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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7

这次出国,除了香华同行外,还带着佳佳,和比佳佳小一岁的香华的女儿碧心。我们受到新加坡读者热烈的英雄式的欢迎,人潮汹涌,中英文报纸全幅报导,对一个刚刚从屈辱的监狱出来、还不太习惯自由生活的重刑囚犯而言,简直不可思议,只有青蛙变王子的童话里,才有这种强烈对比的奇遇。蒋家王朝加到我身上的迫害,想不到在万里之外,竟还给我百倍的温暖和百倍的荣誉,使我终生难忘。

而我的和香华的女儿,更被当地读者宠昏了头,以致碧心要求佳佳说:

「你可不可以跟你妈妈讲,在新加坡多玩几天?」

佳佳惊讶的叫起来:

「那是你妈妈,不是我妈妈。」

我们当然不能多作停留,因为行程早已安排。不过,这一趟欢乐的旅行,却种下了佳佳永远离开的种子。她在飞机上认识一位澳洲航空公司工作的青年,回台北后,决定放弃她在台湾大学法律系已读了三年的学业,前往澳洲结婚。我劝她先完成学业,她一心早日离去,父女更生龃龉。佳佳远嫁后,音讯渐少,终于一年不过一封。

隆坡,我们接受《马来西亚通报》董事长周宝源先生招待,广大读者群的欢迎盛况,简直使我要再感谢一次幸而有这场长达十年的文字狱。

过去,在「华侨是革命之母」口号的引导下,我总以为东南亚各国华人,是一个强势族群,现在我亲眼看到的,却不尽然。各地华人在经济上、商业上虽然占有优势,但是却忽略了文化、政治上的发展,以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造成不安。马来西亚建国之初,华人身负「好男不当兵」的传统文化,拒服兵役,拒进军校,自己阻止自己成为社会主流。我回台北后,写了一系列的〈新马港之行〉,口吐真言,说出我的忧虑。在马来西亚,有些朋友认为是暮鼓晨钟,有些朋友则反唇相讥说:「柏杨是老几?竟跑这么远来教训我们!」

归途中经过香港,会晤到香港烟草公司总经理何关根先生。一般人印象中,商业和文化不能相容,财富和爱国也几乎有尖锐冲突,然而,何关根身上两者融化成为一体。一九六八年,我被捕的两个月前,那时《异域》一书,正在海外发行。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何关根一信,他对被接到台湾孤军的凄惨遭遇,深感悲痛,捐出一笔巨款,要我转交。就在被捕前夕,刚好把它转发完竣,而且在报上一一征信。所以这次到香港,第一件事就是拜访他,向他致谢。何关根不像一位资本家,而像一位教授,他温文儒雅,指着办公室墙壁书架,告诉我说:

「你看,这全是你的作品,我已摆了好多年!」

马来西亚报上刊载不少我访问时的照片,其中有些人被蒋家班特务认为是左派份子。回台北后不久,警备司令部就派人询问我,为什么在海外专找左派来往。我于是向他们建议:调查局既然有的是钱,最好每年派人出国,带着给牛马烙印的烙铁,把华人分为左右两派,一一在面颊上烙出印记,这样的话,政治犯再出国时,遇到烙有「左」字烙印的人,就望风而逃。

新马回来半年,我接到世界诗人大会将于七月在美国旧金山召开的邀请函,试探着向警备司令部申请出入境证,竟然获得批准,同样的由萧桃庵把出入境证当面交给我,仍是一句「国事维艰,请多体谅」的吩咐。

这是我第一次美国之行,除了发现「大人小孩都会说英语」外,使我最惊讶的是,美国人的礼貌多端(后来才发现日本人的礼貌更为多端),和交通秩序有条不紊,并且了解:斑马线在此邦竟然有使汽车礼让的功能,而台湾的斑马线却是专门引诱行人深入埋伏,以便汽车撞死的陷阱。

诗人大会后,我在旧金山史丹佛大学、柏克莱大学,以及在洛杉矶,各作一次演讲,最后纽约一站演讲,安排在孔夫子大会堂,当我再一次把传统文化形容为「酱缸」时,听众中一位先生提出:

「世界各国到处都有唐人街,中国人应该感到骄傲!」

「唐人街不但不是中国人的骄傲,」我说,「应该是中国人的羞耻,看它的脏、乱、吵,和中国人对自己中国人的迫害与压榨,实在是应该自顾形惭。」

一位听众激动的一跃而起,斥责说:

「你从台湾来,原希望你带来鼓励我们的好消息,像反攻大陆已经准备完成之类,想不到你却来打击华人的民心士气,羞辱我们祖国。」

我呆了一下,时到今日,竟然还有人相信反攻大陆,实在难以理解,我不是政府官员,也不是文化打手,所以不能撒谎。但这项行动立刻引起严肃的关切,纽约《华语快报》在社论上呼吁华人社会对我不可提出尖锐的问题:

柏杨来纽约市,在纽约知识份子圈中,卷起了一个热潮。不管是右派、左派,或自由派的知识份子,都争着和他谈话,都争着邀请他举行座谈会,于是柏杨夫妇忙得团团转。但是也有很多真正爱戴柏杨的读者,忧心忡忡。

忧心忡忡的原因很简单,纽约市华人社会,是一个五花八门的社会,在政治上有左、右、中、独,各种派别,这些人各有各人自己的一套想法,都希望能和柏杨交换意见,从好的地方来看,这是柏杨吸收新看法的一个好机会,但是如就柏杨本身的安危来看,这也可能包含有使柏杨回台湾后再坐九年监狱的危机。

台湾在民主与人权上,最近虽然有一些进步,但是在对付共党和台独份子这两方面来说,常常是有理说不清的。在台北与左派份子接触就可能是滔天大罪,但在美国来说,和左派份子接触的机会实在太多了,何况人人都想接近的柏杨。虽然在一次右派举行的座谈会中,我们可以听出这位对台湾的社会与政治批评很强烈的作家,对共产主义是反对很强烈的。但是柏杨在台湾,也曾被安全方面的工作人员,戴过红帽子。这一次柏杨接触了那么多各种政治意见的人,在公开场合说了那么多的话,如被断章取义,要戴他红帽子,也不是很困难的事。

有的人认为,这是台北方面的错误,应该要台北方面改正,不应该自我约束。但也有人认为,如果真正爱护柏杨,便应该为他着想,为他的安全着想,尽量使台北方面不要误会他。

回台北后的第二年(一九八二),我和香华又去了泰国北部。《异域》写作的时候,我并没有亲自到过异域现场,写作的内容又被忠贞份子指控为挑拨人民与政府之间的感情,这句几乎在每个政治犯判决书上都会出现的话,是一顶足以致人于死的铁帽。想不到时代在变,现在反而激起读者急于追问大撤退后孤军的命运,《中国时报》副总编辑高信疆先生要我往泰国北部走一趟。

我立刻接受这项委托,心中充满自信,因为外交部和中国大陆救灾总会都有电报给驻泰国商务代表(地下大使)沈克勤先生,我手中又握有几封给代表处其他官员的恳切介绍信,自认为会受到使人宽心的帮助。可是,沈克勤在接见我的短短十分钟中,却一口回绝。首先,他表明他地位的重要:

「我一抬脚,一举步,美国大使馆都会震动!」

接着警告我说:

「这里是泰国,不是台湾,政府怎么想送谁到泰北,就送谁到泰北,简直无知到这种地步!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前去,那里正有战事,你会死在路上,即令到了泰北,一个报告回台北,说你贩毒,你就完了。」

得不到官方支持,我开始找云南和潮州同乡会,他们满口答应,可是第二天却全都变卦,连人影都看不见,气氛诡异。我和香华完全被困在曼谷,言语不通,投奔无处。幸好,遇到了中国人权协会派在当地的法律顾问王福迈先生,他冒着触怒沈克勤的危险,亲自陪我们前往北方九百公里外、万山丛中的孤军基地美斯乐。

这是一次生死不测之旅。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悲惨的内斗,酱缸文化孕育出来的定律如此,所以孤军中派系林立,互相间手不留情。而当地的毒枭对每个陌生的外来人,尤其警觉,在那山高谷深、渺无人烟的蛮荒地带,暴尸一年两年都不会被发现。我闯过沈克勤那一关,深入蛮荒,还带着香华,事后回想起来,真不禁毛骨悚然。

泰北回来,写成《金三角?边区?荒城》,当它在《中国时报》连载时,就收到读者捐助巨款,并引发社会上长达数年之久的「送炭到泰北」运动。

可惜,这笔巨款,勾起大陆救灾总会的注意,依我和信疆的看法,认为应该由《中国时报》直接汇到泰北,可以建立若干个小型水库,解除山区最逼人的干旱之苦。可是,大陆救灾总会却坚持由他们统筹办理。官场文化中,「统筹办理」也就是使焦点变得一片模糊,统筹的不办理。我们反对,于是大陆救灾总会召开了一个会议,宣布他们的决定,并且严厉的说:

「这笔钱如果没有我们的批准,一分一毛也汇不出去。」

「我们可以找另外的管道汇出!」我说。

显然这正是大陆救灾总会最耽心的,一位官员咆哮说:

「那你可是犯了外汇管制条例,战时扰乱金融,包你又得坐牢。」

我和信疆灰头灰脸的走出会场,可以购买一千两黄金以上的巨款,不能为泰北孤军做出任何贡献。

次年,藉着参加该年度的世界诗人大会,再度出国,此行除了西班牙外,我和香华还去了德国、法国、义大利,而且立刻爱上义大利。在米兰定居的医生潘贤义、古桂英夫妇,开车送我们南下罗马,在我的要求下,行程特别列上圣玛利诺。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共和国之一,早就使我向往。我曾读过一篇报导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盟军向北推进时,忽然发现前面有个城堡,两位身穿罗马帝国时代铠甲、手执铁矛的古代战士,大喝一声:

「这是我们神圣的国土,不容许侵犯!」

这个国土就是圣玛利诺。然而当我们进入圣玛利诺国土时,并没有发现城堡,也没有发现身穿铠甲、手执铁矛的古代战士,不过一条普通的乡村道路。路上寂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岗哨盘查,十分宁静。车行大概八、九分钟,抵达首都小镇,在那个小镇上,我的思想千回百转,一件事困惑着我:一个国家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大?人民幸福才是第一重要,国土大而人民生活贫苦,只能算是地狱。我特地买了一个望远镜,登上小镇山丘,俯瞰四周,万里青,全是义大利国土,这真是一个奇妙的袖珍国家,他们至少七百年没有战争,也就是说,从宋王朝迄今,都平安的度神仙岁月。多么奇妙的山河!多么幸福的人生!

欧洲之行以罗马作为结束。因为我是基督徒的关系,罗马的名胜古蹟,对我来说,都有一种亲切之感。我们一行人都喜欢罗马,喜欢天主教的神父。有一回,一位神父开车,带我们直向一条巷子冲去。我急得大叫:

「这是单行道!」

神父说:

「这是罗马!」

于是车头一转,屁股朝前,倒车进去,神父说,就是警察看见,也只能瞪眼佩服。

最兴奋的是,我们见到了教皇,教皇还亲自和我握手,不相信的话,有照片可以为证。──我是教皇在广场上巡视信徒时,千万个握手者之一。圣彼得大教堂附近的礼品店,每天都出售昨日所拍的照片,我就买了有自己的那一张。

爱荷华

开始写《通监》的第二年(一九八四),我和香华接到美国爱荷华大学的邀请,参加该校为期三个月的国际作家写作计划,于是再度赴美。在爱荷华五月花大厦宿舍里,我每天埋头的,仍是继续翻译《资治通监》,香华因为会说英语,有用武之地,总是找时间访问其他国家作家。这项写作计划的主持人,是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先生,和他的华裔妻子聂华苓女士。五○年代,聂华苓是雷震先生的助手,主编《自由中国》文艺版,她跟我是二十年以上的老友,自然成为他们家的座上客。当时中国作家,无论海峡的哪一岸,有一项共同的特征,个个都是烟枪。我很少看到世界上有这样爱妻子的丈夫,安格尔自己不吸烟,但他却纵容他妻子的中国朋友,把家里搞得烟雾迷漫。华苓喜欢朋友,所以安格尔经常储备一条烟,以防中国作家一旦口袋里烟抽完的时候一哄而散。而爱荷华华裔的北京饭店店东裴竹章先生,他捐一笔巨款给爱荷华大学,指定作为邀请柏杨夫妇之用。这位从来没有回过祖国的韩国华人,从北韩到南韩,再从南韩到美国,他唯一的盼望是,盼望他的祖国更好。

就在爱荷华唯一的一次演讲,我讲了〈丑陋的中国人〉,一向,在任何地方演讲,无论讲得多么烂,总会有一些礼貌性的掌声,这次演讲以后,只有椅子纷纷移动的声音,听众静悄悄的起立散去。平时习惯于演讲后为读者签名,那一次也没有这种荣耀,连主席都觉得不好意思,搭讪着把我送回五月花公寓。

一个星期后,一位南美作家把两卷录音带交给我,说:

「一个中国学生要我把这两卷带子交给你。」

那是〈丑陋的中国人〉的演讲录音,我请吕嘉行先生代为整理。感谢邀请单位没有把录音带销毁,否则的话,未必有再一次的讲出机会,也不可能有《丑陋的中国人》一书问世。

──就在前一年,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从台北到台中东海大学讲同样的题目,大礼堂满座,前几排全是教官、教授,事前主办单位答应给我一卷录音,可是除了开头几句话外,全部空白。 讲演后的第二个月,美籍华裔作家江南先生,被从台北国民政府安全局派出的杀手狙击。案子没有破时,凶手是谁,已呼之欲出。我们在返台湾途中,经过旧金山时,向江南遗孀崔蓉芝女士致哀,并写一诗悼念老友,也同时自伤:

枪声三响撼金山我来湾北哭江南

陡觉浑身如泼水顿惊亡友已入罐潭

骨灰盈掬枉成泪音容仍在化作烟

香火两枝献灵上痴望归魂立窗前

书生爱国非易事举笔方知人世艰

身陷诛杀皆不晓恩怨亲仇都茫然

昔日曾蒙伸援手而今愧难报如泉

从此永诀幽冥道悲君自悲扬孤帆

文化人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暴君赃官们的智慧,认为他们会做某些事,或不会做某些事。

我在美国时便写信到大陆寻找冬冬和毛毛,经过一番一言难尽的转折,终于把她们分别找到。因为母亲的再婚,两个女儿的处境,都是一把辛酸眼泪。但因为郭家是辉县大族,冬冬还没有改姓。而毛毛却一开始就认为母亲的丈夫就是生身之父,直到有一天,共产党厉行下放政策,每家只能留下长男或长女,其他子女都要放逐到乡村,做父亲的才告诉她说:

「你的生身之父是蒋匪余孽,下落不明!」

只有真正遭受到这种亲情遽变的人,才能体会出它的打击,是如何的沉重。现在,苍天保佑,就在这时候,生身之父出现。我必须从美国寄信,因为写的是四十年前的地址,万一退回,不会被特务发现,那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信件终于寄到她们手上,几经安排,直到一九八七年,冬冬、毛毛分别从辉县和西安,抵达香港,我和香华也从台北到香港。当初仓促离开她们时,一个还未出生、一个还是那么小,而今她们头上已生出白发。

父女相聚一星期,又要分别,送她们到红炮车站上车,看到二女佝偻的背影,四十年前离开时的情景,再现眼前,而这次难道是再度永诀?忽然间伏在栏杆上失声痛哭,香华扶着我说:勘「火车还没有开,快赶上去,还可以送她们一程!」

我们跳上列车最后一节车厢,一直送到罗湖,看她们进入国界,心情彷佛阴阳相隔。

而就在当天晚上,听到广播,蒋经国在台北宣布,准许国人前往大陆探亲。沧海桑田,真是一个幻梦接一个幻梦。

回到台北,已是圣诞节,美国总统尼克森先生访问北京引起大地春回,笼罩全世界的冰山,开始溶解。中国共产党宣布改革开放,欢迎当初定要缉拿归案、逃往台湾的「蒋匪残余」回乡探亲,并且保证对过去的反共罪行,甚至血债,一笔勾销。

这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巨变,当年随政府来台的军公人员,和像我这样的平民,大约有三百多万人,大陆被当作「匪区」,很多人因写一封信给故乡亲人,或接到过故乡亲人一封信,而被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比比皆是,至于亲自回乡,更是骇人听闻。而今,四十年后,时间办到炸弹办不到的事,再严厉的惩罚都阻挡不住回乡探亲。其实,把亲人接到香港会面的浪潮,在此之前,早已开始,但只是隐密进行。当大多数人都向法律挑战时,法律便失去尊严。

蒋经国宣布准许台湾居民前往大陆探亲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成了「温门」人物,不断有记者访问,甚至有些外国驻北京记者,万里外来台湾采访时,总是顺便问一声我是不是准备回去,当然也附带调查一下,我在大陆被翻印作品的稿费,如何处理。从现在开始,九年零二十六天的牢狱灾难,完全转化成正面意义,《纽约时报》把我比喻为中国的伏尔泰时,我悄悄的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才知道伏尔泰的事迹,非常感动。

一九八七年,香港电台举办青年阅读奖励计划「开卷有益」,邀我前往颁奖。当我和香华走出香港机场的时候,忽然发现有点异样,突然间闪光灯照耀得如同白昼,使人眼睛都无法睁开,数不清的麦克风推到面前,记者群已围上来,几乎异口同声的问:

「柏杨先生,你对大陆查禁你的《丑陋的中国人》,有什么感想?」

查禁?什么查禁?我想都没有想到大陆会出版五种版本《丑陋的中国人》,造成严重震荡,以致人民政府不得不把它查禁。香港电台负责招待人员在机场前往旅馆途中,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来《丑陋的中国人》在大陆出版后,国务院总理胡耀邦先生曾经在内部指示上,对这本书加以肯定。现在,大陆发动的反自由化,主要的就是针对这本书而发。

这次参加颁奖典礼,是我在香港受到的最后一次礼遇,因为在一次餐聚中,有位记者问说:

「九七后,中共能不能仍然维持香港的法治和繁荣?」

我直率的回答:

「恐怕不能,不是中共没有这个决心,而是没有这个能力!」

第二天,报纸上原句刊出,朋友打电话沮丧的说:

「柏杨,糟了,你又祸从口出!」

果然糟了,从此以后,我每次申请入港的签证,都遇到困难,甚至拖到申请期限以后,才被批准,有的更石沉大海。

香华本来出生香港,我的赴港困难,使她恐惧有一天祸延妻子,油然生「回归」之念。感谢英国建立的健全制度,她很容易的取到她的出生证明,经过粤语口试,不久就领到护照,港台间不但可以通行无阻,出国旅行尤其方便,有一次,她在贝尔格勒申请赴罗马尼亚签证,台北护照要等两个月(北京护照也要等十天),香华急得团团转,问罗国大使馆的人说:

「香港护照可不可以?」

「现在就签给你!」

这是一个卡通镜头。不过,九七大限将到,将来,又是一番光景了。

家园

中国并不一直是个统一的国家,大分裂时代就长达三百八十六年,小分裂时代也有七十三年。但因为当时的政治制度和军事技术,都不能严密的封锁,所以边界上商贩来往,从没有长期断绝。可是一九四九年,共产党的人民政府在大陆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党的国民政府败退到台湾,仍保持中华民国的国号和年号,以海峡为国界,双方连一封信、一个字,都不能飞渡。

两岸突然解仇,使人震惊于万物不断蜕变的本质。大陆欢迎台湾同胞前往大陆探亲,台湾不但准许台湾同胞前往大陆探亲,更开放前往大陆投资经商,这是一个划时代的突破,结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国共血腥内战。

我于一九八八年九月,和香华重回大陆,先从香港直飞上海。回忆四十年前,上海四号桥警察公墓难民营那段日子,以及吴文义先生带我到台湾的往事。上海是我最后离开大陆的城市,又是回到大陆第一个踏上的城市,面对眼前的光景,不禁感慨万千。一向,国民党和共产党见面,总有一方是被绳捆索绑,想不到一夕之间,双方都能这样友善和睦,真得感谢新时代的来临。

这么美好的开始,却被我的性格破坏。我和香华到上海的第三天,就提议拜访正在受严厉批斗的王若望。上海作家协会主席茹志鹃女士,这位出面邀请我们来访的东道主,一口回绝,说王若望回山东去了,不在上海。不久我却从小道获知王若望仍在上海的消息,便直接前去访问。我之坚决要看王若望,只是同病相怜,既没有政治意义,也没有文学意义。但是,却因此与茹志鹃女士决裂,重返大陆的第一站,就如此的不愉快。

多少年后,我也责备自己鲁莽,这是两岸文化初次接触还没有默契的阶段。我这个野生动物在台湾横冲直撞,撞进了监狱,现在到了另外一个刚开放的陌生社会,竟贸然提出要会见被孤立的异议份子,茹志鹃当然惊慌失措。我完全忘了出狱后的那几年,有外国记者要求新闻局安排访问时,新闻局都推辞说,他们既不知道我的住处,也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当上海不欢而散的消息传到北京后,我们就再没有招待单位,开始尝到疏淡的滋味,不过,我们反而交了一些新朋友,很是忙碌。

北京的中国作家协会还安排了记者会,一位和我们相处很好的小姐,告诉我们说,她们接到写柏杨的指标是:要少报导,最好不报导。不过,《人民日报》在我们抵达的次日,就把我们到北京的消息发布出来,一位文化官员告诉我:《人民日报》是全国性政治报纸,从不报导台湾作家行踪,你们是例外。我也因此对大陆新闻写作自由尺度,得到了解。

北京已变得与四十年以前大不一样,只有古老的胡同,仍是当年情景,我特地前往住过的口袋胡同二号凭吊。当初的主人魏国瑞夫妇以及东厢住的常咸六夫妇,都已化成幻梦。西厢当初住一位军官的太太,挺着大肚子等候丈夫归来。他最后归来了没有,没有人知道,现在只是另一位穿着陈旧的年轻女人,在屋檐下蹲着洗衣服,茫然的看着来去自如的我们,一句话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问。我走到大门,回想四十年前离开北京那一天的早晨,天色未明,常咸六和杜继生等送我到门口。杜继生忠厚木讷,当时,他刚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和一位美丽的北京姑娘辛蕙芳结婚,一对金童玉女,人人羡慕。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送了一件棉袍给一个逃亡的反动份子,使他惹下麻烦,他被共产党「专政」批斗三十年,不能抬头。直到一九八五年,才算平反,安置在石家庄河北省教育学院当副教授,稍后退休,摔断了腿,又转成静脉炎,妻子半身瘫痪,不能言语,我两次去大陆都没能见到他,但我们终于取得了联系。

离开北京的前两天,在北京的台湾同乡会宴席上,我表示渴望能前往民主同盟总部作一次参观。因为我是在台北调查局特务刘展华监督之下参加民主同盟的,如果藉此机会能够看一眼民主同盟总部是方是圆,死也瞑目了。台湾同乡会长热心的说,她愿意代为安排。

第二天上午,我和香华就接到民主同盟的请帖。晚上,就在民盟总部,见到了久仰大名的民盟主席,也是当天做主人的费孝通先生。其余在座的都是民盟的高级官员,三○年代、四○年代全国知名的高级知识份子菁英,也都是在共产党无穷的运动中,被整肃过的对象。

对香华而言,她完全不知道在座的人的来历,索性不听大家的谈话,只顾一面吃东西,一面看她手中的一本书。半个小时后,用敬佩惊讶的眼光望着我,低声说:

「这本书写得真好!」

我随手接过来,是一本抗战时《大公报》派驻伦敦的特派员萧干先生的大作,这才发现当年可望而不可及的萧干先生也在座,不禁啼笑皆非说:

「你连萧干先生是谁都不知道?」

香华一脸茫然,我这才感觉到,海峡两岸隔绝得这么彻底。

下一站,我单独的返回故乡──河南辉县,香华则直接去西安,在毛毛处等我去会合。我就这样的回到了匆匆离开四十余年的故乡,正应验了一首唐诗,不过,只改一个字,就更符合眼前情景: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已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两岸开放后不久,我就教冬冬在幸而还没有被铲平的祖坟上,为父亲立下一碑,纪念我的哀思:

这里安葬的是郭学忠先生及夫人,也是我的父母,我没有见过母亲,但父亲于一九四○年在这里入土的时候,眼看灵柩冉冉下降深穴,我曾经抢地痛哭。而今(一九八八),大姐育英、二弟德漳,均已病故,大妹育俊、三弟德洋、幼妹育杰,不知流落何方,音信全无。事实上我非长子,长子汴生,幼年早夭,可惜我记忆模糊。已逝之人,当在地下见父,未逝之人,凭墓哀悼。我于一九四九年远移台湾,将来也葬台湾,子孙永难再归故土。父死之年,五十有七,儿今已六十有九,为我父立此一碑,如果幸得保存,作为海峡两岸郭门一线相牵,血浓于水,但愿两地后裔,相亲相爱。

我在冬冬和她的家人带领之下,就在碑前,向父亲的坟墓下跪叩头。当初父棺下葬时,我的哭声已远去天际,四十年后归来,泪已流干,只剩百感交集。

我回到当初读书的县立小学,看到书架上摆满北京友谊公司出版的《柏杨版资治通监》,回想读五年级时,第一次向上海北新书局购买当时新文艺作品的情形,历历仍在眼前。我读五年级时那栋教室仍在,只是看起来是那么小,当时同班同学,除了邓克保外,一个也不复记忆,只克非先生坐在讲台上的影子,和侯万尊先生的手板,一幕幕升起。

回到故居,「老司院」广场已经不见,乱七八糟的塞满了房舍。冬冬引导我走一条小巷,最后才走到老宅,大体上仍保持当年形状,住着不少人家,那些乡亲仰起脸,表情木然,没有欢喜,也没有惊愕。我原来住的大厅南厢房,却空荡荡寂无一人,对面有张大床,就是姥姥睡的那一张吧!霎时间,彷佛看到她把缠过的小脚泡在尿盆里,悲惨的仍在呼喊。我走到北厢房,那是表婶住的地方,当初她就隔着中庭,拉大嗓门给我讲故事,想探听她的行踪,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故居被瓜分四十年,我想多站一会凭吊儿时往事,却无法停步,有一种不能承受的陌生感使我窒息,隔离得太久太久了。同辈、玩伴,一个不见,环绕在四周的是深深的代沟,没有共同回忆,也没有共同言语,好像又是异乡。

在北京时候,就有人告诉我,辉县为我立了一个胸像,大陆作家牧惠先生问我怎么处理,我脱口说:

「如果征求我的意见,我建议拆除!」

但是,回到辉县时,却发现像已竖起,而又没有人询问我的意见,冬冬把揭幕时的报纸拿给我看,当时确有一番盛况。我内心升起一种特别的情绪,有几分激动,有几分感伤,也有几分感激。

──三年后的一九九一年,北京《解放军报》对我发动攻击,几个月后,香港《明报》和台北《联合报》报导说:像被拆掉。我写信回去请冬冬查看,果然不见了,为什么拆?什么时候拆?什么人拆?拆除后丢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我又回到开除我的百泉初中,当年的建筑所存无几,寻寻觅觅,校长不在,书记李春亭先生郑重的招待茶点,我怀念起当年的梁锡山先生、刘月槎先生,辜负他们教诲,那时太小,又没有人扶我一把……

下榻百泉宾馆,一天夜深,客人散去,我脱光衣服洗澡,才发现并没有热水,家乡十月末的酷寒使我受了凉,得了严重感冒,从辉县到郑州,从郑州到西安,从西安到香港,然后带回台北,过度的疲劳,不知道节制的应酬,加上水土不服,故乡气候已不能适应。

离开辉县,冬冬陪伴我前往西安探望毛毛,住在西安人民大厦。按照原定的计划,本来还要前往重庆,经三峡到武汉,但感冒已使我无法行动,困顿昏睡,四肢无力,所以决定由西安直飞香港返台,只好向热情挽留的当地朋友解释说:

「出门快一个多月了,有点想家。」

「你家不是就在河南吗?」

「不,我家在台湾。」

离西安那天,一早,毛毛、冬冬,和大陆作家周明先生、诗人晓钢女士一行人,把我们送上飞机。四十年隔绝后,第一次重返故乡,就这样匆匆结束。唯一的遗憾是:女儿的母亲们先后去世,姐姐也稍早去世,只留下一个不识字的甥女窦芳爱。往日种种,遗恨留到黄泉。两个小时的航程后,我们在香港着陆,当飞机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停止时,飞机上响起一片掌声。隔着旅馆的窗子,俯眺香港的街道,一片繁荣,忽然感觉到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心情安定下来。

回到台北,把这次返乡之行,写了一本十二万字的报导,定名《家园》,在台北《中国时报》发表,出书后,封面上题下几字副题:

大陆可恋

台湾可爱

有自由的地方就是家园

再想不到,这几句话也会出麻烦。台北《远望杂志》一向刊出我是他们的顾问的,《家园》出版后不久,我就被他们开除,名字从杂志上消失,没有一声通知。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这几句话有什么不对,和冒犯了谁!

最后文字狱

匆匆十年,《通监》终于完成,十年中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都没有使翻译工作中断,任何时候,晚上都工作到深夜。我执笔那一年,六十四岁,早有白发,而到七十三岁完成时,白发已经满头。返乡探亲时,大陆报纸强调我六十九岁「高龄」,我暗自心惊,回台北后困惑的问城城说:

「六十九岁算高龄吗?」

城城反问说:

「六十九岁不算高龄,几岁才算高龄?」

《柏杨版资治通监》将近一千万字,平装本七十二册,精装本三十六册,恰恰是最初预估份量的两倍。远流出版公司安排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为「柏杨日」,在台北诚品书店举行一个盛大的庆祝酒会,庆祝生日,也庆祝全书问世。最高兴的是,城城、垣垣,和孙儿中中,都来参加,把我当作亲生之父的义女刘元旭,也从旧金山赶来,城城、垣垣、孙观汉、许素朱、陈丽真,也都拥至。我在致词时,万感交集的说:

「我是二十五年前的今天被捕的,那时候如果知道有今天这样的荣耀,心里一定不会那么痛苦难过。」

忽然间,我看到坐在前排的蒋纬国将军,忍不住直率的对他说: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也正是你老哥逮捕我的日子!」

我只是触景生情,脱口而出。而蒋纬国的风度这时完全呈现出来,他致词时,代表他的老哥蒋经国向我表示歉意,在座的人都深为动容。而最激动的还是元旭,为我过去的苦难,抱住我泣不成声。

《柏杨版资治通监》共译了十年,十年之内,另有三种版本问世:

一、《师大版通监》:一九八四年十月,台北文化图书公司印行。

二、《名远版通监》: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台北名远出版社印行。

三、《改革版通监》:一九九一年十月,北京改革出版社印行。

这证实了一项事实:古文已经死亡,越古的文言文,死得越是彻底。传统的知识份子对文言文唯一的办法是加「注解」或加「导读」,现代广大的读者群,显然不能接受,而渴望有现代语文的古籍出现。少数人霸占垄断知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每一个普通读者都可以直接吸收知识。《通监》是一部将近一千万字的庞大巨着,十年内竟有四部版本出现,指出古文今译的趋势,没有人可以阻挡。

我自信《柏杨版资治通监》可以代替司马光的原着,但《柏杨版》的寿命最长恐怕也只能维持两百年,河山代有才人出,届时自有二十三世纪流行的当代语文代替。我小时候用的言语,二十岁时别人已听不懂。入狱前用的言语,出狱后别人也十分陌生。二十三世纪的《通监》译本,一定和《柏杨版》大异,甚至到那时候,可能用的是中文拼音文字,那就更令人兴奋。

和完成《通监》对我同样重要的一件事是,我获得国际桂冠诗人奖。一九九二年,我请香华去美国凤凰城出席该会年会,一面代我补领去年颁给我的桂冠,一面代我向大会致辞。她匆匆动身,到了桃园机场,行李已经过磅,柜台小姐却发现她的签证已逾期几天,既窝囊、又沮丧,急回台北,忙得夜不安枕,但总算加签了护照,搭上第二天班机。而就在会场,才发现该年(一九九二)的桂冠得主竟是香华,兴奋的几乎跳起来,谁说「福无双至」?福也有双至的时候,只不过比乘飞机时,空中小姐昏倒到你怀里的机会还少。

就在桂冠奖之后,总统李登辉先生曾经在两次讲演中,两次强调说:

「柏杨的事件,以后再不会发生!」

这是国家元首一项正式的宣示,我万分高兴,在中国历史上恶名昭彰的文字狱中,我能成为最后一个受害人。

尾声

在遥远的北方,夏季,黄沙滚滚;冬季,冰原一望无垠。刚从蛋壳中孵出来的幼鸿,伸出脆弱的翅膀,畏缩的试着起飞。突然间,他摔落在地,奄奄一息,他挣扎站起,重新起飞。突然间,他再摔落在地,奄奄一息,他再挣扎站起,再重新起飞。他饥寒交迫,两目茫然。无法抵挡的狂风暴雨,一会把他卷向东,一会把他卷向西,一会把他吹向高空,一会把他投向大地,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他侥幸的一天一天成长,也侥幸的一天一天健壮。不过,和茫茫天地相比,他仍然那么渺小,渺小到世界上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他十分孤单,使他不得不用一己的力量,负起集结在翅膀上的层层坚冰。

对着无边无涯的天空,他只知道飞翔,因为一旦停止飞翔,他将栽倒在地。时光在振翅中过去,天气无论是热、是冷、是阴、是晴,有时冰雹当头而降,有时脚下汹涌着随时会吞食他的大海。忽然,一支箭射中他,再一支箭射中他,他别无选择,仍只有继续不断的带箭奋飞。他羡慕其他的飞鸿,恣意翱翔天际,羽毛光亮,鸣声悦耳,掠过他的身旁,把他远远的抛弃在后。但他终于飞到鸟语花香的南国,他也哀伤一些比他更不幸的同伴,他们不过只中了一箭,甚至一箭都没有中,只不过眨一下眼,便栽落地面,粉身碎骨。飞行途中,偶尔,留下脚印,几乎都是带血的脚印,他低头凝视,不知道他的爪痕,为什么与众不同。

孤鸿飞翔了七十五年,现在,他缓缓下降,驻足高岗,发现自己满身是伤,满身是箭,有些伤口已经癒合,有些伤口还在滴血,有些箭已经脱落,有些箭还深入骨髓。时间把伤口的流血止住,但不能把箭拔出,他只有引颈长啼。

高岗不胜寒冷,又无限寂静,他可以听到山中的精灵,向他耳语。就在脚下,一个村落接一个村落,原乡正默默的看着他,作无言的呼唤。

九天翱翔闯重雷独立高岗对落晖

孤鸿不知冰霜至仍将展翅迎箭飞

附录:

01、柏杨:22世纪也不会是中国人的世纪

十年前,一篇拟在南方周末发表的谈话录

柏杨,两岸三地中国人熟悉的作家,一位“人权斗士”。十年小说、十年杂文、十年历史、十年通鉴……他不仅是一位著作等身的作家,也是思想家、社会观察者、文化评论者。这位受难者不仅是历史的见证人,更是文化改革的行动者。

柏杨先生《丑陋的中国人》一书问世以来,在华人世界引起了风起云涌的争论,至今余焰未熄。这本备受争议的书,使柏杨先生成为世界华人圈最具知名度的作家,也由此被海内外新闻传媒称为是一位最能代表中国人良心、又最有决心追求中国人尊严、也重视人类尊严的人。

1998年5月下旬,柏杨先生携夫人张香华女士回河南辉县老家探亲祭祖。5月28日上午,笔者有幸在先生下榻的河南中州假日宾馆,对柏杨先生进行了一次专题访谈。在一个多小时的访谈中,柏杨先生谈锋甚健,他的话语平易亲切,幽默诙谐,直率坦荡,妙语连珠,所谈尽是肺腑之言,绝无表面敷衍之辞,使人受益良多。

从正视丑陋着手

石炎岭:先生长期关注国民素质问题,并致力于推进国民素质的提升。二十世纪即将过去,当我们站在新世纪门槛的时候,请先生就如何提升国民素质谈谈看法。

柏杨:我想这个题目非常大、非常重,也不是三言两语或是再长的时间就可解答,这是其一。其次,我自己也没有能力来回答这么大的问题。不过根据自己的感觉,觉得我们民族的品质应该提升。尤其是在这个世界上万邦林立的时候,我们中国必须要走到国际社会,决不能闭关自守。第一,现在是电子时代,根本不可能闭关自守;第二即便可能(闭关自守)的话,受害的还是我们中国人,不会是外国人。在地球上没有我们这个国家,其他国家照样可以活得非常好。但是,如果我们不参加国际社会,我们就不可能过得非常好。在这种情况下,要使我们的民族成为一个世界上很光荣的民族,很荣耀的民族,惟一的路,就是要提升我们的品质。我们常说,外国人瞧不起中国人;我们常说,我们要争一口气。这都说明了我们必须要自我检讨。为什么我单独提出来要提升中国人的品质,没有提出来要提升菲律宾人的品质,也没有提出来要提升非洲朋友的品质,也没有提出来要提升泰国人的品质,这非常简单,因为我是中国人。我讲这个话不怕冒犯别人,因为中国人包括我在内,因为我们爱这个国家。所以我希望我们民族,在世界万邦之林中,成为一个光荣的民族。

石炎岭:十四年前,先生在美国发表了《丑陋的中国人》的演讲,在华人世界引起了强烈的文化震撼。它可以说是战后半个世纪以来,对所有的中国人最具影响力,也是最受争议的一本书;同时在海内外也产生了许多误解。对此您怎么看?

柏杨:我想当初所以要讲演,而且在美国讲演,都不是故意的。原来,我准备在中国土地上讲,在台湾讲。但是,因为没有场合讲,人家也不给我这个场合讲。若干次呀,当对方知道我的题目是《丑陋的中国人》的时候,真要把我驱逐出去:我们不丑陋,你不要在此地乱讲。我根本没地方讲,所以在美国的时候,去一个地方,我抓住这个机会讲出来了。

批评本身没有善恶,只有是非。我们应该判断,我们讨论的这个主题是对还是错,而不应该讨论为什么在这里讲,而不在那里讲,为什么讲这个题目,不用另外的题目。不应该讨论你的批评是善意的,是恶意的。这种事情毫无意义。而唯一的意义就是说模糊焦点,避开这个事实,制造一个其他方面的主题来和稀泥,稀释我们主题的严肃性和严重性。据说它有很大的影响,也出乎我意料。因为有美国人写的《丑陋的美国人》,也有日本人写的《丑陋的日本人》,它们当然发生相当大的影响。有一点影响应该是在意料之中,至于这么大的影响,蛮出我意料。不过我觉得,因为我运气好的关系,这个影响还不能算大,因为我想象之中,假定我们台湾还在戒严时期的话,我可能重新被逮捕。假定说大陆没有开放的时候,那第一个我根本回不来,第二个这是犯罪的东西,不仅仅是查禁,恐怕力量还要更大,那必然有很多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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