,那每每对着她的脸时,是不是仍在透过她而看到荷川呢?
这种认知其实感觉并不好。
雨师曈觉得她的心情又像是回到了在夷衡那里当人偶时,看到师父对夷衡的质问沉默不反驳时的那般。
她自是相信师父说的,从未想过要把她当做荷川的人偶,更何况师父已经分了仙元保住荷川的身子,自然没有必要另外再做出个躯壳来。
只是想到今早师父其实也不是很好的气色,想必昨晚跟离川的谈话对他依然十分触动,并没有睡得很好。
话说回来,那时师父听说她伤重便立刻从这里赶去了地府,究竟担心的是她,还是……她身上荷川的半魂呢?
“屋中寒冷,姑娘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葛玳的声音打断了雨师曈的思路,想起她在这里已经呆了有一会儿,如果逗留太久恐怕师父回来就要发现她不在院子里了,于是点头,再看了眼卧在一室清华之中的荷川,跟着葛玳走了出去。
出了屋子上了阶梯,葛玳把雨师曈领到殿内一个小侧间里:“姑娘先在这里喝些热茶暖暖身吧,稍后我送姑娘回去。”
茶水的温热透过杯壁暖和了雨师曈微凉的双手,小小的侧间里氤氲着袅袅茶香,雨师曈稍有些走神的盯着杯中腾起的水汽,问对面的葛玳:“离……唔,你家陛下……是希望我把身上的半魂还给荷川殿下吧?”
昨天叫的那声“舅舅”其实生涩别扭,应该不会再叫第二遍,而在离川的眼中,她也不会是什么外甥女,就像他昨晚说的那样,只是一颗曈珠罢了。
葛玳看了会儿雨师曈,开口却缓缓道:“陛下和荷川殿下与夷衡君是自小的玩伴,感情深厚。荷川殿下自幼出众,很得先陛下宠爱,而夷衡君亦是西海得封世子的极少数者中之佼佼者,两人相配相携,本来他们的婚事该是水到渠成毫无疑问的。”
“荷川殿下不喜闷在西海,夷衡君便时常陪殿下出海游玩,因此论见识也算是西海同辈中数一数二的了。只不过荷川殿下后来去了渭水,听说当年是偶遇途经渭水的玄冥司神,才有了后来与夷衡君退婚之事。”
“他们二人定亲之事早已传遍四海,突然又要退婚,先陛下如何肯答应,殿下与先陛下僵持了许久,最后反而是夷衡君先站出来答应退婚并出言圆场,这事才终于算缓和了下去……玄冥司神是为上古尊神,且性喜云游四方,无论气度还是眼界确实都非夷衡君所能比拟,殿下如此一意孤行,也并非不能理解。”
“荷川殿下一直觉得愧对夷衡君,但谁也没想到后来她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去弥补……陛下的意思我不好妄加揣测,他只说昨晚所为是想让姑娘知道真相原委,其余的,并未提及。”
雨师曈低头看着手中茶水沉默,瞧不清神色。
葛玳看她半晌,微叹了一声:“依我拙见,殿下若能醒了,自是件好事,殿下若一直这样睡着,也未必是件坏事。”
“时候差不多了,我送姑娘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被冷成渣渣……
☆、【离魂(一)】
雨师曈回到自己房中没多久,便透过窗户看到玄冥回来了,气色比起之前清爽不少,看来校武场打架的结果让他比较满意。
院中侍从得葛玳交待,告知玄冥说雨师曈还在睡,玄冥察觉得到她气息就好好的在房中,便没有过来,径自拿着一卷书在院中躺椅上靠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闲翻着。
玄冥看得并不上心,看一会儿又走神一会儿,再回神去看,然后没几行又把书卷起支在脸边,侧头看院中花花草草。
他这个样子雨师曈并不陌生,以前在雨师庙时,玄冥也时常拎着书随便捡个地方歪着,漫不经心的翻看。有时候是在雨师庙中庭,有时候是在房前廊下,也可能是在庙旁的水潭边,虽然看起来是最闲散的时候,雨师曈却觉得这时候的师父是最不好亲近的。
因为他走神时的目光,总是遥遥的,仿佛在看某个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彼端。
雨师曈从窗边走回屋里,站了一会儿,和衣躺到了床上。一闭上眼,却仿佛又看到昨晚玄冥挣扎得疲惫而黯淡的神色看向亭外珊瑚树林,道塬阳或许说得对的场景。便立刻又睁开了眼睛。
这个场景,就像一根细微却又无法忽略的刺,扎进雨师曈心里,便拔不出来了。
雨师曈抬起手描过自己面上轮廓,就像那时夷衡做的那样,反复描了许久,又想起那间寒室里安然静卧于冷烟轻帐中的荷川。
她到底是谁呢?到底……是个什么呢?
如果没有荷川的半魂,她现在可能还是一颗被师父带在身边的曈珠而已,了不起更多了些灵气,或许过个数万数十万年的,能自己生出灵根来。
可是并没有如果,她已经从荷川的半魂里化生出来了。原本就跟荷川关系匪浅,如今更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去荷川的影子,在夷衡那里是这样,在西海龙宫也是这样,而在师父的眼里,可能从最最开初就一直是这样……
归根结底,她只不过,是荷川存在的另一个形式罢了。
雨师曈边想边翻了个身,无意识的把被子扯了一角蒙到脸上,其余的都扒拉到怀里用力抱住,扭曲得像个变了形的麻花。
还是在地府在转生殿的时候最开心了啊,没人知道她长得像荷川,没人会拿她跟荷川作对比。被暗中围观调侃忽悠也好,被浩汤上蹿下跳的闹腾也好,笨手笨脚的追西齐也好,她都只是阿曈而已。
意识到自己现在最想回去的竟不是她熟悉了千年当做家一样的雨师庙,而是才住了没几天的转生殿,雨师曈脑中空白的在被子里闷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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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川的寝殿里,葛玳正给御医搭手帮他们家陛下涂伤药。
离川不情不愿的靠在榻上:“只是些皮外伤用不着这么……嘶!你下手这么重作甚!”
御医一本正经道:“陛下,力道不够如何能活血化瘀。”说着手下又是一个用力。离川默默的忍了,转而开始骂玄冥是个混蛋。
葛玳在旁边道:“陛下您就消停着吧,早前那么慷慨大方的说可以随便揍,玄冥司神已经够手下留情的了,知道陛下您还要面见群臣没有打脸。幸亏王妃这几日不在宫中,不然陛下您可没有眼下的清净。”
离川还待反驳什么,门外一个侍从通报道:“陛下, 阿曈姑娘想要见您。”
“诶?”离川一愣,在榻上坐得端正了些,“只有她一个人来?”
“是。”
“带她进来。”
雨师曈有些忐忑的跟着侍从进来。她这趟过来有些临时——刚才她假装午睡醒了的样子出了房间,恰好玄冥从榻上起来,见雨师曈出来便交待了几句,说他暂时离开小半日,让她好好呆在院子里不要乱跑。
雨师曈乖乖应了,看着玄冥摈退要随他出去的侍从独自出了院子,心里不知怎的就笃定他是去看荷川的,自己在院里站了会儿,便找了个侍从带她去找离川。
离川见雨师曈进来,又往她身后看了会儿确定玄冥并没有跟来,才开口道:“阿曈姑娘找我有事?”
雨师曈看到屋里情形,先问:“陛下你的伤都包扎妥当了吧?”
离川额角青筋突地一蹦,微笑得温和:“不过是些皮肉小伤罢了。你是替你师父来看我伤得如何的?”
雨师曈摇摇头,等到御医收拾好药箱告退了出去,才小声道:“我是想来问荷川殿下半魂的事情。”
离川略怔了怔,随即看向葛玳,后者极有眼色的退到门外,掩了门还加上了结界。
“你想问荷川半魂的什么事?”
“如果我想把身上的半魂还给荷川殿下,该怎么做?”
这回离川怔了好一会儿。
如果说他没想到雨师曈过来找他是跟荷川的半魂有关,那绝对不可能,他昨晚和今天的大费周章,揣的也是这个心思,但他没想到雨师曈会这么果决痛快的现在就来找他,并且开口就是问怎么把半魂还给荷川。
照雨师曈给人的印象,离川本来还以为她要么得纠结个两三天,要么就是直接去找玄冥哭诉求安慰,还做好了要被玄冥兴师问罪的准备,今天先打了一架熟悉一下身手。
结果她这就……想通了?不带任何纠结犹豫的就决定要把那半魂还了?
离川想着又有些狐疑:“你要把身上的半魂还给荷川?你想清楚了?”
雨师曈没有点头,却低声道:“师父虽然跟我说了我的来历,但昨晚的那些却从没跟我提过。师父为了让荷川殿下醒来分出了自己的仙元,如果不把我身上那半魂提出来,师父这么多年的努力和等待不都白费了么……我虽然是从荷川殿下的半魂中生出来,但这半魂始终还是荷川殿下的,不会因为时日久了就变成我自己的东西。”
已经知道了这些往事,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将荷川的半魂占为己有?雨师曈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会踏实。
更何况如今她也有喜欢的人,虽然算是她单相思,但或多或少,还是能体会到师父对荷川的心情。
雨师曈这样的态度,反而让离川有些犹豫了。
“你昨晚既然听到我们的话,便该知道这半魂若剥离出去,你自己的后果可是无法预测的吧?”
雨师曈默了默,声音好像更加小了一点:“……会死么?”
离川如实道:“少了荷川那半魂,你自己新生出来的那半魂魄就会失了根基,之后会怎样我不能断言。总之最坏的结果,便是你留不住剩下的半魂,元神仙根尽失,变回原来那颗无魂无灵的曈珠。”
这样的结果,跟死了其实没什么区别。
雨师曈低头沉默了很久。她当然是怕死的,但她也不可能让师父为了她而放弃荷川,今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过下去。如鲠在喉尚且难受得要命,更何况那根刺是卡在她心里。
“你若是真的愿意,我自然会设法帮你留住你的那一半魂魄。”离川看着沉默的雨师曈,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此事非同儿戏,我也并不打算逼迫你。你回去再慎重想想吧。后日玄冥会再替荷川除一次浊气,要在她那里逗留近一天,你若那时还没改变主意,再来找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离魂(二)】
后日很快便到了。
玄冥用过早饭,看了看时辰,对还没吃完的雨师曈道:“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天,你乖乖的等师父回来,晚上带你去海面上看月出怎么样?”
雨师曈从抱着的海鲜粥碗边露出小半张脸来,像是刚吞了一大口粥,含糊不清的哼哼两声应了,玄冥便好笑的揉了揉她脑袋,起身出去了。
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荷川所在的寒室,玄冥进到内室,凝目看了会儿荷川,然后将她身子扶起来为她去除浊气——这具无魂无魄的身子,即使有他四分之一仙元在护着,沉睡在西海之底的禁闭寒室之中,也难免会积累些浊气,长年累月下来,便需得定时去除不让浊气侵染。
事毕已经是过了大半日,玄冥让荷川躺回床上,细细的替她理好了头发和衣裙,然后歪歪靠坐在床头,把荷川冰凉的手捂到手里。
“啧,这么凉,什么时候能有点儿热乎气呢?”语气嫌弃的说罢,玄冥垂眼去看荷川的脸,顿了一小会儿,“荷川,昨天时间太短,我只跟你说到离川刚刚见到阿曈时的反应,你没看见他听到阿曈叫他舅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多蠢,你要是看到了准要把他嘲笑死。”
“不过晚上他找我去喝酒,说了很多讨人嫌的话,我那天跟他打架居然还能克制住没往他脸上招呼,看我多贴心,荷川你要不要称赞一下我?”
“我忍住那么多年都没有来看你,结果现在一来,就天天都会想来,你会不会觉得我来得太勤觉得烦?”
“荷川,你还记得我们分开时你跟我说的么,只要彼此思念,离别就不能伤害我们。我一直很思念很思念你,你在这里有没有偶尔思念我一下?”
“虽然我很多年没来看你,但是有阿曈在身边,就像是我在带着我们的孩子一样。阿曈越大就越像你,不过我从来没有把她看错成你哦,荷川你要不要再称赞一下我?”
“阿曈也长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了,不过她喜欢那个臭小子我不太喜欢……你说,阿曈这几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唔,也可能是我多心了,离川那个讨嫌的家伙这两天倒是挺消停,不知道他有没有背地里打什么坏主意。”
“荷川,你想不想醒过来?若是要你醒过来,就要取出阿曈身上的半魂,可若是阿曈少了你的半魂,她可能就不复存在了……怎么办呢,我既想你醒过来,又想阿曈好好的……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说到这里,玄冥缓缓的收了声音,握着荷川被他捂得有了些温热的手,许久没有再说话。
寒室里的沉寂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像是有人要进来了。
玄冥敛神坐直身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感应到来者的气息后便又放松了些,把荷川的手放回去:“你那个讨嫌的哥哥来了,我过去看看。”
离川走进寒室时恰见玄冥掀了珠帘从内室出来,他回身对门外的侍从示意,侍从便合上石门悉数退离。
“荷川如何?”
玄冥笑笑:“陛下紧张什么,难道这些年都是你替她去除浊气,偶尔换成了我你便也要吃味一番?”
离川却不跟他呛:“我是问荷川身子状态如何?”
见他始终正着神色,玄冥不由敛了笑:“荷川自然没什么不妥,你突然这么问,是想问什么?”
离川不答,又问:“荷川的那颗龙珠,你带在身上吧?”
玄冥微微皱了眉,面色一点点沉下来:“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沉冷但尚还平静的神色终于在看到离川拿出一个琉璃瓶时,破裂了。
“你做了什么?!”看着那个琉璃瓶里泛着幽光的魂魄,玄冥脑中的理智差一点就尽数崩塌,一瞬便逼到离川跟前,“我跟你说过不许动她。”
“你真以为我不敢拿你这个龙王怎么样么?”
玄冥的话一字一句无比平静,却于平静中透出一种骇人的森然。从没有人见过玄冥司神有疯狂失态的举动,哪怕是荷川魂飞魄散那时,寻回荷川身子的玄冥司神也是极其平静的。但是他的这种平静,却预示着他内心的阴霾。面上越平静,内心的波澜就越可怕。
离川觉得,眼下如果不是在荷川这里,玄冥只怕早就对他动手了。
“阿曈呢?”
离川深吸了一口气:“在我寝殿睡着,葛玳和御医在照顾。你不用担心,她剩下的半魂很好,不需要外人出手,她自己就守住了。”
一片死寂里只听得到玄冥紧紧握拳的关节响动和努力压抑的呼吸。
半晌,玄冥怒极反笑:“担心?我只后悔那天怎么没在校武场就把你打死。我倒是忘了,离川君你向来言出必行,行必有果。”
最后八个字几乎是从牙根磨碎了说出来的,玄冥微眯着眼看离川:“你之前让我带阿曈来让你见见,便是这个心思?”
“自然不是,她来之前我怎会知道她就是那颗曈珠。”离川顿了片刻:“我没有动她,更没有迫她,只是让她见着了那天我们的谈话知晓了真相而已,这是她自己考虑后的选择。”
“你该清楚我所言非假——你留在她身上的护符禁制,若非她本人愿意如此,外人是动不得她分毫的。”
这句补充却让玄冥怒气更盛,冷冷笑道:“你若是想,便能有成百上千个法子让她主动来找你。我是太久没见着你了,只想着防你明面,却忘了你暗招才是最擅长的。”
“你当年不是问我为何要离开么?我就是受不了你们龙宫里无处不是这种阴谋诡计。纵然你们不曾针对于我,但冷眼旁观着同样恶心。荷川放不下她长公主的职责,不然我早带她走得远远的,你们西海就是被夷衡杀成血海又如何?我管你们去死。”
离川被说得有些皱眉,但没有反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递出那个琉璃瓶:“这半魂从阿曈身上剥离出来,已经放不回去了,若不及时把它跟龙珠里的另一半魂魄融合,你守了这么多年的这个半魂就要白白的散了。”
“……”
玄冥定定看着那个还在幽亮发光的琉璃瓶,半晌狠狠闭了眼再睁开,终于还是接了过来。手中感觉到的,不知是离川握出的温度,还是那一半魂魄的温热。
提出玄冥的那四分之一仙元,融合了完整精魂的龙珠被放入荷川的身子,精魂龙珠的幽光渐渐没下去,寒室内静得仿佛连呼吸都不存在了,玄冥和离川在床边等了许久,荷川却依然静静的睡着,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离川终于忍不住打破沉寂:“难道是精魂离体太久,即使回到荷川身上也唤不醒她的神识了么?”
本来也该有这样的准备的不是么,要说他之前没有料到荷川可能醒不过来,那是不可能的,但荷川毕竟是他自小疼爱的亲妹,在仅相识数日叫过他一声舅舅的雨师曈和荷川之间,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想起雨师曈今早来找他时坚定倔强的神色,明明跟荷川全不相似的性情在那一瞬变得如出一辙,离川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了。
玄冥的神色始终都是极平静的,并不看离川:“你滚。”
离川忍不住提声道:“难道你没有挣扎动摇过?放弃荷川,像什么也没有过一样继续把那半魂留在阿曈身上,还是抱着哪怕千百分之一的希望把完整的精魂放回荷川身上让她醒过来。你心里更倾向于哪一个,连阿曈都看得出来!”
“我不想让师父为难,从小都是师父替我决定,那这次换我来替师父决定吧。劳陛下跟我师父说一声,我会努力留住自己的半魂,让他不要担心,好好照顾荷川殿下便是。”
寒室内一片寂静,离川已经离开,玄冥默然立在床边看着荷川。
她两手交握放置的胸腹处,便是当年她迎上夷衡手中刀刃的地方。是了,荷川当年既然选择了这么做,或许,她也从未想过要再醒过来吧。
玄冥缓缓伸手去握荷川冰凉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匀不出多余的温度来:“荷川,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还如何有脸面去见阿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冬至快乐嗷~~然后下一章西齐童鞋就回来啦~~(* ̄▽ ̄)y
☆、【离魂(三)】
雨师曈去了西海后,再次成了和尚庙的转生殿,这几天过得很冷清,很空虚。
午休时阳光正好,无申无丘吃饱喝足回来,正打算去后殿庭院的回廊扶栏上横着晒会儿太阳打发时间,进了后殿却见毕池站在廊下负手瞧着某个方向,似乎看得还挺带劲儿。
无申无丘便好奇的摸了过去:“毕判官你看什么呢?”
毕池示意他们小声点,朝他看的方向努努嘴:“自己看呗。”
顺着那个方向隔着花草和廊柱看过去,远远的见着那边庭院当中,西齐正独自坐在石桌边,一手支颊,另一手拿了棋子,垂眼看着面前一副棋盘。
无申无丘再一次觉得他们白跟西齐认识这么几百年了。
这么个不近人情的冰山疙瘩居然也有如此闲情逸致与己对弈的时候?
无丘忍不住道:“昨天平等王府送来给西齐的那个锦盒里到底是啥?”
“难道是被那玩意儿给刺激到了?”无申摸了摸下巴:“不过西齐看过后居然没有把东西退回去或是干脆扔掉,这倒是有点奇怪。”
“西齐最近没有差事,阿曈又不在,我倒不是头一回见着他这么打发时间了。”毕池有些神秘的笑,“至于那盒子里的东西嘛,唔,听说平等王送了西齐一幅画。”
“画?!”无申无丘惊呆了一下,“……确定是画,不是兵器什么的?”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平等王给西齐送了一幅画这件事都很难理解通顺吧?
毕池肯定的点头:“我前几天去阎罗君那里下棋的时候无意遇上了墨涂画师,便听他提了,据说画的内容是西齐和阿曈。”
无申无丘再一次惊呆了。
“之前阿曈降雨那会儿阵势不小,平等王知道也很正常。”
“不过平等王长那样居然也热衷做媒这个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啊。”
“毕竟是自己儿子嘛……啊呀,这就跟当年知道阎罗君喜欢下厨一样震撼啊。”
既然扯到了这个话题,无申无丘自然就发散开了。
“毕判官,你说西齐对阿曈吧,是不是也有那么点意思?”
虽然雨师曈之前几次倒追在他们的“帮忙”之下全都无功而返了,他们却觉得尽管西齐表现得无动于衷,可对雨师曈的紧张程度并不像仅仅只是出于阎罗王交待的职责而不得不照顾她。
毕池仍是在看西齐那边,却是叹了一声:“啊呀,西齐今天看起来似乎有点烦躁么。”
无申无丘扭头去看,见西齐看着棋盘做思考状,没觉得他那个冷冰冰的样子和平时有什么不同:“怎么说呢?”
“看他行棋落子的节奏便能大概知道了。”毕池拢袖顿了顿,“以前听阎罗君提过,说西齐因为他爹娘的事情,对感情之事向来抵抗不信任,所以从小就是这么个冷冰冰不近人的性情。”
“他这样的性情,一般不会主动去喜欢甚至追求谁,而如果遇到别人主动示好,也会下意识的立即回避甚至直接拒绝掉,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对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
无申听他说完,撇嘴道:“毕判官你倒是早些说啊,之前让阿曈那么辛苦的白费力气,这会儿马后炮的说得头头是道又有什么用。”
毕池一脸坦然:“我这不也是从阿曈那里才推敲出来的结论嘛,之前又没人追过西齐,我怎么知道他反应一定会是这样?我又不是红娘月老。”
无丘想了想却道:“那西齐之前对姗姗呢?怎么就不见他回避拒绝了?”
“那是因为姗姗喜欢的是珩胥君,并没有跟西齐示好啊。”毕池显然嫌弃无丘的情商,“西齐对姗姗自是有好感,对她不同旁人,但也就到此为止不再前进了。这一点你们不也是留意到的么?”
无丘哦了一声,半晌还是不解道:“那西齐到底喜不喜欢阿曈啊?”
“你想想西齐碰上阿曈的事情时的反应,这还需要问么?”毕池继续端起语重心长的高深模样,“情字如弈,不过尚是当局者迷罢了。”
一局棋下完。
西齐看着不尽如人意的棋局出了会儿神,动手一颗一颗的把棋子放回棋盒。思绪不再集中在棋局上之后,便不由又想起平等王差人送到他手上的那幅画。
柳丝纷飞,少年男女。三勾两笔便跃然纸上的熟悉画面,似乎正是他把雨师曈从平等王府接回来那天的场景。
西齐不知道平等王送那幅画来是要表达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对那幅画该有怎样的想法。
画面上那个带着淡淡失笑的自己,让他觉得陌生而又怪异。而雨师曈那个与当日全无出入的神情模样,换了个角度,换了个时间,再看仍是让人莞尔。
……莞尔?
脑中突然冒出的这个结论让西齐的心神稍微迷惑了一下。
将棋子全都收回棋盒后,远远的不知在聊些什么的无申无丘和毕池已经离开一会儿了,西齐执起一子正要再开一局,无丘却是从大门的方向找了过来,直直到了他跟前:“西齐,阎罗君派人叫你马上去一趟森罗殿。”
来通知的差使并不知所为何事,只说阎罗王差他来得急,似乎是紧急的事情,西齐便直接跟着他到了森罗殿,进去却见塬阳也在厅中坐着,神情并不太明朗的样子。
刚走进去,阎罗王便神色肃然对他道:“阿曈出事了。”
西齐的步子尚未停稳,脚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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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收到玄冥的消息问我阿曈少了半魂该怎么办的时候我还一头雾水,今早他又传了封详尽的书信过来我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听说阿曈如今自己的半魂仍在,却只是不醒,玄冥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他不想让阿曈留在龙宫,且想让塬阳帮忙看看。”
前往西海的路上,西齐回想着阎罗王说的话,只觉得心里又莫名的火大起来,行路的速度也不知是因为火大烦躁还是其他,比平日快了许多。
到了龙宫时,葛玳已经在候着,来者只有一个黑无常却不见塬阳,这让葛玳有些奇怪,却见西齐拿出阎罗王的印信道:“我奉阎罗君之命来带阿曈回地府,她现在在哪里?”
如此语气和称呼让葛玳多看了西齐一眼,也没有多问,将西齐带到了离川寝殿的侧间。
屋子里除了门边的两个侍女,就只有离川,玄冥和御医,以及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雨师曈。离川和御医都在床边站着,玄冥却站得有些远,只沉默看着窗外。
西齐不是头一次见雨师曈这么睡着的样子,然而这一次却跟以往的都不一样,那个两手交握于腹安然阖目的身影,静默得仿佛已经没有了气息再也不会醒来似的,心里蓦然收紧的感觉让他不由皱了眉头,一时也没心思去多想这感觉是个什么意思。
玄冥看到西齐似乎有些意外,而离川已经看着西齐向葛玳问道:“这位是……?”
“西齐君说奉了阎罗君之命来带阿曈姑娘回地府。”
前阵子平等王跟西齐的事情沸沸扬扬,葛玳去地府时也有所耳闻。离川听得西齐这个名字,不由又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多打量了一会儿。
西齐却没有跟离川和玄冥客气,走到床边看了看雨师曈:“我若现在带她离开可有妨碍?”
直接又冰冷的语气裹挟着明显的敌意,离川看了看西齐,再看了眼玄冥,最后对御医道:“你再跟他说一遍阿曈的情况吧。”
御医领命,却又似乎被西齐的气场招呼得有些忌惮,重新组织了会儿语言,谨慎道:“阿曈姑娘眼下状态尚算稳定,不过她情况比较特殊,卑职也只能按着经验揣度,不敢妄下定论。”
“阿曈姑娘如今只余一半散魂,她年纪尚轻修为尚浅,且原本是无魂无灵的曈珠,所以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身上的残魂渐渐消散,变成无魂无魄的躯壳,甚至变回曈珠原形。”
“其次一种可能,阿曈姑娘剩下的半魂是她自身生成的,用些外力法子要留住也不难,但就像上述的那样,即便留住了剩下的魂魄她也会长睡不醒,神识从此坠入混沌。”
“最后一种,便是与阿曈姑娘这半魂化生出来同理,靠自身蓄集灵气将半魂重新养成一个完整的魂魄,重新醒过来。”御医说到这一段时,语气远比之前要虚得多,“魂魄不同于修为,不能靠外力给予而生出来,所以这最后一种,实在有些守株待兔撞运气,可能性……微乎其微。”
御医说完,屋中一时寂静。
片刻后离川打破沉寂:“我还是觉得让阿曈留在西海更好些,且不说路上折腾,曈珠本就是海底之物,留在西海对她留住魂魄蓄积灵气都会有助益。”
玄冥不为所动的沉默,却是西齐冷声道:“留在陛下的西海,只怕更让人不放心吧。”
“……”换做平时碰着在他地盘上还这么不客气的臭小子,离川早就要上火了,忍了这许久也是因为他确实心存愧疚,却还是有些不爽快,“她原本就是归荷川所有之物。若是本君不准,你还打算带着她打出龙宫去?”
西齐迎着他目光,语气冷而平缓:“陛下当我不敢?”
离川哑了一哑。他那么说本也是负气,自然不会当真要跟西齐翻脸,不过西齐这样干脆的表态还是让他稍稍意外的顿了顿,没说出话来。
西齐说完也不理会离川等人的反应,上前将雨师曈打横抱了起来。全无意识的雨师曈顺着西齐的力道软软靠到他怀里,长发覆了些在脸上,看起来就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玄冥脸色微动终于上前一步,似是想阻止却又犹豫。
西齐察觉他动作,侧身退开对他道:“玄冥司神只需专心照看荷川殿下便是,不需要担心阿曈。”
玄冥被他这话一堵,眼看着西齐带了雨师曈离开,半晌才苦笑了一下。他确实很讨厌西齐这个家伙啊……不过他也确实,没什么留下阿曈的资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西海篇结束啦,其实没有怎么虐的嘛【滚……
嗯接下来就是西齐童鞋遭(xiu)报(en)应(ai)的部分啦~~\(≧▽≦)/~~
☆、【决定】
西齐将雨师曈带回施药府,时辰已经不早。塬阳听完龙宫御医的诊断,查看了雨师曈情况,也没再补充其他什么结论,取了些凝神养气的丹药喂她吃下去,表示观察两天再看。
第二天午休时,阎罗王亲自过来探望。
看到雨师曈静静躺着,如同只剩下呼吸和体温的空壳一般,阎罗王有些皱眉:“阿曈今后会如何?”
塬阳照实说了龙宫御医提的那三种可能,而后又道:“我对海中之物了解不如龙族透彻,不过也觉得那位御医所言合乎情理。以阿曈的年纪和修为,能不靠外力自己便守住剩下的半魂不散,已实属不易,可见她意识中这个念头十分坚固,或许有朝一日养齐魂魄醒转过来也不无可能。”
“只是这期间要等上多长的时日,却只能听天由命了。”
阎罗王听罢思忖片刻。昨日玄冥特意晚了些时辰也到了地府,避开西齐带雨师曈回来的时间,找他谈了一时。玄冥依然是要回京城做雨师的,而阎罗王跟玄冥多年故交,也很能理解他愧对阿曈的心情,于是答应了留雨师曈在地府休养,继续替他当着雨师曈在地府的监护人。
想到这阎罗王问塬阳:“阿曈可需要一直留在施药府休养?”
塬阳道:“阿曈的状况稳定,只要环境安稳,在哪里休养倒是无所谓,不过她留在我施药府也没什么妨碍。我若是没空亲自照料,也能让玉白或其他得闲的药童来接手照看着。”
阎罗王刚要点头,却听到旁边的西齐道:“即使如此,我带阿曈回转生殿休养便是。照料的人手若时常更换,恐怕反而有所不周。”
阎罗王和塬阳一愣,都有些听得呆滞了,双双扭头看他。刚才说话的人是西齐?或者说,刚才会是西齐说得出的话?
两人直直看了西齐半天,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开玩笑的神色。等了好一会儿西齐依然是一脸坦然无澜的神色,阎罗王试探的问了句:“西齐,你是说……往后都由你来照看阿曈么?”
这怪不得阎罗王怀疑,毕竟西齐多年以来漠然冷淡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再毕竟雨师曈这一睡就不知何年何月才会醒来,又或者,不知还会不会醒来。
决定照看雨师曈,就相当于打了一个契约期限无穷远的长工,不知出头之日在何时。
对西齐而言,这一点他不可能料想不到。
西齐却只是神色平淡的点头道:“阎罗君你之前不是说阿曈在地府期间,我都要照看好她么。”
阎罗王心想这话他确实是说过没错,不过这一次的突发情况已经远远偏离了他之前交待的“照看”范畴,西齐就此撒手不管也是无可厚非的。依然决定要照看雨师曈,当真只是觉得责任使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