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佐老师?这脸看起来——你是游佐老师吧?”
(什么,怎、怎怎怎、怎么回事?)
“在北高中教社会学的。啊,呃,不是吗?就算是,看起来也太年轻了。不、不过,这也长得太像了。”
(你在说什么啊?不过比起那个,你是谁啊?这又是哪里?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好了好了,请冷静一下。我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反倒是我这边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你。首先,你得先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我来解释?呃,解释什么啊?)
“你这样突然非法闯入别人家里,不管是什么情况,跟作为主人的我解释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你说别人的家?你说这是你的家?那你到底是谁?)
“我叫胁山,胁山陵造。”
(胁……啊,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
“如果你是北高中的游佐老师的话,我在高一的时候上过你的世界史课。不过,就算是这样,你肯定不会记住每个学生的名字吧?毕竟,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
(四十三……呃呃,喂喂喂?等一下,等、等一下,那张脸。嗯,我记得以前明明不戴眼镜的,但那个蒜头鼻子配上方形脸。对,胁山。啊,是那个因为在学校女更衣室里盗窃,结果被停学的胁山陵造啊。)
“完全忘记了,但说起来,确实有那样的事。是的,就是那个胁山。哎呀,这么不光彩的事,竟然被牢牢记住了。”
(四、四十三年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说?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如果这是一部科幻电影,我们中的一个应该是穿越过来的。但显然它不是,这看上去更像个鬼故事。”
(鬼,这怎么说?)
“现在我才发现,老师,你看,你没有脚。”
(呃,哇!真、真的。啊,没、没有。真的,没有。怎、怎么,啊,那我,现在到底是怎么站着的?)
“所以说你变成幽灵了。看那里,我在挖地的时候,感觉土里埋着什么东西。虽然看上去不是很清楚,但感觉很有可能是人骨。这是游佐老师吗?确切地说,是老师的遗体吧。换句话说,你已经死了。”
(我死、死了,怎么会?)
“但是没有成佛升天。因为遗体被挖出来的关系,你化身成幽灵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你说我死了,被、被埋了。等一下、等一下。现在是什么年代,昭和吗?不,现在是昭和几年?如果真的过了四十三年的话,应该已经不是昭和年代了吧?)
“没错,今年是令和元年。”
(令和?就是那个高贵的公主吗?)
“不是《星球大战》里的那个莱娅公主,是令和。称呼对方女儿时说的那个‘令爱’的‘令’,‘心平气和’的‘和’。”
(那就是现在的年号了。不,等一下,有点混乱了。公历的话是几几年?)
“二〇一九年。”
(两、两两两、两千!居然!是二十一世纪吗!哇哇哇,也就是说,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啊,意思是老师已经死了三十八年了吗?三十八年前的话,也就是一九八一年,昭和时代也进入尾声了。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啊,完全不知道。老夫也想知道。)
“老夫?刚才还在说‘我’,怎么突然变了。”
(因为都二〇一九年了。如果现在还活着,老夫已经七十四岁了。既然知道这一点,就不能再用年轻人的说话方式了。)
“可你看起来比明年就要步入花甲之年的我还年轻二十多岁呢。我是不是要改称自己为在下了?算了,鉴于现在的情况,还是自然点儿好。不过,游佐老师为什么会被埋在这种地方?”
(这一点老夫也很想知道。你这里看起来也不是寺庙之类的地方吧?)
“不是,只是非常普通的住宅。而且从这堆骨头和衣服的残骸来看,老师肯定没有被好好火葬吧。”
(说起来,胁山君,你为什么要在房间的地板下方挖这么大一个坑,而且还特意把铺在上面的榻榻米给翻起来?)
“不、不不不不,这并不重要。况且这和老师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怎么就不重要了,怎么能说不重要呢?不论怎么看,老夫就是被埋在这里的啊。)
“确实是这样。不过,又不是我把你埋里面的。”
(就算不是你埋的,也可能是你家人埋的。对,绝对是这样的。在居住房间的地板下面埋一个人的尸体这种事,外人根本做不到吧。绝对是住在这里的人干的,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对,那个人一定是杀害老夫的人。)
“杀害?我的家人绝不可能杀害老师。”
(既然要隐藏尸体,那这件事绝不简单。老夫的离奇死亡一定和什么事件有关。这可是杀人事件啊,既然是杀人,就一定有凶手。)
“凶手,是指杀死老师的人吗?这样的话,说不定和那个女人有关。”
(啊,女人?)
“名字叫什么来着,北高中传说中的魔女?我的年级一直比她低,所以只听过传闻。她和有妻儿的男人发生不正当关系而成了未婚妈妈,最后退学了。对了,她叫多津子,宗重多津子。哎呀,老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不愧是幽灵,完全不受重力的约束,还可以像CG动画角色一样快速向后移动啊。那还是我失学在家,或是终于考上大学的时候,总之就是我二十岁左右时,无意中听到游佐老师失踪的传闻。而且,当时人们认为与多津子有不正当关系的人就是游佐老师,不过你最终还是和她彻底分开了。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丑闻本就相当复杂,后来这个谣言就被彻底否定了。事实上,在这之前,多津子就在交通事故中不幸去世。况且游佐老师并不是很受人关注,也没有妻儿。”
(你说什么呢!老夫、老夫啊,和多津子的私交还是很好的。嗯,就是这样的。)
“怎么说呢?当时人们传的老师失踪的原因,并不是什么私奔的美艳故事,只是说被什么人给杀害了。”
(什么叫只是啊!只是——别把一个人的生死说得就跟擤完鼻子后扔掉的纸巾一样无足轻重啊。)
“会不会是某个胡思乱想,误以为游佐老师和多津子之间有不正当关系的家伙,因为她的死精神错乱了?由于脑子变得有问题,那人便将愤怒的矛头无端地指向了老师。”
(搞什么啊。也就是说,有人为多津子的死而悲叹,并迁怒于老夫,认为是老夫杀了她。这种事,不就跟粗制滥造的肥皂剧一样嘛。)
“肥皂剧,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几十年前。这个词大概早就不用了。”
(总之,老夫和她的感情还没有好到能让人产生怨恨的程度。)
“说到底,你和多津子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深。”
(不不,那倒也没有。说起来,老夫失踪的原因,其实和多津子让老夫去见一个人有关。)
“去见谁?不,等一下,那个时候多津子应该已经因事故死了才对,她应该没办法拜托你帮忙啊。”
(那应该是多津子遭遇交通事故的前一天吧。她想让老夫帮她去一个熟人那里拿寄存的东西。那人的名字叫TOWAGE某某,还是是叫某某TOWAGE来着。总之就是让我去找一个叫这个名字的男人。)
“那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乍一看五十岁左右。老夫也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
“就算她再怎么拜托你,你也不该贸然去见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吧。”
(没办法。毕竟老夫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在那里被杀掉。)
“那么,你确定你是被那个叫TOWAGE的人所杀吗?然后,被埋在这里了?”
(应该是吧。那是一九八一年,学校还在放暑假,到处都在报道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结婚的消息。)
“那个时候啊。那位戴安娜现在已经去世了。”
(什么,真的吗?老夫那个时候还是她的粉丝呢。那样的美貌,那样的气质,连照片都忍不住要去看。她竟然去世了。真的太可惜了。)
“查尔斯已经再婚,她的两个儿子也已结婚,连孙子都有了。不,这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那时我还在复读。作家向田邦子乘坐的飞机失事好像也是同一年。”
(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是发生在多津子死后的事。由于她死得太过突然,连老夫也备受打击,变得不知所措。其实在那之前,她在工作忙的时候会拜托老夫帮忙照顾她年幼的女儿,这就更令人难受了。)
“啊,这么说你和多津子的交情并不完全是传闻了?”
(那些都是没有根据的流言蜚语。当时的情况是,她觉得一个三十岁过半还没有正式和女性交往过的,迟钝且正处在空虚寂寞中的单身汉,或许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而且,更主要的是,她还是老夫教过的学生……)
“请不要突然变得这么软弱。虽然多津子的死让你丧失志气,但你应该没有忘记去那个叫TOWAGE的人那里拿寄存的东西吧?”
(老夫看过新闻,知道酒后肇事逃逸的家伙被抓了。这样一来也算是告慰多津子的在天之灵了。就在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对了,她还委托过老夫去帮她拿东西。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由老夫妥善地转交给死者家属比较好。)“好像问过好几遍了,你还真敢和完全不认识的人见面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该不会不知道要去拿什么东西吧?”(因为听她讲已经和那边说好了,去时直接报她的名字就行,所以就没过多担心,而且去之前敦子给了我用作导航的地图。)“敦子是?”
(多津子十岁的女儿。啊,当时是十岁。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哇,已经四十八岁了,比老夫还大一轮啊!)
“那个叫敦子的女孩给老师拿来了一张地图,也就是说老师当时是在受托照顾她吗?”
(没错。多津子被酒驾司机撞死的那晚,敦子被寄放在了老夫家。因此,警方在联系家属时花费了不少时间,敦子转天才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暂且不说这个。之后老夫就按照多津子手绘的地图,前往那个叫TOWAGE的人的店里。)
“店,什么店?”
(咖啡馆。多津子之前就是他家的常客,好像经常带敦子去吃早餐。老夫是第一次去那里,并不清楚店里的情况。当老夫找不到店主在里面徘徊的时候,只见一个男人待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正沉浸在太空侵略者游戏中。他就是那个叫TOWAGE的人。)
“啊,是那个街机游戏吧,我失学在家期间也经常玩。当你想去咖啡店或者是其他地方放松时,就会发现这游戏随处可见。有时我甚至连预备学校的学费都浪费在这个上面了。或许是受到太空侵略者的影响,导致我连考三次。”
(老夫报出多津子的名字并说明来意,然而那个叫TOWAGE的人好像很迷惑。老夫想可能是自己没说清楚,于是重复了一遍多津子的名字,他脸色大变,并惊恐地捂住嘴巴。)“那时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吗?”
(就两三个人吧,比如躺在长椅上看体育报纸的老爷子什么的。全是看上去很闲的家伙。)
“那人一开始很迷惑,后来知道是与多津子有关的事,就脸色大变,这让人很在意。难不成那个叫TOWAGE的人是害怕让别的客人知道吗?”
(害怕让别的客人知道……是指?)
“比如害怕周围人知道他和多津子之间的关系很亲密。”
(嗯,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是,怎么说呢,就像刚才说的,多津子是那家店的常客,自然也会认识其他的客人吧?刻意隐瞒此事并没多大意义。)
“确实如此。”
(不,等一下,说起来……呃,虽然想着不会是那个吧,话说起来……)
“怎么了?”
(你知道多津子因为成了未婚母亲才退学的吧。那时候她上高二,也就是说才十七岁。)
“好像是这样。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所以并不是很清楚。”(关于女孩父亲的身份众说纷纭,虽然也有人说这是骗人的,可在老夫看来,最有可能的人选是饭泉家的那位败家子。)
“饭、饭泉,啊,是那个大地主。现在说来,应该是曾经的大地主。饭泉家的土地大部分已经变成停车场,房子也被拆了。”
(哎呀,这就是恍如隔世的感觉吧,果然已经过去三十八年了。)
“是的。平成都结束了。”
(平成,那是什么?)
“年号啊,昭和后面的。”
(你不是说,昭和之后是莱娅,不对,是令和吗?)
“从一九八九年改元平成之后大概过了三十几年,今年五月又改成新的年号令和了。直到今年四月为止还是平成。”
(竟、竟然跨过整整一个年号。那时老夫才三十六岁啊。)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七十四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不说这些,让多津子成为未婚母亲的,并不是街头巷尾传说的有家室的成年男人,而是饭泉家的那位败家少爷?”
(他和多津子同龄,当时也是高中生,所以不能如此草率地结婚吧。大约过了十年,有传言说多津子将带着孩子结婚。如果稍微回想一下,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传言说多津子已经结过婚了,我不太确定真伪,但据说对方是个富有的男人。)
“哎呀哎呀!把年幼的女儿留在游佐老师家里让你照顾,然后跑去和别的男人……先不说有钱这种先决条件老师你赢不了人家吧,还被多津子抓住弱点加以利用。”
(如果是富有男人的话,即便对方是饭泉家的败家公子也不奇怪。虽然有些曲折,但老夫想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成为正式夫妻。当然也有可能多津子的结婚对象不是饭泉家的败家公子,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说完全不同的人,难道是那个叫TOWAGE的人吗?那个人是多津子的结婚对象吗?”
(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他和多津子的关系必须保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当老夫问他关于多津子寄存的东西时,他会显得如此惊慌失措了。)
“嗯,但是TOWAGE给人的印象是他很有钱吗?是那种咖啡店每天都客满,他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吗?”
(呀,怎么说呢,店里更像是快倒闭的样子。他光顾着玩太空侵略者,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对客人更是爱搭不理。)
“要是这样的话,如果多津子和这种人将要结婚或是已经结婚,那就有点令人想不通了。”
(嗯,确实是。)
“我想他们之间肯定有着不寻常的关系。毕竟游佐老师,你是被这个叫TOWAGE的人给杀的吧?”
(老夫想不到其他人。不管怎么说,和他见面后的记忆完全没有了。)
“从见面到告诉对方来意,就是你全部的记忆吗?”
(他还把老夫带到厨房里面,说会交出多津子寄存的东西。一直到这里,老夫都完全没有起疑心,但当老夫把手伸向后门的门把手时,意识就突然消失了。老夫觉得头部受到严重的冲击,应该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当老夫回过神来,已经是三十八年后和胁山君见面的时候了。)
“他可真是个大胆的家伙。虽说你被带到厨房里面,但店里应该还有其他客人吧。姑且不谈具体是怎么下手的,他趁你不备当场将你打倒并杀害,而且还是冒着被人发现并且报警的风险,不仅大胆,还给人一种太性急的印象。那应该是个非常危险的东西吧?”
(危险的东西?你是说多津子寄存在TOWAGE那里的东西吗,你说危险是怎么一回事?)
“简单来说,就是和犯罪有关的危险物品。”
(啊,犯罪?)
“虽然只是想象,但那个叫TOWAGE的人或许很不愿意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因为他知道这是件要命的玩意儿。如果没做好的话,自己也有可能被抓。但这却是多津子拜托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在她的命令下,他极不情愿地代为保管。因为他被多津子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自拔,所以无法拒绝。多津子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啊!”
(嗯,至少被迷得神魂颠倒这一点对老夫而言很有说服力,因为老夫也是这样。)
“虽然不情愿帮忙保管,但关键人物多津子却因交通事故死掉了。TOWAGE肯定十分震惊,但同时又感到安心——啊,这下终于能从危险之物的魔咒和恐惧中解脱了,所以他才会轻松愉快地玩着太空侵略者。”
(虽然这听上去不靠谱,但又觉得有点道理。说句难听的,也就是多津子的死让他活过来了。)
“是的。在这个时候,自称是来帮她拿东西的游佐老师来了,这令他非常恐慌。虽然老师并不知道多津子交给他什么东西,但从TOWAGE的态度来看……”
(是、是啊。他可能误以为老夫知道那个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并要来拿走它。)
“如果不马上封住老师的嘴就完了。一般来说杀人都是找准时机,选择闭店或者改天行动,这样能降低风险。他却突然当场下手,应该是已经被逼到不行了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等一下,现在不是关心别人的时候。那个让人不惜夺走老夫性命也要守住的可怕的物品到底是什么啊?)
“非常遗憾,那是什么东西已经不得而知。毕竟已经过去三十八年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大概率已经被处理掉了。那个叫TOWAGE的人,如果按当时五十岁来算的话,也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活着。”
(不过,还有件事让人难以理解。为什么要特意把老夫的尸体搬到你家里,然后埋在地板下面?TOWAGE在他的店里把我杀害,就这么放在店里肯定不行,所以得找别的地方抛尸。到这里还能想得通,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
“这也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为什么选在这里?”
(同样是抛尸地点,能选择的地方明明有很多,比如山上或是河里,但他却大胆地选择埋在这里。这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什么理由呢?”
(直截了当地讲,那个家伙和你,或者是你的家人走得比较近。除此之外,老夫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就算你这么说,先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认识叫TOWAGE的人。不管TOWAGE是姓还是名,我的朋友或是亲戚都没有叫这名字的人。我可以对天发誓。”
(还有一点刚才被你巧妙搪塞过去了。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挖出老夫的尸体呢?这个坑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挖的?)
“不,这件事无关紧要,不是吗?”
(也不是无关紧要吧。这个行为很不自然,透着一股犯罪的味道。虽然只是猜想,你该不会是想在这里埋谁的尸体吧?啊,你的表情,哈哈,被我说中了吧。)
“这和老师没什么关系吧?”
(嗯,说得没错,确实没什么关系。总之,你现在把事情和盘托出也没什么,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是,老夫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知道一两个秘密也没什么吧。)
“不、不不不,我还是有顾虑的。就算游佐老师已经死了,可你还能说话,是能把此事说给他人的。”
(关于这件事,严格地来说,老夫现在并不是在讲话。)
“为什么这么说?”
(举个例子,看,那边不是有个镜子吗?但是不论怎么看,镜子里是不是只能看到你一个人?)
“啊,真、真的。完全没有老师的身影。呃,完全没注意到。但是,在某种意味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你是幽灵,没有实际的身体,所以镜子也照不出来。”
(没错,就是这一点,没有实体。也就是说,老夫其实并没有发出声音。)
“你能发出声音,还很清楚,现在不是正在和我说话吗?”
(你听见的并不是声音,应该是像意念一样的东西。也就是说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通过大脑接收到这个意念的。老夫的身体也是一样,由于没有实体所以镜子照不出来。因此你所看到的老夫,也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你大脑中的某种幻象直接呈现的。就是因为这样才叫幽灵啊。)
“总觉得不太对,说得太绕了。总之,你想表达什么?”
(假设这里有你和老夫以外的第三个人在场,第三个人只能认知你的存在,并不能感知老夫和你之间的对话。从第三个人的角度来看,你和老夫的对话只是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还做出了奇怪的动作。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除了我以外的人既看不见游佐老师也听不见你说话吧。所以不论我说出怎样的秘密,都不用担心会被你泄露出去。你这也是为了让我能放心地说出一切吧?哎呀!你承诺能保密就直接说出来,为何非得绕一个大圈子啊。”
(只是想让你稍微放心,并希望你能理解老夫的这个心思。)
“但还是无法实际证明,除我以外的人看不到老师的身影,也听不到老师你的声音。而且就算这件事得到证实,我也不会轻易泄露敏感的个人信息。”
(不管怎么说,老夫已经知道了你做出这样可疑的行为——特意把榻榻米抬起来,然后在地板下面挖个坑。如果有人到处说这种行为一定是在掩埋尸体的话,你该怎么办,会很为难吧?)
“你刚才明明说,除了我以外的人既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说话。”
(也有其他可能性吧。刚才你不是也说这事还没有得到证实吗?)
“哎呀,不管你怎样给我下套,我都不会说的。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放弃挣扎,不然稍不留神就会被缠得更紧。遇到像老师这种不管水煮还是火烧都摆脱不了的滚刀肉,也是我的福气。但是,我不会接受关于这个坑的批评或说教的。”
(虽然不知道是何人被杀,但反正这已经是三十八年后的事了。不管听到谁的名字老夫都不会吃惊。)
“毕竟是四十多年的事了,所以老师大概也不会知道。将被埋在这里的,是一个名叫曾根原健儿的男人。”
(什么?感觉你像在开玩笑一样。这明明就是杀人嘛。)
“严格来说还在计划中,还没杀呢,之后才会实施。”
(之后?啊,原来如此。为了杀完人后能迅速处理尸体,所以先挖个坑准备着,想得还挺周到嘛。费这么大劲儿也要除掉的人,看来你对他怨气很重啊。)
“不,我倒没有。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怨恨。”
(没有怨恨吗,那为什么要杀他?)
“更没有自己动手的打算。我只是给阿敦帮忙,仅此而已。”
(阿敦?)
“我的员工,叫松延敦子。”
(员工,你也在经营着什么店吗?)
“是居酒屋,叫‘UETA’。这里既是店铺也是我的住处。”
(你叫胁山,那店名就是你的姓氏吗?)
“这原本是舅舅开的店。我大学中途退学,也没有打工,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在东京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父母相继去世,我无法再指望家里给我打钱,无奈之下只能返乡。我受到舅舅的照顾,在店里帮忙打下手。十几年前,舅舅病逝之后,我接手了这家店。”
(假名拼写的“UETA”是吧?啊,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去过,可老夫不善饮酒。嗯,应该是没去过。)
“是不是在学校聚会之类的应酬时,被带来过?”
(好像也没有那种记忆,算了,不管了。那个员工是女的吗?还有她想要杀掉的叫曾根原什么的人,两人是什么关系?)
“虽说是夫妻,但是没有登记,属于同居关系。男人比她小一点,现在待业。说白了,这就是个吃软饭的家伙。”
(原来如此。阿敦想要断绝与姘头的关系,便用肉体诱惑身为老板的你,让你成为帮凶。)
“这是肥皂剧常见的套路吧。虽然很羞耻,但确实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你明年就到花甲之年了吧,有家人吗?)
“结过一次婚,但没维持多久。在无法维持那种放荡、奢侈的生活的时候,我就被对方迅速抛弃了。钱一花光,缘分也就到头了。”
(放荡、奢侈的生活,钱花光了。哈哈,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工作,靠父母打钱生活吗?)
“反正已经过时效了,我就坦白说吧,其实算是一笔意外之财。大学入学前,我忘记是从哪里获得了一亿日元的巨款。当然,这种事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谁都不知情。”
(你是干了什么事才拿到这一大笔钱的,中彩票了吗?)
“你也可以这么想。哎呀,那真是太壮观了。波士顿包里塞满一沓又一沓捆好的万元大钞。说起来,那个时候印的还是谕吉呢。”
(谕吉是什么东西?)
“万元钞的旧称。游佐老师的时代,纸币上的肖像应该还是圣德太子。好像是在一九八四年的时候,肖像改成了福泽谕吉。”
(哦,还有这种事?)
“但是,为了和新的年号对应,过几年又要换了。”
(哎呀,还真是瞬息万变。这次又是谁?)
“涩泽荣一,是位有名的企业家。我之前以为这人肯定是荒俣宏《帝都物语》里的虚构人物,就说了什么‘原来是胜新太郎啊’之类丢人的蠢话。”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那个暂且不说。当自己被大量圣德太子包围,就很难再保持理智。因为不能放在老家,我去东京上大学的时候就偷偷带走了。哎呀,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因为这事谁都不知道,存到银行我也不放心,于是我把这些钱藏在廉价公寓的壁橱里,尽可能不去碰。有一次,我无意中去了次泡泡浴。啊,游佐老师那个年代还叫土耳其浴吧。总之人一旦沉溺在风俗店中,就会越发依赖,挥金如土,放荡不堪,生活质量如雪球滚下山坡一般下滑。”
(怎么说呢,你这就是典型的自甘堕落。)
“复读了三年才考上的大学,也因为挂科太多,中途退学了。”
(虽说不至于吧,你该不会把那一亿日元全花在风俗店上了?)
“是的,大概都用在那上面了,花在一个在粉红沙龙认识的女人身上。粉红沙龙现在应该还有,不过,不知道老师那代人是否知道。”
(当然知道,就是色情陪酒、性感内衣之类的那种沙龙吧。)
“性感内衣沙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管怎样,我就是在这种提供性服务的店里认识了那个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血来潮,稀里糊涂地就和对方结了婚。也许当时我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觉得在东京结上婚,夫妻俩能一起开个店什么的,但到了那个时候,经费早就已经花完了。”
(一亿日元都用完了吗?你真是疯了。)
“确实是疯了。十几二十岁的男人脑子里只有这个,游佐老师你应该也有所体会吧?”
(嗯,这种事对于我这种忝居末座的男人而言,实在无福消受。)
“复读的时候很苦啊。整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女人的裸体,压根儿就读不进书去。因为憋闷,只要能做那种事的话,我想是谁都无所谓,然后抓过来就开干。不、不,别拿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只是妄想,妄想,不可能实践的。好吧,虽然我确实一直都有所准备,以便随时找到猎物。”
(准备什么?)
“如果有幸真的可以绑架、监禁一个女人,我真想玩弄一番。等满足过后,必须想办法灭口。如果稀里糊涂放走女人,被警察抓进去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只要一狠心……”
(喂、喂喂喂!)
“这就是为什么必须在家里偷偷挖一个坑,到时候就可以在杀人灭口后埋藏尸体了。”
(真可怕,真可怕。)
“不过,我说的不是现在挖的这个坑,而是大约四十年前我还在复读时候的事。”
(谁知道啊!你真是个危险的家伙。当你因为试图从女更衣室偷泳衣而受到处分的时候,老夫就认定你不是什么好人了。没想到你这个性欲异常旺盛的家伙,竟然会以杀人为前提,企图对女性施暴。)
“这就是男人啊。虽然这个世界上有那种就算什么话都不说也能让女人主动张开双腿的男人,但像我和游佐老师这样的,即便是倒贴,也不会发生这种好事吧。即使我努力搭讪,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诉诸金钱或暴力。”
(住口,太恶心了。不要擅自把老夫与你混为一谈。)
“所以,我要想结婚,还得趁着有钱的时候结。可我一结婚就没钱了,只好伸手跟妻子借钱。然后一个自称是她哥哥,看起来很奇怪的黑道上的人出现了。他逼着我支付赡养费,并在离婚申请书上盖章。”
(先不管赡养费的事,从前妻那儿借的钱都还清了吗?)
“结果就是不了了之。我东躲西藏想办法逃走。哎呀,真可怕,我还以为要把命都搭进去了呢。”
(他们居然就眼睁睁看着你逃走了,虽说是黑道上的人,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方面也许真是你运气好吧。哎,说到逃债,多津子也经常引起这样的骚动,还把老夫也卷了进去。去接她女儿时,多津子会给老夫几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正当老夫想这是什么的时候,她就说要按指定顺序和时间打电话过去,然后和对方说让她接电话。那时,我也没问为什么,就照做了。)
“怎么回事?按顺序拨打指定号码,让多津子接,然后呢?”
(老夫一开始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简单来说,这些电话都是多津子债主的号码。如果催着她还钱的话,她就会先去债主那边拖延一下时间。这时我打电话过去,让她接听电话。然后,老夫什么都不用说,多津子就说:“是、是,明白了,马上就去那里。”很快结束对话并挂断电话。)
“原来如此,这是找借口尽快结束谈判的策略吧?所以,每当她去债主那儿时,就会重复一遍这样的操作,让接电话的人误认为游佐老师是别的放高利贷的人,这样就不好意思扣着多津子不让她走……是这样的安排吧。哎,总觉得不是什么好方法。”
(确实,虽说能应付一时,但不知道能起到多大效果。老夫还被指示在打电话的时候一定要用公共电话,这也是多津子想出的办法,应该是想演出真实的效果吧。)
“演出?啊,因为用以前的公共电话打来的话,硬币掉落的声音对方也能听到。是不是想让放高利贷的人担心,误以为那些黑道的人现在在附近出没?又或是想让那些债主有所顾忌?我也搞不清楚。”
(多津子死的那天也是,曾让老夫给好几个地方打过电话。听说在她被汽车撞死时,身边滚落了一个波士顿包,里面装有写着银行名字的空信封。虽然不可能一次还清债务,但她肯定正在四处还债吧。)
“结果我倒是赖掉了账。啊,没办法,毕竟我失去了一切。在我离婚后,我的父母也相继离世,虽然我回了老家,但也没有别人可以依靠。”
“那个,店长。”
(所以你就辗转到你舅舅那里。虽说是像你这样的废物,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外甥,他还是把你留下了。)
“喂,店长。”
“舅舅一辈子都是单身,但倒也并不是因为这个。其实我复读的时候也一直麻烦他,从这里去补习学校比从家里出发还方便,所以索性就住在这里。”
“店长!店长啊!”
“哇!吓我一跳。什么啊,原来是阿敦。呃,怎么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的?”
“我叫你几次都没有回应,就到这边来看一下,结果发现你在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不,没有。
”
(你看,是吧?果然只有你能听到老夫的声音。哦,这就是让你变成帮凶的人。嗯、嗯嗯,长得相当不错,是个漂亮女人。难怪你会帮忙杀人。)
“我正在挖坑呢,从土里挖出了奇怪的东西。看,这怎么看都像是人骨。我说,阿敦你怎么看?”
“在说什么啊。喂,店长,请你认真对待这件事,还没真正开始实施计划呢。”
“不,因为这个,你好好看看。这怎么看都是人骨。”
“这只是垃圾吧。是不是因为一会儿就要真的埋尸体了,所以你太紧张,导致你不论看什么都不正常。这一定是错觉,是错觉。”
“但是,这里站着的,你看,这个男人。”
(没用的,你别费劲了,她是看不见我的。)
“啊,男人?什么啊,你在开什么玩笑,脑子没问题吗?”
“不,没什么没什么。说起来阿敦来得真快啊,曾根原呢?”
“现在还在车上。别担心,他已经睡死了,我给他灌了好多酒,他醉得不行。”
“也就是说,他还没被杀死,还活着?”
“当然啦。你不会以为我要把他的尸体运过来吧?是不是傻啊,死人很重很重的,这么麻烦的事我才不会去做。我找了个由头把他骗到这里,在这里杀掉他就能合理地节省搬运时间。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她虽然是在说敬语,但是渐渐就变得没礼貌了。店长这个尊称也只是一开始说过几次。)
“真是多管闲事。啊,不,不是和阿敦你说的,是我自言自语。唔,哎呀,是没睡醒吗,好累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给你,能清醒一下。”
“哦,谢谢。我正好想喝一杯星巴克。”
“不好意思,里面装的不是咖啡,这个只不过是星巴克的不锈钢随身杯而已。”
(行吧客,碎申被?这两个人是在说什么暗号吗?)
“只是普通的麦茶。”
“没事,是什么都行。嗯嗯嗯,啊,舒服了。”
“缓过来了?那么,加油,再好好挖挖,别让我一直盯着。如果我不过来看你的话,你就打算把铁锹扔一边,一直偷懒吧?”
“不不,没这回事。没事、没事,那么我再好好努把力,嘿咻嘿咻。”
(哎呀!活该,完全就是妻管严。就算你杀死她的姘头成功上位,你的家庭地位也就这样了。)
“嗯,咦?怎么了阿敦,为什么要像刑侦剧中现场取证的警察一样戴上白色手套?”
“这不是废话吗?接下来可是要杀一个男人,然后把他的尸体埋在这里啊。肯定不能轻易留下自己的指纹。”
“原来如此。是啊,将尸体埋在这里,他就相当于失踪了。如果触摸过曾根原的尸体,那日后就要担心会被检测到指纹。嗯,啊……咦?”
(喂!胁山,你怎么了?)
“胸、胸有点……呃,这是怎么了?胸口好难受。呃,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阿敦你?”
“嗯,终于起效果了。”
(好家伙,没想到,这个女人……)
“怎么回事?到、到底怎么回事?阿敦,你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说起来,刚才喝的时候确实有某种怪味。”
(喂喂,这种事应该马上注意到才对吧?说起来胁山你以前就注意力不集中。)
“啊,哎呀,真是漫长。终于可以和你说再见了。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快点儿去死吧。”
“为、为什么?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啊?可、恶……”
(啊,啊啊啊,小心啊胁山,那边有铁锹,啊……)
“呀!什、什么,你这个蠢货想干什么?危……”
(啊,啊啊啊啊。喂喂,两个人都振作点。已经晚了。女人看起来还没死。但是,看见手脚张开毫无防备就晕倒在地的女人,突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冲动。虽然这样说,可惜因为变成幽灵了,想摸也摸不到。那就稍微意思一下也好,嘿嘿,对不住了。哇,这个胸,这个小肚子和大腿上的脂肪,真是绝了。嗯,啊、啊啊啊!)
(等、等一下。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啊,原来是胁山啊。咦?喂,你那是怎么了?突然变成了两个人。”
(两个人?不、不是,不是那样的。)
“啊呀,仔细看的话,这边的胁山没有脚,为什么会这样站着呢?啊,也就是说,倒在那边的胁山已经……”
(等、等一下,等一下。敦子,你怎么了?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敦子?嗯,哦?这,能摸了。哦哦,能摸胸了,是自己的胸啊,哦吼,柔软且富有弹性。”
(什么啊,为什么摆出一副蹩脚AV女优的姿势。刚才还在那边的游佐老师的幽灵不见了,也就是说,不会吧,难不成你……)
“嗯,看起来确实是你想的那样。老夫现在已经附在这个叫阿敦的女人身上了。你看,镜子里映出来的动作和我想做的完全一样。你快看,哦哦哦,这屁股的弹性真不错嘛。”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诡异的事!)
“这谁知道啊。你被这个女的下了毒,然后就开始难受起来。你朝坑的方向倒下去,踩到了铁锹,在杠杆原理的作用下被铁锹翘飞,扑到了女人的面前。在快被攻击之际,她想要躲开,但是躲避时的姿势不太好,后脑勺撞到墙上昏倒了。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没关系,老夫,哦不对,是这个女的还没死,只是失去了意识。”
(也就是说,在敦子失去意识的瞬间,身为幽灵的老师就依附到这个身体里了?这怎么可能啊?!)
“没办法。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确实是真的。而且,你刚被这个女人杀掉,就马上变成了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