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达巴达的太叶田涉皱起眉头,仿佛是在说“看不下去了”。他粗暴地将用燕尾夹固定好的一沓打印纸扔在桌子上。
就像发出信号一般,厕所的门开了。伴随着水流声,被称作托马斯的德增大希得意扬扬地走了出来。他身体前倾发出“啊”的一声,一边系紧皮带一边露出笑容。“读完了吗,怎么样?内容如何?”
“你这部作品简直是一塌糊涂。”
达巴达高高跷起二郎腿,倨傲地将身体向后仰。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詹姆斯·迪恩电影影响下成长为中年大叔的不良少年,凡是遇到被冠上权威之名的东西,不先反抗一下就会感到不自在。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曾擅自将亲戚家的轻型卡车开出来,无照驾驶,在空地以及海岸上兜风。这种放纵顽皮的小鬼形象,即便到了花甲之年他也没能摆脱。即便他现在身兼厨师长以及店老板,在营业时间也不打算前往厨房,而是像这样坐在客席上,跟朋友们东拉西扯。不过,今晚应该也不会有客人进来了。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大悔日的晚上。再过几小时就要迎来二〇二〇年了,我们三人在达巴达经营的西式居酒屋“TABATAN”里等待着新年的倒计时。
“你特意把即将发表的原稿拿过来,我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压箱底的作品呢。你应该一开始就跟我说明这玩意儿是色情小说。”
“不是,不不不!”托马斯拿起放在吧台上的白兰地酒杯,走到桌前,坐到达巴达的斜前方。“这绝非什么色情小说,而是推理。是本格推理小说,很正统的那种。”
“既然如此,那就犯不着那么多啰里八唆的官能描写了吧?”
“正因为这是推理小说,所以一切要素都汇聚成用来解开谜团的掩饰以及伏笔。等你看到后面的解答部分时就能领会了。”
“我不懂什么延迟还有温泉,像这种如此廉价、超出一般猥亵程度的小说,简直就是充满噱头的拟态词和拟音语的盛宴。”达巴达站起身,从吧台里面给自己倒好威士忌苏打后,返回餐桌前,“这个小说很无趣,可以说想法相当老套。托马斯,你是不是认为在每段场景中都插入性爱描写就是给读者的福利了?这又不是昭和时代的艺人八卦杂志,你这些都落伍了。现在可是令和时代了啊。娱乐的形式是千变万化的,读者的需求已经被细分到了极致。”
“也就是说——”我从吧台拿起一杯掺水的威士忌,挤进他们中间,“推理,特别是着眼于解谜的本格推理,读者才不会追求什么色情内容呢。”
“对,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这样。”
“你们不懂的。”托马斯摘下眼镜,随手拿起一粒我当作礼物带来的药丸形状的巧克力。“我真心不想变老。先不说酒量变差了,还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种甜食,变得像既喜欢喝酒又喜欢吃甜食的雄三一样。”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咀嚼起来,“虽说推理小说是以解谜为主,但在构建谜题之前,首先还得是小说吧。这样一来,就需要营造气氛吧?那种连登场人物都分不清谁是谁的,枯燥乏味的猜谜短篇,简直是无药可救。”
“我不清楚你是不是想自以为是地陈述正确观点,但你这种说法对读者而言可是行不通的。不管你是出于何等意图决定发表这个短篇的,单从题目来看,多少能察觉出有恶搞的成分,但对于故事的核心,不论是谁都期待着正儿八经的解谜内容。不,应该说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去书店买书。毕竟这个作品预计刊登在专门的推理杂志上。”
“并非纸媒,而是网络上发布的电子版。”
“这都是一回事。对于那些为了能痛快体验解谜乐趣而花费金钱和时间的读者而言,强迫他们阅读如此廉价,一点儿用都没有的色情内容,未免太对不起他们了吧?”
“所以解谜部分才要更认真地去对待啊,这样读者才能产生阅读快感。你难道不清楚这些能挑起情欲的内容,是为了增强阅读过后的感受而设置的吗?由于涉及剧透,所以我还不能说得太详细。不过你应该能推测出这个故事的重点跟男女之间的爱恨纠葛有关吧?这毕竟是人类的所作所为,如果完全不刻画这至关重要的性爱,或者敷衍了事的话,那反而显得不自然。”
“看来你完全无法理解‘读者的需求已经被细分到了极致’这句话。如果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应该就会后悔了。我以前带着年幼的儿子看了塔伦蒂诺的某部电影,结果直到今日我都身处被他埋怨的困境中,因此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为何突然提到这种事?”从小学时代就跟我还有托马斯相识的达巴达很少跟我们透露私人信息,没想到这次竟罕见地主动提起有关他家的逸闻,一听到这些内容我们便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不是在聊本格推理吗?为什么提起这事?”
“推理小说和电影都是一样的。那应该是托马斯以作家身份出道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或者一九九六年的时候。当时我儿子在上小学五年级,我带他一同去看电影,是昆汀·塔伦蒂诺的新作。名字叫什么来着?记得是一伙盗贼一边抢银行一边逃跑的故事,应该是部充满枪战的动作片吧。这帮人闯进一家看上去像是鬼屋的店里,然后故事就开始变得异常起来。”
“你说的该不会是《杀出个黎明》吧?”我也将一粒巧克力塞进嘴里,由于掺水威士忌喝完了,我拿起个新的玻璃杯,换成和托马斯一样的白兰地。“昆汀本人与乔治·克鲁尼饰演的是强盗杀人的兄弟俩。”
“对,没错。本以为是一部普通且轻快的犯罪动作片,谁曾想中途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妖魔鬼怪横行的恐怖电影。”
“那是恐怖电影吗?感觉挺微妙的。我看的时候总觉得是搞笑电影。”
“对于不喜欢恶心生物的我来说,那就是一部恐怖片。最糟糕的是,儿子比我还要讨厌恐怖片。托这部电影的福,我彻底得罪了他。我拼命道歉,跟他说对不起,说爸爸也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内容,可他并没有原谅我。从那天起,别说去看电影了,他连饭都不和我一起吃了。”
“原来如此,太可怜了。”当时达巴达已和夫人离婚,他从情感上更难接受这种事吧?“他对你也是恨之入骨了吧。”要是一直吃自己带来的巧克力的话,会被托马斯嘲笑糖酒两不误,于是我改吃达巴达倒进大碟子里的柿种。“我还挺喜欢那部电影的,可以说那是我至今为止所看过的最能凸显塔伦蒂诺风格的电影。他本人看着像个异类,实际上作为电影导演的他却意外地保守。《落水狗》这部作品乍一看像是玩脱了,可在电影语法中,那可是正统的优等之作,相当规矩。”
“雄三,慎重起见,我再强调一下。”晃着大肚子的托马斯将巧克力与柿种一同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塔伦蒂诺并不是《杀出个黎明》的导演,而是编剧。”
“什么?”我大吃一惊。顺带一提,由于我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期间,一直公开宣称这个世界上最性感的女演员是香山美子,正因如此,这便成了我的绰号。“雄三”前的姓氏并不是“香山”而是“加山”,即便我试图纠正这个错误也无济于事。“真的吗?我明明记得那是塔伦诺蒂的作品……”
“导演是罗伯特·泽米吉斯。”
“不是那个罗伯特,而是罗伯特·罗德里格兹。”达巴达摆起架子,冲托马斯冷冷说道,“今年上映的《阿丽塔:战斗天使》就是他拍的。”
“是木城幸人的《铳梦》吗?那不是詹姆斯·卡梅隆拍的吗?”
“卡梅隆负责的是制作还有编剧。”
“这样吗?不过,达巴达虽然声称不敢看恐怖片,却是最了解电影的人。”
托马斯轻描淡写的口吻中流露出些许羡慕之情,只有深交多年的友人才能注意到这份感情。即使到了这般年纪,达巴达对托马斯而言依旧如同偶像一般。实际上,这对我来说也一样。
就在我们初中毕业的前夕,达巴达宣布自己不会念高中了。我和托马斯对此大吃一惊,本以为他必定会跟我们一同升入本地的县立樅木高中,还觉得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真那样做了。他的母亲是个单身妈妈,达巴达初中毕业后一边在母亲经营的咖啡店里帮忙,一边自学,准备大学入学资格鉴定的考试,最终他顺利考上了东京某知名美术大学。可他只念了两年便中途退学了。
这段经历如实表现出达巴达不被现有价值观束缚、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估计亲生父亲对他的影响也很大吧。他的父亲漂泊于世界各处,跳槽过几十次,不论是姘头还是小三,他与很多女性保持着关系。有着这样经历的达巴达,对于父母只是乡下教员或者地方公务员,在这种平凡家庭长大的托马斯还有我来说,他永远似那种坏大哥一般令人憧憬。
“如果知道是那种内容的话,我绝对不会去看。在我儿子的影响下,即便孙子偶尔过来看我,也不会同我一起去看电影,还说什么不想跟爷爷看到奇怪的东西。总而言之就是,特意来到电影院,期待着能看一场酣畅淋漓的动作片,结果却是吸血鬼这种恶心吧啦的怪物一个接一个登场,这玩意儿谁看了不生气?压根儿就没必要出现嘛。这便是我经历的事情,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创作的谜团有多么精巧绝伦,但这满页的官能描写完全毁了这个故事。”
热情谈论此事的达巴达显得相当认真。尽管身为托马斯多年的好友,可达巴达之所以如此热衷他人的草稿,其实是因为他原本是想成为职业作家的。我们直到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一起创作同人志,直至今日他都没有放弃创作的念头。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朋友中唯一成为作家的托马斯感到骄傲,苦口婆心且义愤填膺地对他说:“喂,你这个职业作家为何要胡乱写出连厕所涂鸦都不如的烂作啊。”
“有那么色情吗?”我又往嘴里塞了一粒柿种,然后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喂喂,让我也看看吧。”
“虽然有色情场面,但没有出现雄三你喜欢的熟女。不知道你会不会白期待一场。”
“没关系,没关系。或许是快到六十岁的缘故,我的兴趣爱好也有所改变。我现在能深切体会到,女孩子的保质期果然还是十几岁,最多也就二十几岁吧。”
“喂!你在说什么——”
“你可真是个浑蛋,玛丽太可怜了。”
“真是的。真当自己是流鼻涕的小鬼啊,还想玩弄少女心……”
“你这个女性的敌人。”达巴达和托马斯圆睁双目,冲我喷来无数骂声。
他们口中的“玛丽”是一个叫横山玛丽的女孩子,她是我们在市立初中时代的同班同学。虽然这种陈年旧事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个和偶像冈田奈奈一样可爱的女孩,竟然和我公开在一起过,而且还是她主动告白的。这样奇迹般的事情现在不仅不会有人相信,而且这个话题也在本地被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默契地当作某种禁忌给封印了起来。这都是因为玛丽初中毕业后,全家来到东京,之后便在演艺圈出道的缘故。
据说她是被拍摄外景的栏目组看中的,话虽如此,成为偶像歌手的她干了很短时间就放弃了,在那之后她更换艺名,改行成为演员,现在偶尔还能在电视剧或者电影中看到她微笑的样子。虽说玛丽跟我只在初中在一起过,实际上这段经历对我而言已是过去的荣耀,但在友人达巴达与托马斯眼中则是永远的勋章以及吹嘘的资本。
“仔细一想,这完全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桃花运。先不说这个,玛丽最近真是成熟极了,而且越来越有味道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在初中时和现在的她交往。”
“你说了句会遭报应的话。也就是说,现在兴趣嗜好完全改变的你,如果可以的话,想跟初中时期的玛丽进行援交?”
“恕我直言。我现在真的只对比自己小的女生感兴趣。”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终于决心跟香代小姐正式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了?”
立道香代是养老院的护工,是我最亲密的女性朋友,用达巴达和托马斯的话来讲,我们看上去属于实质上的伴侣。我们几个都正逐渐成为高龄者,虽然他们两个都要求我跟她快点结婚,但我这边依旧没有下定决心。
我经历过两次离婚和失业,以及三次手术,每当身处人生危机时刻,香代一定会陪在我的身边给予我巨大帮助。这二十多年的交往,或许是一段不离不弃的难解之缘,但我和她从未同居过。达巴达和托马斯发自肺腑地说过,香代至今都没结过婚,身边也没有其他男人,其根本原因还是我太任性。他们说得确实没错,但从我的角度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很难去下定义。当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我并没有将香代说成是自己还没有结婚登记的妻子,只是介绍成单纯的朋友。
“你在说些什么啊。香代已经四十多了。她的确是个漂亮的熟女,但我现在更倾向于洛丽塔。”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转念一想,你在我们之中确实装出了最进步、最自由的样子,可实际上却是一个最迂腐、最无药可救的封建主义者。不晓得等你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会不会被你的糟糠之妻所厌恶,然后抛弃。”
“会有那么一天的,所以他才要赶紧忘掉香代的事,用交友软件寻找那些寻求叔叔帮助或者辣妹之类的女孩。正因如此,托马斯的这个短篇小说中没有出现熟女他都没有在意。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年轻姑娘。”
“里面是有和十多岁的少女有关的色情描写,嗯、怎么说好呢,我不太清楚雄三所说的对洛丽塔感兴趣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解释不清楚。无所谓了,总之你先看看吧。”
原稿的扉页写的是《间女的藏身处》。不是跟奸夫有关的MAONNA吗?这个词应该和“魔女”有关,所以才读成了“MAJYO”?对了,是在恶搞,就是这么一回事。原来是迪克森·卡尔啊,本想中途放弃,可一看到托马斯期待我评价的神情,我只好假装没看到,继续读下去。
原稿从一上来就出现了所谓色情描写,而且就像达巴达严厉批评的那样,这篇小说充满了昭和气息,夹杂着极为老套的男女交媾的词组,即便是文中的引用部分都显得相当无聊。怎么说呢,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还正常。
“原、原来是这样一篇作品。”我相当烦恼,考虑着是不是要继续看下去,“突然感到有些吃力。该不会是吃多了吧?”
“我是故意写得这么无聊的。”
我无视了似乎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的托马斯,继续看了下去。色情部分采用第三人称视角描写,女人的名字似乎叫“彩芽”。男方不仅这样称呼她,就连在叙述中也写的是“彩芽”,由此可以判断出这就是她的名字。
至于这个男人,虽然被彩芽称之为“阿清”,但在叙述中只将其写作“他”或者“那个男人”。由于无法判断出阿清这个爱称是否来自此人的名字,所以目前还无法弄清男人的身份。天啊,这也太不自然了。对我而言,和色情描写比起来,这种叙述方式更令我感到厌烦。
“嗯——到目前为止,好像还不是性别误导的诡计。先不管文中的出轨对象是谁了,至少可以肯定这人是个男人,而且通过描写彩芽的内容中也能明确看出来,她是个女人。”
“那是自然的。我才不会写那种小家子气的内容。”托马斯一笑了之,可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眼中并没有笑意,“表面上看不过是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实际上是女同志或者男同志之间的故事——现在早就不用这样的手法了。”
撒谎。托马斯在今年出版的新书中,就曾收录过一篇使用性别误导的诡计,小说看上去描写的是两男一女的三角关系,实际上却是两女一男的爱恨情仇。
最近一同喝酒的时候,大家并不会聊各自的工作,或许是我不想错过阅读的机会,才让托马斯有了可乘之机吧。本身我的志愿也是成为一名作家,我也会自掏腰包购买刊登友人新作的同人志,然后逐一阅读。
没错,不仅达巴达羡慕实现了职业作家梦想的托马斯,我也很羡慕。
我们三人情比金坚的关系从小学开始,已经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直至今日也没有丝毫变化。我和托马斯憧憬着达巴达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达巴达和我羡慕托马斯拥有能靠写作谋生的社会地位,他们两人嫉妒我曾经与玛丽恋爱的辉煌过去,以及香代如今的付出。三人都对彼此的生活抱有幻想,或者说三人相互牵制、较量,正好处于平衡的状态,或许这就是我们能长年交际下来的主要原因。
托马斯出道已有四分之一个世纪,身为通俗作家的他早就积累了不少经验。推理小说的诡计虽然有限,但种类繁多,即便说“这种手法现在都不用了”,也不值得相信。就算不是性别误导,他也一定是出于某种考虑才描写如此不自然的内容的。
我也告诫过自己,一开始就将各种细节列举出来是白费工夫,但我其实有其他在意的内容。就是这个叫“彩芽”的登场人物的名字。起初只觉得有些牵强,但当色情描写告一段落,出现转换场景的星号时,就变得令人不知所措了。一直以来暧昧模糊的背景和气氛突然发生改变,时间也有了具体的设定——一九九七年十月。
在月初第一个星期二傍晚的五点前后,一位年轻女子倒在樅木市东边的河道里,居住在附近的遛狗住户发现此人后随即报警。那个年代还没有便携电话和智能手机,于是第一发现者便跑到距离河道最近的一户陌生民宅里报警,警察和救护车赶来的内容则是用第三人称视角进行描写的。
上述年轻女子已经死亡,身上并没有携带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穿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毛线上衣以及牛仔裤,第一发现者对系在她身上绣有牛的图案、看上去有些滑稽的工装围裙感到眼熟。
据报案人讲,这个女孩貌似在同年春天被当地一家叫“BAKERY SEKI”的人气面包店雇佣为负责接待客人的店员。警方询问了这家店铺的店主,得知死者是当时年仅十七岁的黄濑彩芽。
“黄濑、彩芽。啊?喂,等一下。”本地确实有这么一家店,而且我从记忆深处也回想起了这个女孩的名字。“这个人,该不会是咱们上高中时的同学吧……”
“是的,”达巴达和托马斯同时点头,“就是那个彩芽。”
就在升入二年级前,她因为品行不端遭到服装科的退学处分。由于我们毕业的初中不同,高中上的还是普通课程,所以和她在校内外都没有交集。至于她死于非命的消息,恐怕当地没有人不知道吧,就连没有在樅木高中上过学的达巴达也不例外。
“你把那件事写出来了,那这个故事是纪实文学?”
“这个嘛,是纪实文学风格,但说到底还是小说。这样设计是想将过去未解决的谜团,用虚构的方式进行解决。当然,以官能内容为例,有相当一部分内容不得不靠想象进行补充,因此无法保证真伪。”
“即便如此,那个,你们等一下,用真实姓名也不太好吧?即便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而且故事也确实发生在樅木——”
“没关系的。这样写单纯是为了使你们在顺畅阅读谜题的同时刺激你们的记忆而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在印刷之前肯定会全部更换掉。至于是否会将这篇作品交给责编,我到现在还没有想好。这些全都取决于达巴达和雄三看完后的反应。”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达巴达一眼,只见他默不作声地耸了耸肩,摇晃着脑袋。他似乎是在说,在我读到解答篇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说。看到他那极不愉快的表情,搞不好那无聊腻烦的色情描写并没有止步于序章。
“我们看完的反应?”
“我想等你们说出想法,也就是看看你们会说出怎样的意见和推测。”
“原来如此。要是被我们轻松猜中正确答案的话,这篇稿子就没戏了吧。”
“不是的。应该说正相反,如果雄三和达巴达得出和解答相同的结论,那就证明咱们的思考方向都是普遍正确的。我说得对吧?”
听上去像是在夸奖我们的推理能力以及洞察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结论不一致,那你好不容易完成的作品不就泡汤了吗?这样一来,我们的责任就有些重了。”
“那就要看偏离到什么地步了。如果咱们的想象力达不到同一水平,各自推理出来的内容全都飞到九霄云外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就当作参考了。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快看吧。”
在他的催促下,我决定先读完《间女的藏身处》。黄濑彩芽的死因是窒息,通过头部的裂伤以及颈部的勒痕可以看出,她应该是先遭受钝器殴打,在失去反抗能力后,被绳状物勒死的。根据推断,遗体被发现时,已死亡六至十小时。
警方将此事定性为杀人事件,开始调查,调查重点是被害者当天上午的动向。据多个目击者描述,他们曾于上午十点左右,在公园前的公交站见到黄濑彩芽坐进一辆深黄色轿车的副驾驶席。
其中一位目击者是被害者的同学,樅木高中二年级的名雪雄三……咦,这不就是我吗?“虽然这个角色的出现在我预料之中吧,可为什么要用我的绰号呢,而且只有名字?”
“这个嘛,让身边的密友以真名出场的话,怎么说都有些过意不去。”
说得也是。虽说是杜撰出来的内容,但如果擅自使用我的本名名雪绚也进行人物刻画的话,确实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根据名雪雄三的说法,虽然那天他曾去过学校,但由于身体欠佳,在点名前就回家了。中途,他在公交车站目击到一位年轻姑娘坐进轿车时的背影。从体形和发型来看,名雪认为这人就是在第一学年就从高中退学的黄濑彩芽同学。两人就读班级不同,也没有直接往来,不过名雪总能听到关于她援交的传闻,黄濑不仅仅在学校,在整个当地都是相当有名的女学生。当时他就怀疑她是去跟男人幽会。不过因为角度问题,他并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也不确定她有没有穿着绣有牛图案的工装围裙,因此不能断定那就是她。
阅读着以自己为原型的名雪雄三的详细供述,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四十多年前接受警察调查时的场景,其中就包含负责此案的那位留着三七分发型并散发着发蜡臭味的中年刑警之类的细节。正是因为我当年跟托马斯说了这些细节,他才能如此清楚,所以这些内容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即便如此,如今看到改写的内容还是让人产生了一种身临其境般的奇妙感受,真不愧是职业作家的笔力。
位于马路一侧的人行横道上,一些路人也曾目击那个穿着绣有牛图案工装围裙的姑娘。当时她正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身边有一位正在等公交车的中年妇女。
那女人名叫驹村多纪,虽然是位全职主妇,但实际上她直到去年还在樅木高中的采购部工作,因此才会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学生眼熟,肯定就是樅木高中的学生。她还一直纳闷,在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段里,竟然穿成这样不去学校,这女生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旁边的女孩不时发出刺耳的咳嗽声。驹村多纪仔细一看,只见她眼眶湿润泛红,应该是发烧了。或许是因为感冒跟学校请假了,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转悠了,赶紧回家静养才是。
毕竟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驹村犹豫着该不该用成年人的威严对她进行教导,年轻的女学生突然站起身。她随即举起手,本以为她要拦下一辆出租车,没想到停下来的却是一辆深黄色的轿车。在她亲自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席之际,驹村多纪清楚地见到了司机的脸,目击到……什么?
“这一段是真实发生的事吗,不是虚构的内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段内容,这个情报源肯定不是我。“这位目击者的证词是真的吗?难不成是托马斯你调查出来的?”
“没错,简直太不容易了。我用尽了各种方法才查到。”
“真是这样吗?毕竟你平常都不会进行采访,怎么省钱怎么来。”
“陈诗烦丝(真是烦死)了。”托马斯的舌头就跟打结了一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喝高了,还是想这样敷衍过去。“别关芥(管这)种事了,快看吧。”
“话说采购部的阿姨又是怎样一个人?”就连驹村多纪这个名字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论怎样回忆,都无法在脑海里回想出此人的样貌。不过既然这人只工作到我们上高一那年,想不起来也实属正常。“我这才注意到,这个被多纪阿姨目击到的轿车司机,就是在序章开始就一个劲儿做爱的那个引人注意的男人阿清吧?”
“喂喂,你不要提前看后面。好好按顺序看。还请你认真阅读。”
驹村多纪说那人的年纪看上去就像女孩的哥哥,是个戴着眼镜的圆脸男人。通过她的证词我立刻就知道了那辆深黄色轿车主人的身份——羽方清胜,当时三十一岁。
我克制着自己不要像孩子一样吐槽,随即严肃地说:“这不是小清吗?”清胜是一家名叫“鞋HAKATA”鞋店的继承人,但这个男人整日游手好闲,并没有在认真工作。
“‘HAKATA’啊。我曾经在他家买过皮鞋,还有运动鞋。”
“我也是。大家都一样啊,估计本地人应该都买过吧。”达巴达站起身,再度走进厨房,“那时国道边上的大卖场还没有建好,周围并没有其他的鞋店。”
“不过我并不知道那家店还有儿子能继承家业。”到了这个岁数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此事,“我印象中,一直是个和蔼可亲总是笑嘻嘻的姐姐负责看店铺。”
“她多半就是清胜的妻子吧,好像一直是她一个人在打理。差不多是在二十年前,我碰巧经过那里,明明前几天还开张的店,等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只见门上贴着一张脏兮兮的告示,就那样悄然无声地关门了。我当时还感慨真是世事无常。”
“那是二〇〇〇年前后,也就是说,在那之前‘HAKATA’一直在营业?”这样一来,很有可能清胜最终也没有遭到逮捕,这起事件对后来店铺的经营并没有造成影响。也就是说,清胜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用来充当嫌疑人的替身,所以我才能在不知不觉中预测到后面的内容。对我而言,这样的阅读确实很轻松。
羽方清胜是“BAKERY SEKI”的常客,好像是为了接近黄濑彩芽才频繁光顾这家店的。彩芽生前就经常被人指责私生活混乱,因此人们怀疑她与清胜之间发展出了相当亲密的关系。
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彩芽生前有过交媾的痕迹。而且她还在前一年秘密生下过一名女婴,成为未婚妈妈。至于男方的身份,一直被街头巷尾的人们津津乐道。清胜逐渐与此案有了牵连,并受到了严厉的调查。
根据驹村多纪的证词,清胜将轿车停在公交车站的时候,见到副驾驶车门被打开,他看上去相当惊慌,嘴里还说着“你要什么吗”“你这是什么意思”之类的话。看样子他和彩芽确实有非常严重的男女纠纷。保不准清胜就是那个女婴的父亲,于是彩芽逼迫他承担赔偿金以及抚养费,结果导致作为有妇之夫的清胜进退两难,想通过杀人灭口的方式处理婚外情吗?
虽然清胜的嫌疑最重,但他始终否认与案件有关。尽管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牢靠,但他一直主张“至少当天没有见过黄濑彩芽,也没让她上过车”。
在驹村多纪等一众目击者的证词前,他的抗辩显得很无力,就在人们以为他全盘认罪只是时间问题的时候,形势一下子出现逆转。根据鉴定结果,彩芽生前体内残留的体液与清胜的并不一致。
“用的词不是DNA而是体液啊,真是有年头的词了。对了,以前占卜杂志上不是说B型血的人适合的职业是小说家吗?当时咱们看完后还挺兴奋的。”巧合的是,达巴达、托马斯和我,三人全都是B型血。“当年还是个孩子,即便是这么无聊的吹捧内容,看完后也会高兴。啊,对了对了,刚才我就想到,托马斯啊,说到年代这个事,如果是七十年代的话,黄濑彩芽失踪时所穿的衣服,就不应该用牛仔裤这个说法,而是齐腰工装裤。”
“应该是这样用吧。这方面我会交给校对老师好好检查的。当然了,前提是能交稿的话。”
清胜的血型是A型,从彩芽体内检查出来的体液是O型,至少她被杀害之前幽会的对象不可能是羽方清胜。
到这里,《间女的藏身处》再次出现转换场景的星号,男女在密室中交合的场面再度开始。又是一堆无聊腻烦的色情描写。啊呀啊呀——我敷衍地扫过这些令人心烦的拟声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面对这个满嘴下流话的男人,女子从未娇喘着称呼他为“阿清”。尽管和上一次交合的场景不同,文中代指男性的名词并不是“他”,而是写作“清胜”。另一边本应该被他按倒在地的彩芽,在这次的叙述中并没有用名字来表示,仅仅被称为“她”。这难不成是……
我暂时停止阅读,陷入沉思。这种叙述方式所暗示的内容,至少现阶段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跟羽方清胜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女人并非只有黄濑彩芽一个,还有另外一个。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如今探讨此人还有没有意义呢?我也是读过这篇文章后才知道,原来跟彩芽发生关系的那个男人,是“HAKATA”的继承人啊。想要知道接下来登场的是怎样的角色,只有继续读下去。不过,托马斯在这里明显是想提醒读者,还有“另一个女人”存在。肯定是这样的。
不论是根据彩芽遗体中残留的体液,还是她所生女婴的血型,都能推测出孩子的父亲是O型血。清胜的血型却是A型。
根据这个事实,不论怎样进行推理验证,其重点都难免会倾向于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因为最初的性爱场景中出现的那个男人被称为“阿清”,但又一次都没有提及“清胜”,很明显这种叙述方法起到了效果。到这里估计会有不少读者猜测,除了羽方清胜外,应该还存在一个O型血的“阿清”吧。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一种误导。通过场景切换让第二幕的性爱场景与序章衔接,也就是说让人误以为那个娇喘的女人其实就是第二幕出现的彩芽。即便如此,如果“阿清”和“清胜”最终是同一个人,被替换的只是那个女人,这样的解释未免过于简单了吧。不对,如果是这样,托马斯给出的提示就太直接了。
与清胜接触的女子,肯定不限于彩芽一人。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事情的构造就会突然呈现出不同的样貌。没错。不要被性爱场景所迷惑,谁和谁做爱并没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在公交车站乘坐清胜轿车的那个女生,到底是不是彩芽……
至于偶然路过现场的那位同学名雪雄三,也就是我,也只不过是跟警察做证说“目击到一位年轻姑娘坐进轿车时的背影”。但我并没有信心确定那人就是彩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当时并没有看清她的脸。这种事不仅仅发生在我身上,即使是在马路另一侧,站在人行道上的路人恐怕也没能看清楚她的脸吧。
实际上,我在此案发生前就曾碰巧两次在同一个公交车站目击到彩芽上车的场景。我已不记得这是在她退学前还是退学后发生的事了,但她穿着校服,而且我还清楚看到了彩芽的脸。然而我却不记得司机的脸,也不记得车的种类。有一次应该是轿车,另一次应该是轻型汽车。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可后来仔细一想,彩芽的援交对象应该并不限于清胜,她与援交对象碰头的地点都是同一个公交车站。至少在询问过程中听取了其他证词的警方会这样想吧,所以他们才没有理会我最后说的那句“没有断定是她本人的信心”。
同样坐在公交车站长椅上,而且就坐在彩芽旁边的驹村多纪是目击者中唯一一个近距离看到女生脸的人,而她只能确定“因为女学生眼熟,所以肯定就是樅木高中的学生”,并没有说女生就是黄濑彩芽。因为曾在学校采购部工作过的关系,她和当时很多在籍学生都是熟人,只不过没有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
换言之,之所以断定上清胜轿车的年轻女生是黄濑彩芽,只是因为女生那时穿着的绣有图案的工装围裙,这成了她的标签。也就是说,只要是穿着相同衣服、年龄相仿的人,即便是其他人,也可能被看作黄濑彩芽。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面对警察的调查,作者安排清胜说出“至少当天他没有见过黄濑彩芽,也没让她上过车”这种微妙的证词也是有道理的。这种事是推理小说中常见的“虽然不是伪证,但并没有完全传达真意”的经典骗术,所以清胜绝没有在撒谎。如果正确翻译出他的主张的话,就是:“我不否认自己跟黄濑彩芽有很深的关系,但至少在事发当天和她没有接触。只不过在那天,我碰巧遇到一个和彩芽年龄相仿的姑娘,她强行上了自己的车。”
当然,清胜并不会在实际的警方取证过程中一字一句地使用这种表达方式。为了让读者更容易理解并分析出伪装的结构,才进行了这样的安排与夸大,或许托马斯认为这样的设计比较妥当吧。
问题在于那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必须做出这样的伪装呢?这样做的理由还有必然性是什么呢……只听“咣当”一声,不知道达巴达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抬头一看,大碟子里装着巧克力蛋糕、蒙布朗蛋糕等好几种蛋糕。“这些可能适合白兰地,你要是想喝红茶或者咖啡的话告诉我。”
“这些是什么?难不成都是达巴达做的?”
“这些是托马斯送来的,我最近什么都没有做。”达巴达将苏打威士忌换成了白兰地,“听说他特别喜欢郊外购物中心新开的一家蛋糕店。”
“我也很困惑啊。”托马斯伸手拿起一块草莓蛋糕塞进嘴里,“我这种贪杯之人活了近六十年,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兴高采烈地特意买这种甜食,而且还是一周两次,实在叫人叹息。不仅要担心钱,还要担心血糖。真是的。”
我选了一块芝士蛋糕,用叉子将其切开。第二幕的官能描写结束后,星号再次出现,场景切换,小说回到了主题。
警察重新调查了彩芽生前的交友关系。最先浮出水面的是她工作的那家“BAKERY SEKI”老板关一义的长子——辽太郎。这人比我们大两岁,前一年从樅木高中毕业,此时正在复读,集中精力准备高考。他没有住在商住两用的家里,而是选择独自生活,住在外公外婆去世后已空无一人的母亲娘家……啊?
等等,面包店的SEKI先生的姓应该写作“势喜”而不是“关”吧。其实即便是本地居民,也有不少人认为SEKI应写作关卡的“关”,带着托马斯是不是搞错了的疑问,我继续阅读,心想果真如此吗,有没有可能是出于某种误导的意图,故意用错汉字?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怀疑,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我也是以绰号形式登场的。托马斯说“让身边的朋友以真名出场的话,不论怎么说都有些过意不去”,这种说法乍一听好像很正经,但不就是在为将后面的“势喜辽太郎”换成“关辽太郎”而埋下的伏笔吗?如果只是辽太郎的姓氏和实际不一致的话,那么这部分很有可能会引起读者不必要的关注。所以他才使用了这种小伎俩,即使用错了汉字,读者也不会觉得不自然。
然而,我并不清楚他具体想要做出怎样的误导。比方说我和辽太郎相差两年,并不是邻居也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那么为什么我会知道他姓氏写作“势喜”而不是“关”呢?那是因为在初三寒假的某一天,我突然被辽太郎叫住了。
不仅是我,当地的孩子们也都熟悉“BAKERY SEKI”这家店,不过我和店主的儿子并不相识。在案发之前,我们甚至连私下交流的机会都没有。他突然开口跟我搭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在我纳闷的时候,他开口道:“跟玛丽分手吧。”没错,对玛丽一见钟情的辽太郎,非常嫉妒和玛丽公开承认情侣关系的我。他用散发着青春期叛逆的口吻说:“和你相比,玛丽更适合跟我在一起。”
对此,我从容地回答道:“要是你如此喜欢玛丽的话,就不要磨磨唧唧,堂堂正正地跟她表白不就好了?”其实在这个时候,我已知道玛丽一家要搬离樅木,因此我还对辽太郎这个家伙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怜悯之情,总觉得自己是在居高临下地挖苦他。
他家面包店经营得相当好,称其为地方名店一点也不为过。虽然很有名,但人们就是记不住其姓氏汉字的正确写法,这也成为象征性的问题。势喜夫妇也像空气一样,是存在感不强的父母。即便事后试着回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脑海中出现的也不过是一对温厚善良的父母,那是种安静且没有个性的形象。
将身为未婚母亲且受到学校开除处分的黄濑彩芽聘为员工这件事,重新思考一下的话,估计也只会发生在势喜先生身上吧。考虑到樅木当时那种封建的农村环境,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选择,毕竟彩芽在当地是声名狼藉的放荡女子,让这样的女人在自己店里工作,老板该不会是别有用心吧?别人会如此恶意揣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然而,身为孩子的我们却低估了这种事,因为从当时的居民身上完全感觉不到那种压抑的、戴有色眼镜看人的氛围。这完全是拜势喜先生的品德所赐。等我长大成人后才明白了这一点。
估计是继承了父母的血脉,辽太郎基本上拥有善良的人格。不过应该也是青春期导致的问题,他变成了那种典型的有钱公子哥儿。即便是玛丽的事,他也只是在虚张声势,最终被比他小两岁的我轻松摆平了。虽然这并不算是胜利者的从容,但我却对软弱的辽太郎怎么也恨不起来。
和彩芽的关系也是如此,不论当初辽太郎是出于冲动还是直觉,当然也有可能是对她进行了逼迫。但彩芽毕竟是彩芽,了解了雇主儿子的意图,某种程度上她应该会积极配合吧。后来回想起来确实有这种感觉,这方面的事暂且不谈。
我之所以知道他姓氏汉字的正确写法,是因为我碰巧和辽太郎有过私人对峙,那么托马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不成也和当地居民一样,错误地把他的姓氏当成了关卡的关?可即使和势喜家没有交集,也有可能知道正确的汉字写法吧。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为何还要故意写错……这样写有什么价值吗?嗯——或许是我想多了吧,姑且先记下来,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辽太郎。
他的母亲,关(使用托马斯原稿中出现的汉字)荣美子为了能照顾备考的儿子,会定期回到娘家。案发当天也是一样,在下午四点左右,当工作告一段落后,她将店里的生意交由丈夫一义看管,自己骑车前往娘家。
在打扫完卫生并准备好儿子当天的晚饭与夜宵后,荣美子带着成堆需要清洗的衣物回到家,当时大概是下午六点。据她所说,辽太郎在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专心学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假设这些证词全都是真的,那也不会对辽太郎的不在场证明有丝毫帮助。比方说,早在荣美子确认儿子在家之前,彩芽就有可能找过辽太郎。事实上,警察在附近走访时就发现,居民们曾在案发前目击有个跟彩芽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频繁出入荣美子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